第十五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不想先生忙說,鑑於你執迷不悟,我就告訴你,找了一些有關毒品的小資料。原本預計你若懸崖勒馬,我就密而不宣了。你越陷越深,就助你作個參考,若不趕快貢獻,你學問見長後,沒準還不屑一顧了。不過你也別估計太高,都是公開資料,科普性質,和你朋友那種高、精、尖的學術機密,不可同日而語。

想不到你外緊內松,謝謝啦。我一天呆在院裡閒得無聊,你趕快給我帶來啊。沈若魚高興地說。

往哪兒給你帶?要不是守株待兔等來了這個電話,上下求索,也找不到你。先生牢騷滿腹。

簡方寧雖然只聽到了沈若魚的話,內容也推斷差不多。示意沈若魚把話筒給她,說,就把東西帶到我家吧。我是簡方寧,地址是……若魚在我這裡,你就放心吧。

先生道,我就把若魚託付給你了。

放下電話,簡方寧說,你先生跟臨終囑咐似的。

沈若魚不好意思,忙轉移話題說,我聽吸毒的人講,剛接觸毒品,美妙極了,猶如天堂。不知那到底是一鍾怎樣的感覺?

簡方寧說,我說不清。

沈若魚說,連這個都不知道,還稱什麼專家!

簡方寧駁道,太空梭制造者,並沒有坐在「挑戰者」號裡凌空爆炸,他們就沒有資格研究太空了?

沈若魚說,一大一小,可比性不足。你若身感神受,也許會更權威。

簡方寧說,只怕我沒在醫學上有什麼建樹,先成了人所不齒的大煙鬼。

沈若魚說,那麼危險?僅一次,又能若何?你不曾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變革梨子嗎?

簡方寧上下打量著她,說,若魚,不是我嚇唬你,你這種性格,若是個普通人,很可能就吸了毒。很多人不曾吸毒,並不是因為潔身自好,只是在他一生,從來沒機會接觸毒品。如果萬事俱備,難免不誤入歧途。

沈若魚說,危言聳聽。

簡方寧說,可惜世上的規律,往往是一夥殘暴的事實,扼殺一個美麗的想象。

沈若魚說,請詳細講。

簡方寧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沈若魚說,到處都是故事。

簡方寧說,故事只是一種習慣稱呼,這是真事。一個很有才華的醫生,以前在學術會議上初見他,風流倜儻侃侃而談,頗有傲視群雄的意思。戒毒是中國新興學科,容易出成果。有時候,某一個人的腳步到什麼地方,就意味著這門科學走到什麼地方。在東方人種中,大規模地研究探索戒毒的規律,是一項創舉。他說過,有一天,誰若攻克了戒毒,不但會獲得諾貝爾醫學獎,還會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因為毒品引發的戰爭太多了。

7氣

他決心幹出名堂,想到了神農嘗百草。既然我們的祖先可以以身試藥,今天的醫生,為什麼不能以身試毒?他沒宣佈他的計劃,要是有人捷足先登,第一個品嚐螃蟹的人就不是他了。一切都是秘密的,深夜開始實驗。他在記錄本的扉頁上寫道,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我自願地為了人類的徹底幸福,做一個竊得火種的人,哪怕在這個過程中,將自己焚為灰燼。

他開始吸毒,手法很不熟練。吸毒也要有一套技巧,才能讓最少的毒品,發揮最大的效力。他只是道聽途說,一切暗中摸索。幸好,也不是什麼高難動作,他自學成才了。

某時某刻,他寫到:開始點燃。吸入海洛因煙霧,噁心、頭昏、全身無力、思睡。注意力不集中,視物不清。伴有嘔吐……

沈若魚打斷說,哎,不對啊,我聽莊羽說,不是這種感受。

簡方寧說,鴉片是千面妖魔,每個人開始的反應,都不一樣。根據美國的統計,一生當中至少吸食過一次毒品的人,大約有7200萬人。但最後成為癮君子的,不過1200多萬。你說,這意味著什麼?

沈若魚道,說明很多人嘗試一次之後,再也不吸了。

對啊。這樣說,好像鼓勵大家可以試一試毒品,罪過大了。但我覺得,科學態度最重要。確有許多人,吸了一次毒品之後,再也不肯染指。也未必就是他們的覺悟有多高,毅力有多強,只是毒品沒有給他們以想象中的快樂。他們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以後,就此洗手不於了。

沈若魚說,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的差別,這樣大?

簡方寧說,這正是一個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極為要害的問題。也許,它將帶來戒毒理論和實踐劃時代的革命。

沈若魚說,先甭管以後的事。那醫生怎麼樣了?

簡方寧說,看來醫生的生理結構,屬於對毒品不是第一次就上癮的那種人。要是普通人,就此拉倒了。但他有敬業精神,忍受著毒品帶來的嚴重不適,接著實驗下去。

第二天,他又開始了重複的操作。這回,熟練些了。點燃……吸入……他隨之記錄著,某時某刻,無特殊不適,但也無明顯欣快感……如果此刻停止危險的探索,還來得及。但年輕醫生是固執勇敢的人,敏感地意識到,他的身體,已經同毒品達成了某種妥協,證據是他不再那麼難受了。只要堅持下去,也許有質的變化,希望就在前面,成功在招手。第三天,他輕車熟路。事情果然按照預料發展,他的筆急速地在紙上移動:某時某刻,吸入……全身發紅,皮膚有一種奇異的癢感,約30秒鐘後消失,伴以溫暖的鬆弛狀態,煩惱憂慮一掃而空,血液中燃起一種微妙的火焰,可以毫無倦意地從事重度長久持續的體力和腦力勞動,自感有用不完的勁。強烈的優越感……大約4小時後,漸漸消失……在第四天的記錄裡,他寫著,我的大腦,接受到眾多模糊而色彩鮮明的訊號,熱烈而欣快。視覺變形,看到諾貝爾獎章自天而降,是巨大的海星形狀,放射金色火焰,萬丈霞光波濤起伏……有怪獸出沒,鯨魚在打滾,我已是金剛不壞之體……第五次的記錄只有兩個字:成仙……

記錄中斷了,他自身墮入深淵,無法自救,更談不到救人。從第四次記錄,就不再屬於科學,是魔幻與狂想了。一個年輕有為的醫生,就這樣殉了自己的理想。

不管別人怎樣挖苦誣衊,我還是對他給予深深的敬意。簡方寧沉痛地說,他失敗了,以自己年輕的生命,證明人的意志,是無法同毒品對抗的。任何企圖雞蛋碰石頭的人,都應該在這堵血牆邊,停下愚蠢的腳步。

沈若魚噫吁嘆息,說,方寧,我真的不懂,毒品確實能給人以那麼巨大的快樂嗎?

簡方寧說,真的。

毒品在使用的早期,可以給人以巨大的快樂。

長久以來,我們的科學家和社會學家,我們的研究和宣傳者都極力地漠視這一點。一個天大的漏洞。如果不是愚蠢,置鐵的事實不顧,簡直就是別有用心。人們大力宣傳毒品的痛苦,以為這樣就會使好奇者退避三舍。但一樣東西,要是從一開始就帶給人無尚的痛苦,怎麼還會有這麼大的蠱惑力?難以自圓其說的事,必定引發致命的好奇。年輕人是最好奇的。好奇不是一種壞品質,它是人類進步的階梯。要是沒有好奇,人類至今還爬在樹上,披著樹葉呢。若魚,我領著你去看動物實驗。簡方寧想起什麼,話題一轉。

一聽說動物二字,一直軟軟癱在沙發上昏睡的含星,猛地跳起來說,媽媽,我也要去動物園。

簡方寧說,你一個小孩子,又有病,不老老實實地躺著,折騰什麼?

含星說,你說過了好多次,要帶我到動物園去,可你一次沒帶我去過。上回,我們老師佈置作文,題目是:你最喜歡的小動物。我說,我最喜歡猴子了。你說,那你對著電視裡的動物世界,寫一篇猴子得了。後來,我們老師給我那篇作文得了一個三分,評語是「材料乾巴,語言一點都不生動,沒有寫出猴子的個性」。我哪還記得真的猴子是什麼樣啊,還是我五歲那年,你帶我去過一回動物園,早忘光了。腦子裡都是假猴子,除了孫悟空,就是卡通……

小傢伙說著眼淚汪汪。

沈若魚說,得,沒想到開成了憶苦會。含星,過兩天等阿姨出了院,帶你到動物園的猴山,直讓你看得渾身長出綠毛來。

含星立時被逗笑,說,綠毛是發了黴,餿了的東西才長的,我要黃色的毛,像猴王那種。

方寧歉疚地說,不麻煩沈阿姨了,我這個星期天就領你去。說到做到。

含星不依,說,就要今天嘛!

方寧說,今天確實不行。媽媽這裡是工作的地方,帶你來,已是特殊。動物實驗室更是閒人免進,哪裡能讓你一個小孩入內?含星乖,你的病還沒好利索,吃了藥,好好發汗。

小傢伙一臉霜打的可憐模樣,不過他很懂事,見完全無望,也不鬧了。只是說,你們快點回來啊。看到桌上擺著各色的處方紙,百無聊賴地隨手拿了一張,摺紙飛機。

嗖——輕捷的小飛機,栽到簡方寧手邊。

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淘氣?不知道愛惜東西!簡方寧斥責。

沈若魚代打不平說,一張處方紙,有什麼了不起?用了就用了,一個小孩子,這也不讓動,那也不讓動,只怕感冒好了,再憋出別的病來。含星,你願意疊飛機,只管疊。處方你儘管用,阿姨給你做主。

簡方寧道,好你個沈若魚,成了太上皇了。以後我的兒子被慣成了高衙內,送到你家白吃飯。

沈若魚說,螟嶺義子,你以為我不敢認?

簡方寧就說,好兒子,有你沈阿姨給你撐腰,你就疊飛機吧。只是不要用紅處方。

含星說,我就要用紅處方疊一隻能救火的飛機。白的黃的紙,都不好看。

方寧耐心說,白處方是開普通藥的,黃處方是開外用藥的。只有這紅處方,是專開劇毒麻藥的,比別的處方更慎重。在這所醫院裡,一般醫生用紅處方,只能開出一次的藥。只有媽媽一次可以開出很多很多藥。紅處方主要是媽媽用,你都折了飛機,我用什麼呢?

沈若魚知道處方多的是,簡方寧不願慣孩子,她也只好跟著裝傻,不便揭發。

小孩就是好哄,把紅處方擱下,獨自看書。

沈若魚說,你這兒用藥的規矩還挺嚴?

簡方寧說,不是我的規矩,是國家的規矩。這裡用的藥,都是可以致人於死地的。比如三唑倫,一瓶吃下去,神仙也無救。

沈若魚說,三座輪,藥名真好聽。三座輪船,不知駛向何方?

簡方寧說,愛給藥起外號,你和他們一樣。

沈若魚說,他們是誰?

簡方寧說,吸毒者。他們管吸毒叫「打板」、「走飛」、「追龍」、「扎飄」……國外也是這樣,毒癮發作叫「旅程」,覺得味道不對,不舒服,就叫「怪感」。單是那些毒品的名稱,就琳琅滿目,叫你眼花繚亂。品種有「櫻桃尖」、「紫霧」「藍色喝彩」」黑蛋」「歌星」」快活豆」……

沈若魚說,聽得我口水都淌出來了,好像到了小吃店。瞧你如數家珍的模樣,簡直像黑道上的毒販子。

簡方寧說,幹什麼吆喝什麼。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我乾的是戒毒,要是連這都搞不清,不是敵情不明嗎?不過,黃種人與白種人體質有差異,國人還是更愛傳統的鴉片和海洛因。

沈若魚看著含星不斷轉動的小腦瓜,說,當著孩子說這些,合適嗎?不覺得少兒不宜?

方寧說,樹欲靜,風不止。不說根本不可能,每天晚上我家的電話都像開了鍋,醫生處理不了的病例,都得我電話遙控。孩子對毒品的知識,絕不在一個成人之下。再說,我真是怕有人給他暗中下毒,所以從來不讓他在外面吃生人給的東西,喝生人給的飲料。現在的孩子,你讓他幹什麼,都得說清了理由,要不,他才不聽你的呢。瞞也瞞不周全,索性抖落個明白。

一場鴉片戰爭,是國恥,一種植物的汁液,塗在一個古老民族的臉上,讓它忍受了太多的屈辱。我們講反抗,卻不愛講鴉片究竟是怎麼回事。鴉片是會捲土重來的啊!鴉片毒害了那麼多年,焉知我們的血液裡,就沒有死灰復燃的因子流動?有時在大街上,我看到花枝招展的女孩,就想走上前問她,小姐,你知道鴉片是怎麼回事嗎?她一定會以為我精神有毛病,但可以斷定,她不懂得毒品的危害。以前中國被叫做「東亞病夫」,鴉片是大罪魁。沒準這姑娘的爺爺或是太爺爺,就是一個煙鬼呢!既然是病,就可以遺傳,可以復發,我們有什麼諱疾忌醫的呢?

沈若魚說,方寧,我看你應該去大學做個報告。

簡方寧說,你以為我不敢?可惜沒人請,難得碰上懂我的人,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了。好,咱們上動物實驗室去吧。

含星自知沒份,也不再糾纏。

沈若魚說,在哪裡?

不遠。

但我這一身病人裝束,進得了實驗室?

你換上我的衣服。簡方寧說著,開啟書櫃的下層木門,抽出幾件衣裳,質地式樣都不錯。貢

沈若魚一邊換衣一邊說,看你平日挺樸素,想不到金屋藏嬌。

簡方寧說,從部隊回來,一無所有。最慢的有時就是最快的,什麼都現買,

當然新潮。別的女人,好衣服都藏在家裡。我就這麼幾件行頭,全在辦公室。

出席會議,或是有客來,隨時披掛。兩人說笑著,打扮齊整。剛要開門走,沈若

魚說,還有一事。

簡方寧說,怎麼這麼囉嗦?

沈若魚說,你忘了?我不是自由身。要是一會兒病房裡找起我來,會報失

蹤案。

簡方寧說,疏忽了。你是模範病員,待我給護士長打個電話,就說你一直

在我這裡,其它的,她自會安排了。保證你回來後,不會追查你的下落。

沈若魚答,謝謝院長關懷。

簡方寧又叮嚀了含星幾句,兩人從院長室的另一扇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