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頁往史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1頁,共2頁

李芝範是個五十左右的人,走路時雖彎著背,而且一路咳嗽,略略有些老態以外,他的臉色和眼睛神氣都很健旺。他的個子不高,肌肉也比較瘦削,頭髮花白,剪著圓頂頭,也不曾留須。身上穿一件深青舊縐紗的駱駝絨袍子,足上還是舊式的雙梁玄緞面的布底鞋,樸素中顯出端謹大方的模樣。後來我知道他是吳縣鄉下吳塔鎮上做私塾先生的,這種打扮,和他職業的確相稱。

霍桑向他招呼以後,由倪金壽從中介紹了彼此的姓名,便都在小圓桌周圍坐下來。我也就坐在長椅的一端。因著霍桑的詢問,似先著重在死者往史,老人就說明了他和死者的關係,和死者從事摟抱生活以前的景況。

李芝範說道:「麗蘭在鄉下時的小名叫阿寶。伊的父親就是我的內兄,也是在鄉間教書的。麗蘭在七歲時克了娘,九歲時又遭父喪,以後便由我撫養,並且在我私塾裡唸了好幾年書。

「阿寶——麗蘭小時倒很安分,但在十七歲時,因著有一個同鎮的招弟從上海回鄉,才變了卦。據招弟說,伊在什麼工廠裡做工,進帳很不錯。麗蘭聽招弟說得天花亂墜,又看見招弟打扮得像公館人家的小姐模樣,便眼紅起來啦。伊吵著要跟招弟要到上海來。我再三地勸阻,毫無效果,便也只得聽伊。伊一到上海,便不曾回過鄉下去一次。我還以為伊在工廠裡做工,卻不知道伊在幹這個跳舞的玩意兒!到如今到底送了伊的性命!唉!真是犯不著!」他連著嘆了一口氣,又咳了兩聲。

霍桑緩緩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伊在幹跳舞的事?」

那老頭兒想了一想,說道:「在前年的秋天,伊寫信到鄉間去,又寄給我五十塊錢,叫我到上海來玩一趟。我到了這裡,才知伊一到上海,並沒有進什麼工廠,就跟著招弟學跳舞的。招弟本來也是在當舞女,做工的話,完全是騙騙我們鄉下人。那時候麗蘭剛交二十歲,被選了什麼舞國皇后,上海的一班輕薄少年都發瘋似地捧伊。伊高興得了不得,因此特地叫我到上海來玩。」

霍桑道:「你從那時一直住到現在嗎?」

李芝範搖搖頭。「不,我過不慣這樣的生活——也許我沒有福氣。那時我住了十天光景,就回鄉下去。這一次伊又帶信叫我到上海來,我還是十一那天到的,到今天已有八天。這裡的房子比以前寬大多了,伊的場面也闊綽得多,可是我總過不慣。我本來打算再過兩三天就要回鄉下去,誰想到昨夜裡會鬧出這一件事來。」

霍桑點著頭,尋思了一下,說道:「現在請你把昨夜的事說一說。」

李芝範道:「我也不大明白。昨夜麗蘭是在外面吃夜飯的——其實這一次我到了這裡八天,只有一次伊在家裡陪我一塊兒吃夜飯。我一個人吃過了夜飯,在這室中看了一張報,又把那些圖畫書翻了一翻,到了十點鐘光景,天下雨了,我就上樓去睡——唉,我的菸嘴還忘記在這裡呢。」他說時他的眼光瞧著書桌邊上的那枚廉價菸嘴。「我的臥室在三層樓,就在金梅的隔室。我睡到床上不久,便睡著了,直到被槍聲驚醒,才知已過半夜。」

「你怎樣知道這個時間?」

「我聽到了槍聲,還是迷迷糊糊,以為是什麼黃包車胎的爆裂,因為我已聽得過幾次了。可是不多一回,金梅已急促地來敲我的房門。我才爬起來,看看妝臺上的小鐘,已是十二點二十分。我就跟著伊下來,一走進這裡,便瞧見麗蘭這個樣子。那時真幾乎把我嚇死!」他說到這裡,語聲有些顫慄,那雙有神的黑眼向死者瞟了一瞟,也漏出驚異的光彩。

霍桑問道:「你可知道你的內侄女昨夜什麼時候回來的?」

那老頭兒搖搖頭。「不知道。伊每夜回家,最早總在半夜,有時甚至全夜不歸。」

「往日里伊回來的時間,你是知道的嗎?」

「也並不。有時候我偶然醒著,聽得伊開門進來的聲響。如果我在睡熟的當兒,那就聽不見。我已說過,我住在三層樓上,伊的房間在二層樓。」

霍桑點點頭,又問道:「那末,除你以外,那兩個僕人可知道伊昨夜回來的時間?」

李芝範躊躇了一下,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不曾問過他們。不過據金梅說,伊也沒有聽得麗蘭回來。我們下樓時,大門卻沒有鎖。」

倪金壽忽插口說:「我想那看門的老毛總知道的。要不要叫他馬上進來?」

霍桑搖搖頭。「等一等,我還有幾句話要問李先生。」他摸出紙菸盒來,敬了一支給那老頭兒,自己也燒著了。「李先生,我們為偵查這件案子的真相起見,不能不注意到各方面。現在有一句關於你內侄女的私生活的話,希望你能夠據實答覆。」

李芝範忽把身子抬一抬,謙遜似地答道:「那自然。我所知道的,一定據實奉告。霍先生,你要問什麼事?」

霍桑答非所問似地說道:「據我所知道的,王小姐現在已不做舞女。是嗎?」

「是的,從去年秋天起,伊就退出舞場。」

「看伊這樣的場面,每月的生活費用似乎也相當的大。」

李芝範忙著點頭,應道:「大得很哪!也許要千把塊錢一個月呢!霍先生,不是我眼孔小,在我們鄉下人看來,委實覺得太浪費。我也曾向麗蘭說過幾次,可是有什麼用?」

霍桑點頭道:「那當然。那末,你可知道伊這種費用從哪裡來的?」

這問句把這死者的姑夫難住了。他低垂了目光,像有些兒發窘。他並不是回答不出,只是說不出口,頓了一頓,他終於勉強回答了。

「這個我也不很仔細。一方面伊在做舞女時的收入很大,也許有些積蓄,另一方面——這個——這個——」

「另一方面怎麼樣?」

「有一個姓陸的,似乎每月也供給伊若干。」

「那個華大銀行的經理陸健笙嗎?」

「正是,他似乎還有些別的職司,很有幾個錢。」

「這陸健笙跟你內侄女有什麼樣的關係?」

一層羞窘的神色,又在這老人的臉上顯現了。他倒還像是個舊式文人的典型,至少還懂得羞恥。因為霍桑這一個問句,對於舊式頭腦的親長,的確有些難於回答。他遲疑了一回,才吞吞吐吐地說話。

「這個——這個我很難說。他們在名義上算不得什麼——總算是朋友。」

霍桑只微微點點頭,唇角上卻露出一絲微笑。這一笑分明又加深了那老先生的窘態。老人又向著他的已死的內侄女瞧瞧,搖搖頭嘆氣。

他又說:「霍先生,你總也知道,這樣的朋友,並不在我們數幹年來尊重的五倫之內的。我是極端不贊成的。可是麗蘭年紀大了,究竟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我那裡管得住伊?」

霍桑微微嘆一口氣,作安慰聲道:「那當然不能怪你。其實在這上海地方,像這種方式的所謂朋友,早已普遍地被認作五倫之外的第六倫!」

李芝範連連晃幾晃頭嘆道:「唉,‘放僻邪侈,無不為己!’……上海真是個萬惡的地方!不過在我陳腐的腦筋看來,這樣的朋友,說出口來總有些慚愧。」

霍桑向他瞟了一眼,點頭道:「李先生,你真是個端謹的君子人。……除了這陸健笙以外,可還有別的‘朋友’供給伊?」

「這個我不仔細。不過伊的朋友的確不少。」

「那末,伊是不是還有另外的收入,你也不知道罷?」

「我不知道。我難得到這裡來,現在跟伊也很客氣,關於伊的行徑,當然不便仔細查問伊。」

「不錯,那末伊的許多朋友裡面,你所知道的有幾個?」

李芝範又遲疑地說:「這個我也說不出什麼。我到上海的那天,看見有兩個穿西裝的少年跟麗蘭在這裡吵嘴。一個年紀輕些,據說姓餘。另外一個個子高一些,這幾天常在這裡出進,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姓名。」

霍桑立起身來,走到書桌前面,又將抽屜拉開,從抽屜裡拿出剛才發見的幾張男子照片。李芝範跟著霍桑走近書桌。他一瞧見抽屜的內容,彷彿怔了一怔。

他作驚訝聲道:「唉,這裡有這許多錢!麗蘭真糊塗,錢竟會隨便放在抽屜裡。」

霍桑不答,但把那幾張照片給李芝範瞧。李芝範瞧了一瞧,便抽出兩張半身西裝的來。

他指著一張說:「這個就是姓餘的。」又指一張二英寸的小照片。「這個就是這幾天常在這裡出進的,個子高些的一個。」

我湊近去瞧,那姓餘的年紀只二十左右,面貌很漂亮,還有較小的一張,年事較大,下頜方闊,一雙眼睛特別有神。

霍桑點點頭,就把這兩張照片放在胸口袋裡,其餘的重新放在抽屜裡,將抽屜關好。

霍桑向李芝範說:「李先生,現在你可以回樓上去歇一歇罷。關於昨夜的事,我想先問問這裡的僕人們。如果有什麼借重你的地方,再來請教。我想你總不會討厭。」

李芝範急忙答道:「這算什麼話?麗蘭死得這樣慘,只要能夠給伊伸冤,我的能力辦得到,什麼事我都肯做。

霍桑鞠了一個躬。「謝謝你。」接著他就目送那老人彎著揹帶著咳嗽踱出去。

倪金壽立起來問道:「可要把那老毛叫進來?他在外面門房裡。」

霍桑道:「不,你先把那個女僕叫來。」

倪金壽應了一聲,剛才走出會客室的門,那李芝範忽又退回進來。

他說道:「霍先生,對不起,我真粗心,我的菸嘴又忘了。」他走到書桌面前,從桌邊上拿起了那枚假象牙菸嘴,重新鞠個躬走出去。

我向霍桑說道:「我剛才就猜想這菸嘴不像是兇手遺留的。因為兇手走進來行刺,決不會這樣從從容容地銜著紙菸。」

霍桑只點點頭,似乎也贊成我的見解。

我又說:「剛才你從菸嘴上推測它的主人的個性,省儉而謹慎,現在看來,的確是符合的。」

霍桑似乎沒有聽得我這句欣賞他的推斷力的話。他忽自言自語地答覆我的先前的見解。

他說:「其實那兇手也用不著走到這裡面來。」

我驚異地問道:「何以見得?」

「要是槍彈的致命的理論能夠成立的話,據我估量,那開槍的人實在用不著進來。」他的視線直注射著外面的短牆。

我又問道:「你可是說兇手是從短牆外面開槍嗎?」

「是啊,窗外的小天井中並無足印,但這小天井只有八九尺寬,兇手靠在短牆外面,從牆上的短鐵柵中間發槍,這女子坐在這裡,就僅有被打中的可能。不過一槍便中要害,那人的發槍技術確很熟練。」

我覺得霍桑的理解在事實上的確可能,但我忽然想起了進門時瞧見的地板上的泥足印,便將我繪好的足印圖片授給霍桑。

我說道:「那末,這甲乙兩個人的足印又怎樣解釋?那一齣一進的痕跡,顯然是有兩個男人在伊回來後從外面進來過的。」

霍桑在圖上看了一看,把圖紙放入袋中。他答道:「原是啊。這一點眼前真覺得無從解釋——」

霍桑的意見還沒有發表完畢,倪金壽已領了那女僕金梅走進來了。

金梅的年紀約有二十六七,穿一件黑毛葛的旗袍,做工也很勻貼。腳上一雙玄緞鞋和一雙灰色的絲襪,委實不像人家的僕役。從這女僕裝飾的相當奢侈上,也可瞧見死者生活的富麗。伊的頭髮也經過電燙,皮膚白嫩,面貌也很端正,尤其是那一雙眼睛,伶俐中似乎帶些狡猾。伊走進來後,在地毯角上站住了,兩隻眼睛先瞧瞧伊的死主人。接著便在霍桑和我兩個人的身上打轉,臉上卻毫無表示。我瞧伊那種鎮靜的神態,料知伊決不是初出茅廬的女僕。

霍桑向伊點點頭,婉聲問道:「你是金梅?」

伊也點點頭。「是的。」

「在這裡已有多少時候?」

「到這個月底,恰巧九個月。」

「那末,你在王小姐退出舞場以後才來服侍伊的。是嗎?」

「是的。那時伊剛搬到這裡來,我就被薦來服侍她。」

「你可是介紹所裡薦來的?」

金梅搖搖頭。「不,是胡小姐薦我來的——胡玲玲小姐。」

「唔,胡玲玲?可是光明舞廳的胡玲玲.新近給人打死的嗎?」

「是的,上月裡給人打死在汽車中。」

「好,現在你把昨夜的事情仔細說一遍。」

霍桑和倪金壽又坐在圓桌旁邊的皮墊椅上。倪金壽拿出了他的記事冊。霍桑卻緩緩摸出紙菸盒來。金梅立在他們面前。我也恢復了長椅一端的原座。

金梅的眼光又向死者一瞥,開始說道:「王小姐在昨天傍晚六點半光景出去的——」

霍桑突然剪住伊問道:「一個人出去的?」

「不,又是陸經理用汽車來接伊去的。」

「又是?那末,這位陸經理可是天天來接伊的嗎?」

金梅有些遲疑的樣子。「雖不是天天,十天中總有五六次。」

霍桑已燒著了紙菸,點點頭。「說下去。」

金梅繼續說道:「王小姐出外以後,在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知道。我侍候姑老爺——李老爺吃過了夜飯,就同吳媽一起吃夜飯。吃過夜飯,我就到樓上去,因為我有一件新做的襯衣袖子太長,自己去修改一下。」

霍桑又問道:「你上樓時樓下的情形怎樣?」

「李老爺在這會客室裡看報。吳媽在廚房裡洗襪子。老毛卻沒有吃夜飯就出去看戲的。」

霍桑的眼光一閃,噴了一口煙,略略驚異地問道:「看戲?看什麼戲?」

「聽說是京戲。我不大仔細。」

「好,你上樓時在什麼時候?」

「約在八點半。我上樓以後,便不會再下樓來。那件襯衣做了一個多鐘頭就完工了。那時我有些兒倦,就上床睡了。我上床不久,還沒有睡著,聽得李老爺也進他的房去。以後,我睡得很熟,一直到半夜後,才被槍聲驚醒。那槍聲在半夜聽得,響得厲害,我不由的不立刻從床上跳起來——」

霍桑又插口說:「你只聽得一聲槍響嗎?或是還有其他聲音,譬如喊叫等類?」

金梅躊躇地答道:「沒有。我被那槍聲驚醒以後,不曾聽得過第二次,也沒有別的聲音。但在我醒的以前有沒有其他槍聲,我不能說。」

霍桑又點點頭。「你從床上起來以後又怎麼樣?」

「我馬上披了一件衣裳,就去敲隔壁李老爺的門。他也驚醒了。他開了門,我就陪著他下樓來。我們一走進這會客室,便瞧見王小姐這種可怕的樣子。」伊的視線又一度接觸那屍體。

霍桑從嘴裡拿下了紙菸,問道:「那時候這會客室的門開著,還是關著?」

「開著。因為我記得一走下樓梯,便瞧見這裡的燈光照在外面的甬道中。」

「這窗呢?」他用手向書桌面前的鋼條窗指了一指。

「也開著,還是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