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羽的故事,雖沒她預告的那樣吸引人,範青稞頭一回聽到,震驚得很。但惦記著簡方寧招呼她的事,時時心不在焉,又不好貿然打斷。想那莊羽喜怒無常,正講在興頭上,此時你不聽,以後想聽她卻不一定愛說了。
正左右為難,到外面周遊的支遠,突然進屋來說,莊羽,住在這兒,又瞎又聾,活把人憋死!有一件寶貝,在……見莊羽和範青稞聊得熱火朝天,後半句話咽回去。
範青稞抓住機會,忙打岔,你倆說悄悄話吧,我到院長那兒去一趟,誰讓咱的校狐攥人家手裡呢?耽誤時間長了,得罪不起,再說打探0號的事,和咱幾個都有關係。
莊羽一揚手說,甭解釋那麼多,快去快回,我還沒說完呢。然後和支遠的腦袋,湊到一處嘀咕去了。
範青稞問一個大眼睛護士,院長室在哪裡?她看見護士掛在胸前的牌牌上寫著:職務——護士。姓名——甲子立夏。
一個奇怪的名字。
院長室不可隨便去。甲子立夏說。
這個,我知道,不是隨便去的,是院長叫我去,我才去的……範青稞原也是個口齒清楚的人,但到了戒毒醫院,以一個吸毒者的身份出現,憑空矮下去,人自覺猥瑣,說話也低三下四。
簡方寧的名字,就像海龍王的避水神珠,劈開一條坦道。甲子立夏的臉上有了笑容,一指甬道尾端,說,請一直走,到了頭向左拐第二個門就是。
範青稞剛想說謝謝你,立刻咬住了自己的舌頭,把這句文明用語扼殺掉。
久違的寧靜與舒暢。
範青稞敲門。
屋內細碎的聲音,好像在掩藏什麼東西。範青稞又敲。門開了,簡方寧端莊地出現在門內,範青稞一個箭步躍進門,緊緊地抱住簡方寧,一時百感交集。
喂喂,你這是怎麼啦?好像不是住了一次我的醫院,而是流放了一回西伯利亞,這麼悽悽慘慘還學會了西方禮節,來一擁抱,嚇我一大跳。雖是約了你,可你這一身病號打扮,進門就撲過來,實在讓人心驚肉跳,我還以為病人挑釁行兇呢!你看,把我兒子嚇得躲起來了。含星,出來吧,這人穿看病號衣服,是假的,是媽媽的好朋友,常說起的沈若魚阿姨。
簡方寧說著,從桌子底下,拉出一個瘦弱的小男孩。孩子滿面通紅地喘著粗氣,眼神流露著恐懼,這是簡方寧的獨生子潘含星。
含星,你好。阿姨同你第一次見面,理應有點見面札。可惜你媽媽的醫院,把我渾身上下,搜得連一個鋼蹦都沒剩下。以後補吧。沈若魚撫摸著孩子軟綿綿的頭髮,吃了一驚說,好像在發燒?
簡方寧說,是啊。要不我昨天怎麼也會看望你的。沒想到上午,景天星教授同我談她的研究計劃,下午學校老師又打來電話,說孩子病了,要我趕到。一大一小兩顆星,把我忙得天旋地轉,就顧不上你這條魚了。別生氣。
沈若魚說,先不說別的,求你再叫我一聲。
簡方寧笑道,若魚,你怎麼了?才住了一天院,就變得神經兮兮?
沈若魚仰天說,聽你叫我的真名字,太親切了。看到你,真有地震後埋在土裡的人,又被扒出來看到太陽的感覺。雖說只一天,神經已快繃斷。
簡方寧說,這是一條特殊戰壕,沒人知道它的陰冷潮溼。
沈若魚說,連這兒空氣,都好像有傳染性,我現在張嘴就想罵人。環境是看不見的手,大人多少還有抵抗力,千嘛要把含星帶來?
簡方寧說,你以為我愛帶他?他一直在燒,那個真的範青稞說,這孩子體弱,要是抽起來,她可沒辦法。潘崗出差,這裡又一會兒離不開我。吸毒的人,身子都讓毒品淘虛了,外頭架子還在,內裡早已是空殼。戒毒方案,每人不同,都需我親自決策。用藥的劑量,也得我親自把關。兩邊都離不開,只好把孩子鎖在辦公室。你以為他願來?說這兒都是壞蛋。一有人敲門,就嚇得鑽桌子。拉都拉不住。
沈若魚說,知道諸葛亮是怎麼死的吧?
簡方寧說,事必躬親,鞠躬盡瘁。不必挎腰鼓跳迪斯科,旁敲側擊,要是能有諸葛亮的死法,我也算善終了。
沈若魚說,這是什麼話?難道斷定自己必是凶死?
筒方寧說,幹了戒毒這一行,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仁義善良之人,能沾染它?什麼樣的人才販毒?都是亡命之徒。你戒毒,就是斷了很多人的生路、財路。只怕早晚會死在他們手裡。
沈若魚說,方寧,不許你胡說,若不是從病房直接來,手太髒了,我一定捂住你的嘴。還當著孩子,你不怕嚇著了他?
含星插嘴道,才嚇不著我。我媽媽一天在家講這話,還教我若是在街上,有人問你是不是叫含星,你一定說,不是不是。要是有人問我,簡方寧是不是你的媽媽,你一定要說,簡方寧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她……
沈若魚鼻子一酸,說,方寧,假若不住到這裡來,真不知你受著這樣的罪!
簡方寧說,別說這些喪氣的話了。治病救人,以前體會得還不深,到了這裡,才真有拯救他人於水火的自豪感。有時想,以前的觀音,大概也是這種心情吧?
沈若魚嘆一口氣說,還觀音呢,只怕你將來以身殉職,連自己都救不得。
簡方寧說,咒我。
沈若魚說,一咒十年旺。人把最壞的事掛在嘴上,是為了時刻防著。
簡方寧頓了頓說,怎麼樣?
沈若魚明知故問,什麼怎麼樣?
就是我這個醫院啊。
沈若魚說,剛一天,能說出多少?只見你威望挺高的,都看你臉色行事。
簡方寧解釋道,你說我大權獨攬?醫院建立時間短,其他醫生經驗不足,要是不該死的死了,壞名聲就出去了。醫院也像老字號,創牌子不易。
沈若魚說,我和膝醫生聊了半夜,長不少見識。
簡方寧說,他是挺用功的。
沈若魚說,看你做的,評論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像在說一個小學生的作業。我看他的經驗很豐富,只怕你還要拜他做先生呢。
簡方寧說,要說別的,我還真得向他學習。人家當了一輩子的醫生,見過的病人,只怕比我見到的奸人都多。但要講戒毒,他不如我。我是景天星先生的關門弟子,得她理淪真傳。我實踐經驗多,位置在這兒擺著,頂在火線上。他只在門診上接病人,晚上值班,做些一般性的處理。膝醫生是紙上談兵的元帥,我是親臨前線的指揮官。
沈若魚說,單是他的白髮,就叫人生出無限信任。
簡方寧說,作為經驗科學,白髮常常是醫療質量保證書。但戒毒醫學是個例外。解放了,前三十多年我們是沒有毒品的,醫學院的學生,根本就不知道毒品知識,醫院裡也沒有懂戒毒的醫生和必要的藥品。舉國上下,幾乎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面對毒品的大舉入侵,倉促迎戰。像雨後的毒蘑菇一樣,冒出了成千上萬的癮君子,靠誰來戒毒?如何診斷?何種治療?怎麼預防?所有的人都會說,找醫生啊!學問和經驗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培養一個好醫生,需要多少時間?多少金錢?多少勤奮的汗水和獻身的精神?多少心血和才智的付出?最後還需要一種必不可少的元素,那就是多少病人的生命存在其中……膝醫生他們很多人都是從別的科半路改行。這個過程,脫胎換骨相當痛苦。再有就是剛從醫學院畢業的碩士博士,熱情高但經驗不足。
沈若魚插話道,比如蔡醫生,實在是太年輕了。幸虧我是假的,若是真的,哪能放心?你們醫院獨一份,醫生叫什麼大爺大媽,滿口江湖氣。
簡方寧說,病人信口亂叫,糾正了幾次,也不頂事。這裡的病人特難纏,也只得由他們去了。只是不準叫我。
沈若魚好奇道,不知您芳名若何?
簡方寧說,難聽著呢。不告訴你。
沈若魚說,這有何難?我只要向病人一打聽,就大白天下。
簡方寧只得苦著臉如實相告,他們叫我老太太。
沈若魚大笑道,你一點都不老嘛!想想又說,我知道了,這是尊稱,和老佛爺一個意思。不過這比「孟媽」好聽得多。不知怎的,我一叫孟媽,就想起了「猛媽」.一種獠牙很長的原始象。
簡方寧說,你見到她了?
沈若魚說,態度蠻好的,特愛說話。
簡方寧說,她是別的醫院退休的大夫,反聘到我這裡,人很熱情,業務卻生疏。
沈若魚想起來又說,要說老太太,你這裡名副其實有一個,就是發飯的護士。我看她歲數真是不小了。
簡方寧說,可別小看,老太當護士的時候,只怕你我還沒出生呢。若想知道故事,她可是話匣子。你看我這支隊伍,老的老,小的小,我不在前面堵槍眼,哪裡放心得下?我夜裡常從夢中驚醒,夢到病人死了,心跳得快從眼眶飛出去。伸手就給夜班護士掛電話,人家說一切如常,這才把腦袋在枕頭上擺平,但再也睡不著了。潘崗老發火,說我幹這活兒,不單自己倒霉,全家都要折陽壽。
沈若魚說,你若真治好了吸毒的人,勝造浮屠。
簡方寧說,你在病房裡,跟他們聊天,感受如何?
沈若魚說,只同一個人說了話,最深的印象是,真夠能說的。
簡方寧一下笑起來說,吸毒的病人,手無縛雞之力,卻是屬鐵鍋裡的鴨子。哪兒都煮爛了,只剩一張硬嘴。只要有人聽,他們海闊天空,侃得真魂出竅。只是你要小心,不要被他們騙了。
沈若魚驚道,騙我什麼?我被你們搜身,現在是徹底的無產者,分文皆無。
簡方寧道,騙錢只是一方面。他們偽造歷史,誇大事實,滿嘴說謊。把自己的以前形容得非常純潔,把自己吸毒描述得多麼無辜。吹噓自己有多少錢財,渲染曾得多少才子佳人圍追堵截……整天泡在謊言裡,把騙人當快餐。
沈若魚拍著額頭說,我聽得那麼像真的。
她急急想把莊羽的故事複述一遍,以辨良莠。
簡方寧堵起耳朵說,我不聽。每個吸毒者,都有一篇精彩故事。你有耐心,可以纂一本新聊齋。賣淫的女人,都有一個天真無邪的妹妹,需她養活上學。殺人越貨的匪徒,必有80多歲的瞎眼老母,等他帶飯回家。我沒心思聽故事,需要的是特效藥物和療法,把他們拯救出來。
沈若魚自語道,不完全是假的吧?人編假話,總要有目的。我在這裡的身份,不過是個病人,騙我何益?
簡方寧說,也許,以你的身份和吸毒者交談,能聽到一些真話。只要你願聽,他們語言生動,甚至妙語連珠。只怕髒話連篇,聽完了要洗耳朵。我會關照,儘量為你提供方便。
沈若魚說,髒話我會消毒,要是聽一大堆謊話,就很無聊。
簡方寧說,鍛鍊吧。什麼時候你能聽出他們哪些是謊話,哪些是真話,就算在這裡畢業了。
沈若魚說,我可不想打持久戰。好奇心滿足了,我想回家,回到正常人的生活裡去。
簡方寧說,來去自由。只是剛在這裡呆了一天,就想打退堂鼓了?你也不怕對不起你交給醫院的那一大筆保證金?
沈若魚說,你說這個,想起一件要事,得給我家先生打一個電話。昨晚經栗秋小姐指點,才知只你屋有唯一的通道與外界聯絡。
簡方寧道,其實還有一條外線,藏在護士辦公室隱蔽的地方。她們不願得罪病人,就把所有棘手的事,一古腦推到我身上。
沈若魚撥了先生的電話。忙音。本想同簡方寧接著說話,但情緒已進入了渴望同先生講話的氛圍,就不想變換了。剛才忙著與簡方寧久別重逢,沒有仔細打量被莊羽稱作「閨房」的院長辦公室,趁機補上。
一間相當大的房子,雪白的牆壁,洋溢森然的冷意,牆上什麼也沒掛,好像白色洞穴。高低不同的書櫃裡,擺著各種醫學書。寫字檯的顏色與書櫃也不協調,好像是胡亂湊起來的。當然,不管多麼陳舊,一切都極整潔。
唯一露出「閨房」氣味的,是窗臺上擺著一隻生理鹽水瓶,雖是空的,瓶底卻粘著一瓣枯萎的花葉,可以想象出瓶裡曾經插過鮮花。它猶如整座房間的眼睛,使人判定出這是女人的房間。
你插花啊?
是。
病人送的?
我從來不接受病人的禮物。
假如是真心呢?
那也不收。我分得清人體心臟的每一片瓣膜的開關方向,但我分不清送禮者的心。
久久的沉默。
沈若魚又撥電話。這一次通了。
你在哪兒?先生透出無限關切。
我就在我該在的地方啊。沈若魚若無其事地說。越是當著朋友,她越要顯出夫妻間平淡。
我還以為你迷途知返了呢。先主揶揄。
我還以為家書抵萬金呢,沒想到這麼打擊你,那我就收線了。沈若魚把手指安在壓簧上,準備先生一答話,就一把壓下,搶個主動。往常他們在家拌嘴,誰要率先離家,嘭地一聲關上門,誰就是勝利者。留下那個原地不動的人,悵悵地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