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異的人

陳染中短篇作品 陳染 第1頁,共2頁

午夜時分,萬籟俱靜,房間裡無聲無息。林芷繾綣在被子裡已經迷迷糊糊。她始終覺得冬天是從她的腳趾開始的,骨感的腳踝越發凸凹起來,涼意和空曠感便從她光裸的腳底向上攀爬蔓延。

「鈴,鈴鈴……」林芷微微打了一個激靈。

和前夫離婚後,她添置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這臺進口的高檔電話機,她再也受不了原來那電話忽然而起的鈴聲大作。現在,她把鈴聲調到最輕柔悅耳的一檔,那聲音如同一隻蛐蛐在鳴叫。

她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臂,拿起話筒,「喂」了一聲。

話筒裡沒有回應。

林芷清醒過來。

她知道是他,是布里。她甚至聽到了一絲熟悉的屏吸的呼氣聲。

「說話。」她低沉著嗓音。

依然沒有回應。

林芷掛了電話。

幾天前的一個薄暮向晚時候,她下班回家的路上,也曾經幹過這樣的事。那天,她忽然抑制不住,產生一股想知道他行蹤的衝動。她掏出手機,遲疑了一下,又收起來,她知道他那裡有來電顯示。她衝到路旁的一個黃帽子公用電話下,撥了電話。布里接通後,她也沒有出聲,沉了一刻,才慌慌張張結束通話了線。

林芷心裡怪怪的,覺得蹊蹺,覺得他們彼此都像隱蔽的偵探,暗中窺視著對方。可是,他們的確都不再有重歸於好的願望了,一絲也沒有。

剛離婚那幾天,情形還不大一樣。林芷和布里一下子都不太適應,隔三差五互相找茬兒打電話,彼此說話都陰陽怪氣的。有時候週末,他們還剋制不住,鬼使神差地往一塊兒湊,到他們過去常去的餐廳吃頓飯。

有一次,他們一起過馬路,他習慣性地牽住她的手,他那寬大溫暖的手掌整個包裹了林芷指尖的冰涼,她的餘光看見他那熟悉的側影和陡削俊朗的臉孔,心裡的憤恨和防線似乎一瞬間坍塌崩潰了,眼淚在眼眶裡不爭氣地轉,險些掉落下來,急於找個角落大哭一場。好在此刻布里全神貫注地盯著過來往去車水馬龍的車輛,顧不上看她。

馬路還沒有過完,林芷便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別拉拉扯扯的。」

布里的嘴角歪向一邊,似笑非笑,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我這不是替別人拉著嘛。」

他鬆開林芷的手,她心裡忽悠一下。這種奇妙的感覺林芷以前從未體驗過,彷彿自己的重量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不知是輕了還是重了。

一輛大型轎車幾乎擦著他們的鼻子尖開過去,銀白泛亮的車身外殼閃爍著豪華的光彩;馬路兩旁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反光玻璃折射出傍晚斜陽的餘輝;一株株高大的槐樹、梧桐樹,高揚著頭顱,用力呼吸著,從不清爽的空氣中吸入一口清新;灰藍色的天空下,一群群下班的人流行色匆匆,踉踉蹌蹌,嘈雜喧譁,一派浮躁喧騰的城市景觀……然而,眼前的一切,都不再能引起他們談論的興趣。

他們走進一家餐廳。這間叫做「老房子」的栗色餐廳位於街道拐角處,不大的廳堂貌似東倒西歪,內部的格局也不對稱,似乎主人隨心所欲信手拈來,其實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內在的章法和風格——酷得隱蔽,精製得粗糙,雕琢得毫無痕跡,所謂大巧若拙,如同人世間的許多事物一樣,精心得漫不經心。布里隨想到他們在濛山上的那套叫做「美夢」的小別墅正是這樣的風格。

在他們曾經共同喜歡的《家庭的衣服》一書的薰染下,林芷和布里養成了一種小到對紙巾碗筷、餐具器皿,大到對桌椅板凳、窗戶牆壁的共同的挑剔。這是一家他們過去十分喜歡的餐廳,可惜現在已經物是人非,天各一處了。

餐廳裡遮光的百葉窗拉得很低,光線黯淡,布里的臉色顯得蒼白灰暗,表情難以捉摸,眼睛裡似乎閃爍著一絲憂傷、無奈,嘴角卻分明笑著,整個臉部表情看上去彆彆扭扭的,時而訕笑,時而蹙眉;時而明媚,時而陰鬱,很不對勁。

林芷問,「女朋友交得怎樣了?」

「這個話題嘛,」布里一副神秘兮兮的神情,「還是不說為好。」

林芷說,「你是不是還以為我會吃醋?你就放心吧!」

布里又是詭秘地一笑,一道光亮與陰影交織著閃動在他的臉孔上。

「布里啊布里,無論如何我們也曾是天造地設、般配投緣的一對,怎麼就是不能互相理解呢?看看你的臉色,」她拿出隨身包裡的小鏡子對著他的臉,「生活肯定是一團糟。」

布里摸了摸自己陡削的下巴,眼睛看著別處,不置可否,「也許,是替你發愁吧!」

「哼哼。」林芷略帶輕蔑地嫣然一笑,「你是為‘美夢’發愁吧。」

他的臉色陡然變得愈發蒼白,「你最好不要提它,我不想再跟你吵。」

停了片刻,他又說,「我可以折給你一些錢。」

「這正是我要說的話。」林芷不溫不火,心裡抻著勁。

這個被他倆叫做「美夢」的別墅,是他們結婚時共同購置的。它位於濛山之上,依山傍水,是濛山上零零星星散佈在樹木蔥蘢的半山腰上的別墅之一,一幢由不規則的石塊和木頭建築的玩具似的房子。那時候的夏天,家裡每一扇變幻多姿的小窗子都敞開著,他們倚在窗前,可以看到褐色的土坡小路蜿蜒而下,悠閒的狗在溼漉漉的草叢間漫步,他們甚至可以隱約聽到不知是哪裡傳來的音樂聲從枝蔓婆娑的葉影中緩緩飄起。山下還有一條水聲低潺的小河流穿梭而過,他們過去時常在河邊漫步。布里和林芷曾在這裡擁有過纏綿的愛情。

「是啊,」林芷繼續說,「我也不想再跟你吵。」

他們湊到一起,彼此就這樣坐在對方冷漠、嘲弄而叵測的目光裡,說話不陰不陽、真真假假的。

也許,潛意識中,他們都還想再掙扎著抓住過去記憶中美好的一點什麼,哪怕是一絲絲留戀的回味呢,也會成為他們此刻脆弱內心的一點依偎。但是,他們每次聚會都像撲了一場空,除了陰陽怪氣,就是冷冰冰的沉默。

當初離婚談判的那幾個月,他們可是都失去了理智,撕破了臉,彼此摔碎了對方喜歡的東西,對於那些無足輕重、雞毛蒜皮的小物件也爭執不休。林芷堅持要的,布里肯定也堅持要;布里不要的,林芷也決不要。這在離婚前他們是萬萬沒有預料到的。

比如,林芷堅持不給布里他最喜歡抽的那幾條大衛杜夫牌香菸。

他說,「我抽菸,你留著又沒用。」

林芷說,「誰說的?這煙我全抽了它。」

「好啊,好啊,」布里的嘴角歪向一邊,哼哼著什麼不成調的小曲,不慌不忙走到衛生間,把他給林芷買的那隻未拆封的夏奈爾口紅從她的化妝盒裡拿出來,「這個,我得拿走。」

「怎麼,你要塗口紅了?」她明知故問。

「暫時還沒這打算。送給我的新女友吧。」

「嗯,這主意不錯。」

他們意氣用事的全部目的,似乎就是讓對方不能得逞。這不是財產本身的小節問題,而是到底誰勝誰負的大是大非問題——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過好。

倒是濛山上那棟房子,兩個人很少提及,想必各自都胸有成竹,主意已定。

倆人陰陽怪氣地在進進退退的幾個月中,達成了除卻「美夢」之外其他物品分配的初步共識。孩子,沒有。財產各歸各。然後,就急匆匆辦理了離婚手續,表示財產無爭議,「美夢」也就此懸置起來。他們自己也不甚明白為什麼非急著解除婚約而遺留這麼一個拖泥帶水的問題。

從辦事處出來,倆人都深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氣,然後沒有遲疑地相背而去。林芷堅持著不要回頭,但是,她隱約感覺到她的後腦勺上正停留著一雙目光。她猛地迴轉身,看到他的臉孔朝著她,一縷奇怪的笑容懸浮在他的嘴角,倏忽一閃,然後,他那頎長的身影就消失了。

那個冬天,林芷一個人空蕩蕩的,表情十分沉重。雖然心無所居、神無所附,但日子也一天一天捱過去。她曾經在一本小冊子裡看到一句話:生活是不能想的,一想,就是失敗的開始。於是,她便不再想,就跟隨著日子自身的腳步隨波逐流吧。

他們的聯絡越來越少,漸至不再聯絡。

春天的一個週末,林芷忽然想去看看濛山那房子,她翻出長時間沒有用過的鑰匙,就上了路。

當她佇立在「美夢」門前時,卻不知為什麼踟躕猶疑起來,她甚至不想開啟柵欄門上的大鎖。正當她猶猶豫豫心神不定的時候,忽然聽到房間裡邊似乎有什麼動靜。林芷隔著木柵門,踮起腳尖,向裡邊張望。她看到小樓裡邊白色的窗簾微微在動,然後,似乎慢慢被掀起一個角來。

有人在屋裡嗎?

林芷深抽了一口氣。

是他,肯定是布里。

她後退了幾步,蹲了下去。一股莫名的沮喪甚至恐懼向她襲來。

不知怎麼,林芷這會兒忽然有點害怕看到他嘴角那種奇怪的笑容,彷彿那笑容後邊隱藏著什麼深不可測秘不可宣的東西,讓人捉摸不透。

她蹲在柵欄門外,內心忐忑地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決定起身離開。

可是,她走出去幾步後,又折回身來,站在那兒又想了想,好像不死心。

終於,她還是頹然而返。

離開的路上,林芷十分懊惱!那不是自己的家嗎?怕什麼?

又過了很久,有一天,她居然一時想不起他的手機號碼,她很吃驚,原來如此熟悉親密、有血有肉的一個人,竟然變成了一個冰冷的記憶不清的數字號碼,這是多麼荒唐又無可奈何的事情啊!

她檢視了電話簿,當那個曾經熟悉得倒背如流的號碼躍入眼中的時候,望著那串數字,她心裡一片悲哀。

她沒有再給他打電話,讓時間自己決定吧。

然後,林芷把那個號碼用黑水筆塗掉了。

一段記憶,一段歷史,也可以像磁帶一樣抹去嗎?

一晃,他們分開已一年多了。

一天晚上,林芷意外地接到布里的電話。

「怎麼樣,最近還好吧?」布里在電話裡說。

「還好。你怎麼樣?」林芷竟然心平氣和得連她自己都吃驚。也許,怨恨已經被時光抹平。

「馬馬虎虎,老樣子。」

「噢,那太好了!」

他們居然如同經常見面的熟人老友一樣有點嘻嘻哈哈的,平靜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誇張的甚至虛妄的熱情,一股逢場作戲、賣弄風雅的奇怪味道。但是,輕鬆隨意中他們都悉心謹慎地迴避著什麼。

寒暄了一通空洞無用的客套之後,布里清了清嗓子,說,「我母親來了,路過咱們這裡一天……」

「嗯。」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離婚的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所以,想請你……」

「你說吧。」林芷說著,心裡竟漾起一絲欣喜、確切地說是竊喜的波紋。

「我想,我們,一塊兒陪我媽媽玩一天。」

「嗯……」她略微遲疑了一下,把垂落下來的一縷長髮別到耳後,說,「可以考慮……當然,應該沒問題吧。」

最後,她還是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