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護花鈴(滄月) 滄月 第1頁,共2頁

緋衣女子微微一怔,忽然冷笑了起來:「原來……只是私怨。哈。」

「作為聽雪樓下屬,並不需要知道為何。」極力平定著驟起的咳嗽,手指緊按著胸口,聽雪樓主的眼睛裡卻有冰雪般的冷光,「聽雪樓是蕭氏的聽雪樓,我只是動用自己的力量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阿靖驀然轉頭看著他,眼中的光芒閃電更亮:「你要那些人去為你送死、卻到死都不告訴他們為什麼?!聽雪樓不是殺手組織、屬下的不是傀儡你知道麼?」

「我並沒有讓他們去送死!關於攻擊拜月教,我五年前就有了完整的計劃!」蕭憶情煩亂的扯著自己的衣領,不住的咳嗽,臉色漸漸帶了殺氣,「我早就想著要滅了拜月教!」

「可是,樓主——你沒有告訴他們、對手是什麼樣的人……聽雪樓屬下們一直都以為和以前一樣、要去攻打另一個武林門派而已!你沒有告訴他們術法的可怕、就把他們派來南疆,這和讓他們送死有什麼區別?」阿靖的臉色也蒼白起來,眼神更加凌厲,寸步不讓。

「普通弟子知道了也沒用,反而會亂了人心——他們只要負責抵擋拜月教的一般教徒就行了。術法上的事情,有你我這樣的人來應付。」聽雪樓主皺眉回答。

「哦……怪不得你要派那麼多人馬來南疆。」唇角沁出了冷漠尖銳的笑意,阿靖冷冷道,「武學修煉到極致,也不過一人無敵於天下;然而術法卻能為萬人之敵——原來,你還是要他們去做肉盾牌。」

蕭憶情淡漠的看著她:「那又如何?……所謂的‘聽雪樓’,是我聚攏在手中、掌控的所有力量——莫非,你要我學那匹夫之勇、一人一刀去和迦若決戰不成?」

「如若真的是這樣,起碼我還是佩服你的。」鋒銳的笑意中,阿靖冷冷回了一句。

又一陣夜風吹來,吹起岸邊白衣公子的衣襟下襬。南疆夏日的傍晚,蕭憶情卻忽然覺得寒冷,不由再度咳嗽了起來:「阿靖……咳咳,你不用、不用激我……」

「我沒有激你,這只是我的想法。」阿靖望著蒼穹中那一輪光華燦爛的滿月,忽然嘆息了一聲,「樓主,你以往的征服中原武林、雖然為了個人霸圖,然而畢竟造就了今日武林中安定的局面。」

「但是今日你的做為,卻讓人齒冷——為了私怨而驅使千百子弟入死境,非真正勇者所為。既然是私怨,便應以個人之力了結恩怨。」緋衣在夜風中如同紅薔薇般微微綻開,阿靖的眼眸卻是冷靜而從容的,一字字說來,「我非婦人之仁,該殺戮時便血流成河也不會皺眉;但是不需要殺人時、便是螻蟻之命我也不會奪去。」

「我從來不知,靖姑娘居然是如此人物。」抬眼看著她,蕭憶情的話語中喜怒莫測。

「我有我自己的準則——只是感覺沒有必要和別人說起。」阿靖也是一瞬不瞬的看著他,淡淡道,「你若堅決要與拜月教決戰,那麼我不阻攔你……但是,如果你與迦若一戰之後,即使你贏了——我也必為他報仇!」

她的聲音是冷澀而艱苦的,但是一字字的吐出,散入夜風,沒有絲毫的遲疑。

蕭憶情的手驀然收緊,在袖中扣住了夕影的刀柄,眼光瞬間冷厲如電。

他看向她,目光復雜的變幻,許久沒有說話。

「為什麼?」更久的時間後,他的手才緩緩從刀上鬆開。殺氣轉眼彌散,彷彿咳嗽使得嗓子有些沙啞,他低低問了一句,「那人、如此重要?」

緋衣迎風而動,然而阿靖的眼色是恍惚的,望著悄然流逝的河水,她的唇角漸漸浮起一絲淡漠的笑意:「高夢非或許和你說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但是你可能無法瞭解我們三人之間真正的感情。青嵐師兄……他像母親那樣深的愛護過我。父母死後,我唯一信賴、在意的人便只有他……」

唇邊淡漠的笑意瞬忽逝去,阿靖驀然轉頭,定定的看著聽雪樓主,斬釘截鐵:「樓主,我不會像我父親那樣——我在意的,我就一定要守住!」

蕭憶情也看著她,神色有些奇異的哀傷和苦痛,忽然間看著水面,輕輕笑了起來:「咳咳……阿靖,是不是聽雪樓連年的戰績讓你對我太有信心了?你這樣堅決的維護拜月教、就從來沒有想過我也是會死的麼?他是多麼可怕的一個人,你也知道。」

阿靖忽然怔住。

的確,從一開始思考,她幾乎就將聽雪樓放在了必勝的位置上,只想著如何才能避免拜月教被毀,卻絲毫沒有考慮過蕭憶情戰死的可能。

聽雪樓主……似乎都已經是武林中不敗的神話。

蕭憶情的笑容更深、也更寂寥,他慢慢走到河邊,俯下身去:「如果我死了,又會如何?到時候,聽雪樓可能就會散掉,武林再度分崩離析,各方仇家蜂擁而至我的靈前……」

他伸手撥動著河水,忽然回頭對著呆在一邊的她微微一笑:「不過,那和你已經沒關係了……你加入聽雪樓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有過約定——

「如果一旦我死了,契約就自動消除。到時候你自己走自己的路,並不會再與聽雪樓有絲毫瓜葛牽連。你自也不必替我向拜月教報仇。」

忽然間有些無法回答什麼,阿靖想象著來日的情況,忽然感覺有夢魘般的冰冷。她長長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你不會敗。」

「那是你太高看了我。」聽雪樓主怔怔凝視著河水,清瘦蒼白的臉上忽然有苦笑的意味,「也不止是你——所有人可能都高看了我。沒有敗過不等於就不會敗……高夢非背叛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就已經一敗塗地。」

他隨手撥動水花,看著盈盈水波在指間一圈圈盪漾開去:「如果是聽雪樓一般子弟,敗了大概不過是換一個主人或換一種活法;但是我敗了,那便只有死。」

「我也不希望你死。」靜靜地,緋衣女子截口道,聲音也有顫慄的感覺。

蕭憶情的手停住了,迅速的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轉過頭繼續用手指在水波中划動——那無形的水,便在他指間劃開了又聚攏,毫無痕跡。

「高手之戰,絲毫不能容情——將來我和迦若祭司,必有一人死。」他低著頭看著指間流水,再抬頭看看河上漂流而去的河燈,眼中有依稀的笑意,「即使我肯單獨和迦若會面對決,那也是難逃這種結果。」

阿靖的手在袖中握緊了血薇,用力的握緊,極力壓制著心中翻湧的情感,許久,她才衝口而出:「為什麼?為什麼這一戰就勢在必行?!任何事情都有其他的解決途徑!」

「仇恨只有用一種方法來解除。」將浮在水面的水草都撥開了,蕭憶情卻緩緩從身邊拿出了一盞河燈——紙紮的白色蓮花,素淨晶瑩。

他沒有顧上阿靖驚訝詢問的眼光,只是自顧自的俯下身,用火絨點燃了花心的蠟燭。河燈的光明明滅滅,映著他清俊蒼白的臉。

他凝視著燭火,忽然看看漂流遠去的河燈們,喃喃說了一句:「不知這條河,是否是流入靈鷲山上的聖湖裡去?」

「聖湖?」緋衣女子怔了怔,輕輕問,「就是那個號稱拜月教力量源泉的聖湖?」

蕭憶情緩緩點頭,卻沒有說話,他抬起手,在夜風中護住那盞燈,看著燭火在烈烈的晚風中掙扎搖曳,終不肯滅去。許久許久,他看著遠方,忽然一口氣說了下去——

「很久以前,江湖中有個年輕人,他自小胸懷大志,想在武林中建立不世功業。為了武學修煉他走遍了神州,採集各派之長。

「有一天,他來到了南疆……也是盂蘭盆那一天,在這條河邊的鳳凰樹下,彷彿是上天的指引,他遇到了一個美麗神秘的女子。

「他們相愛很深,發誓永遠不分離,就商量起以後的打算——

「然而,他才知道,這個女子卻是拜月教裡面的神女,是現任教主的妹妹。按照拜月教裡面的規矩,侍月神女是月神的妻子,一輩子都不能嫁人!

「然而年輕的他哪裡顧的上這些,不顧所有的也要和所愛的人在一起——她也年輕,敢作敢為。於是,約定了一個月暗的夜晚,她從月宮裡逃了出來,與那個年輕人私奔。」

阿靖略微一怔,抬頭看著他,然而他沒有看她,只是靜靜凝視著夜中無聲奔流的河水,和水面上縹緲而去的點點燈光,眼睛裡有奇異的哀傷的光芒。

原來……他竟然有過這樣的往事,從來不被人知。

「他們一起逃了出去,沒有被拜月教抓住。然而,那個年輕人帶著她回到家鄉時,卻發覺拜月教的人已經搶先一步找到了他的家,而且已經毀滅了他的家族!

「他們不得不再度出逃,相依為命的浪跡天涯。每一個地方都不敢停的太久,只怕拜月教派出的殺手會如影隨形的跟來。

「這樣漂泊不定的生活,整整過了四年。四年中,他們有了孩子……然而,在長年的躲避追殺的流浪中,年輕人和他妻子的關係卻淡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