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開

陳染中短篇作品 陳染 第1頁,共2頁

他把一個女人往天上一拋

那女人至今還在空中懸浮

——亞歷山大。葉列緬科

我和我的朋友殞楠在忽然變得空洞寂寥了的機場候機廳裡一下子清澈明晰起來,我們的聲音也從剛才的淹沒在嘈雜紛亂天南地北的語調中抽脫出來,一時間顯得嗓音大了許多,我甚至聽到了她那熟悉的氣息。剛才這裡還是黑壓壓一片喧譁起伏的人頭,波浪一般的手臂層層疊疊地舉向玄艙入口處的機場小姐,很像是好得要死卻結不成婚或者厭倦得要死卻離不成婚的人搶購特赦證書似的爭先檢票,獲准通過,捷足先登,生怕被飛機丟下,趕不上這一歷史性的時刻。其實,前後總共不過十幾分鍾時間。

我們不急。我們甚至有一種賽著沉著的心理。

沉著是由生活的閱歷構成,那一種坦然面對一切的以不變應萬變的素質,我不及殞楠。她有一次說我在生活中像個受驚的小動物,比如陷阱叢生的森林裡的一隻母鹿,面臨殺戮奔赴哪一家的餐宴即將成為盤中美食的一隻母羊,喪失了侵略天性的四面楚歌的一隻母狼……然後,她想了想,又統統把「母」字去掉,她說她不喜歡在我的一切稱謂前多出一個「母」字,這個字不屬於我,這個字有時候被世俗的性別偏見把它與愚蠢、軟弱、被動、無能之類的貶義詞彙聯絡或等同起來。她說,她喜歡我那「弟弟式的妹妹」或「妹妹式的弟弟」的樣子,瀟灑智慧、怪異而驚人的那種嫵媚。

她津津樂道地向我談論她家裡的兩隻狗,她給那隻母狗起名叫做逗號,給另一隻公狗起名叫做句號。她說,逗號很愛句號,愛得很專注;句號也愛逗號,只是句號愛逗號的時候,同時還惦記著鄰居家的母狗,她管那一隻母狗叫做冒號,她說,若有哪一隻不知好歹、賊膽包天的公狗膽敢親近冒號,句號便會呼嘯著從它的愛侶逗號身邊一躍竄出去,嘴裡呼呼嚕嚕霸氣十足地嗚嗚響著。她說,句號的行為使得冒號至今沒有伴侶,冒號總是引頸以待、孤苦零丁的樣子,彷彿隨時都有提示並引出下文的危險。

「男人嘛,就是這樣,」殞楠說,「在我的家鄉,曾有一對相愛的男女,由於他們的婚姻遭到雙方父母的反對,於是兩人暗暗發誓要在山城裡最高的那座青石山上跳崖,以命殉情。終於,在一天傍晚,夕陽還沒有完全褪盡,兩人牽著手雙雙沿著腸子般的山道,盤環而上。兩人來到山頂的懸崖前,相擁而坐,在冷漠的雨霧中,在荒草悽悽、枯葉呻吟的襯托下,兩個人不斷地呼喚著對方的名字,海誓山盟度過了一段稠密的時光。漸漸晚風襲來,夜色四合。女人說,今生不能,讓我們來世再聚。

你先跳吧,我隨你而去。男人說,說好了,我們來世在一起,你可不要讓我找不到你。你先跳吧,我隨你而去。結果,那女人一咬牙一跺腳,縱身跳下無底的懸崖。這時,那男人方才如夢初醒,探出身子向下眺望,用力傾聽女人墜落到底的慘叫聲。

可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哪裡還聽得到什麼聲音。他一個人在山頂害怕起來,既不敢跳下去,又不敢沿山路退回去面對女人的父母。一個人在山頂思前想後,趁著夜色痛痛快快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玫瑰紅的晨曦暖暖地鋪撒在他的身旁,噴薄欲出的太陽金光燦燦,如一隻圓圓的雞蛋煎餅。他感到餓了,便從坐了一夜的樹根上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他覺得困了,然後他就一個人下山回家去了。哎,男人嘛。」

我說,「這很像一齣荒誕戲。」

「問題是,男人多把生活看成戲,而女人多把戲當成生活。」她說,「一般來說,兩個人較量,更壞的那個人取勝,這尤其適於男女之間。」

我的朋友殞楠,她的語言有著一種天賦的擋不住的藝術質感,她源源不斷隨意丟出的那些怪誕的詞語組合,常常讓我一唱三嘆,感慨系之,覺得自己的徒有虛表的嘴唇簡直只配是一隻漂亮而無用的紅蟲子,只會吃東西。

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我便可以收到她長長的美麗至極的信,有一次,她在信中說,「我現在坐下來給你寫信,有點像老人寫回憶錄,我提煉著我的生活和經驗,試圖比較清楚地告訴你點什麼,有點像擺傢什,唯一不太好弄的是我的激情,到這把年紀了,還如此少年,大有活到老學到老束縛到老之態了(其實,殞楠不過三十多歲,她只不過是想在比她小四歲的我面前炫耀一下歲月的滄桑)……我總想在這山城的江邊買下一幢木屋,你過來的時候,我們悠悠閒閒地傾聽低渾的濤聲水聲,遠眺綿延的荒丘禿嶺,那是個心靜如水的日子……」在信的結尾處,殞楠十分吝嗇地對我抒了幾句半玩笑半當真的情,但緊接著她又迫不及待地追上去兩個字:「牙倒!」以對自己最後那酸溜溜的幾句話來個消解、稀釋和自嘲。「牙倒」讓我暗笑半天,我彷彿看見她那纖長的手指在紙頁上優雅地滑動,指尖上綴繞著揮之不去的藝術的敏感。

很多時候,我們根本沒有說話,言語也會以沉默的方式湧向對方,對話依然神秘莫測地存在著。對心有靈犀的人來說,言語並非一定靠聲音來傳遞。

記得埃利。維澤爾在《卡西迪派的慶典》裡曾提到,被時空隔開的兩個人也能互相理解。一個人提出一個問題,過了一些時候,離她很遠的另一個人也問了些什麼,而她沒有料到,她的問題就是對第一個人的問題的答覆。

這會兒,機場大廳裡的人流正在緩慢地進入艙口,空氣漸漸顯得空洞鬆散起來。

殞楠側過身,眯起眼睛望著我。她的臉孔總能夠把冷峻與溫柔、滄桑與天真這兩種相互對立相互排斥的特質微妙地融為一體。她像一個熟識的陌主人那樣轉過頭來看我,出門前剛剛洗過的栗黑色的短髮蓬鬆地在她的臉頰旁邊跳躍,像一蓬生命力旺盛的亂草,從她那慣於胡思亂想的頭腦中飛揚出來。

微微蹩著眉,白皙的臉孔上閃爍著她那一種獨特的冷漠的激動。不塗口紅的嘴唇,透出有點貧血的蒼白。頎長而懶散的腿,繃在淡棕色的牛仔褲裡,伸向與她的目光相反的一邊;她舉起潔淨的長手指,撫一撫自己從不化妝的顯得空空蕩蕩的臉孔,彷彿在拂去塵埃。想象中的塵埃。她的一個經常的習慣性的動作。

我的朋友很像我曾在維多利亞沙漠的一個部落裡見到過的一位女首領,這位女首領的儀容俊美、俠義、熱烈而冷酷,她的血管裡既湧動著對自己同胞姐妹的憐愛,又燃燒著某種刻骨的仇恨,這仇恨既有民族(種族)的仇恨,又有性別的仇恨。

殞楠的臉孔比起那位女首領多了一份高貴、心平氣和與現代文明城市的生活痕跡,她側身眯起長長的眼簾凝望我的表情我十分熟悉,但是我始終把握不準這表情深處的內在涵義,因為它曾在多種不同的語言和情感氛圍裡出現。

有一次,某一位官員隆重提倡全國婦女們都要穿旗袍。這腰身美妙的國粹寶物的確曾殺傷力極強地摧毀過國內外全體男性人民的眼睛,令之心旌搖盪。但是這種倡議卻使得滿街呼呼啦啦的旗袍們變成了一種工具。那一天,我和殞楠正站立在遠離n城的南國的江邊眺望汙濁的渾水,腳下的泥濘綿延到我們的心裡,灰天灰地灰水把我們籠罩得格外惆悵。那一天,殞楠就是這樣眯起眼睛看我,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轉向江面。正是黃昏時分,夕陽把粼粼的水面塗染得半江瑟瑟半江紅。殞楠的思緒彷彿心不在焉地停泊在平淡無奇的江面,又像是匿隱在什麼重重心事之中。

她淡淡地自語般地說,「性別意識的淡化應該說是人類文明的一種進步。我們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女人。有的男人總是把我們的性別擋在我們本人的前面,做出一種對女性貌似恭敬不違的樣子,實際上這後面潛藏著把我們女人束之高閣、一邊去涼快、不與之一般見識的險惡用心,一種掩埋得格外精心的性別敵視。這種來自先天或後天的敵意有時候被隱匿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性溝,是未來人類最大的爭戰。」

我說,「你不覺得這用心的後面有一些是出於對女人的恐懼嗎?」「當然有這種心理,只有最出色的男人才敢和優秀的女人做朋友。一般的男人只敢找女人做老婆或者情人。」殞楠說。

「唉,男人嘛。」

「包括男人在議論女性作家或者藝術家作品的時候,」殞楠說,「也經常是這樣,他們看到的只不過是她們最女人氣的那一方面,是一種性別立場,他並不在乎它的藝術特質,有一個男人在評論法國女作家弗朗索瓦。薩岡時說,可憐的老弗朗索瓦。薩岡,如今她已人老珠黃,再也趕不上當今的文學新潮和後起之秀了。表面上看,她在美國的經歷就像那些中古時期美人的生平:十四歲花開,十五歲被採,三十歲色衰,四十歲滿臉皺紋。後來有一位女人,以牙還牙,她虛構了一個叫做弗朗索瓦。薩岡的男性作家,對他進行了回敬。她說,可憐的老弗朗索瓦。薩岡……表面上看,他在美國的經歷就像那些中古時期遊吟詩人的生平:十四歲手淫,十五歲初試雲雨情,三十歲陽萎,四十歲患上了攝護腺炎……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立場溝壑。」

她的話像看不見的小刀子,鋒刃銳利地浮游在那一天凜冽的江邊。

我的朋友殞楠是一位出色而尖銳的藝術批評家。

這一天,我們倚著江邊溼漉漉的石巖,各自點上一隻香菸。後來,幾片鉛灰色的雷雨雲浮游到我們的頭頂,一滴涼涼的雨珠垂落在殞楠陡削白皙的臉頰上。我舉起左手,用尖細的食指骨節勾掉那顆雨珠。

一般說來,女人之間是需要保持身體距離的,正如同男人們在一起一樣,需要維護自己私人感覺的一點點領地。但是,這種距離隨著相互之間的親密程度而縮短,就我的個人經驗而言,我以為在男人和女人無限多的不同之中,這一點上的差別尤為突出,女人們是比較容易相互接近並親密起來的性別類群。

我對殞楠說,在我活過的三十年裡,我聽到過的最美妙的稱呼只有兩個:一個是舊時我的一位當畫家的情人他曾公開叫我「黛哥兒」(我的名字叫黛二);另一個是我的某一位前夫在一次給我的來信中稱我是「我的小娘子」卻被我誤讀成「我的小婊子」。我立刻掛電話告訴他我是多麼的喜愛「我的小婊子」這一叫法,他立刻糾正說他實際上在稱呼他的前妻「我的小娘子」而不是「我的小婊子」。

殞楠愜意地笑,親暱地把她自己指間的那一支香菸舉到我的唇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如同品味我們彌足珍貴的情誼。

然後,我抬頭看她。於是我又看到了她那側著臉眯起眼睛凝神專注地望著我的神情,她的乳白色的頸項和被黃昏的小風吹拂起來的深栗色的短髮,也一同隨著她的目光朝向我。

那一天,我們滅掉了香菸,已是傍晚時分。黑雨雲攪亂了我們原來的江邊野餐計劃,輕曼的雨珠已經微聲細語地滑落到我們隨風舞動的衣衫和光滑的額頭上,我們寬大的上衣向著對方發出快樂的尖叫。

殞楠說,「你知道嗎,我們倆的額頭長得很相像。」

我用手撫了撫自己的腦門,說,「這地方是我們思想的前廊、是我們龐雜的精神大廈的門堂,所以這裡邊和內部無論是斑斕的彩虹還是凋殘的破蜘蛛網,你我的構造也恐怕是大同小異了。」

殞楠摟摟我的肩,表示贊同。

然後,她抬頭望望儲滿陰雨的天空,說,「好了,今天這個‘前廊’和‘門堂’的會餐就到此結束吧,它永遠吃不到我們的肚子裡邊去,我們現在去吃一種最能勾引人慾望的食物好不好?」

如果用熱愛吃來衡量一個人是否熱愛生活的話,那麼我的確不能算是一個生活的強烈愛好者。我想不出任何一種食物讓我牽腸掛肚流連忘返,像思念一個人那樣刻骨銘心。

關於吃,殞楠比我津津有味並且擅長此道得多。她的胃總是很有靈感,遇到合乎她口味的食物,比如麵條之類,她的話就會變得像是把細嚼慢嚥吃進肚子裡邊去的那一根根麵條銜接起來那麼長,綿綿延延說不完。

我的朋友殞楠比我熱愛生活和生命。

殞楠說,「我們去吃這個江邊山城裡最有特色的火鍋好不好?它辣得如同一場夢幻,殷紅得好像最濃的愛情。」

然後,殞楠牽住我的一隻手,它們自自然然地勾在一起,一同滑進她暖暖的衣兜裡。

我們向堤岸闌珊的漁火燈光走去。

這會兒,我和殞楠將乘座南方航空公司的波音747回到我生活的那個北方的文化故都——n城。再過不到半小時,我們即將離開殞楠的家鄉——一座江南的陰雨纏綿的山城。

在這座灰霧朦朦的江邊小城,陽光都溼淋淋的,高高低低曲曲折折的石板小路總是把我的沒有方向的腳步誘到江邊,使我在羅布著烏篷船和汽笛悠然的江輪的岸邊久久佇立,彷彿我是專程來這個東方的霧都等候一個人。

坦白地說,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正在等待一個什麼人降臨。回想起來,在我活過的三十年裡其實一直在等待。早年我曾奢望這個致命的人一定是位男子,智慧、英俊而柔美。後來我放棄了性別要求,我以為做為一個女人只能或者必須期待一個男人這個觀念,無非是幾千年遺傳來的約定俗成的帶有強制性的習慣,為了在這個充滿對抗性的世界生存下去,一個女人必須選擇一個男人,以加入「大多數」成為「正常」,這是一種別無選擇的選擇。介理,我並不以為然,我更願意把一個人的性別放在他(她)本身的質量後邊,我不再在乎男女性別,也不在乎身處「少數」,而且並不以為「異常」。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親和力,不僅體現在男人與女人之間,這其實也是我們女人之間長久以來被荒廢了的一種生命力潛能(這種改變是在我係統地研究了人類性別的多種可能性傾向和性別深處複雜的原始潛能之後,在我走訪了澳洲和歐洲的一些現代文明古國之後發生的)。但是他(她)必須是致命的,這一點無疑。

我知道這是一種緣分,刻意不得。也許忽然有一天在你並不期望什麼了的時候降臨。

正如七天前,我乘飛機前往這座江邊山城的時候,我和美國前總統尼克松的關係在機艙裡在一瞬間忽然產生一樣。

我到江南這個城市當然是為了找到一個具體的人——我的朋友殞楠。我們曾在長途電話中磋商建立一個真正無性別歧視的女子協會,我們決不標榜任何「女權主義」或「女性主義」的招牌,我們追求真正的性別平等,超性別意識,渴望打破源遠流長的純粹由男人為這個世界建構起來的一統天下的生活、文化以及藝術的規範和準則。長久以來,我們始終在男人們想當然的規則中,以一種慣性被動地接受和適應,我們從來沒有我們女人自己的準則,我們的形象是由男性文學藝術家硬朗的筆劃雕刻出來的簡單化的女人形象,我們的心靈歷程與精神史是由男性的「女性問題」專家所建構。一些女性為了在強權的既成的規範中出人頭地,努力迎合男人觀念中的「女性意識」。我和殞楠在談到這個問題時曾對此深深為我們的同胞姐妹遺憾。

在長途電話中,殞楠說有幾個女性畫家朋友提議這個協會的名稱定為「第二性」。可是,我和殞楠一致覺得不好,這無疑是對男人為第一性的即成準則的認同和支援。我們說來說去,最後終於達成一致,把這個女人的協會叫做「破開」。

我和尼克松的關係,就是七天前我投奔殞楠去籌劃「破開」時,在我登上飛機後不久忽然發生的。

當時,我找到我的座位17a時,已遍體疲憊,雖然飛機還在地面跑道上滑行,我還沒有昇天,但不知為什麼覺得太陽逼近了,有點頭暈眼花。我癱坐在位子裡想念著即將見到的殞楠,想象她正安靜地坐在兀立江邊的那座兩層的小樓裡,面朝百葉窗,江面的睡思昏昏的小風從她那隻敞開的窗子湧進房間,在她的天花板顯得低矮的房間裡徘徊。牆壁上掛著一隻老式鐘錶,她依然像以前一樣懶得去上弦,彷彿不相信時間和未來,她喜歡讓日子過得鬆弛而悠閒。我想象她坐在房間裡,沉著冷靜地吐出靛青色香菸霧氣的處驚不亂的樣子,想象她蒼白的臉孔和她洞悉世情的眼眸深處的滄桑,這種不慌不忙泰然自若的情態構成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無論在哪兒,都令她身邊的男男女女們環繞她時像歡快的小馬駒一樣熱情馴服。

這時,飛機乘務小姐走過來,也許是因為我的臉色很難看的緣故,她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說沒問題。然後,她遞給我一份報紙,是《人民日報》。這種報紙關心和報道的事情一般都比較重大。我每天總是蒐羅一大堆邊邊角角的小報來讀,那些小報的顏色像我愛吃的發黑的全麥麵包,餵養著我蒼白的思想。

這有點像我的生活,總是在一種沸沸揚揚的潮流之外,在清寂的邊角小道獨自漫走。孤獨於我是一種最舒服最深刻的情感方式,它幾乎成為我生命血液裡換不掉的血型,與生俱來,與我相安為伴。

我把空中小姐送給我的報紙丟在身邊空著的座位上,鬆弛身體閉目養神。飛機正在跑道上顛動而呼嘯地滑行,於是我讓自己從頭到腳沉浸在奔赴一種深摯友情的震顫中。然後,我睜開眼睛按動右手扶把上的黑鈕,試圖把椅背向後傾仰,以便使那被長期的職業需要弄得僵緊的脊椎骨儘可能放鬆。

在我向右下方低垂目光的一瞬間,我的餘光瞥到了那張《人民日報》,一行醒目的「弔唁美國前總統尼克松逝世」的黑色字幕闖入我的眼睛。

我與尼克松的關係其實只是我與尼克松時代的關係,當我忽然看見尼克松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看到的其實也只是我幼年時天真、憂戚、單薄而無辜的生活,我坐在一幢有著深栗色窗戶框和麥白色窗戶紙的老式大房子裡,坐在我父親在那紅色年代中絕望、憤怒的目光裡,這目光堵住了我嘴中鮮花爛漫的童音。我看見這個小女孩雙手抱著在貧瘠的夢幻中那瘦骨嶙峋、搖搖晃晃的膝蓋,睜大驚恐的眼睛,乾枯焦黃的頭髮如同風中的野麥,她不會梳頭髮,她在等媽媽回家。她站在紗門外寬闊的前廊上等,站在四合院漆黑殘損的木門前等。麻黃色的晾衣繩在她的身後悠悠盪盪,一籌莫展的貓咪耐性極好地在空洞的院子裡散步,夏日黃昏的小風環繞她麻桿一般細細的頸間。她像企圖過馬路的小狗一樣東看看西看看,然後猛地竄到衚衕對面的那塊高大的白石頭上邊去,她站得高高的,以便早一分鐘看到媽媽從一個出人意料的方向露出身影。沒有媽媽的家,算不上是一個家,沒有女人的家,算不上是一個家,而這個小女孩還算不上是一個女人……早在尼克松時代,女人就已在我心中奠定了她在這個世界的輝煌。當一個男人頤指氣使地發脾氣時,就會有一個女人母牛般默默地忍受,她們像我童年院子的那棵梨花樹,渾身上下被東拉西扯沉甸甸的晾衣繩索拴緊墜壓,一日日忍辱負重,卻依然綻出幽香溫馨的梨樹花。

那一天,我拿起了身邊的《人民日報》,映在腦子裡的卻是童年的一幅幅黑白拓片畫。然後,我把報紙放在一邊,打算一同放下那遙遠的往昔。

我扭過頭望望軒窗外邊漸漸貼近的藍天白雲,雲朵像一隻只碩大的白兔悠閒地玩耍。陽光很朗,光線金黃,機翼在琴絃似的光芒上輕曼地撥動,一群群銀鈴般的嗡嗡聲舞蕩瀰漫……「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我混雜在童年小學校裡稚嫩的童聲齊唱當中,幾個跟隨尼克松來華訪問的美國佬,高興地聽我們演唱,他們聽不懂歌詞,他們走上前來抱起我們,一個個親吻我們的臉蛋……機身抖動了一下,我從軒窗外收回了目光。

我在心裡說,再見,尼克松,永別!

好像我此行是專程為了在飛機上與尼克松告別。在高空中天堂的門口。

旅行時身邊無人與你搭話閒扯是最大的一件美事。現在,我將擁有一百零幾十分鐘的時間獨自守候內心裡的一個人。

一份與殞楠有關的溫馨的記憶,這是多麼好。如果能夠放鬆神經地與自己單獨相處,那麼我願每隔兩三個小時吃上一粒乘暈寧,使我的生活永遠在天上,在飛翔。

我相信偶然和緣份。相信我和我的朋友殞楠之間的姐妹情誼一點不低於愛情的質量。

這會兒,我和殞楠不忙不慌地坐在候機廳裡,我們將一同從這個低漫的山腹盆地飛往我的家鄉——n城,我們不急,不想混雜在棘叢似的灰不溜秋人群裡蜂擁而上,不想把我們從容的腳踝埋沒在身前身後一包包肥頭大耳的行李下,埋沒在隨意丟棄的空啤酒罐以及橫倒的可口可樂的紙杯裡。我們打算在飛機起飛之前十分鐘登上機艙。

我對殞楠說,我要去一下衛生間,我不習慣在天上用廁所,那兒離上帝太近,人間的事,無論是我們女人的還是他們男人的,凡與性器官有關係的問題,最好在地上解決,因為上帝是無性別的,我們不要騷擾人家。

殞楠笑,她的象牙似的整齊細密的牙齒,像一排光滑的小石牆悠然開啟,使得從那裡邊滑溜出來的每一聲笑聲都銀子般閃閃發亮。

我的朋友殞楠是個天性快樂的女人,一個顯得安靜而孤獨的享樂主義者。她不像我那樣總被一些想法糾來纏去,把自己的精神逼到一種絕望的邊緣犄角,一種情緒化的頂端,我總是執拗地把自己的腳步煽動得不顧一切,在死衚衕裡勇往向前。

殞楠不。她常常不動聲色地佇立在人群裡左觀右望,即使是在骯髒得連天空都失去藍顏色的生意場,她也能心平氣和地用她那雙沾滿小提琴敏感樂聲的手與那些肥碩的專門用來數鈔票或者專門操縱印章的大手把握,屏息忍住咽喉的乾澀,然後站立在陽光之下游刃有餘地嚥下人世間最冷酷的現實。

但是一轉身,你看到的依然是她輕鬆而迷人的風采。

她曾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不論是在她那茶褐色的柔情的家鄉,還是在我生活的這座連太陽都瀰漫著功利之光的硬梆梆的n城,她對我說,「我們真是棋逢對手,天作地合。」

但我知道,在堅硬而現實的生活裡,我遠沒有她那麼富於彈性。

這會兒,她倚著那藍得發涼的候機廳的椅背上,表情顯得比往日嚴肅。她鬆軟的澈水一般的目光一動不動落在我的眼睛上,並企圖穿過它,在我恍惚不清的思維網路裡碰撞到什麼擲地有聲的東西,又彷彿在用力抓住她自己腦袋裡最隱深處某種一閃即逝的念頭,或者擺脫某種糾纏不去的卻不該存在的什麼問題。

我以為她正在走神,沒有聽到我的話,便轉身朝向衛生間方向。

我的多年來長久不衰地喜愛著走路的雙腿,如同兩棵悠閒柔韌的丁香樹,散漫隨意又穩立自守。有時候我依賴它勝於依賴我的腦袋,因為它經常能夠替代我的頭腦總結出諸如「沒有前方……」或者「後退是前行的另一種方式,退一步海闊而天空」之類的道理。當我的一隻腳剛剛在光滑如冰的地面上踏出清脆而小心的一步。殞楠低啞的嗓音便追上我的後背,貼在我的脊骨上:「嘿,……」我轉身。

我看到殞南的眼睛也許是被午日白晃晃的陽光刺耀的緣故,空中旋轉的塵埃晶亮地透過落地的碩大玻璃窗,把粼粼水紋投射在她的眼孔裡,她的栗黑色的眼眸散發著琥珀般剔透的瑩光。

「怎麼?」我說。

她瘦削的臉孔有一種冷靜的激情,「你不知道你自己就是一種上帝嗎?」她說。

「什麼意思?」我一時抓不準這模糊的擁有多種語義可能性的句子。

「你不覺得我們在一起,好像都沒有性別了。那個問題……」她頓了一下,「那個問題……好像已退居到不重要的地位。你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嗎?」

「好啊,」我笑,「那就為我們的無性別角色乾杯!」

說完,我仍舊轉身,朝衛生間走去。

當我尾隨一個幾乎全裸著大腿的穿皮短褲的女人走出衛生間時,我看到那兩條白花花的大腿在這冷風砭骨的冬季格外耀眼,彷彿兩隻茁壯的筷子立在地上自行移動。我想起穿著半條裙子風情萬種的香港歌星梅豔芳,在那一次賑災義演的演唱會上,她的自戀般的(自我撫摸)性感舞姿,不僅當場傾倒所有男人,而且也迷住了許許多多的女人。自從梅小姐舉著一條豐腴的大腿佔領了舞臺之後,我曾在n城的街道上多次見到爭先裸露出來的不同年齡胖瘦不一的梅氏大腿。無論是夏日還是嚴冬,大腿們對於氣溫的干擾搗亂刀槍不入,挺拔的白樺林一般的它們從路邊從從容容穿過,總是收視率極高,令路人頭暈眼花。

那穿皮短褲的女人目不斜視地走過我和殞楠的位置後,我在自己剛才的椅子上坐下來,然後與殞楠會心一笑。

「女人有時候真是一隻可憐的動物,這麼冷的天,首先替別人免費的審美愉悅著想,未免太大公無私了。」我說。

「人家是穿個自我感覺嘛。」殞楠說。

「但願如此。」

這時,傳來播音小姐的呼叫聲,「前往n城的旅客請迅速登機,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我和殞南看了看手錶,離起飛時間還差一刻鐘。

我們站起來,這時才忽然發現身前身後一片空蕩,剛才婆娑不去的人群轉眼間已杳無身影。殞楠把最重的兩個背包都放在自己的肩胛上,把一隻輕便的旅行袋留在地板上。然後,她用她那懶散傲慢卻總是胸有成竹的瘦腳尖衝著那旅行袋一指,「喏,拿著。」

我還沒來得及抗議她這一不公平的分配方案,她已向入艙口走去。

她一邊用力掮著重重的行李往前走,一邊回過頭來對我說,「我們這種女人,有成熟而明晰的頭腦和追求,又有應付具體的現實生活的能力,還有什麼樣的男人能要我們呢?我們只會讓他們感到自己並不很強大,甚至使他們壓抑自卑。哪個男人願意自找這份感覺呢?」

這時的候機廳裡除了我和殞楠已空無一人,玻璃窗反射著午日刺目的白光,像一堵冰牆那麼冷漠。殞楠的話煙霧似的在這空洞的大廳裡撞擊出一股古怪的故意。

我一邊追上她,一邊說,「有頭腦和才能的男人,大多以自我為中心,他們早已把生活看透,他們找女人,要一個家,得圍繞著他的事業規劃和生活前景旋轉,所以,他們很清楚,找那種肯於放棄自己或放棄自己一大部分的女人、甚至壓根就沒有過自己的女人,才能圍繞著他旋轉。生活嘛,還是和沒有深度的女人在一起比較輕鬆。你沒看到嗎,現在連最新潮的文學批評家都揀沒有深度的女作家作品來寫,招牌是‘拒絕深度’。

其實他們害怕我們這種女人,我們的頭腦對他們構成了威脅,即使往好處去看他們,起碼也是他們無法懂得我們。所以他們不會找我們這種女人。而願意來找我們的那種不太自我中心的男人,大多又平庸,我們又看不起人家……所以……」殞楠接過來說,「所以我們只好單獨過生活。」

「這也沒什麼不好。」

「當然,」殞楠用她那骨節突出的手腕在行李帶上吃力地拉了拉,「我想不出女人除了生孩子,還有哪件事非離不開男人不可。幾乎所有的事我們都可以自己解決,不是嗎?就是生孩子,我們女人只要有自己的卵巢就行了,科學發展到今天,己足以讓每一個有卵巢的女人生育自已的孩子。」

「哈!」

我和殞楠步履蹣跚,一唱一和,玩笑得十分開心。

我們接受現實。

世界要我們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

……她們是軀殼,他們是頭腦;她們是陪襯,他們是主幹;她們是空洞的容器角落裡的泥盆,他們是棟樑之樹;她們的腿就是他們的腿,他們是馴馬的騎手;他們把項鍊戴在她們的脖頸上,她們把自由和夢想系在他們的皮帶上;她們像小鳥在他們的懷裡銜草築巢,他們把籠子套在她們的腳踝上;她們的力量是危險的訊號,他們的力量是用來擋風的垣牆……當我和殞楠終於跌坐在機艙座位裡的時候,我們已是氣喘噓噓,微汗涔涔。

殞楠說,「這次北上,看來要離開家鄉很長一段時間嘍。」

明顯地,剛才瀰漫在她眼中的閃閃發光的歡快消散了。

空中小姐已經開始檢查乘客的安全帶了,飛機馬上就要起飛。殞楠向舷窗外望了望,彷彿在用目光和這座冬雨綿綿的山城告別。

殞南再一次提到了家鄉,我的朋友是個家鄉情結濃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