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護花鈴(滄月) 滄月 第2頁,共2頁

「師傅推算的果然沒有錯啊……」白衣祭司笑了起來,然而,昔年溫和沉靜地眉目,如今卻是冷漠犀利的,堪堪配的起他如今俯仰天地,觀測古今的地位——「當年師傅堅持不肯傳你任何武功,就是因為他演算了我們的命運:他的兩個弟子——我和青羽,都將會因你而死——」

他的聲音冷澀而鋒利,看著窗邊的緋衣女子臉色漸漸變得慘白。

那一句預言……十年前由白帝做出的預言,一直是她的噩夢。

※※※

聽雪樓內亂中,在電光火石的剎那,血薇刺入高夢非的後心,血飛濺在她的臉上。在他緩緩回頭看她的時候,她的眼睛模糊了——依稀間,眼前這個野心勃勃、意圖攫取聽雪樓大權君臨武林的二樓主,彷彿又成了昔年靈溪邊上初見的那個佩劍少年。

飛揚的劍眉,眼睛裡閃爍著少年的驕傲和鋒芒。一身習武人的玄色勁裝,背後的雙劍上杏黃色的穗子在風中飄揚而起……

帶著開朗而清爽的笑容,看八歲的她:「靖妹妹麼?家師等你們父女已經很久了……」

「冥兒。」高夢非的身子陡然僵硬,有些不可思議的回頭,慢慢轉過頭,看著從背後一劍刺入他心臟的女子,緩緩地,叫出了這個他們曾約定永遠都不會再提起的名字,「好一招‘易水人去’!」

「二師兄。」她恍惚的對著他笑了笑,不顧這樣的話語是否會讓一邊的蕭憶情疑心。緋衣女子只是低低應了一聲,然後,驀然抽出了貫穿高夢非身體的血薇劍。

血洶湧而出,聽雪樓的二樓主用手捂著心口,轉身,定定看著緋衣女子,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師傅說得果然沒有錯……」

聽到這句話,她驀然怔住——他知道?他居然一開始就知道那個預言!

可是,如果這樣……為什麼……為什麼那個時候他……

看出了她眼睛裡的震驚和疑惑,垂死的人微笑了起來——那笑容,居然和十多年前並沒有多少區別,完全沒有平日的霸氣和深沉莫測,一樣的爽朗如少年,帶著微微的自謔和無奈:

「早知道這樣……是不是、是不是在苗人攻進來的時候,乾脆就不要救你呢?……」

他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眼神也渙散開來。然而用劍拄著地面,卻極力不讓身子倒下,忽然仰頭,朗聲大笑:「原來天意如此!——非吾之敗!非吾之敗!」

大笑過後,和著最後一口真氣,他舉劍齊眉,念出了師門的心決:

「滄海龍戰血玄黃,披髮長歌覽大荒。

「易水蕭蕭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聲音方落,他仰天一笑,忽然回手,手中的雙劍交錯而起,光芒在他頸側一閃即沒。頭顱脫離了身體,滿腔的鮮血沖天而起:「冥兒,記住為我招魂!」

白帝門下,若無同門為之招魂,死後便會永遠流離於三界六道之外。當年,青羽回來告訴她、青嵐已經死於苗人圍攻時,她就曾整整七天七夜的不眠不休,為他招魂。

四周的殺戮聲都沉寂下去了,聽雪樓這一場叛亂,也已經接近尾聲。

踏過滿地的血水,她走過去,慢慢俯下身子,將他的頭顱抱在懷中,用蒼白的手輕輕闔上他的眼睛——蕭憶情在一邊看著,靜靜地不說一句話。

所有聽雪樓大亂後倖存的人馬,都在一邊驚訝的看著這一幕:看著靖姑娘在叛亂平定後,抱起了二樓主的頭顱,輕聲自語著什麼。

羽師兄……原來你早知那個預言麼?既然早就知道,以你那順者昌逆者亡的梟雄脾氣,當年,為何不乾脆就殺了我呢?如果說是因為命運無法改變,但你卻是從來不信命的人啊!

「你知道為何給你取名千冥?——你司命的星辰,居然是冥星啊!我推算過你們的命運:我唯有的兩名弟子,都將會因你而死!——你讓我怎能忍心,教你武功來殺青嵐青羽?」

那是她在十二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跪下來,在密室中求師傅教導自己武功——然而,昔年和血魔是生死之交的白帝卻冷淡的看著這個女孩,慢慢地吐出這樣一句預言。這個已經成為武林神話的人物,看著緋衣的女孩,眉目間卻是無奈和淡淡的惋惜。

她有些震驚的抬頭,看見了師傅冷銳而洞穿一切的眼神。

雖然不過十二歲,然而她已經明白從白帝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代表了什麼——那就是她人生的預言!冥星照命麼?……兩位師兄,都將因自己而死?……青嵐青羽……都會死?!

她的左手下意識的摸到了頸中大師兄送的沉香小牌,眼前閃過青嵐溫和平靜的眼光和青羽意氣飛揚的笑容。她忽然不再求師傅教導什麼,低頭跪在地上,手指用力握緊了劍,陡然雙手奉劍,舉過了頭頂——

「那末,師傅,不要等到那一天到來!現在就殺了我吧。請現在就殺了我!」

白帝的眼睛在那一剎那雪亮,看著地上的最小女弟子,看著她冷漠倔強的眼睛,想起將來不可避免的命運,即使是白帝,也有了動搖。那個剎那,逆天改命的想法遮蔽了他平素睿智的眼睛。

他沒有伸手去拿那把劍,然而手指迅速的畫出了五芒星的符號,將地上那個女孩圍在中間。然而,當他剛剛咬破指尖,將血滴入陣中催動分血大法時,白帝忽然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千冥的身上擴撒開來!——有一種力量在保護著她,那是……!

白帝驟然清醒。已經晚了麼?命運的轉輪已經開始轉動了!

「你走吧!」號稱一代術法宗師的老人終於鎮定過來,拂袖轉身,不再看地上那個奉劍而跪的女孩,淡淡道,「任何人都無法干擾命運的流程——如果你死了,那末,會有更多的事會因你而改變……我豈可以個人之私而擾亂天綱?」

後面沒有聲音,彷彿知道最小弟子的心意,白帝負手,長長嘆息了一聲:「冥兒……要知道,求死並不是勇者的行為,真正難的,反而是活著、直面擔當命中的任何坎坷災難——記住,莫要學你父親啊……」

聽到最後一句話,緋衣女孩的眼睛終於變了。

父親的自盡,多年來一直是她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血魔號稱一代梟雄,到最後卻因為心志錯亂而自刎——光顧了自己心靈永久的寧靜,擺脫這個紛亂的世界,而將唯一的女兒棄之不顧。

「師傅,你放心……我決不會做出懦弱的事情!」咬著牙,緋衣女孩最後對著師傅行了一個大禮,便靜靜站起,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白帝幾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他知道,這個倔強的孩子再也不會來求他教導武功了——他也並非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青嵐青羽一直揹著自己偷偷教她術法武功,但是,他也沒有心思管了。

他隱隱預感到:自己,也已經到了大限之時,離兵解飛昇不遠了。

而且,沉沙谷這片淨土,在他亡故後,即將有不可避免的大難到來。血色將會湮沒所有。

——能看到過去未來,究竟是否是一件好事?

——因為知道未來,卻又無力改變,因為承擔不起改變的後果。所以害怕未來,害怕難以抗拒的宿命。這樣……還不如象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起碼有勇氣去為不可知的將來抗爭。

——他這一生,已經是這樣過去了。空贏得了一代術法劍法宗師的名號,而他一生又做了什麼?

——而青嵐,他那個資質絕高的大弟子,他以後人生的軌跡是否也和自己一樣?

——那麼,在青嵐老去飛昇的時候,回顧如同雲煙過眼的一生,是否也會和自己如今一樣,有這樣深的無力和疲憊……

「冥兒,師傅怎麼說?答應教你武功了麼?」她剛奔出竹林精舍,等在外面的兩位少年就迫不及待的問,連向來溫和沉靜的青嵐都有些沉不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