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護花鈴(滄月) 滄月 第1頁,共2頁

母親的臉忽然變了,在血泊中倒下的面容,變成了另一個女子——

時間彷彿忽然間停住,連天地都彷彿空寂無一物,他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刀上滴下來的血,一滴,又一滴,美豔不可方物。遲了……都遲了!

阿靖!阿靖!——隔了很久,似乎用盡了所有力量,他才喊出她的名字——只是短短兩個字,卻已用盡了他畢生的眷戀。晚了……只是晚了。

霍然驚醒,冷汗溼透了重衣,肺腑裡似乎有刀劍絞著,他劇烈的咳嗽起來。

「別吵了!」外室,碧落劍眉一軒,忍無可忍對著藍衫少女叱道,「你不見這裡有多少事要忙?——燁火不會有事的!她一個小丫頭,拜月教能把她怎麼樣?」

聽雪樓陳兵月宮門外,卻忽然收兵撤走,樓中士氣陡然低落——樓主對此不做任何解釋——靖姑娘的血薇劍出現在拜月教人的手裡——張真人和明鏡大師自從那次和迦若交手後,一直沒有恢復過來——青龍宮門外,那個鬼魅般的白衣祭司出手如此可怕,擊退了他們聯手進攻,好一些聽雪樓子弟受傷後被俘,紅塵為他擋了一招、至今垂危……

二樓主南楚坐鎮洛陽總樓,不能遙顧南疆;靖姑娘落入敵手,紅塵護法危在旦夕——如今,碧落陡然覺得沉沉重擔就直壓到了肩頭,讓向來灑脫對萬事都不上心的他、也不禁心煩。

偏偏,張真人的弟子又為了區區小事來喧譁。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有事啊?我師妹被拜月教抓走了!你們難道不去救她回來?」弱水也急得發火,毫不畏懼這位聽雪樓的第一護法,「我要去見蕭樓主!是不是因為我們不是聽雪樓的人你們就不管死活了?——怎麼說,師傅和我們是蕭樓主請來的!你們……」

她的話說到一半,卻忽然被碧落用眼神阻止——有劇烈的咳嗽聲從內室裡傳出。

「樓主?樓主?」側耳細聽,聽雪樓的大護法忽然間有些不安,站了起來想進入內室,卻在門外遲疑著頓住了腳步——沒有樓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擅入!

發病的時候,蕭樓主絕對禁止別人靠近他身側三丈——除了那個緋衣女子。

然而,此刻靖姑娘卻無法再照顧著這個病人。

極力壓制著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傳來,苦痛悒鬱,聽得站在門外的碧落蹙眉低頭,長長嘆息了一聲,眼裡都是複雜的欽佩和擔憂,轉頭看著藍衫少女:「別再讓樓主操勞心力了——被壓作人質的是靖姑娘,燁火不會如何的。」

弱水怔了怔,也不做聲了,然而依然為師妹的處境憂心如焚。

「咳咳……」忽然,沉默之中,內室的門開了,外面的陽光照入門扉後的人臉上,蒼白如紙,咀唇卻是反常的紅潤,彷彿剛剛吐了一口血。

「樓主。」沒料到樓主會忽然開門出來,碧落連忙低頭,單膝跪地。

「咳咳……起、起來。」蕭憶情扶著門扉,劇烈的咳嗽,斷斷續續吩咐,「替我……替我去叫墨大夫……快。」一語未畢,他再度咳得微微彎下腰去,雖然用手捂著嘴,可黑色的血還是淅淅瀝瀝從指間滲出,襯得聽雪樓主的臉色更加蒼白的可怕。

「是。」碧落不敢多耽擱,看了旁邊的弱水一眼,連忙退下。

藍衣少女看著聽雪樓主,眼神止不住的憂心,終究是口無遮攔,弱水脫口驚撥出來:「蕭樓主!你、你……你可要好好養病。你活不長了。」

「呵……」低著頭,等那一陣咳嗽平息,蕭憶情聽到了弱水的驚呼,卻低低笑了一笑,不以為意的搖頭,「不妨事。每次……每次都這樣的,習慣了就好。」

「可你的元神……你的元神都在潰散!」修習過道家的養生術,在樓主咳嗽的時候看出他魂魄幾乎散出軀體的景象,弱水眼睛裡憂心忡忡,「樓主你還不養病!你的壽數、你的壽數真的不多了!」

聽到術法中人的預言,聽雪樓主眼神閃了一下,卻依舊微微搖頭,笑:「如若我都去養病了,你的師妹怎麼辦?」

「樓主!」明白蕭憶情方才聽到了自己的嚷嚷,弱水驀然叫了起來,「你要救燁火!求你了,你一定要把燁火從月宮救出來!」

「咳咳……放、放心。」只是平息了片刻,劇烈的咳嗽再度讓他的聲音斷續,蕭憶情勉力點頭,眼神卻是冷定的,「張、張真人是我……是我請來的,咳咳,聽雪樓斷無、斷無不顧你們的道理……」

那個瞬間,這個眼前病弱的人彷彿有說不出的力量,讓弱水陡然間呼吸停頓了一下。

「會、會‘鶴沖天’之術麼?」咳嗽著,聽雪樓主頓了一下,問。

弱水怔了怔,不料聽雪樓的主人居然也知道術法家的旁門,下意識的點頭——這本是飛縱傳訊之術,修為如她也是能操縱紙鶴的。

蕭憶情咳嗽方停,略微頷首,想了想,從窗上撕下一片窗紙,用流著血的指尖在上面寫下幾個字,交給弱水:「把這個傳給孤光,他當為我一力維護燁火,你可放心。」

「孤光?」弱水一愣,想起了朱雀宮門前那個青衣術士,不知為何心裡一跳——對了,那是聽雪樓這邊的人吧?她低下頭看去,只見那一張白紙上凌亂的寫了幾個字:保護燁火。蕭。紙上的血跡未乾,淋漓可怖。

「樓主。」感激的,藍衣少女抬頭看著聽雪樓主,想說一些感激的話,然而蕭憶情已經微微擺手,轉入內室闔上了門。紙鶴迅速在弱水手中折成,吹了一口氣,撲簌簌振翅飛去。

憑窗斷斷續續的咳嗽著,蒼白清俊的臉上有沉重的負累,眉間忽然有些自嘲的笑意:今日……自己居然說了這樣意氣為重的話?呵,如果換了往日,哪裡會為一個丫頭動用孤光那樣的重兵……只是,聽到弱水的話,念及同樣是有重要的人淪為人質,才驀然間心軟了吧?

蕭憶情看著紙鶴飛上碧空,咳嗽得彎下腰去。伸手入懷,想去拿一瓶藥,然而手有些顫抖,一個不穩,瓶子落地碎裂,藥丸散落滿地。他的手扶住窗欞,想起以往這時候在身邊的那人,陡然心中一痛,捂住嘴彎下腰去,然而已經來不及,一大口鮮血衝口而出。

「樓主!樓主!」門外墨大夫來不及稟告,急忙箭步衝入,近身之時忽然驚覺,不敢再走入蕭憶情身側一丈,站在一邊看著地上那一灘血,臉色驚懼。

「不妨事,不妨事……咳咳。」身為病人,卻安慰起大夫來,蕭憶情微笑著直起身,然而眼前微微有些模糊,連他自己也感覺到這一次發病異於往日,然而聽雪樓主的臉色卻依然冷定,扶著牆坐入軟榻,對著發怔的墨大夫招手,示意對方可以靠近,「給我一丸‘凝神丹’。」

墨大夫陡然驚住,下意識的脫口:「不行!」

聽到手下人居然敢直接反駁自己的命令,聽雪樓主眼神驀然冷凝如針。

「凝神丹是靠損耗元神來暫保氣脈——樓主血氣衰竭如此,哪裡當得起!」墨大夫毫無畏懼,根本不當對方是君臨武林的聽雪樓主,只是教訓病人般斥責,「樓主目前必須立刻調息靜養,不可再勞心勞力——否則哪裡能活的下去!」

「調息靜養?」蕭憶情眼神一變,冷冷一笑,清秀的眉間殺氣聚集,「阿靖在他們手裡,讓我怎麼調息靜養!今晚我要去見迦若!你不給我藥是不是?——碧落!」

不再和固執的醫生浪費時間,聽雪樓主擊掌,喚入待命於外的大護法,隨手一指墨大夫,吩咐:「制住他,從他身上拿凝神丹給我。」

聲音未落,碧落的動作快如鬼魅,乾淨利落。

「樓主!——樓主!」毫無武功的大夫被制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病人將拿到手的丹藥合著殘茶一飲而盡,卻彷彿是自己喝下了鴆酒,墨大夫的臉色蒼白而激動,忽然間暴怒起來,「他孃的!你以為二十年來是你一個人在受苦麼?受老樓主所託、這麼多年我窮盡了心力,他孃的!早知道你自己不想活老子早就不管你了!……老子不管了!你去死吧!」

「我不是去死的……」喝下藥,閉目運氣調息,將藥力化開,聽得大夫這樣肆無忌憚的罵,聽雪樓主眉間反而泛起淡淡的孤狠,睜開眼睛,掃了一眼墨大夫,「我不會不求生先求死——可我必須死守住我在意的東西——我不想重蹈父親當年的覆轍。」

那樣冷醒而沉鬱的一眼掃過來,猶如冰雪,冷入骨髓,連罵得滔滔不絕的墨大夫都怔了怔,頓住了口。老樓主的事情,他也是略知一二的,忽然間,看著蕭憶情長大的墨大夫眼裡翻湧出了深重的感慨和悲涼,長長嘆息,說不出話來。

凝神丹顯然發揮出了效力,蕭憶情臉色迅速好轉,蒼白的頰上都泛起了奇異的血色,襯得他眼神亮如秋水。聽雪樓主站了起來,步履從容,氣定神閒,他開啟了門,看著天空,陡然喃喃說了一句:「又要下雨了麼?……變得那麼快。晚上要不要帶傘去呢?」

碧落眉峰一斂,脫口問:「樓主,晚上你真的要單身赴約、去靈鷲山頂見迦若?」

「哪能不去呢?」蕭憶情低眉淡淡一笑,搖頭,「事情已經逼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想和迦若好好再談最後一次——不然阿靖或許真的會死。」頓了頓,病弱的人扶著門扉看向轉瞬間已經陰雲密佈的天空,靜靜吩咐了最後一句:「碧落,替我看顧好這裡的弟子,還有紅塵。……明日日中我必定回來。」

然而,終歸還是頓了頓,聽雪樓主加了一句話,眉目沉鬱:「如若靖姑娘返回而我卻未歸,此後聽雪樓上下須聽她一人之令;如果……如果我和靖姑娘都未回——那麼,在帶人馬返回洛陽之前,這邊就由你全權定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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