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中,只有那個鳳凰花樹下白袍長髮的男子、如同神一般的微微冷笑。
「迦若大祭司!」耳邊,忽然聽到了師妹燁火脫口的低呼,她的聲音,也帶著震驚和極度複雜的感情。弱水的心猛地一緊,盯著前面的白衣年輕人,有些發呆。
「貧道自問眼力尚可,並不曾看錯。」依然是心平氣靜地,師傅稽首。
「是麼?」弱水看見祭司有些譏誚地微笑起來,額環上的寶石閃著奪目的光彩,迦若指著河邊的鳳凰樹,開口,「那麼請問大師:這河邊種著的樹有幾棵?」
「啊,自然是十六棵!」燁火平定了下來,默數了一遍率先脫口回答。
「不對……燁火,你數錯了。分明是十七棵。」張真人微微搖頭,抬起手,一棵棵的數過去,從左數到右,沒錯,果然是十七棵。
「這……」燁火呆了一下,自己再次數了一遍:還是十七棵。
她雖然滿心疑慮,卻不得不對著師傅點點頭:「師傅說得沒錯。」
迦若卻忽然冷笑了起來:「張真人,雖然你年紀也不輕了,可修習術法之人怎會如此老眼昏花?——分明是十六棵樹,怎生數成了十七棵?」祭司微微抬手,從左往右重新數了一遍給他們看,一、二、三、四……不多不少,果然是十六棵!
「怎麼會是十七棵呢?真人可否再為迦若數一遍?」帶著些許的譏誚,祭司回頭問。
張真人臉色凝重,抬起手指,一棵一棵數著:一、二、三……然而,居然只有十六棵!無論怎麼數都只有十六棵……他、他居然數不出第十七棵來!
只有他明白,他的「分光化影」在一種不知名力量的壓迫下,居然失效了……
他的術法和幻力、根本沒辦法施展出絲毫!
「真人果然是年老了……」微微笑著,看著老道士和兩位弟子驚訝的表情,拂了拂衣襟,白衣祭司飄然回身,扔下一句話飄然走開,「對了,有個叫明鏡的大師、此刻恐怕有些不舒服……你們趕快過去罷。」
弱水和燁火本來想再度上去攔截要回那個鬼降,然而張真人的臉色卻變了,厲聲道:「快和我去守備府上!迦若今日一定是親自去了守備府那邊了!」
周守備已經死了……很明顯,是蠱毒發作。
死相非常恐怖,斷氣不過幾個時辰,身上已經開始腐爛,發出難聞的氣味。
等他們一行三人趕到那裡時,發現了盤膝而坐的明鏡大師——他的心口衣衫片片碎裂,似乎有極度強大的力量擊潰了他苦修得來的「般若之心」,破除了他由心設下的結界。
看見張真人,他想說什麼,然而,一開口便是一口鮮血。
「太、太厲害……我們即使聯手、都未必能贏他半分啊……」能開口的時候,第一句話,明鏡大師便如此說,眼神震驚而潰散,「他、他才二十多……哪裡、哪裡修煉來的這等不可思議的力量?……他的力量……簡直不是凡世所有!」
兩位女弟子也呆住。過了片刻,才聽見師傅低低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大師……事到如今,是不是隻有指望天命了?」
幾近油盡燈枯的明鏡大師彷彿想起了什麼,眼神忽然一亮:「啊?張真人……你、你也看到了?在那個女子身上?」
「那一日,你我應該同時都看出來了。」微微頷首,張真人低聲道,「就在她身上,我們看見了宿命——她是迦若命中註定的剋星,不是麼?要對付拜月教的祭司……恐怕,還只能請靖姑娘出手了。」
靖姑娘!
弱水心頭驀地一跳,和燁火驚愕的交換了一下目光。
「不錯……」有些衰弱地,明鏡大師點點頭,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眼睛中有些悲憫,「靖姑娘冥星照命,凡與她的星宿軌道交錯者、必當隕落!」
※※※
在神殿前波光泠泠的聖湖邊,白衣祭司嘆了口氣,俯下身將手浸入水中——雖然是夏日、又是在南疆,月宮裡的聖湖卻依然冰冷刺骨——那是因為這裡彙集了天地至陰之氣。
拜月教一百多年稱雄南疆,用術法殺人無數。而這個聖湖,則是開教以來便設下的、拘禁死靈的地方。湖底沉積了無數的死靈和怨魂,而施了咒術的湖水成了魂魄們無形的禁錮,讓它們不至於四散逃逸。這些靈魂被拘禁在湖底,無法進入輪迴也無法消滅,只能靜候著拜月教術士的差遣。
迦若將手探入水中,隨即放開。
一縷無形的魂魄從他手心離開,潛入水中。帶回的鬼降游離入水。
迦若迅速將手從水中拿開——即使這樣,短短的剎那,他還是感覺到湖中游蕩的惡靈聞到了他的氣息、迅速從水下聚集了過來,想噬咬他的手指。
聖湖彙集的力量是如此強大陰毒,即使歷代的拜月教祭司,都不敢太靠近這片湖水。那裡沉睡著太多的死靈,凝聚的怨氣幾乎能讓最強的術士窒息——
然而,這便是拜月教力量的最終源泉。
世世代代,每一位祭司,都在做法時不得不馭使和呼喚湖中惡靈的力量。
即使號稱一百年來最強大的、唯一集教主與祭司身份於一體的前代教主華蓮,也無法不倚仗聖湖陰靈的力量。
「那些湖底的惡靈這樣厲害麼?」看見祭司迅速從水中抽出手指,細細凝視指間有無被噬咬得痕跡,站在神殿臺階上的拜月教主有些詫異,「連你都不敢觸碰它們?」
迦若沒有回答,只是站直了身子,在湖邊靜靜凝視著看似一片平靜的湖水,眉目之間有些肅然。這是沉積了上百年的陰邪和怨氣,如果一旦逃逸就完全不受控制……直至今日,拜月教仍每年需要進行血祭,才能壓制湖中兇殘無比的惡靈。
「迦若,你有無想過、如果有一日這神殿中的月輪被轉動,如果聖湖底下的閘門被開啟、湖水被放乾的話,那麼又是如何的景象哪?」有些感喟的,拜月教主纖長的玉指撫摩著供奉在神殿上的聖物,喃喃道。
「別碰!」彷彿觸電般地,白衣祭司一掠而來,一把將她的手打到一邊。
「迦若你——」嚇了一跳,明河捧著手怔怔的看他——這個深沉莫測的拜月教守護神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恐懼的表情!
「別碰它……你瘋了麼?天心月輪,千萬碰不得。」重新將帷幔拉下,迦若的臉色蒼白的可怕,他抓住帷幔的手微微顫抖——
拜月教的至高神殿裡,供奉著這個月輪。傳說中,在靈鷲山上創立拜月教時,開山祖師同時建立神殿、挖掘了聖湖。月輪下連著聖湖的水閘,一旦開啟,可以將湖水洩入地底。
然而,一百多年了,從來沒有哪一任教主或者祭司,膽敢轉動這個月輪。
因為一旦月輪轉動,湖水洩入地底後,那些湖中囚禁的惡靈便會被放出,四散逃逸進入陽世!那可怕的陰邪力量如果一旦失去控制,那後果……一想起這個,即使拜月教的大祭司,都不由不寒而慄。
「碰不得?怎麼碰不得!」拜月教主冷笑了起來,嬌弱的眼睛裡卻有決絕冷厲的光芒,一把扯開了帷幕,指著那個月輪冷冷道,「如果聽雪樓……如果聽雪樓真的攻進來了、如果蕭憶情真的敢滅了拜月教,那麼我就轉動月輪,把湖中的惡靈全放出來!」
「——最多拼著玉石俱焚罷了!……哈哈。」
她冷笑,笑意中有瘋狂不顧一切的意味,連著頰上那彎金粉畫的月牙兒都冷了。話音未落,白衣祭司上來,一把惡狠狠的拉開了她:「你瘋了麼?絕對不可以轉動月輪!」
「是,我可以不開啟水閘——如果你能夠保住月宮的話!」拜月教主靜靜凝視著迦若,一字一字緩緩道,「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的話。……迦若,我也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