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迴

陳染中短篇作品 陳染 第2頁,共2頁

我鬆了一口氣,重新離開了家。

我搭上駛向城南方向的汽車。週末的汽車上顯得空曠,許多座位奢侈地空著,一個小男孩這兒坐一會,那兒坐一會,在車上竄來竄去,似乎是彌補著這難得的浪費。

城市的街頭儘管一日千里地變化著,但我似乎也已習以為常,沒有什麼新鮮感。低矮破損的平房,一大片一大片地被消滅了,拔地而起的是一幢幢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大廈表層的反光玻璃一晃一晃地刺眼。夏日裡茂盛的綠陰如同一片片浮動的綠雲。草坪上幾隻雪白的石頭做的假鴿子做出欲騰空而起的飛翔狀。星星點點的紅的或綠的人造塑膠花環繞在鴿子們身旁。

廣告牌誇張地大吹大擂。商場的櫥窗也散發著誘人的光彩,各種顏色與真人大小相仿的木偶似的模特在櫥窗裡搔首弄姿,端肩提胯,骨感撩人。有一個赤身裸體的模特,除了戴一頭假髮,身上一絲不掛,兩條胳膊一前一後,一副驚恐的表情,彷彿是被路人迎面而來的目光嚇壞了,讓人看不出性別。

地面上的熱氣漸漸升起來,我忽然注意到清晨的天空已經被蒸得失去了藍色。誰知道呢,也許天空幾年前就不藍了,我已經很久沒有仰望天空的習慣了。擁擁攘攘的汽車在馬路上穿行,顯得格外渺小。

已經到了城南的騾馬市大街,我忽然就決定下車了。

記得小時候這個地方有一家叫南來順的回民小吃店,母親常帶我來,那時候我在宣傳隊裡演完出,頭髮梳成兩隻小刷子,臉上還塗著紅紅的油彩,也不卸妝,誇張地坐在餐館裡,很自豪地東張張西望望,希望大人們都看到我。母親和我要一盤它似蜜,一盤素燒茄子,兩碗米飯,那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飯了。記得那時已經是「復課鬧革命」時候了,可我們依然不上課,整天在學校宣傳隊裡歡樂地排練節目,等到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地燃亮了整個天空,穹窿燦爛之時,我們才很不情願地回家,臉上的油彩要等到晚上睡覺前不得不洗去的時候才肯卸掉。多麼戲劇化的童年啊!

這會兒,我在應該是原來的南來順小吃店的地方轉悠來轉悠去,一時間似乎忘記了尋訪舊居的事情了,彷彿我專程就是為了出來尋找這家小吃店的。這裡已經變成一家豪華的大型商城,中央空調把商城裡的空氣涼爽得絲綢一般光滑,塗脂抹粉的售貨員小姐臉上掛著商業化的謙恭和奉承,一個臉蛋像饅頭一樣蒼白的售貨員忽然拉住我,說一定要優惠給我。我說我並不打算買什麼,只是出來轉轉的。經過一番拉拉扯扯,最後,終於以我買下了那件俗氣的大花格子睡衣而告結束。

我已有很長時間沒到城南這邊來了。馬路越修越長,城市越來越大,像個不斷長個兒發育的孩子似的,胳膊腿兒越伸越長。上一次到這邊來,是幾個月前,說起來有點令我尷尬,那是我對賈午的一次撲空的跟蹤,或者說是一次偷襲。那天臨下班時候,他又來電話說不回來了,這一次我較了真兒,一定要問出個來龍去脈。賈午說,傍晚七點有一個客戶的約會。我問在哪兒,他停頓了一下,猶猶豫豫,說,他們先在西單十字路口的一個摩托羅拉廣告牌下集合,然後再決定去哪兒。我覺得賈午是故意跟我繞來繞去,閃爍其詞,模糊不清。我忽然不想再問客戶是男的女的之類的問題,放了電話,立刻提上包,在機關大樓底下一抬手,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西單路口。

這裡果然還真有一個摩托羅拉的大廣告牌,我看了看手錶,此時才六點一刻。我悄悄地躲在附近一個建築工地隱蔽的腳手架後邊,把剛剛買的一份晚報鋪在地上坐下來,密切注意廣告牌一帶的動靜。可是,直等到晚上七點半鐘,天色已到了朦朧向晚時候,也沒見賈午的身影。一股無名的惱怒燃燒著我,我騰地從晚報上站起身來,顧不上又累又渴,奮不顧身地直奔賈午的宿舍而去,彷彿奔赴一處局勢險要的戰場。一種當場活捉什麼的場面在我腦子裡不停地鋪展著畫面。賈午啊賈午,我對這種麻木、虛假的生活真是厭惡透了,就讓我們來個水落石出吧。

當我喘息著用鑰匙迅速捅開賈午的宿舍房門之後,著實吃了一驚——賈午睡眼惺忪地睜開眼,懶洋洋地抹著眼睛,躺在床上不肯起來。

他的床上很意外地並沒有其他人。

賈午嘴裡咕嚕著說了聲,「來了,」就又翻身接著睡了。

我撲了個空,腰忽然像被閃了一下似的疼起來。

那天晚上,我和賈午誰都沒有再說什麼。

我悻悻然地走了。

事後,我曾經問過賈午那天的事,他語焉不詳,說,是嗎,我說過什麼摩托羅拉廣告牌嗎?我可沒那心思。睡覺,啊睡覺,是多麼的好啊!

賈午一臉木然的樣子。讓人無法猜測他的生活還能有什麼風流韻事,不軌之舉。

這會兒,我在應該是原來的南來順小吃店的地方轉悠來轉悠去,一時間似乎忘記了尋訪舊居的事情了,彷彿我專程就是為了出來尋找這家小吃店的。這裡已經變成一家豪華的大型商城,中央空調把商城裡的空氣涼爽得絲綢一般光滑,塗脂抹粉的售貨員小姐臉上掛著商業化的謙恭和奉承,一個臉蛋像饅頭一樣蒼白的售貨員忽然拉住我,說一定要優惠給我。我說我並不打算買什麼,只是出來轉轉的。經過一番拉拉扯扯,最後,終於以我買下了那件俗氣的大花格子睡衣而告結束。

我已有很長時間沒到城南這邊來了。馬路越修越長,城市越來越大,像個不斷長個兒發育的孩子似的,胳膊腿兒越伸越長。上一次到這邊來,是幾個月前,說起來有點令我尷尬,那是我對賈午的一次撲空的跟蹤,或者說是一次偷襲。那天臨下班時候,他又來電話說不回來了,這一次我較了真兒,一定要問出個來龍去脈。賈午說,傍晚七點有一個客戶的約會。我問在哪兒,他停頓了一下,猶猶豫豫,說,他們先在西單十字路口的一個摩托羅拉廣告牌下集合,然後再決定去哪兒。我覺得賈午是故意跟我繞來繞去,閃爍其詞,模糊不清。我忽然不想再問客戶是男的女的之類的問題,放了電話,立刻提上包,在機關大樓底下一抬手,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西單路口。

這裡果然還真有一個摩托羅拉的大廣告牌,我看了看手錶,此時才六點一刻。我悄悄地躲在附近一個建築工地隱蔽的腳手架後邊,把剛剛買的一份晚報鋪在地上坐下來,密切注意廣告牌一帶的動靜。可是,直等到晚上七點半鐘,天色已到了朦朧向晚時候,也沒見賈午的身影。一股無名的惱怒燃燒著我,我騰地從晚報上站起身來,顧不上又累又渴,奮不顧身地直奔賈午的宿舍而去,彷彿奔赴一處局勢險要的戰場。一種當場活捉什麼的場面在我腦子裡不停地鋪展著畫面。賈午啊賈午,我對這種麻木、虛假的生活真是厭惡透了,就讓我們來個水落石出吧。

當我喘息著用鑰匙迅速捅開賈午的宿舍房門之後,著實吃了一驚——賈午睡眼惺忪地睜開眼,懶洋洋地抹著眼睛,躺在床上不肯起來。

他的床上很意外地並沒有其他人。

賈午嘴裡咕嚕著說了聲,「來了,」就又翻身接著睡了。

我撲了個空,腰忽然像被閃了一下似的疼起來。

那天晚上,我和賈午誰都沒有再說什麼。

我悻悻然地走了。

事後,我曾經問過賈午那天的事,他語焉不詳,說,是嗎,我說過什麼摩托羅拉廣告牌嗎?我可沒那心思。睡覺,啊睡覺,是多麼的好啊!

賈午一臉木然的樣子。讓人無法猜測他的生活還能有什麼風流韻事,不軌之舉。

這會兒,我的腳下正踏著一片曠場。我拿出隨身攜帶的地圖,確定了這裡就是原來的細腸子衚衕一帶。我四處環望,發現這裡是一個空寂得有點古怪的廣場,彷彿一切都還沒有到位成形。沒有樹木草坪,沒有亭臺樓榭,目光所及之處,只散落著幾個不成形的石雕的雛形,左邊的一個雕塑很像《英雄兒女》裡王成抱著炸藥包縱身跳入敵群的樣子,右邊的是一個懷抱嬰兒的婦女迎著燦爛的朝霞祥和甜蜜地微笑。腳底下到處是磕磕絆絆的水泥磚頭,一堆青磚紅瓦的後邊,有一條長著野花的小土道通向大街。

這兒,就是我尋訪的所謂故里了,一個荒涼、殘損、髒亂的半成品廣場,使我想到「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可我卻沒有一點激動的感覺。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痕跡早已經被時間和粗陋的建築物遮蔽埋葬了。站在這裡,我試圖想像一下廣場修建完畢之後的輝煌樣子,感染一下自己:雪白的或者赭黑色石雕佇立在一片綠茸茸的草坪上,斜陽的光芒如同一個熟透的桃子散發著馨香;要不,就是一場滂沱大雨過後,廣場上瑰紅鵝黃花團錦簇,競相開放,濃墨重彩,乾淨得十分醒目撩人。我童年的墳墓就躺在這迷人的花園式的廣場下面,讓它安息吧!

我這樣想著,誘導著自己,可我依然激動不起來。

到這時,我才發現,我是被自己欺騙了,我以為我是懷舊來了,多少有點多愁善感的意思。其實,我對尋訪什麼舊居是沒有什麼興趣的。

我一時搞不清自己為什麼出來了。也許,這一切只是完成一個自相矛盾的思維過程,或者,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離開家的理由。

誰知道呢!

這時,身後似乎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吸引了我。我轉過身,炎熱而刺目的陽光白晃晃地在曠場四周擴散,我模模糊糊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忽悠一下就折到一堵半截的矮牆後邊去了,在他摺進去的一瞬間,我看到了似曾相識的青黑色t恤衫,還有那大象似的滯重的腿吃力地躡手躡腳的樣子,一對蒼白的大招風耳後於他的腦勺消失在拐角處。

我心一驚,一時慌亂得不知所措。

然後,我明白了,我肯定是被人跟蹤了。

可這是多麼蹊蹺啊!

我重新調整了一下呼吸,疑惑地沿著那條小土路追了上去。拐出那堵半截矮牆,就是寬闊的熙來攘往的正午的馬路了,炎熱明亮的陽光和汗流浹背地奔走的人們,構成一幅欣欣向榮蒸蒸日上的景象,與剛才荒蕪凋敝的曠場迥然相異。那黑影消失在浩瀚的人流裡,如同一條細流消失在茫茫大海中,早已無蹤影。

我回到家裡的時候,賈午面無表情地哼著小曲開啟房門。

室內的空調彷彿已足足開了一上午,陰涼陰涼的。賈午依然穿著那件青黑色t恤衫,飯菜擺在桌上顯然已經多時,我注意到嫩綠挺實的筍絲有些蔫萎了,一盤裡脊肉絲上的澱粉凝固起來,鍋裡的米飯表皮也有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硬痂。

你出去了也不說一聲。賈午似乎有些嗔怪地說。

他顯然已經吃完了,回身拿起一隻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坐到沙發裡,一條腿悠閒地在木板地上顛著,那缺乏陽光的膝蓋白晃晃地閃閃發亮。

桌上的飯菜讓我心裡發軟,也把我一路上盤桓在腦子裡的詰問擋在嗓子眼兒冒不出來。

我先是不動聲色,故意磨磨蹭蹭到衛生間洗手用廁,把水龍頭裡的水弄得嘩嘩啦啦響,半天才出來。

坐到餐桌前,我一邊吃東西,一邊等賈午主動說點什麼,期待他透露些蛛絲馬跡。

可是,他卻一手拿著報紙,一手舉著剪刀,盯著報紙上的什麼訊息,沒話了。

我終於抑制不住,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說,你一直在家裡嗎?

是啊,我在家裡看報紙,鶴崗南山區鼎盛煤礦瓦斯爆炸,四十四名礦工遇難。一架蘇丹的貨機在圭壇葛拉地區一頭扎進了一片魚塘。美國得克薩斯州水災洶湧,一轉頭的工夫,家就沒了……

我似乎有點不死心,打斷他的話:你整個一上午都沒出去過嗎?

當然。出去有什麼好玩的呢?

賈午一邊說著,一邊把一摞剪裁下來的小報丟在餐桌上我的飯碗旁。

你看看吧,他說,全世界除了鬧災荒,剩下的人就都在鬧離婚呢,多麼幼稚的人們啊!他們肯定以為生活還有什麼奇蹟在前邊招手呢,我們是多幸運啊!

賈午說著站起身,打了一個響亮而快樂的飽嗝。

從我身旁走過時,他甚至在我的臉頰上親暱地拍了一下,然後哼著小曲進裡屋睡覺去了。

人家是過日子,賈午簡直就是睡日子。除了睡覺,生活就剩下了觀看。

彷彿睡眠就是擋在我和賈午之間的一面看不見的牆,無論什麼情況,只要睡完覺就煙消雲散,不存在了。

我真不知是哪裡出了差錯。

我抬頭看了看壁鐘,壁鐘的指標停在七點五分上,不知是早上的七點五分還是晚上的七點五分,那隻無精打采的鐘擺像一條喑啞了的長舌頭,不再擺動,不知已停多久了。

我忽然覺得,時間日新月異,飛速流逝,可我們身體裡的一部分卻彷彿處在一個巨大的休止符之中了,一個多麼無奈的休止符啊!在這個休止符中,鐘錶的指標消失了,成了一個空洞的圓盤,彷彿流逝的不是時間,而是身體裡的另一隻錶盤——心臟的怦怦聲。

週一早上,我像往常一樣,穿上毫無特色卻合體得絲絲入扣的辦公室衣服,頭髮也像往常一樣微波盪漾地披在肩上,整個人就像一份社論一樣標準,無可挑剔又一成不變。

然後,坐班車去上班。

在機關的班車上,資料情報員小石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中年婦女們嘰嘰喳喳說笑著。

汽車剛剛啟動,小石忽然就回過頭,一雙大大的蒼白的招風耳帶過一縷涼涼的晨風。他衝我詭秘地一笑,又戛然收住,神秘莫測地說:其實,你把頭髮綰起來的樣子,挺好看的。

小石又在故作高深地沒話找話了。

可是,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除了週末去城南那一次,我並沒有在單位裡綰起過頭髮呀。

一個念頭在我腦中猛然一閃。

班車在來來回回重複行駛過無數趟的馬路上前行,發出一聲沉悶的痙攣般的喇叭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