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護花鈴(滄月) 滄月 第1頁,共2頁

她頓住腳,慢慢抬頭看著身邊兩位師兄。

關切的年輕的臉,亮如晨星的眸子,這個世上僅有的關心她的人們……十二歲女孩眉頭蹙了蹙,眼睛裡忽然有劇烈陰暗的光芒,忽然用力扯下了脖子上掛著的沉香木小牌,扔還給青嵐,然後對著怔住的兩位少年叫了起來:

「師傅他不肯教我!不肯教我……你們都是把我當作外人……你們誰都不是好人!」

「我以後再也不認識你們了!」

她頭也不回的跑了開去,一口氣奔出了山門。只留下兩個少年驚疑不定的呆在原地,這個孩子,年紀不大,脾氣卻古怪的緊,兩位師兄都經常要吃她的苦頭。

「咦?大師兄,這是什麼啊?」過了片刻,青羽莫名奇妙的搖頭苦笑,準備走開,忽然看見青嵐手中握著的那個小木牌,有些驚訝的問,看著上面奇形怪狀的符號。

青嵐低頭,臉色忽然有些不自在:「哦……這個,是我送給冥兒的護身符。」頓了頓,他開口解釋:「你也知道苗人一直對我們沉沙谷懷著惡意,我怕周圍苗寨那些人會……」

「——糟糕!」他忽然的驚呼嚇了旁邊的青羽一跳,青嵐的手用力握緊靈符,臉色迅速蒼白下去:「冥兒她居然就這樣跑出谷外去了!外面、外面這幾天都是那巖的人!」

「糟了……」青羽也是驀然驚覺,雙劍從肩後一躍而出,「我們趕快去!」

※※※

記憶重重疊疊而來,宛如輕紗,一重重綰起,淡去,越來越清晰。

靈溪畔純金做的夕陽。繁茂的溪流邊千朵野荷綻放。童年時候僅有的笑聲散入風中,彷彿是一首遙遠的歌謠,輕輕沙啞的一唱再唱,印染了風霜。

十年後的如今,重逢時,大雨模糊了過去未來的日子。

兩個人又是許久沒有說話。

「那一天,我跑出去的時候,想著你們一定會跟來的——」終於,阿靖輕輕說了一句,左手下意識的抬起,放在頸中,摩挲著什麼。

「那一天我們正要出去的時候,師傅兵解了。」伽若微微低下頭,眼睛看著雨簾,回了一句,「他死前對我們說——不要去救你……」

「你們就在那時知道的那個預言?」雨中,緋衣女子仰起頭,看著他。

白衣祭司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一下頭,仍然看著夜空。雨水淋溼了他的長髮,髮絲下,他深色的眼睛隱約閃著光,卻令人猜測不出任何意義——完全不同於十年前那個溫和安寧的少年了。

阿靖片刻沉默,忽然輕輕笑了起來:「你們兩個也真是奇怪……既然都知道了,還拼死拼活的闖到那巖的山寨來救人。如果我那時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伽若依然沉默著,他的臉在雨中,益發顯得蒼白。

焚化完師傅的遺體後,他和青羽並沒有遵從師傅的遺言,而立刻聯袂去了苗寨救人。

那巖山寨在苗疆諸部族裡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寨,和沉沙谷的積怨不知道是從哪一年開始。

據他們說,是某一日白帝出山,無意中斬殺了一條他們族裡奉為靈獸的巨蟒。苗人幾度想攻入沉沙谷報仇,卻被白帝的玄術擋在了谷口,還損兵折將,連族中兩個法術最高強的巫師,都在作法中因為咒術反噬而死亡。

幾十年下來,雖然苗寨始終未能進入沉沙谷,但是雙方之間已沉積為水火不容的局面。

為了避免麻煩,師傅在世時總是告誡他們不要隨意踏出山門一步,因為沉沙谷之外,便是苗人們佈下的重重伏擊了。然而,師傅剛剛飛昇,他們兩人卻聯袂直奔那巖山寨!

那是他們學藝那麼多年來,第一次將所學的用於真正的對戰。

兩人一踏入苗寨,遇到的就是彷彿無窮無盡的陷阱,毒箭,蠱毒和咒術,甚至還有被降頭師放出的鬼降,來去如電……青羽的劍術和青嵐的法術,由於是初次施展,在來到關押千冥的地方時,兩個少年都已經傷痕累累。

「師弟,你帶著冥兒先走——待我佈置好陣法阻擋那些苗人、再趕過來!」

白袍上已經染滿了血汙,青嵐將昏迷過去的師妹放上青羽的後背,用衣帶束緊了,對師弟吩咐。想了想,從懷中拿出那個沉香木的小牌,掛回千冥的頸中,輕輕將她散亂的髮絲掖回耳後。他眼睛裡的從容沉靜依舊不變,雙手也極其的穩定。

「師兄你小心,布好了陣就快些來!」已經來不及推讓,青羽只是對著青嵐點了點頭,使出了師傅傳授的飛劍之術,並指一點,雙劍如同游龍般飛出,在苗人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來。

他沒有回頭——因此,也沒有看見在他們離去的剎那,青嵐眼中的光芒迅速的委頓下去,伸手扶住了身邊的竹欄,微微咳出了一口血。

那是他們三個人的最後一次相聚。

青羽最終還是帶著她血戰離去,出寨時,看到苗寨中沖天而起的大火。他知道,是師兄分血大法的陣勢發動了,紅蓮烈焰焚燒了一切——然而,青嵐再也沒有跟上來……

在千冥睜開眼睛的時候,青羽告訴她:他潛入苗寨去找過,青嵐死了。

他們在沉沙谷為他做了七天七夜的招魂,甚至他們動用了師傅遺留下來的水鏡,在那個鏡子裡,無論青羽還是千冥,都看不到青嵐還存在在這個世間的影子。

青嵐死了。

然而他們的人生卻還是要繼續。

即使十年過後,即使她已經是聽雪樓的女領主,已經成為江湖中令人她已經不再願意去回想那一段日子,那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召喚魂魄歸來深入骨髓的哀慟。

幾度因為不支而昏倒在祭壇上,然而抱著萬一的希望,能招回青嵐的魂魄、知道他的所在,她咬牙爬起來,用劍割破自己的手,振作精神繼續著儀式。

七天後,法事完畢。沒有任何方法能夠再找到青嵐的蹤跡,無論上天入地。

「爹……爹他不要阿靖了!……我以為、以為誰都不要阿靖了……」八歲孩子冷漠的眼睛裡袒露出深切的悲傷和失望。

「不要哭了……我會陪著你的啊。」少年微笑著,拉起了她的手,折給她一直紫色的也罌粟花。

然,他終於也是走了……丟下她一個人。誰都不要她了……

十三歲的她在祭壇上怔怔站著,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符咒灰燼,以及青羽同樣憔悴的臉。忽然間,一滴眼淚從她的眼中落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所以只有淚水不停地滑過蒼白的臉頰,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女孩捂住臉,無聲的痛哭起來。

父親死後五年,她終於又為另一個人而哭。

她的手指用力摳入地面,直到指甲折斷,流了滿手的血——十三歲的孩子對自己說,這樣不行的……這種痛苦,她再也不要嚐到第三次!以後,她再也不會在意任何一個人……她再也不要為任何人哭。

再也不。

青羽帶著她進入了江湖,幾經流離,相依為命的兩個人又因為某些原因而分散。直到隔了五年多,在洛陽朱雀大道的聽雪樓裡,他們才如宿命所預定的那樣重逢。

「大哥,召我回來有何事?」簾外,朗朗笑著,聽雪樓的二樓主揭簾而入,「青城那邊我已經——」話只說了一半,紫衣青年的頓住了。坐在蕭憶情座位邊上的緋衣女子聞聲回頭,目光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