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兒……千冥……阿靖。
在滿天的血腥中,他茫茫然的張開手,向四方探著,想抓住一些什麼。然而,什麼都沒有……
——你已經死了,青嵐已經死了你知道麼?
——你現在是伽若……是拜月教的大祭司伽若!青嵐,那個青嵐已經死了!
——青嵐以前認識的人,都已經和伽若你無關了!
耳邊忽然有冷漠的聲音,彷彿有穿透時空的能力。將伏案睡去的白衣祭司從迷夢中驚起,伽若猛然回頭,看見門口站著的絕世女子。
她的裝束類似於祭司,同樣長髮披肩,白色的長袍,然而卻並不是純色的,上面刺繡著極端繁複的西番蓮的花紋,孔雀翎毛的飾邊,燦爛奪目……她的臉是象牙一樣柔和光潔,額頭很高,有著智者和神女交匯的光芒,散發出震懾人心的美麗。
她的發上沒有任何首飾,只在左邊臉頰上用金粉畫了一彎極小極小的月牙兒,閃著黯淡的金色,彷彿是第三隻金色的眼睛,窺探著教眾的心靈。
這裡是他在拜月教的書房,自然到處都佈滿了他設下的阻擋外人闖入的法術和結界。即使是一隻蒼蠅飛入,都會馬上被無形的烈焰焚為灰燼——然而,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就這樣毫不費力的推開門,走了進來。他設下的所有法術咒語,居然對她毫無效力……
的確,對於拜月教的教主,又有什麼咒語能夠起作用呢?
「明河。」伽若站起來,淡淡的看著教主,卻是隨意的叫出了她的名字——那無數滇中百姓都為之震慄,幾近神話的名字。
「伽若,聽說你昨天晚上在西郊的神廟,和聽雪樓的人馬遭遇了?」走入房間,拜月教主冷冷問,眼睛裡的光是冰冷的,映的那一彎金黃的月兒也冷了起來。
伽若也起身,轉頭看了明河一眼,漆黑的髮間,寶石的輝光隱約:「你想說什麼?」
他的眼神,漠然而深不見底,即使是對著教中的最高領袖,也是有凌人的鋒芒。
「剛才你叫那個人的名字了,伽若……哈,不會青嵐又在你心裡活過來了吧?」明河的話是一針見血的,帶著微微的冷笑,然而,她的話剛到一半,就感覺到了祭司身上迅速累積起來的不快。那樣迫人而凌厲的怒氣,讓拜月教主都暗自心驚,不由自主的頓住了口。
「沒有人可以命令我……」幽暗的火光在白衣祭司的眼睛裡燃燒起來,伽若冷漠的一字字回答,看著教主,「老教主死了以後,沒有任何人可以命令我!」
他自顧自的走了出去,拉開書房的門,忽然,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不回頭的說了一句:「你放心,對於聽雪樓,我會全力以赴。即使是她,決戰時我也不會手軟的。」
明河的神色略為舒展了一些,她知道自己是沒有能力控制這個男子的——雖然從名義上來說、祭司的地位在教中還是在教主之下……然而,如今的伽若,又豈是任何人能夠支使得了的?
幸虧他做出了這樣的承諾——不然,拜月教中除了他,的確也沒有人能夠和蕭靖兩人抗衡了。
「今年真是什麼事都有——連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聽雪樓也來了!蕭憶情……蕭憶情……真是什麼八百年前的舊帳都翻出來了麼?」看著白衣的祭司有些怒意的揚長而去,拜月教主沒有惱怒,反而有些無奈的笑了起來。
拉起長袍的衣袂,她轉頭,問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女子,「冰陵,你看,先代司星女史預言的沒有錯——侍月神女怨恨,將會把災禍延續到下一代!」
拜月教現任的司星女史冰陵有著奇異的銀白色長髮,那是因為自小在石屋中研習天象,從來不見日光的緣故。她是一個安靜到幾乎失去存在感的女子,方才在教主和祭司對話的時候,她沒有出一聲,此時,面對著教主的話,她也不過微微點了點頭,但是眼睛裡的憂慮更深。
星辰的軌道,已經開始交錯了……然而,她計算了無數次,結果卻依然是——!
※※※
從未想過還能再次遇見那個人,即使是精通命數如他,也無法推算出自己的命運。而其他的術師,又怎能看得到「青嵐」的過去?曾以為是將永遠錯開的軌道,居然還會有再次交錯的一天。
千冥,千冥……
外面是下著雨的夜空——宛如南疆常年來多見的氣候。風吹起,斜斜的雨腳掃過來,零落的雨滴敲醒了多年來塵封的記憶。恍若隔世。
伽若低著頭,看著青錢般大雨點一點點的打在衣襟上,看著溼潤慢慢洇開來。
如今……又怎生了斷。
他臨風伸手,在雨中劃了一個圈,指尖帶到處,那些雨絲便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停滯在空中,沿著他指尖劃過的地方流轉,慢慢在空中彙整合一面透明的薄薄水鏡。白衣的祭司看向水鏡中的另一個空間,凝視了片刻,便冒雨離去。
躍上木樓的時候,他衣袂上帶起的風驚動了簷角上銅質的破舊風鈴。他立刻伸手,握住了鈴鐺,銅冰冷凝重的質感在他手心,微微震動。
他的動作非常輕,聽雪樓的人馬沒有知覺,然而,剎那間,那扇木窗吱呀一聲開了,緋紅色的劍光如同閃電般的掠出,指住他,冷冷叱問:「誰在外邊?——」
他苦笑:她的反應還是一樣的快。緋衣女子清冷的容顏,在看見窗外的人後,頓時凝固了。
伽若站在簷角,手中握著那隻銅鈴,那風鈴彷彿是一顆銅製的心,尚自在他手心微微跳動,一直震到他的內心深處去。
窗開,雨入。大雨灑得立在窗邊的人也滿身溼透,然而,無論立在窗邊的還是站在簷角的,兩個人在片刻間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或許有什麼聲音,但也已經被大雨的嘈雜聲湮沒。
只是靜靜地凝望。
然而他們的視線,彷彿穿過了十多年的歲月,等落到對方身上時,已經凋落成泥。
忽然,窗邊的緋衣女子嘴角動了動,說了一句什麼。
暴雨湮沒了她的聲音,白衣祭司對著她低下頭去,想聽清她說得話。她又飛快的重複了一遍,然而依然被模糊在大雨中。伽若抬起被雨水淋溼的眼睛,詢問的看她。
阿靖的臉色蒼白,忽然間用盡力氣大聲重複了第三遍——
「他對我說你死了!他對我說,你死了!——他騙我!他騙我!」
說話的時候,她眼睛裡閃過了深沉而絕望的神色。手指痙攣般的握著劍柄,連指節都有些發白,雨從窗外撲進來,淋得她全身溼透。
聽到那一句話,伽若的手也顫抖了一下,然而,他並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只是看著緋衣女子,彷彿想伸手拉她,但是終於頓住了手,忽然問了一聲:「他死了,是麼?」
阿靖的手僵硬了一下,眼色瞬間也黯了,頓了片刻,彷彿嘆息般的回答:「是的,他死了。」她的眼睛不再看他,而是投入漫天雨簾中,輕輕道:「——我殺了他。……他想背叛聽雪樓,所以我殺了他。」
「嚓」的一聲輕響,伽若鬆開了手,那枚銅製的風鈴在他手中化為粉末,銅製的心就彷彿碎了一般,從他指間片片墜落。他眼睛裡閃過冷電般的光芒,忽然笑了起來:「是麼?原來羽師弟,就是聽雪樓裡那個曾經意圖叛亂的二樓主?」
「青羽入了江湖後,改名叫做高夢非。」仍然望著無盡的雨簾,阿靖淡淡回答。那樣熟悉而遙遠的名字,從她口中吐出來,卻已經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高夢非……高夢非……」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伽若眼睛裡閃過琢磨不透的光,看著緋衣女子,還是一樣的裝束和佩劍,然而眉目更加清麗了,眉間集聚的冷僻殺氣也更重,他甚至能在血薇冷冷的光芒裡看見劍上纏繞的怨靈——
還是那個八歲的孩子麼?
還是那個叫著「青嵐哥哥」,伸出手怯生生的抱住他脖子的孩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