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個房間裡確實是有兩個人——除了白衣祭司,還有一個在神龕前垂首靜默坐著的緋衣女子,一動不動,宛如雕塑。
「真有些後悔將所有都告訴了你……本來以為,聽雪樓靖姑娘應該可以承受的。」迦若在那個沉默的女子面前俯下身來,嘆息著,看著她無表情的臉,「但是,看來青嵐的頭顱對你來說,還是太大的刺激吧?」
緋衣女子依然沉默,垂首定定看著臂彎中那張微笑的臉,眼神彷彿一直沉浸在遙遠的地方,渙散恍惚,對於身外一切恍如不聞。
牆壁上那個破碎的神龕空空蕩蕩,宛如一隻陷入的黑色眼眶,空洞茫然地看著她。
「當神已無能為力」——那一行字,已經支離破碎,上面暗紅色也已經消退。這句話,該是當日青嵐用盡了自己的力量,卻無法保護師弟和她離開南疆——神的眷顧已經無法再指望,所以,他才選擇了和魔交換契約吧?
如果神已無能為力……那麼,便是魔渡眾生。
怔怔看著那個神龕,剛撬開神龕時那血汙漫溢的幻象也不復存在——然而,她卻依然覺得自己坐在一灘無邊無際的血汙中,滿目的只是血紅、血紅、血紅……
站在鋪天蓋地的鮮血裡,一個孩子用有些憂鬱飄忽的眼睛四顧,忽然間,對著宛在血中央的白衣少年伸出冰冷的小手,怯生生的喚他。
然而,眼前忽然模糊了——血!鋪天蓋地的血,忽然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瞬間蓋住了眼睛!白衣少年溫和隱忍的笑容陡然消失,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滿目的血紅、血紅……在滿天的血腥中,他茫茫然的張開手,向四方探著,想抓住一些什麼。然而,什麼都沒有……
什麼……什麼都破滅了。眼前的婆娑世界,宛如被紅蓮烈焰焚盡,空寂如死,散如飛灰。
青嵐……青嵐。青嵐哥哥。
她茫然四顧,低下頭去——忽然間,看到了那張熟悉的笑臉。
他的頭顱安靜地靠在她臂彎裡,蒼白的臉,漆黑的頭髮,平靜從容。
她忽然間失聲驚叫出來,掩住了眼睛。
「想不到你居然會變成這樣……」看著緋衣女子呆滯潰散、乍驚乍喜的神色,迦若眼睛裡閃過的是複雜的光,嘆息。他的手指抬起,從房內案上拿起一柄白綾裹著的劍,抽出看了看,緋紅色的光芒閃電一樣照入他眼裡,他忍不住再度嘆息——連生死不離的血薇被拿走、都毫無知覺了麼?
「你聽見我說話麼?」雖然對方對於自己的存在視若不見,白衣祭司還是堅持著和對方說話,忽然間出手連點,解開了她被封住的經脈:「現在你都和廢人沒兩樣了……困住你還需要這些麼?」
俯身看著緋衣女子,迦若眼神里是冷厲的——然而彷彿冰川下的河流,暗底湧動的是說不出的悲憫痛楚。頓了頓,祭司錚的一聲,將血薇劍抽出一半,看了看,然後歸入劍鞘,對著木無反應的人說出了一句話——
「今夜,我要用你的血薇,殺了蕭憶情。」
「你聽見我說話了麼?——冥兒,靖姑娘——無論怎麼稱呼都好。」
「今夜,我要用血薇去和聽雪樓主對決——你的血薇在我手上,你作為最重要的人質押在拜月教——作為牽制那個人中之龍的無形的線,讓他根本不敢對我動手。」
「高手過招,生死一線——即使力量本來在伯仲之間、我如今也有把握勝過他。」
「聽見我說話了麼?——我,要用你的血薇,削斷蕭憶情的咽喉。」
極慢極慢地,白衣祭司俯下身來,注視著阿靖,說了那幾句話,看到她依然只是怔怔注視著那個死去的微笑的頭顱,迦若微微蹙眉,冷冷的說了最後一句話——
「至於你……就抱著這個終將會腐爛的人頭,去懷念你的青嵐吧。」
※※※
雨依然在下,然而天色已經昏暗了。
長衣當風,髮絲如縷,負手站在靈鷲山最高頂上看過去,上呼者蒼,下俯者莽。天地之間,風雨如嘯,彷彿萬物皆空,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他在山巔想起了一個人的眉眼……可惜,人已不在身邊。
夜色如同墨一般潑灑下來,重巒層林盡染,他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白綾裹著的劍,眉間陡然不知閃過什麼樣的表情——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山徑上空空的足音。
祭司抬起頭來,看了看烏雲密佈的蒼穹——雖然遮擋住了視線,然而俯仰天地間的他、依舊能看見天穹背後的星斗。
「正好二更——蕭樓主來得真準時。」微微笑著,收回仰望蒼穹的視線,笑了一笑,臨風回首,看著石徑上拾級而上的白衣人,迦若驀然閃電般回身,劍光如同匹練般劃出。
打著烏竹傘從山下獨自上來的白衣公子一直在微微咳嗽,聲音迴響在空山,然而,那樣病弱的人對著猝及不妨的襲擊,反應依舊快得驚人——在劍光流出的剎那,他已經點足掠起,擦著劍尖向外飄出,身形飄忽詭異不可言表。
「好!」迦若深色的眼裡閃動針尖般的冷芒,手中劍卻是接二連三刺出,劍尖上吞吐出奇異的淡藍色光芒,蕭憶情手腕一轉,將傘橫擋在前——嚓的一聲輕響,二十四骨的烏竹傘片片碎裂。聽雪樓主眼神也是冷肅的,手指一動探入袖內,然而看見從白綾包裹中破空而出的劍光,臉色卻是一變。
「你敢拔刀,她就死!」看到了對方的動作,白衣司忽然間冷笑起來,厲叱,手中的血薇劍凌厲不容情,招招奪命,「血薇在我手裡——她在我手裡!我設了禁忌之咒,夕影刀出鞘,她就會死!」
兩句話之間,蕭憶情已經接連被逼得退開三丈,血薇劍連續三次劃破他的衣衫,逼得他不停步的沿著石徑後退。他的眼裡已經凝聚了殺氣——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能夠逼著聽雪樓主這樣連退十步!
然而,再一次擦著劍鋒退開時,看到眼前那把熟悉的劍,他的手反而鬆開了袖中的刀。
血薇……血薇,在迦若手裡。
禁忌之咒?他不能拔刀……只能退,不能拔刀!
「告訴你,昨日,是冥兒自己不肯下山回聽雪樓去——」一輪快如疾風閃電的搶攻,手持血薇劍的祭司眼神冷漠譏誚,劍上縈繞著他召喚而來的惡靈,發出詭異如哭的聲音,帶著淡淡的藍光,斬向眼前空手不住倒退的聽雪樓主人,「她不肯……今天,我已解開她穴道讓她自己走動——但是她知道我要來這兒殺你、卻不肯來這裡……」
「嗤」,一聲輕響,心神微微一亂,蕭憶情行雲流水一般的身形一滯,血薇劍終於在他左臂上劃出一道傷,血染紅了白衣。
劍上纏繞著的惡靈聞見血腥味,陡然激動,發出嘶喊,藍光更盛。
「對於冥兒來說,青嵐更加重要——那是無可取代的……」控制著血薇,操縱著惡靈,迦若額環下的眼睛是冰冷的,手上絲毫不緩,疾刺蕭憶情左頸,「你遇見她晚了七年……那已經太晚了。如果你在她十三歲的時候遇見她就好了……」
「錚。」忽然間,一直只退不進的聽雪樓主忽然出手,雖然沒有拔刀,卻驀的出指彈向劍身。刺向頸中的血薇陡然震了一下,反彈開來。劍身上縈繞的怨靈被指風所激,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喊,有幾縷已經飛散消弭。
「放了她!」直退了十丈,蕭憶情冷冷斥問,聲音裡有按捺不住的激動,讓他微微咳嗽起來,「咳咳!你、你待如何才能放了她?!」
說話之間,血薇劍又已經連線刺到,心煩意亂之下,惡靈們凌厲的反噬逼得他血氣翻湧,然而,他的手在袖中握住了刀柄,卻依舊沒有拔出來——
你敢拔刀,她就死!
從來沒有哪一句話,能對於聽雪樓的主人形成那樣大的壓力和禁錮,手心滲出了微微的冷汗,然而,夕影刀就在手中,血薇劍招招逼人奪命,他卻始終不能拔刀一寸。
又是退出三丈,只退不還手之下,蕭憶情已經連遇險境。
「唰」的一聲響,劍風擦著他的臉過去,在蒼白的頰上劃出一道血口,血流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