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夭折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兩篇小說稿子接近讀完,我的心裡難受起來,與省報老肖退給我的那篇擱一起考慮,我便覺得心情沉重起來。我不能不承認,他的文學的表現方式和表現能力,依然停留在60年代他寫作《小河秋高》的水平上,依這樣的水平寫出的作品,要滿足70和80年代交接時期的讀者的審美胃口,顯然是不行的,我知道了,十多年以來,他是著實與文學相隔太遠了,現在所要努力的側重面,應該在哪裡呢?

「我可以看出,你覺得作品太差。」他笑著說,「我知道我的稿子的實際。你不要難為情,敞開說,我都能接受。」

我總也不能敞開說,更不能像20年前我們所發生的毫無忌諱的爭論那樣,那樣的氣氛無法形成了。我終於決定以說長處為主,然後勸他多讀些書,把近年間新出版的中外優秀作品介紹給他。我總怕因為語言不當而使他洩氣,所以連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地欲言又止,說不順暢。

「你怕我灰心,所以不敢直言。」他說,「不過,稿子差勁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你放心,我現在的勁頭,比60年代那時候還大!現在文藝界的興旺景象簡直叫人睡不著啊!我拼死也要……」

我雖然在鼓勵他,其實自己心裡也不踏實,我深知,他要在當今的文壇上露出頭角,不會是半年八個月的事,那麼,他現在有沒有長期苦鬥的耐心?

他的信心很足,說他已經和秀花談妥,家務事由她包攬,騰出他來看書和學習。他說他將豁出三年時間,從基本功上練起,爭取三年以後大見成效。「大見成效」是當時國內建設的口號。他對個人事業的追求毫不動搖,信心百倍。

兩個月後,正值暑期,文化館決定舉辦一次全縣業餘作者的創作會議,邀請本省近年間湧現出來的幾位青年作家講創作經驗,好多本縣的文學青年聞訊後奔走相告。開會的第一天,就出現了沒有通知的文學愛好者要求參加會議的矛盾,弄得籌備會議的我和館裡的其他幾位同志措手不及。可是,惠暢卻沒有來報到。

午飯時,我從縣招待所回到文化館,接到一封信,一看那飛揚的筆跡,我就猜出是惠暢的信了。是他病了呢?還是家裡有事拖累?開啟信封,他卻寫著讓人傷心的話:

我不能參加創作會議,儘管是十分難得的機會,我要去一家工廠做工。工廠蓋新樓,我與幾個木工包攬了窗子和門的活路,有一筆收入。我現在無法放下刨子,暑假快完了,孩子上學要交學費、灶費,三個孩子需得近百元,我得去給他們掙回來,好讓孩子高高興興去上學。這是最急需解決的問題。

我向省內外的雜誌投遞過七八篇小說了,全都完璧歸趙了。我現在不能不從實際考慮,先放下鋼筆,撈起刨子……

我在縣上的創作會議結束之後,就寫了一份申請報告去找文教局局長,我想應該給惠暢訂一份合同,讓他到文化館來管理圖書,有一點固定收入,好應付家庭日常用度,使他能夠擱置下鋸子和刨子,拿起鋼筆來。

文教局局長同意我的意見,在我的申請報告上籤了字。我就到勞建局去辦理手續。

勞建局郝局長接過我的申請報告,只看了一眼,就把老花眼鏡摘下來,擱到桌子上,順手拿起一份鉛印的檔案,遞給我,笑笑,沒有說話。

這是一份由市政府發下的檔案,要求縣、區以下的機關和工廠全部清退所使用的農業人口的合同工,空缺下的名額用來安排城市待業青年。勞建局長向我攤開雙手,做出愛莫能助的表情,就把申請報告送還給我了。我也沒有說一句話,禮節性地向他點點頭,就把那份申請報告塞到褲兜裡,走出縣政府辦公大樓。沒有辦法,惠暢看來還得玩他的鋸子和刨子!

我走在塵上飛揚的古老縣城的水泥街道上,朝文化館走去。此刻,我深切地感覺到了:文化館——這個被一些注重權益的人放不進眼睛的閒事單位,對我來說,實在是僥倖的理想王國了……

我應邀到市裡一個劇院去講創作體會。

誠惶誠恐,惶恐不安,先一夜竟然嚇得失眠了;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一當我想到要面對千餘雙各種各樣的眼睛,我就惶惶然起來。似乎只有在這時候,我才覺得應該讀的理論書卻沒有讀,應該有更好的作品寫出來而沒有寫出,才造成這種理不直而氣不壯的誠惶誠恐的畏縮心理。

我終於走上千餘人的大劇院的講臺了。我索性誰也不看,先用一根菸來鎮靜一下……

我剛才走向講臺的一瞬,突然記起我和惠暢那年來聽老肖做《散文散談》的文學講座的事,我那時坐在後排聽眾座位上,誠惶誠恐,十分自卑;而今我來到講臺上的時候,心裡依然自卑、畏懼;我的不知怎樣形成的這種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啊!

我不知我是怎樣講完的,只是在臺下響起一片活動座椅的龐大的響聲之後,我才覺得我屬於自己了,這當兒,從臺下湧來一夥青年,要我簽名留念……

我和主持這場講座的文聯的老張從後臺偏門走出去,就進入一條背巷,我無法相信,老張竟然說我講得不錯,很實際,我只信他是出於鼓勵我。

他約我到附近的一家小吃館吃中飯。我跟他剛走到小巷裡,惠暢卻迎面走來。

「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聽你的報告。」

「你聽我的什麼胡扯……」

「嗯……」

我們走進小飯館了。老張去交錢買飯,我和惠暢坐在桌旁閒聊。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細帆布料工作服,胸膛上尚有黃色的廠名,他說是工廠裡給他照顧的一件工作衣。他大概是剛從木工車間裡來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松脂的氣味,衣服皺摺著,夾著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