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資料情報員小石下班時候邊走邊伏在我的耳邊沒話找話故作詭秘地悄悄說,瞧瞧,前邊那幾位更年期老太太,我天天就跟她們坐在一個辦公室裡。
此時,太陽正不慌不忙地往我們機關大院西邊的房屋樹木後面掉下去,一縷粉紅色抹在他一側清秀的臉頰上,晚霞把他的一隻耳朵穿透了,紅彤彤的像一張燃燒起來的企圖擅自飛翔離去的小翅膀,而另一隻耳朵卻遮在陰影裡呆若木雞,有點滑稽的樣子。游移閃動的光線忽然使我想起自己臉上的雀斑,它們就是喜歡陽光,哪怕是殘陽,它們也會爭先恐後地跑出來。
於是,我從小石手裡奪過一張報紙,遮住夏日裡漸漸褪去的殘陽。然後,有點不高興的樣子,說,人家才五十歲,怎麼就是老太太了!其實,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忽然莫名其妙地不高興,大概是忽然而起的年齡的緊迫感吧。儘管我體態單弱,還未顯老態,一頭光潤如絲的長髮清湯掛麵似的披在肩上,胸部挺挺的,彷彿商店裡依然處在良好保質期的果子,白皙的臉頰上也還呈現著飽含水分的光澤,但是,總不能再冒充二十來歲的豆蔻年華的女孩子了。再過十來年,我就會加入她們的行列,成為走在前面的中年婦女之一了。
誰能阻擋更年期那理直氣壯的腳步聲呢!
我在機關裡聽到過有關小石的議論,嘀嘀咕咕的竊竊私語,好像是說有人看到小石曾經隔著窗戶縫在暗中窺視我,對我有點那個意思。
我權當是無稽之談。小石比我要小十來歲呢,幾乎還是個吊兒郎當的大孩子,對我這樣一個安分守己謹小慎微的已婚女人能有什麼想法?機關裡平平淡淡的漫長的一天,總得有點什麼談資或笑料,不然,再濃的茶水也會覺得乏味,提不起精神。
當然,兩天以後,嘀嘀咕咕的竊竊私語聲又轉向別人去了。
我多少是個有些固執、疑慮且鬱鬱寡歡的女人,我的生活也是有條不紊一成不變,早年那些交遊和談天的愛好也日漸淡薄,這也許與我的工作性質有關。我在機關的財務處做出納員,每天從我手裡經過上百張單據,容不得我有一絲一毫的疏忽差錯,異想天開心馳神往之類的辭藻從來與我的生活無緣。有一次,我正在辦公室裡埋頭核對單據,忽然聽到背後有吃吃的訕笑聲,我扭過頭看,是總務處新來的一個大學生。我問她笑什麼,她卻板著臉孔做出一副行若無事的樣子,說她根本就沒有笑。真是奇怪,我分明聽見她在我身後訕笑,笑我什麼呢?
我警惕地審視一番自己的衣裳,難道有什麼不合時宜的嗎?
多年來我在單位裡養成了見到領導就點頭致意並殷勤微笑的習慣,當領導根本沒看見我似的從我身邊昂首闊步走過去之後,我就在心裡罵自己一次。要知道我的個頭足有一米七之高啊,他怎麼就看不見我呢!藉著樓道里半明半昧的光線,我乾咳一聲,嚥下一個小人物可憐的現實。
可是沒辦法,半小時後我又在樓道拐角處遇到另一位領導(機關裡的領導實在太多了),我又討好地點頭微笑,領導視而不見走過去之後,我又在心裡罵自己一次。
每天,我差不多都要為自己的討好行為痛罵自己。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這件事使得我格外沮喪。
我曾經苦惱地對丈夫賈午訴說過這件事。那是在一天傍晚的晚飯時候,窗外的霓虹燈心懷叵測地閃著,屋裡沉悶無趣,我儘量把事情說得低聲細語而且詳細,避免了由於憤怒的情緒所湧到唇邊的任何鋒利尖銳或虛構不實的字眼。聽到我的話,他把左撇子手中的筷子懸在半空,嘴裡的咀嚼也停下來,疑惑地凝視我的臉,看了好一陣。
他近來總是這個樣子,總是疑惑地打量我,好像我是一個陌生人一樣,或者,是我用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在說話。
然後,他才慢吞吞地說,笑就笑吧,繼續笑,這有什麼好說的呢?
他一側的腮幫子鼓著,囫圇吞棗,聲音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電話鈴忽然響起,他藉機起身離開餐桌。
我真是後悔跟他說呀。
賈午近來對我的話愈發的少了,表情也總是怪怪的。
前些天,他竟以我夜間做夢翻身為由,搬到另一個房間去睡了。我們結婚十一年了,這還是頭一次。難道就此分開了嗎?
我們的性生活也提前衰老了,次數越來越少不說,即使在一起,彼此也都有些虛與委蛇,心神恍惚。四十歲上下的年齡,就如同過了一輩子的八十歲老人,沒了興致。有一次他居然說,要兩個人都起勁,可真夠麻煩的!瞧瞧,他連這件事都嫌麻煩了!
過了幾天,賈午又從一張小報上剪下來一條訊息讓我看,標題大概是《竹筒裡的豆子》之類的,說是有人計算過,剛結婚的第一年,每過一次性生活,就往竹筒裡放一顆豆子,然後在一年之後的未來的歲月中,每過一次性生活,就往外拿出一顆豆子,結果,一輩子也沒拿完。我看完這條訊息,猜不透他到底要向我證明什麼。只說了聲,這不見得精確。
另一次,我們晚間一起看電視,電視劇乏味又冗長,賈午手中的遙控器不停地換臺,螢幕閃來閃去令人眼睛十分不舒服。我正欲起身離開,忽然聽到電視裡一個老人慈祥地說,「你要問我和老伴六十年穩定婚姻的經驗,我告訴你,就一個字——忍。」這時,坐在老人旁邊的老太太也按捺不住了,和顏悅色地說,「年輕人啊,我告訴你,我是四個字——忍無可忍。」
賈午哈哈大笑起來,似乎給自己的生活找到了什麼理論依據。
我卻一點也笑不起來。這有什麼好笑的呢?
也許我真的缺乏幽默感,小石就曾經玩笑地說過我精確得像一隻計算器。
我說,賈午,你不會是跟我忍著過日子吧。
賈午止了笑,表情怪怪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彷彿自言自語般地低低地叨叨一聲:我們好好的嘛,莫名其妙。
賈午把脊背轉向我,打了晚上的第一個哈欠。然後就一聲不吭了。他用心懷戒備的沉默阻擋了我的嘴。
雖然我不是一個善於把願望當成現實的人,但我明顯地感到他對我長久以來根深蒂固的曲解。
賈午的單位裡有他的一間宿舍,本來是供人午休的,他卻越來越經常地晚上不回家了。下班時候,打個電話過來,說一聲不回來了,就不回來了。那宿舍有什麼好呆的呢,除了一張破木板單人床,連個電視都沒有。
我心裡犯嘀咕,莫非他……
賈午這個人近來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有時我甚至覺得,在我們堅如磐石貌似穩固的表層關係之下,正隱藏著一種連我們自己也察覺不到的奇怪的東西,蓄勢待發。
也許是長時間一板一眼地生活,我連夢也很少做。做夢難免出圈,想當然地天馬行空,這對我來說是相當危險的,我必須當場糾正,就地殲滅之。
可是近來,不知為什麼,我卻難以控制地做夢了。我總是夢見一位步履蹣跚形容憔悴的老婦人在街上問路,街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她在找一條叫做細腸子的衚衕,她在找她的家。可所有的路人都疑惑地看看她,說沒聽說過細腸子衚衕。她就耐心地給人家描述那是怎樣一個曲曲彎彎的像是一個死衚衕似的活衚衕,衚衕裡那個棗樹綠陰的院子,和院子盡頭那排北房她的家。然後,她繼續往前走,繼續詢問下一個人。可是,細腸子衚衕彷彿從城市裡消失了,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老婦人買了一張地圖,地圖上細腸子衚衕的位置所顯示的是寬闊筆直的騾馬市大街。老人頑強地在嶄新林立的迷宮一般的建築物之間焦急地穿梭、詢問……
我在焦急中汗水淋淋地醒轉過來。躺在床上,我使勁回憶那老婦人的容貌,她的步態,以及那條叫做細腸子的衚衕。我想起來了,那條細腸子衚衕裡有我童年時候的家。可是,當老婦人的臉孔和身影一點點清晰出來之後,我卻被嚇了一跳,那老婦人怎麼會像我呢!
在回家的班車上,小石一路坐在我身邊。如果他不說話,只留下大大的眼睛陡削的臉孔,尤其是那一雙大大的扇風耳,有點像我丈夫賈午年輕時候。我當然從未跟小石提起過。同事之間,太多的事情最好是不說的,說出來的基本上是廢話。這樣比較好。你其實不知道真正的我,我也不知道真正的你,單位中我比較喜歡這樣單純而且安全的人際關係。
小石懶洋洋地靠在汽車椅背上,打著哈欠,似睡非睡地閉著眼睛。我向窗外望去,注意到窗外的天不知不覺陰沉了下來,然後竟淅淅瀝瀝下起了雨,薄薄的水霧含情脈脈地融成一片。一時間光滑如鏡的黑色路面悶悶發亮,向遠處延伸著,一輛輛來往穿梭的汽車都性急地吞噬著道路,急速地向著遠方的某個目的地飛奔滑動。鉛色的天空一下子壓得很低,沉甸甸的使人不免心事重重。
雨幕中,夜間老婦人的影像便斷斷連連地在我的腦子裡閃來閃去,閃來閃去……
忽然之間,在這細雨濛濛中,在這班車之上,我決定了一件事——為什麼我不親自去找一找那條細腸子衚衕尋訪一下舊裡呢!
這對於一向循規蹈矩,遵循上班、下班、菜市場三角形路線的刻板生活的我來說,實在是一樁異想天開的大事件。
由於興奮,我的臉頰不由自主地熱起來,心臟也不規則地突突亂跳了幾下。
我一側頭,發現小石正盯著我看,狡黠的樣子。看到我在看他,他便把目光故意越過我的臉孔,去看窗外。
剛才他肯定是假寐來著,他什麼時候睜開的眼睛呢?我下意識地捂了一下嘴。
小石又在沒話找話了,說,明天是週末,你正在想上哪兒去玩吧?
我佯裝沒聽見,自說自話一聲:怎麼說下雨就下起來了呢!
晚上,依然是稀稀拉拉地雨聲不斷,雨水有節奏地敲打在空調的室外機上,乒乒乓乓的,讓人感到身上一陣陣睏乏。
我和賈午早早地各自回屋休息了。
臥室的窗子半掩著,從隔壁鄰居家傳來綿綿不斷的笛子聲,那吹笛人顯然是一個初學者,反反覆覆單調的音節和琶音練習,有的音符還走了調,哩溜歪斜,有時甚至只是一個悠長的單音,孤零零地猶如一顆塵埃飄落下來,日子彷彿凝固了一般。那笛聲無論如何讓人聽不出樂趣,像一個罰站的孩子面壁而立的苦役。
時間還早,我躺在床上翻了幾個身睡不著,就起身溜到賈午的床上,兩個人挨著躺著。
屋裡黑著燈。我說,明天我們怎麼過呢?
賈午摟過我的肩:明天,明天就明天再說唄。
賈午好像也沒有什麼新鮮事可說,就沒事找事似的親熱起來。他連我的睡裙也沒脫,只是把裙襬掀到我的脖頸處,讓我的一隻腳褪出粉紅色的短褲,而他自己的短褲只是向下拉了拉,褪到跨下,我們隔著一部分貼身的內衣,潦潦草草,輕車熟路,十幾年的生活經驗提供了熟悉的節奏,一會兒就做完了。快得似乎像立等可取地蓋個印章。肯定缺了些什麼,卻也挑不出什麼不妥,像完成老師留的必修課作業一樣。
做完事,賈午說,咱們還是睡吧。
我知道他這是在禮貌地請我回自己的房間。
然後,我們就各自睡下了。
次日,我早早就醒來了。天大晴了,已是清晨五點多鐘,窗外的天光已經透亮起來,厚厚的窗簾把房間遮蔽得朦朦朧朧。臥室犄角處的衣架上掛著昨晚脫下來的淡黃色上衣,透明的長統絲襪吊垂在衣鉤上,彷彿一條折斷了的腿。房間裡的一切似乎還都未甦醒過來。
我躺在床上,思來想去,提醒自己,生活是不能深究的,尋訪細腸子衚衕舊居的事是否荒唐?這多像一個煽情的舉動啊!據說,一個人到了八十歲,他的思緒就會重新回到他的童年之中。難道我的心已經八十歲了嗎?如今是一個多麼實際和匆忙的時代啊,是不是我的步伐已經落伍了?時間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當你一步步向著它的盡頭大踏步地走近的時候,你來路上最初的模糊的東西,怎麼會愈發清晰起來。
可這一切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起身下床,輕手輕腳推開丈夫的屋門,打算訴說尋訪舊居的事。賈午正在酣睡,一抹晨曦從窗縫斜射進來,灑在他的床上。賈午那龐大的身軀四敞八開地攤在涼蓆上。他光著上身,胸膛一起一伏的,兩條腿也赤裸著,薄薄的被單在小腹部輕描淡寫地一搭。我忽然覺得恍惚,他脫光衣服後的樣子似乎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這個人怎麼會是賈午呢?
這時,枕頭上的一雙蒼白的大耳朵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這是多麼熟悉的一雙招風耳啊!我再仔細端詳,端詳這個似曾相識的——嘴角流著一絲口水、膀胱裡憋著尿液、血脂開始粘稠、睪丸正釀造著新的精液的——中年男人,這個人的確是賈午,是我的丈夫。
我欲言又止。倚著門框磨蹭了一會兒,就輕輕掩上了門。
現在,我主意已定。今天一定要出去。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驅使著我,什麼也不能阻擋我去尋訪細腸子衚衕裡邊的舊居。
我匆匆洗漱一番。梳頭髮時,我遲疑了一下,決定把我平時那一頭披肩的長髮撩起一個發鬈,綰起來別在腦後。可是,梳好後我看了看,感覺並不怎麼好。說不清是顯得老了還是顯得年輕了,不大對勁。一個不尷不尬的年齡,上不上下不下的,不知該拿頭髮怎麼辦。眼角也生出細碎的皺紋,那東西像個不聽話的孩子,擋也擋不住,在臉上犄犄角角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來招手了。有一天清晨,我在衛生間攬鏡自照,賈午忽然不知從什麼方向在我的身後冒了出來,「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媽了。」他總是把大象一樣結實的腿擺弄得躡手躡腳的,嚇我一跳。他這是什麼意思呢?我沒有理他。
我在廚房裡潦潦草草吃了一點麵包牛奶,然後背上皮包,就匆匆離開了家。
踉踉蹌蹌的電梯已經開始上上下下運輸著早起的人們。在樓道等電梯的時候,我似乎聽到家裡的房門吱扭一聲被輕輕開啟了一道縫,旋即又迅速關上了。我疑惑了一下,返回來,重新用鑰匙插進鎖孔開啟門。
我站在屋門口,向屋裡張望,發現房間裡什麼動靜也沒有。客廳沒有開燈,雖然天已完全大亮,但因客廳沒有窗戶透光,它一面通向戶門,另三面通向不同的房間,所以此時的客廳仍然黑黢黢的。我隱約看見賈午端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我故意把鑰匙在手裡弄來弄去發出聲響,他依然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我向裡邊跨了一大步,走近一看,原來是賈午的青黑色t恤衫搭放在沙發背上。
這時,從裡間門縫裡隱隱傳來賈午均勻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