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金壽的希望並沒有實現。他希望那老媽子有什麼更重要的情報,結果卻等於零。吳媽是個四十歲以外的揚州人,圓胖胖的臉兒,配著一副不相稱的小嘴小眼,正中央還聳起了一個朝天鼻孔,如果攝在膠片上面,只要這尊相映上銀幕,不開口也夠使觀眾們發笑。不但伊的嘴臉告訴我伊的腦筋不會十分靈敏,因為伊身體上脂肪的過剩,伊的動作也很笨拙。當伊蹣跚地走進來後,兩隻狹縫的眼睛只向我們三個人亂瞧,兩隻手也沒有安放的場所,拉住了那件深藍色的海昌市老式短衫的角,不住地捻卷。
伊的答語裡面十句裡倒有七八句「不知道」。其實伊只來了兩個月,對於伊主人的複雜的生活方式,的確不能夠領會。伊所知道的事實,也是我們早知道的;比較有價值的,就是伊證實了上一天十八日晚上,伊和金梅吃夜飯時,那趙伯雄的確來過。伊對於趙伯雄的狀態,有過這樣幾句描摹:
「他的眼睛突出了,臉兒也鐵板板的,問話時怪聲怪氣,說話又不多。他聽說王小姐不在,鼻子裡哼了一聲,便氣沖沖回出去。我給他一嚇,一根魚骨險些兒鯁住在喉嚨裡!」
此外伊對於餘甘棠的行動也補充一種新的證明:
伊說道:「在大前天十六日晚上吃過夜飯,我出去買洋火回來時,看見餘少爺在門口偷偷地張望。我招呼了他。他好像吃了一嚇,忙叫我不要聲張。他還給我一張鈔票,我沒有拿——我不敢拿。」
霍桑問道:「他可曾向你說什麼話?」
吳媽道:「他問我王小姐在不在。我告訴他不在。他又問趙少爺這幾天來不來。我說常來。他點點頭,便又悄悄地走開。」
關於上夜兇案發作的事,伊簡直莫名其妙。伊自己承認一睡下去就像死去的一般,連槍聲都不曾聽得,直到金梅打發老毛出去以後,才到伊房裡去叫醒伊。故而伊對於昨夜的一切經過情形,實在沒有什麼有意思的情報。倪金壽在失望之餘,將吳媽打發了出去,就把筆記冊放在衣袋裡,要求和霍桑開始討論這一件疑案的案情。
霍桑在發表他的意見以前,又把長椅上的淺藍色絲絨短大衣提起來瞧一瞧。他在這短大衣裡面的夾袋中,檢出一塊白麻紗小手帕,一隻銀絲穿的小手袋,袋裡面並無重要東西,只有幾件化裝品。一隻金質的小粉盒,盒蓋裡面附著鏡子,一小段鉛筆那麼的唇膏,一小根畫眉的墨條,近百元的鈔票大半是十元一張的,一隻小手錶和兩枚鑰匙。霍桑重新開了那隻鐵箱,跟倪金壽一塊兒檢查它的內容,鐵箱裡果真有一隻小小的首飾盒,內中還有不少珠鑽翡翠寶石的飾物:像金鐲,珠項圈,耳環,戒指等類,估計它們的價值,至少要萬數以上。不過金梅所說的牛奶珠的耳環,卻不在裡面。
霍桑在客室中踱了一回,緩緩說道:「金壽兄,這件事的確很複雜,而且矛盾和衝突點也不少,眼前還不容易有什麼合理的解釋。」
倪金壽說:「那末,我們姑且做一個假定。據我們所知道的事實看來,那姓餘的嫌疑似乎最重。」
霍桑忽立停了腳步,搖搖手說:「還早,還早。我們決不能就這樣武斷。我們所搜查的事實,還不夠充分,決不能就假定誰的嫌疑最重。我們現在所能討論的,只能在死者的行動方面推想。」
「好,怎樣推想?」
「第一,這個女子是一個受了環境的支配而流於極端放浪的人物。據眼前我們知道的,分明有四個男子同時跟伊發生關係。」
倪金壽忽辯駁道:「只有三個啊——陸健笙,餘甘棠,趙伯雄。還有誰?」
霍桑重新走到圓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還有李芝範的兒子,就是伊的表兄。」
「這個人似乎關係很小。據老毛說,他前夭十七日來的,昨天早晨就去,似乎不會有多大關係。」
「對,不過在前天下午王麗蘭跟他談話的時候,伊不讓趙伯雄和這位表兄見面,可見伊和這表兄也有某種關係。此外也許還有第五,第六個人,我們還不知道。因為根據昨夜半夜時的情形,說不定還有一個不知誰何的關係人。」
倪金壽問道:「你可是根據著老毛的說話,他說聽不出這男客的聲音?」
霍桑點頭道:「是的,這是一個根據。伊昨天明明是故意將老毛差開去看戲的。假使伊昨夜約會的人,就是我們所知道的四個人中的一個,伊也用不著避老毛的眼睛。對不對?」
倪金壽果然點點頭。「對,這倒尷尬。這第五個人眼前還沒有一些兒頭緒。」
霍桑繼續說:「第二,我們再推想昨夜伊回來的時間。昨夜有些像初夏時的悶熱,十點鐘光景,天下雨了。到了十一點半以後,雨勢更大。看那泥鞋印,伊是在十一點半大雨以後回來的。第三,我們再推想伊回來後的行動。伊進來以後,分明直接進這會客室來,既然不曾上樓,也沒有再到外面去:這是從伊的單程的高跟鞋印上可以知道的。同時從三個——甲,乙和伊自己——泥印的層次上看,伊最先進來,其次是乙印客,又次是甲印客。所以伊是第一個進來,進來時一定不曾將大門鎖好,分明伊要等候什麼預約的人來。」
倪金壽連連點頭道:「不錯,如果鎖了門,那客人進來時,伊又須出去開門,那末,伊自己也應當有兩行進入的足印了。」
霍桑自顧自說:「伊回來不久,那個預約的客人大概也就到了。這可以從伊的不曾上樓和高跟鞋都沒換掉的兩點上推想而知。那客人來了以後,伊就竭意招待,但瞧桌子上酒杯中的香擯餘酒和菸灰盆中的煙尾,也就可見一斑。據老毛說,他們談話時窗簾下著。昨夜氣候很悶熱,伊所以關窗遮簾,也可證實這來客不但不是四個人中之一,還有嚴格的秘密性。」
倪金壽忽想起了什麼似地接嘴說:「可是發案以後,這窗和窗簾都是開著的。」
「是的,那也許是伊在來客離去後開的。或是客雖沒去,伊知道老毛已睡,安全無疑,才把窗推開。因為那時伊已在這室中悶了一會;我料想他們的談話性質,一定也很費腦筋,所以伊開窗透透氣,原是很自然的舉動。我又知道這個客人在這室中曾勾留相當常的時間,因此他出去時的足印,真是微乎其微了。」
我也插口說:「是的,這個人的腳印,就是我們定做‘乙’的。還有清楚的兩行,我們定它為‘甲’。就印的層次上看,乙印進入的時間確在甲印之前。這乙印在進入時雖曾和甲印交疊,我還找得幾個完整的,出去時的乙印,卻只找著一個完整的,而且十二分淺淡。」
倪金壽點頭道:「是的,不過那甲印的進和出都很清楚。你可是說在那乙印的人出去以後,又有第二個甲印的人進來過嗎?」
霍桑忽皺著眉峰應道:「是的,不過這裡面就有先決的難題發生了。這甲印客可也是死者所預約的嗎?還是他的到來出於伊的意外的?還有一點,乙印的人既然在這一室中耽擱了好久,王麗蘭又像很奉承他,那末,這個人走時伊為什麼不送出去?進一步說,伊即使不送客,又不便驚動老毛,也應當自己出去鎖門。但伊的皮鞋腳印明明告訴我們,伊昨夜進了這屋子以後,不曾再走出去。為什麼呢?可是伊讓那乙印客離去以後,果真還等待第二個甲印客人,故而還不必急急出去鎖門嗎?還是乙印客出去的當兒,甲印客恰巧進來,故而伊已用不著出去?」
我插口說:「也許那乙印客就是兇手,他出去時伊已經不能送客了。
霍桑並不答話,只瞧著地毯,緊蹙著眉峰,顯得在煩惱地深思。倪金壽也顯著同樣的神氣。一會,他也建議說:「也許這個甲印客才是兇手,他一走進來就開槍將王麗蘭打死,然後拿了伊的首飾逃出去。霍先生,你看這推想可能不可能?」
霍桑搖搖頭,緩緩說:「我不能接受。這裡面有兩個矛盾點:第一,那手槍是從視窗裡打進來的,不像是進了這客室打的。那屍體坐的姿態,椅背上的槍洞,和壁上的槍彈,都是淺顯的明證。第二,我們已知道發槍以後不多時,屋子裡的三個人便都驚醒起來。從情勢上推想,金梅跟李芝範從聽得槍聲以後,爬起來披了衣裳,走下兩層樓梯趕到這裡,大概至多不過三四分鐘。就算兇手在裡面開槍,一這短時間中那人要藏好手槍,拿取死者的腕上的手鐲,指上的戒指,和耳朵上的耳環,還要逃出去,而且逃出時不曾給老毛聽得腳聲,可見步子也一定不能怎樣快,那末時間上不會太侷促嗎?」
倪金壽暗暗點著頭,說道:「從死者的傷勢上看,那打槍的人也許果真是站在外面短牆邊打的。
霍桑點頭道:「對了,這是無疑的,第一個矛盾點可以解釋了。可是首飾的不見,又怎樣解釋?」
倪金壽搔著頭皮吞吐地說:「也許——也許他開了槍就奔進來偷伊的首飾。」
霍桑連連搖頭道:「不對,不對。你太糊塗了!我剛才說過第二個矛盾點,就是時間問題。這個人假定在室中開了槍,隨手竊取首飾,在時間上還嫌侷促,你怎麼說他能在外面開了槍再奔進來?並且但瞧那兩行足印的整齊不亂,又沒有聲響,也決不像是奔的,卻像是一步一步走的。」
倪金壽用手拍著他自己的額角,懊喪地說:「真要命!這樣的案子真是太複雜了!
這時我忽然又想得一種見解。「霍桑,你想會不會開槍的人和甲印的人是兩個人?那甲印的人剛才進來,外面的人恰巧發槍,這甲印的人就匆匆拿了東西逃走?」
霍桑抬起頭來向我瞧瞧,仍不表示意見。不過這不表示中,分明已有幾分近情,因為他也並不曾駁斥。
他又自言自語地說:「這問題的確困人的腦筋,從情勢上看,很像妒殺,同時又像謀財。我現在委實找不出什麼合理的解釋。此外還有抽屜上的鑰匙,抽屜中的鈔票,現在都不能明白。……金壽兄,我想與其坐著空談理論,還不如再尋求些實際的事實。」
倪金壽道:「你打算怎樣進行?」
霍桑道:「我想先去瞧瞧我的委託人姜安娜,把我們所知道的事實證實一下。你既然懷疑著那餘甘棠,不妨先去瞧瞧他。」
倪金壽點點頭道:「好,他在江南大學裡讀書,我想總容易找。」
「還有一點,你可以查一查夜裡派在這裡守崗的是誰,關於那輛老毛瞧見的黑色汽車和這裡進出的人,也許可以有些情報。」
倪金壽答應了,便走出客室去,和那樓上的李芝範談了一回,才回進會客室來。接著霍桑將鐵箱和書桌抽屜鎖好,把鑰匙都交給了倪金壽。我們走出王家大門時,我見那個九十九號警士還站在那裡。霍桑叫倪金壽把這警士撤去,又問那警士剛才屍體抬出來時,曾否有一個少年揭開覆屍的單被的事。
那警士說:「有的,剛才真有一個穿西裝的傢伙,站在載屍汽車的面前。我以為他是瞧熱鬧的閒人,不很注意。不過我不曾看見他把單被揭開來。」
霍桑不再多問,便向倪金壽附耳說了幾句,又彼此約定如果有什麼發展的訊息,互相通告。當我們上汽車的時候,倪金壽同了那九十九號警士也走到大同路方面上車去。
霍桑坐在駕駛盤前把汽車開動以後,態度很沉默,好像凝神一志的模樣。他的駕駛相當熟練,從前他也曾在內地經歷過險峻盤旋的山路,並不曾出過什麼岔子。此刻他在平坦光滑的馬路上駛行,而且路上的車輛也不怎樣擁擠,似乎不需要這樣子緊張。我料想他的神思顯然仍集中在這件疑案上面。我把車窗旋開了,吸受了些給陽光蒸濾過的新鮮空氣。因為在那慘怖的屍體旁邊羈留了兩個多鐘頭。又加上這複雜糾紛的案情,我的腦子也有些昏沉沉了。
一會,我問道:「我們去看姜安娜嗎?」
霍桑點點頭,並不答話。
「你知道伊的住所嗎?」
「是的,伊說在嵩山路康寧公寓。」他說完了這簡單的答話,又靜默無言。
我總覺得有些不耐,隔了一回,又禁不住發問。「你見了安娜打算要證實那幾個問題?」
霍桑仍簡單道:「問題很多。」
我仍企圖逗開他的話盒。「那四個男子的切實的關係,當然是你要調查的主題。對不對?」
「對,可是還有其他。」
「什麼,請舉一個例。」
霍桑好像受了我的誘引,果真舉出了一點。他道:「這女子怎麼會有這許多錢,我也得向安娜問一問。」
我道:「這也算要點?伊的錢不是有那個冤桶陸健笙抱腰嗎?」
霍桑等了一等,微微搖一搖頭。「我不相信這個冤桶會冤到如此程度。」
「何以見得?」
「他最近不是已知道了趙伯雄跟王麗蘭有勾搭嗎?我猜想伊和餘甘棠的關係,他也未必會全然不知。」
我不禁笑道:「霍桑,你的心理研究固然是很精深的,可是據我看來,卻還像‘萬寶全書缺只角’」
這時霍桑突然把汽車煞住。我抬頭一瞧,才知車路中心的紅燈亮了。等到汽車繼續進行的當兒,他的談話也居然有繼續的餘興。
他問我道:「這話什麼意思?」他的頭不住向馬路的兩旁瞭望。
我答道:「你對於‘冤桶心理’的研究,似乎還欠透澈。上海僅多這樣的大人物。他們一方面伸出了魔爪,壓榨平民的汗血,一方面卻把榨來的錢去盡力揮霍在女人身上。他們明知他們的外室或不合法的同居者在外面勾勾搭搭,他們卻仍能保持著那種眼開眼閉的‘紳土風度’而鞠躬盡瘁地報效。這才是徹底的冤桶心理,這也就是‘悖入悖出’的定律!」
霍桑好像沒有聽得我這番議論,忽自言自語地說:
「唉,這就是嵩山路——那高房子大概就是康寧公寓罷?」
兩秒鐘後,我們汽車已在那宅八層高的巨廈面前停住。霍桑先跳下車去,一直進那公寓的門房裡去。等我將車門關好,走上石階,他已從門房裡出來,領我走進電梯間去。
他說道:「我已問過,姜安娜住在三層樓。」
我道:「此刻伊總在樓上罷。」
「那是當然的。伊不是說過昨夜伊一夜沒睡嗎?」
電梯升到三層樓上,我們跨出電梯間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舉起手來瞧瞧我的手錶。
「霍桑,這時還只九點半鐘。姜安娜回來不過睡了兩個鐘頭,我們去叫醒伊,未兔不近情理。」
霍桑皺了皺眉。「那也顧不得,事情很緊急,不能耽擱太久。我只希望跟伊談十五分鐘,伊儘可以再睡。」
我們已找到三零六號室的門前。霍桑略一疑遲,就曲了他右手的食指,在門上叩了三下。裡面沒有迴音。我瞧門旁也沒有電鈴,我也就舉起拳頭幫助他敲了兩下。迴音果然來了。
「誰?——誰敲門?」
那聲音宏亮而急促,明明含著些驚恐意味。
我詫異地低聲說:「這是男子聲音啊!不會弄錯嗎?」
霍桑搖搖頭。「這也值得詫異?你聽不出這是從睡夢中驚醒的聲音嗎——倒霉!」他說完了旋轉身子,預備向後轉了。
裡面又有第二種聲音:「是誰?什麼事?」這是女子聲音了。
我又說:「是安娜啊。你為什麼走?」
霍桑突然沉下了臉。「我們進去做什麼?……唉,糜爛的上海,可詛咒的第六倫!」他迅速地向電梯間走去,臉上浮出一種惱恨和悽悲,嘴裡吐出一陣深長的嘆息。
霍桑再沒有下文,但我也已領會到。我真覺得掃興,也不禁暗暗地嘆息著:「可詛咒的第六倫!
當我們走下了康寧公寓的石階,霍桑用鑰匙開車門的時候,我又問他。「我們回去嗎?」
「不。去找趙伯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