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頁往史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2頁,共2頁

「好,以後怎麼樣?」

「李老爺著了慌,說要打電話報告警署。我也沒有主意。那時看門的老毛也披了一件衣裳從外面進來。他站在正門口,忽而大聲呼叫。」

「呼叫什麼?」

「他喊著‘腳印!腳印!’我跟著李老爺回到外面甬道中,瞧見老毛已把正門口的電燈開亮,正指著門裡面地板上的泥腳印發怔。李老爺叫老毛進來。他先搖搖頭不肯,接著他回進門房中去拿了幾塊鋪板,鋪蓋在足印上面,才從木板上小心地一步一步走進來。」

倪金壽本來拿了記事冊在默默地記寫,聽到這裡,彷彿已耐不住靜默。他停了筆自言自語地說:「奇怪,這老毛怎麼會把這泥腳印看得這樣重要?」

金梅忽自動地回答。「他大概已經知道王小姐已被人打死。因為李老爺走進來的時候,曾驚惶地亂叫:‘哎喲!誰打死伊的?誰打死伊的?’老毛一定在外面聽得了。」

霍桑並不下什麼批評,只催促金梅說下去。

金梅繼續道:「老毛向這室中望了一望,便主張先打電話通報陸經理。李老爺也贊成的。就由我打電話到他的公館裡去,陸經理還沒有回家。我就說不如再通知王小姐的好朋友姜安娜小姐,不料伊也不在快樂舞場裡。我們的意思,想找一個可以作主的人來,再想辦法。因為李老爺難得來的,像個客人。他也不很熟悉王小姐的情形,故而不肯出什麼主張。後來我們商量了一下,就差老毛出去找陸經理跟姜小姐,直到天已亮了,老毛方才陪了姜小姐到這裡來。接著陸經理也從揚子旅社完了雀局回家,知道了這個訊息,就先打電話到這裡來詢問。我將王小姐被槍殺的事告訴了他,他說由他去報告警署。但他自己至今還不曾來過。」金梅說完了又把目光瞧瞧伊的已死的主人,旋又注視著那條白地藍花的厚地毯,以等待其他的問句。

霍桑又問道:「姜小姐到了這裡做過什麼事?」

「伊一瞧見王小姐那個模樣,眼眶裡包滿了眼淚,分明很悲傷。伊向我們問明瞭經過的情形,便說這件事很蹊蹺,一定要查個明白。」

「唉,伊說很蹊蹺?伊可有什麼表示?」

金梅的眼角彷彿向霍桑和金壽瞅了一瞅。伊躊躇了一下,方才側過了頭回答。

「沒有,只說要去請一個姓霍的偵探來查究這一件事——」

倪金壽忽又停了鉛筆,插嘴道:「這一位就是霍桑先生,全國聞名的大偵——」

霍桑皺著眉峰揮一揮手,阻止倪金壽的不必要的介紹。

他繼續問道:「姜小姐當真沒有什麼表示嗎?」

金梅略略向霍桑瞧瞧,仍低垂著頭,吞吐地說:「沒有。」

倪金壽似乎覺察到這女僕的態度不很自然。據我的經驗,也瞧得出伊明明隱藏著什麼。

倪金壽說:「你小心著!你如果想在我們面前弄什麼乖巧,那你要自己討苦吃啦!我勸你還是實說的好。」

那女僕的頭好像重得厲害,依然抬不起來。霍桑的有力的眼光仍毫不轉瞬地注視著伊。伊雖不仰視,但一定也感覺到這兩道嚴肅的眼光,正在向伊作無形的進攻。但伊的神態仍很寧靜,並沒有什麼戰慄恐懼的表示。

倪金壽又催促著說:「你如果不肯在這裡說,那末,只好讓你到警署裡去說了!」

霍桑仍婉聲說;「你如果有什麼顧忌,我們可以給你保證。你不用害怕。」

金梅才低聲答道:「不是這個。伊說——其實姜小姐也只是隨便猜猜,算不得準。最好你們自己去問伊,我不願意搬嘴。」

霍桑說;「這不是搬嘴的話。你所瞧見和聽見的,應當完完全全告訴我們。這是你對於法律的義務。

伊頓了一頓,才說:「姜小姐說——這件事也許是——餘少爺乾的。」

倪金壽的眼光一閃,瞧瞧霍桑,似表示這案子已有了一線曙光。霍桑卻並不理會他,只伸手從衣袋中摸出剛才放進去的兩張照片來。他抽出較大的一張,豎了起來給金梅瞧。

「是這個人嗎?」

金梅略略抬起些目光,在照片上瞧了一瞧,便點點頭。

霍桑道:「他叫什麼?」

「甘棠——餘甘棠。」

霍桑將照片重新放入衣袋中。「唉,姜小姐說你的主人是這餘甘棠打死的?那末,伊可曾說什麼理由?」

「沒有,伊只說要去看你。」

倪金壽瞧著霍桑問道:「這姓姜的女子已來看過你嗎?」

霍桑道:「見過的,在你打電話給我以前。伊只叫我馬上到這裡來察勘,絕不曾發表什麼意見。不過伊曾答應我,別的話再細談。」

倪金壽點點頭。「那也好,我們停一回儘可以直接問伊。」

霍桑不答。他的眼光依舊注射在那女僕臉上。

他又說:「金梅,據你看,姜小姐這句話究竟有沒有意思?」

金梅又遲疑了一下。伊的右手在玩弄那件毛葛旗袍的腰部以下的鈕釦,一會兒解開,一會兒又鈕上。

「我說不出什麼。我不知道。」

霍桑將紙菸湊到那隻銀質盤花的菸灰盆口邊,彈去了些菸灰。他的態度仍很從容。不過倪金壽的神態已有顯著的不同。他的臉兒沉下了,眼睛裡冒著怒火,分明在憎惡這女僕的狡猾。

他大聲說:「霍先生,我們不必虛費什麼口舌。伊既然不肯老實說,我們就帶著伊走罷。」他隨即立起身來,兩手叉住了腰。

他這一種示威姿態,的確有些小小的收穫。因為金梅的眼光向倪探長一瞥,伊先前那種看似不可搖撼的鎮靜態度,顯然已打了一個折扣。

霍桑排解似地揮一揮手,仍溫柔地說:「倪探長,請坐下。我想金梅不是傻子,決不會傻得‘敬酒不吃吃罰酒’。……金梅,你不要慌。現在你可把所知道的實實在在地告訴我,那便沒有你的事。我問你,這餘甘棠是你主人的朋友。是嗎?」

金梅起初只點點頭,頓了一頓,忽又自動地補充說:「我想姜小姐的話,也只是隨便猜想罷了。」

霍桑應道:「對。伊的話當然不能就算數。現在你先回答我。我想他們倆的交情一定不錯。他也一定常在這裡過夜的。對不對?」

「不是常常的。陸經理不在的時候,王小姐才留他住在這裡。」

「那末,陸經理總是常住在這裡的。我瞧見這長椅底下那雙男拖鞋,和壁角里的那根鑲金頭的司的克,大概都是陸經理的東西。」

我本坐在長椅的一端,長椅底下的拖鞋,我倒不曾瞧見。我低頭瞧瞧,果然有一雙醬色絲絨的軟底男拖鞋,和一雙粉紅絲絨條子胡展式的女拖鞋。那根司的克就直立在書架旁邊的壁角。

金梅點頭道:「是的。不過陸經理也不常住,一星期至多一兩次。」

霍桑噴了一口煙,點頭說:「唔,我明白了。我猜想近來這姓餘的跟你主人總有什麼事情不大合意。對不對。」

那女子又像經過了一度考慮。「他們倆曾吵過嘴。」

這句話一齣,倪金壽的臉色也跟著變動了。他分明抱著高度的希望,希望這案子的秘密會立即揭露。我也得老實承認,我和他有著同樣的傾向。不過霍桑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示。

他只順著伊的語氣問道:「吵過嘴?在幾時?」

金梅道:「吵過好幾次。最後一次,就在李姑老爺到這裡的一天。」

「唉,那末到今天已有八九天了。他以後可曾來過?」

金梅的嘴唇動了一動,好像要說什麼,但終於忍住了,只垂著目光搖了搖頭。

霍桑道:「他沒來過嗎?好,你總知道他們的爭吵,為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

「也許什麼?」

「為著那個趙伯雄。」

「趙伯雄?」霍桑說時又急忙伸手到衣袋裡去。他拿出第二張二英寸的小照片來。「是不是這個人?」’

那女子的眼睛抬了一抬,又點點頭。

霍桑一邊把照片收回胸口袋裡,一邊說道:「我猜想這趙伯雄又是你主人的朋友,大概也常在這裡出進。因著陸經理不是天天住在這裡,你主人也僅有機會留這趙伯雄在這裡過夜。對不對?」

金梅搖頭說:「不,他不曾在這裡住過,不過在這裡進出得很多。這還是最近半個月的事。昨天夜裡他也來過。」

倪金壽的頭突然一昂,分明又耐不住了。他放了筆問道:「這趙伯雄昨夜也來過嗎?什麼時候?」

「七點半光景。」

倪金壽似乎因著既已奪得了發話的機會,不肯再放鬆一步。他索性擱住了記事冊和筆,繼續發問。「他來做什麼?」

金梅道:「自然是來找王小姐。他聽得王小姐不在,很發火。他好像要找伊為難的樣子,模樣兒很可疑。」

霍桑的眼光閃了一閃,又恢復了發話地位,連連點頭說:「對,對,他有這樣的事,那當然是很可疑的。不過我們還得言歸正傳,先把這餘甘棠跟你主人爭吵的原因弄一弄明白。他們怎樣爭吵起來的?」

霍桑雖然設法把話題重新牽進了港口,卻又引起了金梅的躊躇。伊頓一頓,才說:「我不知道究竟為什麼緣故。」

「你剛才不是說為了趙伯雄嗎?」

「這是——這是我的猜想。」

「好,就說說你的猜想也不妨。」

伊吞吐地說。「那一天——那就是李姑老爺來的一天,趙伯雄在這室中跟王小姐談話。餘少爺忽然來了,兩個人就吵起來。後來幸虧李老爺從樓上下來,方才把餘少爺解勸出去,從那天以後。餘少爺不曾來過。」

霍桑道:「這餘少爺跟趙伯雄鬧嗎?」

「是的。」

「你剛才說他和王小姐吵嘴啊。」

「他先和趙伯雄鬧,後來又和王小姐吵。」

「這倒奇怪。為什麼?」

「因為——因為王小姐好像幫姓趙的說話。」伊又向伊的死主人瞧了一瞧。

「唔,你總聽得他們鬧的時候說些什麼罷?」

「我不仔細——我不在旁邊。」

霍桑緩緩把煙尾丟到了圓桌上的銀質菸灰盒裡去。他的眼光在掠過桌面上的那兩隻酒杯的時候,忽而作一度小小的停頓,似在欣賞玻璃杯上鐫刻的花紋。

他突然問道:「餘少爺也喝酒嗎?」

金梅也抬頭向桌上的酒杯瞥了一眼,搖頭說:「他不喝酒。……那趙伯雄倒喝。」

「喔,你怎麼知道的?」

「我好幾次瞧見趙伯雄跟王小姐一塊兒喝酒。」

我對於金梅的心事已有相當的瞭解。伊的口氣分明要把嫌疑歸在趙伯雄身上,同時又竭力給餘甘棠洗刷。其實只聽伊對於這兩個人的不同的稱呼,便可洞燭伊的心理上的愛憎。但伊為什麼如此呢?

我不禁插口說;「王小姐在他們倆爭鬧時既然幫趙伯雄說話,分明伊對於姓趙的感情,比姓餘的更密切。那末,這姓趙的昨晚上為什麼又有要找伊為難的樣子?」

金梅只向我斜睨了一下,低垂了頭,目光凝視著地毯,不理會我。

倪金壽也贊附我的見解,接續說:「對!這有些說不通。金梅,你說啊。」

伊簡單地回答:「我不知道。」

霍桑對於我和倪金壽的問句似乎不感興趣。他仍自顧自地繼續問道:「金梅,昨天餘甘棠到底來過沒有?」

伊仍搖搖頭說:「沒有。」伊依舊在看著地毯上的圖畫。

霍桑注視著伊,語氣也加重了些。「你要說實話才好。」

金梅勉強道:「我不知道。」

「那才對。餘甘棠昨天也許來過,不過你沒有知道。對嗎?……好,餘甘棠做什麼生意的?」

「他不做生意。他在江南大學裡讀書。」

「唔,一個大學生!」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暗暗嘆氣。接著他忽似想起了一個新的話題。「唉,我忘記了,昨夜裡你跟李老爺聽得了槍聲下樓的時候,那個老媽子怎麼樣?」

金梅答道:「伊還在房裡沒有出來。」

「伊也住在三層樓上嗎?」

「不,伊睡在樓下,在廚房後面。」

「伊難道不會聽得槍聲?」

「伊說沒有聽得,直得老毛出去找陸經理跟姜小姐以後,我才進吳媽的房裡去叫醒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