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護花鈴(滄月) 滄月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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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受傷的明鏡大師回到木樓,天色已經是薄暮。知道今日受了挫敗師傅心情不好,弱水和燁火都不敢多話,只是默默掌燈。坐下來才一會兒,便有聽雪樓子弟前來送飯。

看著那個不過十多歲的年輕弟子手腳麻利的佈菜,張真人思慮了一下,問:「蕭樓主在麼?」那個聽雪樓的小弟子頭也不抬,回答:「樓主吃過晚飯,便出去了。」

「哦……」張真人點點頭,看看一邊的明鏡大師,繼續問,「那麼,靖姑娘可在?貧道和明鏡大師,有事同靖姑娘商量。」

「靖姑娘也不在。」小弟子回答著,忽然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哦?靖姑娘去哪裡了?」有些奇怪的,張真人問。

小弟子抬起頭來,將手中的飯菜布好,將手在布巾上揩了一揩,笑嘻嘻的回答:「靖姑娘麼,自然是和樓主一起出去了。」

等的他退出去,張真人摸著鬍子嘆息了一聲,過去問在榻上打坐的明鏡大師:「大師,下來用些齋飯可好?」

明鏡大師鬚髮花白的臉上都是憔悴之色,半晌沒有回答,忽然睜開眼睛,問:「今天是什麼日子?好重的陰氣!」

「今日是七月十五。」弱水伶俐,在一邊脆生生答了一句。

聽了弟子的回答,張真人也是一怔,臉色不覺變了變:

七月十五。原來,今天竟已是盂蘭盆節,眾鬼的節日。

「我不知道苗疆竟然也過盂蘭盆節。」天色漸漸黑了下來,站在河流邊,看著水面上星星點點漂浮的燈光,白衣男子嘆息了一聲。

旁邊緋衣女子沒有回答,只是默默俯下身去,將手中一盞素白的蓮花燈放入水中,輕輕一推,看著它順水流下。她站起身,微微閉目,合十默唸,神色靜穆。

蕭憶情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薄暮中臨風祈禱的緋衣女子——這一個瞬間,她眉目間的神色是如此安寧淡遠,完全不同於平日裡那種清冷孤傲。

河的上游有不少人在水邊燒紙、施放河燈,到處都是喃喃唸經祈禱的聲音,有苗人也有漢人,那些聲音傳入風裡散開來,有一種奇異的氤氳的感覺,讓人聽了有些安定到神思馳然。河面上漂浮著千百盞河燈,映得水面一片晶瑩,宛如琉璃世界。

他知道,她是為了在南疆死去的父親祈禱。

這麼些年來,雖然阿靖一直都怨恨父親在她那麼小的時候就自刎,扔下她一個人在江湖間。但是看得出,她內心依然是懷念著那個死去十多年的父親的——那個曾令天下武林聞之變色的邪道魔頭。

「令尊的魂魄,或許早已經進入六道輪迴,轉世為人了。阿靖,你又何必太在意。」許久,見她睜開了眼睛放下手,蕭憶情淡淡的勸慰。

然而,阿靖看著水面上那一盞漸漸漂遠的河燈,嘴角浮起的卻是冷漠的笑意:「我父親生平殺人無數,他生前也戲說:他怕死,因為死後地獄便是他之所往——偏偏我娘生性純善,卻是應去極樂世界的。……所以我父親說,他要活長命百歲才好。」

「令尊令堂,可謂是伉儷情深。」彷彿觸動了什麼,蕭憶情的聲音裡有些微的嘆息。

阿靖沒有說話,一襲緋衣在夜風中如同薔薇花般盛開。

河上,那些河燈縹縹緲緲,真的猶如漂往另一個世界,虛幻若夢。

過了許久,阿靖才低低開口,道:「可惜我娘在我五歲的時候就死了——那些正道人在括蒼山聯合伏擊我爹,我爹血戰良久,終於護著我們母女殺出重圍。

「狂奔了三十里,好容易坐下來歇息,我娘將一直抱在懷裡的我遞給我爹,說手乏了、要爹替她抱一下——然後,就在剎那間,她委頓了下去。

「我那時候驚叫起來,看見孃的背心原來插著一柄短刀,血流滿了整個後背!不知道是方才圍攻中哪個人戳上去的,然而娘居然還能抱著我、一直逃出了三十里才倒下……」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默然轉過頭去看著天上一輪滿月,不說話。

「你母親非常愛你,阿靖。」蕭憶情垂下眼睛,看著水波一次次漾上岸邊。他的眼睛裡,忽然也有了閃亮的光芒。

「是的……我學武藝的時候,還一直在想:娘究竟是修習了什麼功夫、居然中了那樣的一刀,還能抱著我跑出三十里?」唇角帶著些微的苦笑,緋衣女子靜靜地搖頭,「後來長大了我才知道:那不需要練什麼武功——因為娘愛我,一定勝過自己。」

「是。」蕭憶情不做聲的吸了一口氣,他只是短促的回答了一個字,但是聲音亦然有些微的顫抖。

阿靖驀然回頭,冷冷道:「所以,我有時很恨我的父親!娘死了以後,他就變了一個人——我八歲那年他終於熬不過了,在我睡著的時候用血薇割斷了脖子。等我醒來的時候,他的血浸了我一身……他不曾考慮過我,所以他自顧自的死了。」

蕭憶情不說話的看著她,緋衣女子眼睛裡閃爍著細碎的亮光,清澈如水。

——那是相識四年多來,他第一次聽到她說起私人的事情。

——本來,她是個那樣剛強倔強的人,從來不肯將埋藏在心裡的事情對人提起。

「你父親也是愛你的。」不知道如何勸解,他只有這樣說了一句。

阿靖微微冷笑起來,搖頭:「他或許愛我這個女兒,但是他最愛的還是我母親。所以單單有我、他還是活不下去的——真真懦弱的一個人。生出了孩子,便要有為人父的覺悟……與其如此,他不如當年就不要生我。」

「很多事情不能盡如人意。你父親雖然愛你,卻不能守住你,那也是無奈。」蕭憶情驀然笑了笑,眼色裡也有黯然的光。

「是啊……自己喜歡的東西,如果守不住,是不是還不如別去在意它呢?」阿靖的目光再度投在河面上,在密密麻麻的河燈中搜尋著自己剛放出去的那一盞,聲音忽然有些惘然的意味,「但是,如果已經在意了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守住它!」

她的聲音裡陡然起了決絕的嚴冰,蕭憶情驀然抬頭,驚訝的看著她。

——果然,今夜她一反常態的說這樣的話,是有目的的。

——然而,究竟是什麼、居然能讓她有這樣的舉動。

「樓主,我希望你不要進攻拜月教!」阿靖轉過了身,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眼睛裡閃爍著碎鑽般的光芒,冷徹晶瑩,「無論你想得到是什麼,我希望,能由其他的途徑達到你的目的。」

「如若不然?」蕭憶情也是靜靜地看著她,漠然反問。

緋衣女子眼睛閃爍了一下,長長的睫毛覆蓋了明眸,然後轉瞬抬起,淡淡道:「如若不然,舒靖容將以她的方式、極力阻止這件事。」

蕭憶情似乎微微震了一下,負手臨風而立,看著河面上的萬盞燈光,忽然輕輕冷笑:「好啊……阿靖,你是不惜為了迦若、和我翻臉了?你想插手我和他之間的決戰麼?」

他說著,忽然在夜風中微微咳嗽了起來。然而,他的目光,卻剎那間變得空漠而遼遠,隱藏著刀兵般雪亮的冷芒。

阿靖沒有說話,過了片刻,才淡淡道:「聽雪樓遠征滇南、與非武林一脈的拜月教為敵,以武學對抗術法,本已屬不智。樓中上下何嘗沒人疑慮?但因為你過去臨大事、決生死種種策略從無失誤,所以沒有人敢置疑……然而,我卻想問一句:為何?」

蕭憶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私怨。你不必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