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護花鈴(滄月) 滄月 第2頁,共2頁

然而,手緊了緊,手心刀柄已經溫熱,他依然不曾拔刀。

「她甚至不想回聽雪樓——只是為了一個要腐爛的頭顱而已!即便是那樣,你還是不拔刀?」眼裡微微透露出異樣,看著左支右絀的對方,迦若忽然冷叱:「你真不拔刀?你不要命了?——要知道人命可沒有什麼能夠交換的!」

「咳咳……自然是。」凜冽的劍風中,勉強壓下的病症突然猛烈發作,蕭憶情臉色蒼白,咳的說話都斷續,足尖連點,避開劍芒,然而聽雪樓主的話卻是一字一句不容置疑,「所以……就算我決定在此送命,也不是為了交換什麼!」

血薇劍忽然一顫,流利凌厲的緋紅色光芒頓了一下,迦若眼色忽然改變,劃出雪亮光芒的劍陡然間凝固成靜止,白衣祭司頓住了手,彷彿從未拔劍過。

「說得好!我總算聽到了一個理由。」迦若驀然微笑起來,收劍,下垂指地,陡然間眼睛裡帶著敬意,對著眼前的聽雪樓主微微一躬身,「不愧是聽雪樓主……請原諒我方才的冒昧。」

劇烈的咳嗽中,蕭憶情也是微微彎下了腰去,然而,他眼裡的驚詫還是流露了出來,反而更加用力的握緊了袖中的夕影刀:「咳咳……理由?什麼理由?」

「你們被稱為人中龍鳳的理由。」迦若額環下的眼裡,陡然掠過說不出的複雜神色,似是悲涼,又似歡欣,帶著這種悲欣交集的神色,祭司莫名嘆了一口氣,抬手扶著額心上那已經空了的額環,「這也是……我給自己的理由。」

頓了頓,彷彿忽然間殺氣完全不見,拜月教大祭司收劍歸鞘,忽然間長袖捲起,將血薇遠遠送向聽雪樓主手邊。蕭憶情咳嗽方定,下意識伸手接住,「錚」的一聲入手扣緊,他低頭看著這把阿靖隨身不離的佩劍,眉間神色憂心重重。

「沒有什麼禁忌之咒——我信口說的。」迦若看見他眉間的憂色,溫和地出言分解,「我怎麼會對冥兒施用術法……她現在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所以來不了這裡——蕭樓主,老實說,今晚我約你來這裡不是為了你死我活對決,相反,而是……」

他頓了頓,彷彿思考了一下,終於凝重的一字一字道:「我要求你一件事。」

※※※

天已經黑了,一名弟子進入白石屋裡,給祭司的房間點上燭火。房子裡黑洞洞的,死寂無聲——那個在這裡關了好幾天,一直失魂落魄的女子,只怕還呆呆的抱著人頭在內室裡枯坐著吧?連著兩天沒吃東西了……一個嬌怯怯的女人家,怎麼熬的住?

弟子用火絨點燃蠟燭,執著燭臺進入內室,想收拾晚飯時送進來的托盤——然而,看到桌上托盤裡的食物居然被吃了大半,負責看守的弟子不由吃了一驚。

他還沒有抬頭,忽然咽喉就被人卡住,窒息得眼前發黑,手一軟,燭臺噹啷啷掉在地上。

「怎麼了?」聽得動靜,外間的同門驚問,湧入。

那隻手放開了他的喉嚨,點了他麻穴,將他踢開。然後,那名弟子只聽得腰間長劍倉啷一聲,躍出劍鞘——昏暗的火光中,劍身反射出雪亮的光、投射在女子蒼白憔悴的頰上。

「都滾開!誰敢攔我誰就死!」緋衣女子看著外面搶入的拜月教子弟,眼裡驀然煥發出寒冷的殺意。

雨還在繼續下,將整個天地籠罩在漆黑的簾幕內。

靈鷲山上,風雨如嘯,彷彿黑黝黝的密林中有無數野鬼山魈跳躍著歡呼。

然而,在石徑上交談了良久的兩個人,衣襟上依然沒有絲毫的溼意——彷彿有看不見的傘開啟在他們頭頂,那些密集的雨絲落到上方、就被阻住。

蕭憶情看著手中那個銀色的小瓶,眼睛深不見底,不知道他心裡想著什麼——不錯,那是聖湖的水——雖然只是一小瓶,然而一拔開瓶塞,就能感受到強烈的怨念和邪力。

那麼……一整片湖水,又該是會聚成了一種什麼樣可怕的力量。

「這就是我所懼怕的東西……」看到聽雪樓主沉吟,白衣祭司的視線投注在銀瓶上,眼裡神色是敬畏的,神色慎重,「你身上流著侍月神女的純血,是月神的半子啊……別人未必明瞭,但是你該能洞察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那麼……這真的是你的決定?」沉吟著,蕭憶情蒼白的臉上淡定如常,然而眸底神色瞬息萬變,想起祭司方才那樣長的一番話,手指居然有些微的顫抖,「連你……都畏懼麼?」

「是。我的力量不夠,所以才要求你助我一臂之力。」迦若臉色肅穆,回看著山腰中燈火點點的月宮,和那一片已經隱入夜色的湖水,眼神中有痛苦之意,「那裡的力量太強了……幾百年了,多少人啊——你的母親,青嵐……那些魂魄都被拘禁在湖底,永不能解脫,凝聚成的是什麼力量?」

聽到「母親」兩個字,聽雪樓主的手一震,順著祭司的眼光看下去。

許久,蕭憶情的目光才停留在迦若臉上,忽然苦笑,搖頭:「你要我怎麼相信……這事情太詭異了。你究竟是誰?我得到的資料裡、一直以為你是青嵐……可是,真正的青嵐居然十年前就死了!?——太不可思議。」

迦若的手按在心口上,彷彿壓住了什麼翻湧而出的東西,臉上也有苦笑的表情:「那些邪術,能讓這些不可思議的事現於世上——真是罪大惡極啊……那湖水不是湖水、而是幾百年來流不盡的血!——總有一天,會脫出控制,讓一切成為劫灰。」

「那末,你是要我按你的計劃、助你一臂之力?」聽雪樓主的眼睛裡陡然閃過一絲雪亮的光,看著眼前白衣臨風的大祭司——這,居然是個活了幾百年的怪物?蕭憶情的眼底有說不出的複雜神色,緩緩握緊了銀瓶:「真是想不到……那就是你的要求?」

「是,那是我第一次‘求’人。」迦若頷首,微微笑了起來,然而眼裡神色卻是誠摯堅定的,「明河必不肯認同我的做法,所以我暫時困住了她——蕭樓主,這天地之間,只有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了。」

「阿靖在你手上——無論你這番話是真是假,我其實都無推辭的餘地。」聲音是深思熟慮後的冷醒,然而說到那個名字時,聽雪樓主的聲音依然出現了難以察覺的微變。

「你看看山下的路上,你或許會相信一些。」迦若的眼睛本來是一直看著月宮的,此時忽然微微閉了閉,不知掩住了什麼樣的神色,然而說話的時候唇角卻是帶著奇異的笑意。

蕭憶情順著他的手指看向月宮通往山頂的石徑,忽然間手一震,銀瓶失手跌落在地上。

「她來了。」迦若的眼睛重新睜開,然而眼裡的笑容卻是悲欣交集,看著昏暗燈下那個急急拾級而來的緋衣女子,「她終於還是能放下青嵐而為你拔劍的……那就好。」

他回看聽雪樓的主人,看見對方也在剎那間流露出不可掩飾的震驚欣喜。看著那一襲緋衣,蕭憶情的手忽然顫的厲害,心肺都再度糾在一起,壓抑的咳嗽起來,感覺肺裡的血腥氣一陣濃一陣淡的湧出。

「人中龍鳳……果然都沒有讓我失望。」迦若微笑著,微微彎下腰,似乎有些苦痛地按著心口,眼裡的神色、即使是聽雪樓主也是看不懂的,「那個死訊延遲了十年才傳到她耳裡……然而,因為有你在、終究還不會成為難以承受的噩耗。青嵐如果知道了該很高興吧?」

頓了頓,彷彿生怕蕭憶情再問下去,祭司看了看急速往山巔掠來的緋衣人影,忽然從聽雪樓主手中拿過血薇劍,「錚」的一聲插入山頂土中。

「我們先走吧。」血薇劍在地上微微搖晃,幻出清影萬千,方才刺傷蕭憶情後的血沿著劍刃緩緩流下,滲入土中。看著山道上掠來的女子,迦若在雨裡驀的開口說了一句。

聽雪樓主怔了一下,然而看到依然無恙的阿靖,臉上的神色卻是舒展開來——無論如何,至少有一點確定了,阿靖沒有事——那便是目下最重要的一點了。

既然迦若做到了承諾的,那末,如今他便要履行自己的諾言。

在趕來的人走近之前,山巔上兩襲白衣雙雙隱去,沒入夜色,只餘緋紅色的劍在雨中微微搖曳。

第十五篇魔渡眾生

雨裡依稀還能感受到剛散去的惡靈的邪氣,風裡還有淡淡的血腥味……然而,在空蕩蕩的靈鷲山頂上,卻是漆黑一片、不見一個人影。

已經……已經結束了麼?

那盞奪來的宮燈被風吹得晃了晃,忽然間黝黑中閃出一道緋色的光芒。

急切的喘息著,氣息平甫的緋衣女子舉首四顧,此時一驚回首,便看到了石徑邊上斜插入土的佩劍,在風雨中微微搖曳,劍刃上殷紅的血跡尚未被雨水衝淨,一絲絲的紅色順著雪亮的劍脊流下、滲入泥土。

血薇……血薇。那把被祭司帶走的血薇!

「今夜,我要用你的血薇,殺了蕭憶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