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立的情報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1頁,共2頁

這時候大門口突然起了一陣喧鬧的聲音——汽車聲,

人語聲,皮鞋聲,頓時阻斷了金梅的語聲。霍桑和倪金壽也都從皮墊椅上站起來。我覺得這室中的空氣,霎時間也有些緊張起來。

一分鐘後那門外喧擾聲音的來由便被查明。原來警廳裡的載屍車到了。倪金壽放好了筆冊,搶在霍桑的前面,走出去接洽。不多一回,有一個穿制服的警官,帶了四個穿白衣的抬扛夫,抬著一隻扁狹的舁床,跟倪金壽走進這會客室來。這警官叫做秦默齋,生就一副上得鏡頭的滑稽嘴臉,跟我們早就認識。

他向我們招呼了一下,便微笑著說:「霍先生。已有些線索了嗎?」

霍桑微微搖一搖頭。「還早。」

「我相信一經你的法眼,什麼秘密,總會給你揭穿。不是我恭維你,那兇手一定跑不了。」秦默齋還向霍桑嘻了一嘻。

霍桑笑著答道:「秦警長,別說笑話。你吃法律飯,你的眼才是法眼。兇手跑不了跑得了,我可沒有把握。這件事太複雜了。」

「別客氣,你總有辦法。」

「真的,我的工作必須等你們的工作完畢以後,才能開始。」

「這話什麼意思?」

霍桑不再回答,從他的衣袋裡摸出他的煙盒來。

倪金壽說道:「秦警長,別發老脾氣罷。你快把屍體抬出去。我們還要問話哩。」他向站在鏡臺面前的金梅投射了一眼。

秦默齋走到王麗蘭的屍體面前細細地瞧了一瞧,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唉!真可惜!這樣一位粉控玉琢似的美人,竟得了這樣子下場!咳,那兇手真是太忍心了!」他又旋轉頭來。「喂,霍先生,倪探長,你們得著力些,這個人決不能讓他漏網。」

我暗忖秦默齋固然還保持著多嘴的脾氣,但同時也顯得這個已死的舞后,在生前確有著若干迷人的魔力。

霍桑冷冷地諷刺說:「你倒是這位王小姐的知音,只可惜遲一些了!」

那警官想了一想,忽申辯似地說:「不,我是為著你們兩位啊。這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交際花,現在給人家謀殺了,報紙上準會有大篇的記載。你們兩位既然參與這件案子,要是拿不到兇手,那不單掃興,還是‘盛名之累’哪!」

霍桑微微彎了彎腰。「謝謝你忠告和鼓勵。」他燒著了紙菸,慢慢地坐下來。

倪金壽也感覺到霍桑的不耐煩,便沉著臉說:「秦警長,你要發表高論,也得找個相當的時間。別耽誤公事罷。」

秦默齋閉緊了嘴唇,把頭頸縮了一縮,才舉起手來,向站在門口的四個抬扛夫招一招手。

那四個身體結實的男子走進來以後,先將舁床放在地毯上,兩個人就動手搬移王麗蘭的屍體。那身體已經有些兒僵硬,放到舁床上時,已不怎樣平直,尤其是伊的頭向下倒掛著。霍桑重新站起來,又向這屍體作一度最後的端視。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樣一個浪費的墮落女性身上,怎麼沒有一件首飾。我這感覺卻讓倪金壽發表出來。

他作詫異聲道:「奇怪,怎麼兩條光光的膀子,連手錶都不戴一隻?」

霍桑吐了一口煙,慢吞吞說:「這又是複雜問題的一環。」

倪金壽似不瞭解。「這話什麼意思?」

霍桑道:「本來是有的。你瞧,伊的左腕上不是有一條痕子嗎?不過不像是手錶,也許是手鐲。還有伊的左手的無名指上和耳朵上,都有戴過指環耳環的痕跡。伊身上雖沒有掙扎的傷痕,但右耳朵孔上的血印,卻明明是取耳環時所留下的。」

這時那兩個扛夫正要把一條白單被掩蓋到屍體上去。倪金壽揮揮手阻止他們,蹲下了身子,向霍桑所說的幾處細瞧。我才明白剛才所瞧見的伊的耳朵上的血印的來由。

倪金壽點點頭說:「不錯,這的確又多了一重麻煩。兇手行兇以後還劫取過首飾。」

那單被蓋好以後,另外兩個扛夫便抬著舁床走出去。秦默齋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補充一句:

「霍先生。倪探長,我希望你們得到最後勝利!」

霍桑答道:「謝謝你,等到檢驗法醫的工作完畢,我也希望你早些報告倪探長。」

秦默齋點點頭。「好,不過白醫官今天一天亮有公事上真茹去了,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一有結果,我決不耽擱。」他走出去了。

這一度小小的紛擾結束以後,室中慘怖的空氣彷彿減少了些。霍桑又向金梅招招手,叫伊走近些。他和倪金壽也各回復了原座。倪金壽重新摸出他的記事小冊來。

霍桑問道:「金梅,王小姐昨夜裡出去時戴的什麼首飾?」

那女僕好像思索了一下,答道:「我不曾留意,不過伊出去時常戴一隻鑲細鑽的金鐲,昨夜裡也許戴出去的。」

「伊平日常戴一隻什麼戒指?」

「鑽戒,那粒鑽石有黃豆那麼大。」

「耳環呢?」

「伊有好幾副耳環,一副翡翠的,一副鑽石的,還有一副牛奶珠的。不過伊出去時不一定戴耳環。」

霍桑道:「我相信昨夜裡伊一定戴耳環的。」

金梅道:「我倒不留心伊戴的是哪一副。」

倪金壽忽插口問道:「你們昨夜裡最初發見伊時,伊的手上和耳朵上都沒有首飾了嗎?」

金梅疑遲道:「我——我不曾想到這個,沒有細瞧,大概是沒有了。因為從那時以後,除了姜小姐跟陸老爺以外,沒有別的人來過。後來就是這位——」伊的眼光瞧著倪金壽。

倪金壽介面道:「後來就是我來了。是不是?…那麼,伊昨夜回來以後,會不會自己將首飾卸下來呢?」他這最後一句,好像在自己問自己。

霍桑忽自動答道:「我想不會。伊回來以後,連沾了泥的高跟鞋都沒有換掉,決不會先卸首飾。你瞧,伊的一雙胡展式拖鞋也本來在長椅底下啊。」

倪金壽向我坐的方向隨意瞧了一瞧,又問金梅說:「伊的首飾放在什麼地方?我們只要檢點一下,就可以明白。」

金梅向那淺藍色噴漆的鐵箱指了一指。「這鐵箱裡有一隻小小的首飾盒子。」

倪金壽把鉛筆放了,身子向前一傾,正想立起來的樣子,卻又意外地來了一個小小的打岔。

會客室的門口突然出現一個短衣的老人。那人的年齡在五十上下,頭髮已花白,不曾留須。他的瘦黃的面頰上,配上一雙小而圓的鼠耳,身上穿一身黑洋緞的夾襖褲,腳上倒是一雙圓頭黃皮鞋,不過已經敝舊而且集滿了汙泥。他站立在門口,要想走進來,又像有什麼顧忌。他的嘴張開了,露著幾個殘缺零落的牙齒,一雙小眼也睜得圓圓的,兀自向倪金壽直射著。倪金壽本來要站起來,突然瞧見了這個人,顯然出乎他的意外,便又坐了下去。這時候他定了定神,索性站直了身子。

他大聲道:「老毛,你來幹什麼?我叫你等在門房裡。誰叫你進來?」

那看門人神氣越發尷尬了。他的兩手忽前忽後,像是沒處安放,額角上分泌著細粒的汗珠,呼吸也顯然增加了速度。

他吞吐地說:「我——我——偵探先生——我——」

霍桑忙解困地說,「金壽兄,請坐下來,讓他走進來說。」他旋轉去瞧著門口。「老毛,走進來,不要慌。你有什麼話告訴我們?」

老毛把兩隻腳在地上拖著,一寸一寸地拖近,直到地毯的邊緣為止,眼光在室中的四個人身上繞圈子。

他吞吐地說道:「先生——偵探先生,——我——我本來不應該進來,可是我——我有——」

霍桑從嘴唇邊拿下了紙菸,婉聲道:「說啊。有什麼?」

「有一句話要報告。」他的嘴唇顫動,身上也像有些兒站不穩。

「你不用害怕,你說,你要報告什麼?」

「兇手!」

這兩個字一進出那老人的口,好像這室中頓時起了一陣北冰洋吹來的冷風。我身不由主地怔了一怔。倪金壽和那女僕金梅吃驚的神氣,也許比我更厲害些,只有霍桑仍保持著鎮靜,不過也掩不住他眼睛裡的突然注意的光彩。

霍桑仍柔聲問道:「你要報告兇手?誰?」

「餘甘棠!——就是餘少爺。」

霍桑雖也射出驚異的目光,但比較倪金壽那種突出了眼珠,張開了嘴的狀態,在百分比上似乎相差還遠。可是這時候最緊張的還不是倪金壽,卻要算站在旁邊的金梅。伊也張大了眼睛,直射在看門人的身上,又像發怒,又像驚恐。伊不但失卻了伊的鎮靜的常態,簡直身不由主地忘了伊所處的地位。

伊忽不顧一切地搶著發話。「老毛,你怎麼亂說?」

「我看見的!」

倪金壽不等金梅再開口,突然用手一揮,大聲喝阻。「金梅,這算什麼,誰叫你干涉他?」

金梅瞧見了倪金壽那副嚇人的面目,才退後了些,呆住了發怔。霍桑起先處於旁觀的地位,只是默默地吸菸,這時他揉熄了煙尾,慢慢地站起來解圍。

他走到金梅面前,婉聲說:「金梅,你不用著急,誰是兇手,我們當然細細地調查事實,老毛的一句話,決不會就算鐵證。現在你到樓上房裡去歇一歇,我們要問話時,再叫你下來,走罷。」他說完了用手執著金梅的肩膊,像護送的樣子,將伊送出這會客室的門口。他又站住在門口,眼望著樓梯的方向,直等到金梅走上了樓梯以後,才回身進來。這時倪金壽已利用這個機會,先向那老毛髮問。霍桑也不干涉,自顧自地回到圓桌旁邊的椅上去。

倪金壽道:「老毛,說下去。你說你看見的。看見什麼?」

老毛道:「看見那姓餘的。」

「什麼時候看見他?」

「此刻——一兩分鐘以前。」

倪金壽作詫異聲道:「一兩分鐘以前?」他顯得莫明其妙。

「是的,我親眼看見。」

霍桑好像比倪金壽更瞭解老毛的語意。他接著問道:「你剛才在門口看見他的嗎?」

老毛的視線移到了霍桑臉上,點頭道:「是的,這位偵探先生叫我等在門房裡,不許出來。我問得很,開了窗向外面隨便瞧瞧。我忽見餘少爺從大同路那邊轉過來,先向停著的那輛載屍汽車瞧了一瞧,又向鐵門裡張望,卻不走進來。他的模樣兒有些鬼鬼祟祟。正在這時,王小姐的屍體恰巧從大門裡抬出去。他的行動更叫人可疑。」

「有什麼行動?」

「他走到抬床的旁邊,揭起那條白單被來,向王小姐的臉瞧了一瞧。他一瞧之後,不等那後面的警官走出門口,便飛也似地跑去了。」

霍桑思索似地靜止了一下,不即回答。倪金壽便利用著馬上接續下去。

他向老毛說:「你擅自跑進來報告,只是這回事嗎?」

老毛舐了舐嘴唇,答道:「先生,我看他的模樣很可疑。」

「可疑?這樣子的可疑,你就說他是兇手?」

倪金壽的語氣中表示出十二分的失望。其實他剛才的興奮,也未免太過度了,霍桑仍婉聲排解。

他說:「金壽兄,別心急哪,坐下來。老毛還有話說哩。」

老毛點點頭道:「先生,是的,昨夜他也來過,我也看見的。」

我一聽這話,不能不承認這局勢更有進展了。剛才金梅一再說,餘甘棠從十一那天吵嘴以後不曾來過,我就覺得伊好像故意為他掩飾,現在果然證實了。但伊為什麼如此呢?

霍桑點點頭說:「我從金梅的口氣裡,已猜到那餘甘棠昨夜來過。老毛,他昨夜什麼時候來的?你怎麼會看見他?你昨夜不是出去看戲的嗎?」

老毛道:「就在我出門看戲的當兒看見他的,那時大約在七點鐘光景,我剛才走出門口,忽見他站在門外。」

「他可曾招呼你?」

「他問我‘王小姐在家嗎?’我回答他不在。他又問:‘趙伯雄今天來過沒有?’我又回答他不曾,又問他有什麼事。他卻不理睬我,回頭就走。」

霍桑沉吟了一下,又道:「你說他是兇手,可是就為著這兩件事?」

老毛搖搖頭道:「不,還有——還有更可疑的事。」

「還有更可疑的事?什麼?」

「昨天早晨,我在樓梯上洗抹的時候,他來了一個電話——先生,那電話箱就在樓梯的轉彎處。」

「是你接聽的嗎?」

「是,他沒有說姓名,不過我聽得出是他的聲音。他要王小姐接談,我就上樓去報告伊。」

「王小姐可曾接談?」

老毛點點頭。「接談的,可是談了不多幾句,便在電話中吵起來。」

霍桑增加了注意的神色,又道:「吵起來?你可曾聽得什麼?」

老毛道:「那姓餘的話,我當然聽不見,但王小姐說的,我卻聽得幾句。」

「伊說些什麼?」

「伊說‘是的,有這事。’……‘你配管我?’‘你有這個膽!’……‘放屁!……’,那時姑老爺恰巧從外面回進來,便勸王小姐不要發火,王小姐才把聽筒用力一擱,怒氣衝衝地上樓去。」

霍桑的眼光越顯得莊肅了,自言自語地說:「這個人的確不能輕視。……金壽兄,我們有找他來談一談的必要。」

老毛不等倪金壽發表意見,又搶著說:「還有呢。就是那天他跟王小姐在這客室裡鬧的時候,有幾句話聽了也很可怕。」

霍桑道:「什麼話?」

老毛道:「他在這裡跟王小姐和姓趙的吵,我雖然沒有完全聽得,但他們的聲音很響,拍著桌子,形勢很可怕。後來姑老爺勸著姓餘的出去,他一路走,一路嘴裡還在罵人:‘無情無意的東西!……好,我教你便宜!’先生,你想想看,他明明跟王小姐過不去。現在王小姐這樣被人打死,不是他打的是誰?」

霍桑又低垂了頭,好像在估量老毛的見解有沒有成立的可能。倪金壽又接替著問。

「你的話都是真實的嗎?」

老毛堅決地說:「沒有半句假。」

「那末,剛才金梅怎麼說你亂說?」

老毛忽把嘴唇一努,那雙鼠目霎了幾霎,鼻子裡哼了一聲。「那還不是鈔票作怪?他每次來過夜,金梅總有進帳,二十塊十塊。那自然會把伊的嘴塞住啦。」

「你卻沒有進帳。是不是?」

「我不要他的錢。我雖窮,卻不願做奸細!我不願意用這樣的錢!我不是為了沒進帳才瞎說他。那姓趙的有一次曾給我兩塊錢,我也沒有拿。」

霍桑忽又抬頭接,嘴說:「唉。這個姓趙的你覺得怎樣?」

老毛緊蹙著眉毛,彷彿一時回答不出。頓了一頓,他才說:「這——這個人我也說不出什麼。他在這裡出進,還不過半個多月的事,好像是王小姐的新朋友,不過交情卻像比老朋友還厚。」

「你怎麼知道?」

「他在陸經理不在的時候出進得很忙,有時一天會跑兩三次。他一來,王小姐總是眉花眼笑地歡迎他。並且那一次王小姐跟姓餘的大鬧,也就為的他。」他忽伸一伸舌頭,聳一聳肩,扮了一個鬼臉。「醋罐兒打翻,王小姐卻迴護著他!」

「他在這裡歇過夜嗎?」

老毛搖頭道:「這倒沒有,不過——」

「不過什麼?」

老毛又舐著嘴唇,忽現出一種忸怩的神氣,好像有什麼話說不出口,不過不像先前那麼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