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秘密勾當

催命符 程小青 第2頁,共2頁

那老婦的老練鎮靜的神氣已有些兒搖動。伊呆了一呆,眼光注視著我,似被我的同情的語聲所激動。不一會,伊眨了眨眼,似已打定了主意。伊瞧著我,用懇求的語聲向我答覆。

「先生,我不是不肯說,我實在不敢說!

霍桑接嘴道:「那不妨,你盡放膽說好了,一切有我。現在你可以告訴我,長根在昨夜什麼時候來的?」

老婦想了一想,答道:「他來時大約九點半光景。

「他不是吵過一回嗎?」

「是的。

「他是不是和你家老主人吵嘴?後來他們又打起來嗎?」

「是的,他們在樓上吵,我不知道為什麼緣故。後來吵完了,長根就出去的。

「吵的時候莫大姐在什麼地方?」

「伊也在樓上,我一個人在樓下,嚇得不敢上去。後來伊下樓來時,伊的面頰上還流著眼淚。

「你可曾問伊為什麼哭?

「我問過的,伊不肯說。

「那麼,伊的哥哥長根以前是不是常到這裡來的?」

「來的次數很多。我記得今年新年裡他來過一次,一個月前也來過一次。但他來的時候總是客客氣氣的,所以昨夜莫大姐領他到樓上去時,我也萬萬想不到會吵起來。

「他昨天早晨可曾來過?」

老婦又堅決地搖頭道:「‘沒有來過。

霍桑也鄭重地說道:「好,現在你再說一句實話。昨天早晨有沒有任何人來過?」

老婦直瞧著霍桑,答道。「除了那位楊先生以外,我當真沒有見別的人來過。這是真話。

霍桑點點頭,表示他對於這一次問答非常滿意。

好啦,包朗,我們上樓去瞧瞧甘老先生。喂,吳媽,莫大姐回來時,你只對伊說老主人叫伊上樓去,別的話不許亂說。

霍桑走上樓梯的時候、腳步很輕,我也加意謹慎。那樓梯的年齡已相當老,有幾級的木板、踏上去當真有些聲音。上了樓梯,我們先站一站定,瞧見樓梯對面西次間汀蓀的房門上有一把鐵鎖鎖著。東次間的一扇房門,我們已知道是吳媽的臥室。霍桑先輕輕推開了這後房的房門,向裡面瞧瞧。這後房用板壁隔著,有門可通前面東坪的臥室。但那扇門閂著,分明東評是從中間裡的那扇房門出進的。我見吳媽臥室中的桌子上灰塵滿封,一張單人榻床上既不掛蚊帳,也沒有被褥,只攤著一條白席,顯見這臥室有名無實,吳媽並不是睡在這裡的。

霍桑退了出來,用手指指中間,似乎叫我向中間裡兜進東坪的臥室裡去。我們剛才走到靠南窗的東次間的門口,裡面有一陣子咳嗽,接著我又聽得東坪在裡面發問的聲音。

「誰呀?莫大姐嗎?」

霍桑走到我的面前,順手把那虛掩的房門推開。他一邊走進門去,一邊提高了聲浪回答。

「甘先生,是我和敝友包朗……」

我走到裡面,見那老人靠在一張紅木床上,床上有一頂白竹布的帳子,帳門用銀鉤鉤起。他上身穿著一件過時的藍色綸紗的夾襖,身上蓋著一條醬色的棉綢薄被,手中正執著一張報紙。他一瞧見我們,呆了一呆,接著便坐直了身子,放下報紙,把兩手一供——一不過這拱手的姿勢,因著失去了袍子長袖的掩蓋,遠不及昨天的那麼自然得勢。

他含著笑容招呼道:「唉!兩位先生,勞駕,勞駕!對不起得很,恕我不能起身。」

霍桑鞠了一個躬,答道:「甘先生,不要客氣。我們聽說你有些貴恙,特地來慰問一下。」

老人很恭順地答道:「不敢當,不敢當。」

我坐定以後,開始瞧視這臥室的佈置。那紅木床是向南排的,前面有一隻紅木的妝臺,式子都很古舊,妝臺上除了一隻新式的瓷鍾以外,竟也有生髮油,花露水等類的化妝用品。妝臺對面放著一隻西式的睡椅,上面掛著一張半裸體的彩色畫片。廂房裡卻排著一口衣櫥,兩幢箱子。我和霍桑二人就坐在那張溫軟的睡椅上,恰和老人對面。我記得昨天瞧見他時,他的紅潤豐腴的臉上精神很好,此刻卻有些顯著的變異。他的臉容焦黃,眼眶上也起了一個黑圈。他對於我們的慰問,明明只有假意的歡迎,他的眼光裡卻顯著厭憎和戒備的神氣。

霍桑說道:「甘先生,有些什麼貴恙?

甘東坪道:「那沒有事。昨天傍晚我受了些風寒,晚上咳起嗽來,似乎有些地感冒。霍先生,你總知道昨天那檢警官向我問了一番,還不算數,後來我女兒忽又被警廳裡傳去,至今沒有回來,阿三亦然。這件事我正覺得焦頭爛額!檢察官說汀蓀是被人謀殺的。那真正是笑話。單憑那醫生憑空說一句話,怎能使人心服?

霍桑婉聲答道:「那一定可以使你滿意的。今天早晨汪偵探長告訴我,昨天那位檢驗的醫生已正式書面報告。當他檢驗時,發覺死者鼻管裡的以太還沒有發揮完盡哩。

老人顯著莫名其妙的神氣。「以太?這是什麼東西?

霍桑帶著微笑說道:「這東西你沒有經驗,自然不知道的。但令愛麗雲女士,對於這奇妙的東西卻是有過經驗的!

「唉!霍先生,伊怎麼會有經驗?

「伊去年不是患過腸癰,到福民醫院去割治的嗎?割症時就必須先用以太蒙倒。我想伊從醫院裡回來以後,總也和你談起過罷。

「唉!唉!——這個——一這個我倒不清楚了。那麼,現在官廳方面難道竟因此疑心伊嗎?

「並不如此,伊現在已經說明白了。

老人把兩手緊握著那醬色被的邊,帶著驚恐的聲調問道:「唉,唉!伊說些什麼?伊不會——」

霍桑仍帶著笑容,接嘴道:「甘先生,你為什麼這樣子著急?你是不是為令愛擔憂?

他吞吐著道:「是——是——我只有伊一個女兒!

「那麼,我可以給你保證,伊決不會有什麼危險。我想你對於自身問題,倒應得特別保重些才是。

「我——我嗎?——一先生可是說我的感冒?那不妨事。」

霍桑的眼光漸漸地嚴冷了。他瞧著老人的臉,說道:「我倒很替你擔憂。我想你也許受了些內傷吧?」

老人的臉色變異了,越發枯黃了些,他的嘴唇有些兒顫動,卻呆住了說不出話。

霍桑又說道:「甘先生,我很替你不平,那無賴莫長根竟敢動手。那簡直太放肆了!你雖寬宏大量,並不和他計較,我們卻定意要懲戒他一下!

東坪緊皺著雙眉,期期然答道:「唉,霍先生,你——你已知道了昨夜的一回事?」

「正是,不過我不知道他為著什麼事竟敢向你頂撞,甚至動蠻。甘先生,你可能告訴我嗎?」

老人低倒了頭,兩隻手放了被頭的邊,忽拿著被面上的報紙亂翻。他瞧瞧裡床,又瞧瞧他手中的報紙。他彷彿微微一震,他的右手忽暗暗地向裡床摸索。

一會,他才勉強答道。「他——他來預借他妹妹的工錢,我不答應,他竟蠻不講理地鬧起來。」

霍桑又現出些笑容,不過冷淡沒有歡意。他忽仰著身子從睡椅上站起來。他一邊答道:「借工資?我怕不見得這樣子簡單吧?我知道長根已經失業好久,如果有什麼可以敲詐的機會,他一定不肯放過。」他忽而把身子向前一撲,突然湊到床邊,他的右手很敏捷地伸到裡床,抓著了什麼黑色的東西。他把那黑東西拉開了瞧瞧,又笑著說道:「唉!這是一條支色絝紗的褲子——是大腳管的女褲。這不是莫大姐的嗎?

老人忽把兩隻手掩住了他的臉,連連搖著頭,從被窩裡露出來的上半身,也有些發抖。他的鼻子裡發出哼哼之聲,又像嘆息,又像在呻吟。這像是一種沒地洞可鑽的窘態,我真不能夠仔細描寫。隔了一會,他仍低著頭,捧住了臉,嗚嗚咽咽地說話。

「霍先生,我真慚愧!像我這樣的年齡,還——還幹出這種事來,說出來真是丟臉!其實我因著一個人冷清清地沒人服侍,這女子倒能體貼我的意思,因此我才靠伊伴伴熱鬧。但伊的哥哥便藉著這個題目,時常來纏擾不清。霍先生,你所說的敲詐,的確是不錯的。不過這種事說到外面去,會使我沒有面目見人。霍先生,你總得包涵吧?

我才明白昨夜莫長根到這兒來吵鬧的事,原因是為著這一種曖昧勾當。這秘密勾當分明是另一件事,和甘汀蓀的兇案並無關係。那麼,霍桑雖在無意中揭破了老人的隱私,但對於兇案既然沒有進展,他的預料不是又錯誤了嗎?我瞧甘東坪的手仍按在臉上,他的下頷幾乎接觸他的胸口。霍桑卻露著不自然的微笑,默默地瞧著東評,顯出一種鄙視的神氣。我覺得這相持的局勢非常難堪,但也沒有解圍的方法。幸虧這當兒樓梯上有腳步聲音,汪銀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