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

原野上的羊群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這孩子生在三月初八,晚上六點多鐘。」女人開始介紹孩子的習性,「他不喜歡睡熱炕,穿衣服也別給穿太厚了。他怕驚,膽有點小,不過小孩子都會這樣的。你們看他頭髮長得不太好,以後可以常常給他剃剃頭,好發發頭髮,最好陰曆二月二的那天剃,那是剃龍頭的日子。他喜歡吮手指頭,你們別擔心,他一歲以後就會好。」女人最後拿出一沓錢說:「這是吉成做手藝換來的六百六十元,取個六六大順的意思,算是託你們撫養的一點零花,不好意思。」

「這怎麼?該我們給你——」於偉遲疑著。

女人不容分說:「那成什麼體統啦,拿著。」

「王吉成平常在家幹些什麼?」於偉問。

「孩子他爸手藝不錯,幹個木匠活還沒問題。原先收成好時,冬天還能到要結婚的人家打打箱子、櫃子、桌子和椅子。」

我說:「你放心,我們會好好待這個孩子,將來讓他受良好的教育。」

「你們也儘管放寬心。」女人說,「只要孩子給了你們,我們就不會進城去看他的。」女人的聲音開始發顫,「只求你們把他當親生的孩子對待,別讓他受委屈。」

「我們保證。」於偉說。

於偉看著那個始終沉默著的眼淚汪汪的小女孩,她穿著件藍底碎花布襖,梳著兩根羊角辮,頭髮又黃又稀,尖尖的下巴,一雙極其寧靜的大眼睛。

於偉掏出五百元錢遞給那個小女孩:「這是叔叔送你的,等你將來上學當學費用。」又轉身對那女人說,「以後家裡有什麼難處,只管跟我們說,還有老大、老二的學費,我們包了。」

那女孩子卻朝後退了一步,然後縮在牆角,將雙手背到身後,呆呆地看著。她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我要小弟弟,我要小弟弟!」

她如火山爆發般的哭訴將熟睡的嬰兒給吵醒了。炕上的孩子一骨碌爬起來,也跟著哭了起來。女人忙著去抱炕上的孩子。我們都起身去看那個孩子。他撇著小嘴哭個不休,他那圓溜溜漆黑的透出聰穎之光的大眼睛溼漉漉的。當他發現我和於偉後,他不哭了,而是緊緊偎在女人懷裡怯怯地看著我們。

「他有些認生,今天晚上可能你們要遭些罪。」女人說,「不過三四天以後就會好的。」女人俯身親了親孩子的腦門,「你們親他時不要親腮幫子,那樣小孩容易流口水。」

我們點頭稱是。

「讓我再喂他一遍奶吧。」女人說,「讓他吃飽了再走。」女人解開上衣的鈕釦,於偉連忙走開去哄那個抹著眼淚的小女孩。一隻鬆弛的rx房耷拉下來,乳頭不是草莓色,而是深褐色,孩子一口叼住xx頭,很香甜地吮吸起來。屋裡一片寂靜,只看見燈下的女人用力擠著奶,她恨不能將所有的乳汁都餵給他,孩子無憂無慮地鼓著腮幫邊吃邊望著他的媽媽。吮奶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親切。我幾乎沒有勇氣從這個女人的懷中抱走這個孩子了。餵過奶,女人又親了親他的腦門,然後將他放到炕上用線毯包好,顫抖著遞給我。我緊張得幾乎窒息,喘著粗氣接過這個孩子。孩子一被我抱起便嗚嗚哭了起來,他掙扎著,想伸出小手去抓他的媽媽,女人淚流滿面地說:「你們快走吧。」

我和於偉連忙朝屋外走去。走到門口時,那小女孩上來抱住我的一條腿不放,並且用牙齒來咬我的腿,幸而我穿著毛褲,沒有感覺到強烈的疼痛。女人上前一把扯走女孩子,我們走出門後聽到屋裡傳來哀慟的哭聲。

我們連忙上車,於偉發動著了車,孩子一直哭個不休,我忙得滿頭大汗,不知所措,也跟著哭了起來。

那輪血紅的夕陽已經沉落了。暮色濃濃地籠罩著八方臺鎮,於偉開啟車燈,我們朝鎮外走去。一路上我們沒有碰到行人。出了鎮子後,前方的道路寬闊起來,起伏的原野一望無際地袒露在我面前。那孩子漸漸止住了哭聲,驚奇地看著前方的道路。我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也不再流淚了,於偉側頭微笑著看了我一眼,然後說:「我們的孩子真不錯。」

「他是你爸爸。」我對孩子說。

於偉目視著前方,將車開得飛快,大概是希望早點離開八方臺鎮吧。我將孩子的雙手從線毯裡拿出來,然後掏出一隻筆讓他玩。孩子攥著筆,快活地把玩著。我的心底忽然漫過一股暖流,我們終於有了孩子了。我們的家從此不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了。

我們一家三口在原野上飛馳。

八方臺鎮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