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幾種推想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2頁,共2頁

「你也知道他的住所嗎!」因為剛才金梅和老毛吳媽三個人談話的時候,都不曾提起趙伯雄的住址,霍桑也不曾問過。

霍桑把鑰匙放進了他的衣裳,另從胸口袋裡摸出那張二英寸的小照片來給我瞧。那是方頜稜目的趙伯雄。我倒呆了一呆。

他道:「翻過來瞧啊。」語聲中似乎有些不耐。

我忙把照片翻轉來,果然有「亞東七七四」五個鉛筆字,那字跡小而且淡,」寫得也不大高明。

霍桑道:「我猜想這五個字是王麗蘭的手筆。」

「那末是亞東旅館嗎?」我說著仍將照片還給霍桑。

霍桑略點點頭,又爬到了駕駛盤的座上,把汽車掉過頭來,一直向北進行。

他忽問我道:「你帶著手槍嗎?」

我暗暗一驚,想不到會這樣嚴重。我答道:「沒有啊。你呢?」

霍桑點點頭:,「我是隨身帶的。」

我又道:「我們不是去找趙伯雄嗎?怎麼用得著手槍?我倒有些奇怪。」

「看趙伯雄一定用不著手槍,這話才奇怪。」他頓了一頓,讓汽車轉彎向東,又繼續說:「你須明白,我們現在既然還不知道哪一個是兇手——哪一個是開槍打王麗蘭的人,那末,我們對於任何一個嫌疑人,都得戒備著他有隨時開槍的可能。」他又頓了一頓,補充說:「連陸健笙也不能例外。」

這句話我又認為有些突兀。「什麼?陸健笙也不能例外?他也有兇手嫌疑?」

霍桑的眼睛瞧著馬路的中央。這時汽車已入了鬧市,駕駛上不能不加意些。我雖發了這個耐不住的問句,心裡倒有些不好意思。因為這時候委實不應向駕駛人討論這樣疑難的問題。

霍桑卻仍從容地答道:「誰知道呢?我常對你說,一個科學家在從事研究工作的時候,決不能先抱著某種成見,他必須憑著了毫無翳障的頭腦,敏銳地觀察,精密地求證,和忠實地蒐集一切足資研討的材料,然後才能歸納出一個結論。」

奇怪,他竟唱起高調來了。我老實說,這陸健笙既然是個出首向警廳告發的人,實在不像有行兇的嫌疑。

霍桑忽又自動地補充。「你所以把陸健笙除外,就因你對於‘冤桶心理’的研究太透澈了!你須知大都會里的冤桶雖多,也並不是出於一個典型;並且心理的狀態千變萬化,決不能執一而論,就是同一個冤桶。在不同的環境和情勢之下,也會反映出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態。須知他們固然是‘悻入’了有時也未必肯隨意‘悖出’啊。」

汽車又因紅燈而停止了。我一時不知道怎樣答覆霍桑的空泛的理論。霍桑忽回過頭來向我微笑著。

「你怎麼靜默起來了?」

我答道:「我在靜聽你的高論啊。那末,你以為陸健笙真有兇手嫌疑嗎?」

他一面將汽車繼續駛行,一面又笑道:「包朗,我相信文學頭腦跟科學頭腦,這中間的確有著一條鴻溝。我告訴你,眼前我的腦子裡,誰也有嫌疑,誰也沒有嫌疑。唉,亞東到了。」

我們進了旅館,先在旅客表上找尋七七四號。這號數下面標著「金君」二字。我有些失望,霍桑卻並無表示。

我低聲道:「莫非這趙伯雄已經搬走?」

霍桑答道:「我們上去問一問再說,他儘可能化名——且慢,讓我先打一個電話給倪金壽。」

霍桑走到電話間去。我等在外面,見他撥的號碼是警察總署。一回兒電線接通了。

他斷續地說:「我是霍桑,請倪探長接話。……還沒有回來?……他有電話嗎?怎麼說?……今天沒有上課……唔唔。……他此刻到哪兒去了?……好。」他隨手將聽筒擱好。

我等他回出來時低聲問他。「可是那餘甘棠今天沒有上課?

霍桑點頭說:「是的,連宿舍裡都不在。倪金壽已問過幾個餘甘棠的同學,據說他這幾天缺課很多,行蹤也很飄忽。」

「這樣看來,這個人的嫌疑似乎又加重了一層。是不是?」

霍桑點點頭,便向電梯間走去。我一邊跟隨著他,一邊繼續發問。

「倪金壽還在找尋這姓餘的嗎?」

「不,這姓餘的既然暫時失蹤,他自然也無從著手。他曾打電話到總署裡去,通知我他先要跟我談一談,然後再想進行的方法。」

「那麼,怎麼我剛才好像聽得他要到揚子旅社去?」

「那是他依了我的話去調查陸健笙昨夜的行蹤的。

這時我們早已站住電梯間面前。電梯下來了。鋼門拉開以後,吐出了一大群人,內中也有不少妖冶的女性。我們進了電梯,彼此不再說話。電梯一層層地上升,到了第七層時,我們便走出來。這旅館是上海高價旅館之一。在這裡出進的人,外表上好像都是生活富麗的資產階級,其實我相信如果剝下了他們的面具,裡面也盡多「悽慘」人物,而且所幹的事,也盡多「不可告人」。我們在那鋪著狹長地毯的雨道中轉了幾個彎,才找到七七四號室。室門前那塊小小的玻璃牌上,果然寫著「金君」二字。霍桑在那關著的室門口站了一站,並不立即敲門。他向左右兩端一望,有一個穿白號衣的侍役,正從東端走過來。霍桑把手插到衣袋裡去,立即又拔出來,迎著那個茶房走去。我瞧見他有一種極敏捷的動作,彷彿把什麼東西向那茶房的手裡一塞。

他開口說:「七十一號,我要問你一句話。

我瞧見那茶房的號衣上果真有紅線繡著七十一的號碼。這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一雙烏黑的眼睛,已充分表示出他不單靈敏,而且是「訓練有素」。不過大旅館裡侍役們的訓練的主要科目,並不是怎樣侍應旅客,卻在如何辨別旅客們錢袋口的寬緊,和如何撈「外快」。這七十一號把眼角向他的手掌裡瞟了一碟,又抬頭向霍桑和我估量一下,便點點頭,立即表演出他的訓練有素的成績來。

「先生,什麼事?」那先生的稱呼,分明是他的手掌裡的東西所產生的自然反應。

霍桑道:「這七十四號裡住的什麼樣人?」

那茶房疑遲了一下,答道:「一男一女,姓金。」

「那男的是不是一個穿西裝的少年?」

「不,是個老頭兒,穿中裝的。那女的年紀倒還不過二十多歲。」

我一聽這話,不能不再度失望。老頭兒當然不是我們所要找尋的人。但霍桑仍沒有消極的表示。

他繼續問道:「他們幾時來的?」

七十一號答道:「才到——不到一個鐘頭。」

霍桑的眼睛裡閃了一閃。「那麼,昨天住的什麼人?」

那靈敏的茶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忙應道:「是個少年——是的,穿西裝的,個子很高,姓錢。

霍桑迅速地從胸口袋裡摸出那張小照片來。「是這個人嗎?」

那侍役把照片仔細瞧了一瞧,連連點頭說:「正是這個人。他昨天才搬走——不,其實是今天搬走的。」

我的希望突然恢復過來,心裡當然非常高興。

霍桑又問道:「到底什麼時候搬走的?」

「昨天半夜以後,大概是一點鐘光景,所以就算今天也可以。先生,他是什麼樣人?我們也覺他很奇怪。他幹了什麼事?」

霍桑並不答覆他的問句,只自顧自問:「你覺得他怎樣奇怪?」

「他昨夜冒雨回來,一回來便收拾行李,付清了帳出去。我給他拿皮包,他也不要。他自己提了皮包到電梯間去。因此我覺得他的行動有些兒異樣。」

我覺得心房的跳動增加了速度。因為那茶房不單證實了趙伯雄的面目,又證實了他昨夜裡的行動的確有行兇的可能。在無意中得到了這意外的情報,我怎禁得住不暗暗歡喜?這時有一個年齡迫近半百而打扮卻像十八九少女那麼的女人,嫋娜地從我們身旁走過。我並不理會,繼續注意霍桑的問句。

霍桑又進一步地問道:「他臨走時的神氣可有些兒慌張?」

那茶房張大了眼睛,點頭說:「是的,的確慌張!他回來以後,一言不發,只顧整理他的皮包,整理好了就走。我早就疑心他不是路道。」

「那麼,他搬到什麼地方去,你也不知道嗎?」

「當然不知。我問他可要叫汽車,他也只搖搖頭,不說一句話。先生,他到底乾的什麼事?我早就疑心他。」

「噢,你早就疑心他?為什麼?」

這時又有個穿長袍,戴呢帽,留黑鬚和戴眼鏡的人大腹賈模樣的男子,大搖大擺地從甬道東端走過來。那茶房似乎有些顧忌,向霍桑努一努嘴,便向著西端的轉彎處走去。我們當然跟隨他走。那西端出口的轉折處比較僻靜些,他才低聲回答。

「先生,有好幾件事使我疑心。他雖一個人住在這裡,來看他的朋友卻不少——」

「都是些什麼樣人?」

「這個我記不清楚,穿中裝的跟西裝的都有,不過年紀都不很大。」

「有女朋友嗎?」

「有——有一個,還曾在這裡住過夜。」

霍桑的眼睛裡又閃出一種光彩,分明他也已按不住他心裡的驚喜。至於我的情緒怎樣,自然更不必說。

他繼續問道:「這女朋友可漂亮?」

那茶房扮了一扮鬼臉。「漂亮得很!身材很長,臉兒圓胖胖的,戴著一副黑眼鏡。伊的裝飾也挺摩登。我想想看,伊第一次穿的是——」

霍桑點點頭,忙截住他說:「好,你用不著細說。伊在這裡住過幾夜?」

那茶房想了一想,答道:「兩夜。我想第一次大概是十號罷?第二夜是大前天,禮拜五,十六。」

霍桑又點點頭,分明他已確定這女朋友是王麗蘭無疑。「你的記性真不錯。這姓錢的客人已在這裡住了幾天?」

那茶房受了霍桑的稱讚,似乎更起勁了。「好久了,快近一個月。」

「你剛才說有好幾件事使你覺得奇怪。還有什麼?」

「他的朋友們談話時聲音總是很低,有時候我們進去沖茶,他們的談話便會立刻停止。」

「你說的是女朋友嗎?」

「不,男朋友。那女朋友一來,那就顧忌得更厲害啦,連房門都得鎖上!我們都很知趣。當然不再進去了,還有一件事,就在前天晚上罷?有一個穿西裝的少年,也曾來向我查問他。不過這少年只問起有沒有一個女人在他房裡過夜。我告訴他有的,他就氣得什麼似的。」

霍桑又急忙掏出那張餘甘棠的照片來。「查問的人,可是這個?」

那七十一號接過了照片細細一瞧,臉上浮出疑惑不決的神氣。他緩緩地說道:「好像是的,不過我瞧見那個人時,好像在發脾氣,跟這個照片上的笑臉,有些兒不同。」

霍桑又將照片收回了,又從衣袋裡拿出一張十元的法幣來。

「七十一號,你真聰明。這個給你抽一包紙菸。」

那茶房又滿面笑容,半推半受地說:「先生,你太客氣了。」實際上那張法幣早已安然地過了渡。「先生,這錢先生到底幹了什麼事?」

霍桑低聲說:「他也許殺了人!」他說時定一定神,似在傾聽什麼,又向甬道西口望了一望。

「殺了人?」那侍役禁不住流露出驚駭狀來。

霍桑止住他說:「輕聲些!你可以通知你的同事們,如果在什麼地方再瞧見他,或是有什麼人來找他,你就應差一個人悄悄地跟著去。你如果能把他或他的朋友們的住所報告我,我準備著十張同樣的法幣酬謝你。」他說著掏出一張卡片來給他。「這裡有我的電話號數,你留著。」

那茶房一瞧見卡片,臉上忽現出驚訝的神氣。「唉,你是霍桑先生——我——我一定照辦——不過再要瞧見他,霍桑點頭道:「那不妨事,我還有別的法子找他。你只盡你的力好了。」他說完了向我點點頭,回身就走。我跟著霍桑回到電梯間面前。那梯間的鋼門關著,上面的指示針正停留在樓下的第一層。我料想要等這電梯上升到頂,然後再降下來,還需要相當的時間。因為這案子的逐步開展,我委實有些按捺不住,便想利用這等候的機會,聽聽霍桑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