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異的人

陳染中短篇作品 陳染 第2頁,共2頁

放下電話,林芷呆呆地默立在已經沉靜的話機旁,心裡的某根線似乎還沒有斷開。她的神態也從剛才那繃緊的作態中鬆弛下來,還原到自己本來的樣子——一股清寂哀婉、無可奈何的表情重新浮上她的臉頰。曾經那麼熟悉的聲音現在已恍若隔世,她心裡的陰鬱慢慢洇散開來。

一個多麼熟悉的陌生人啊!

松子大街熙熙攘攘,人流攢動,路旁一棵棵粗大壯碩的槐樹長滿了槐樹花,有的懸掛樹上,有的垂落到地下。樹上成串的槐樹花宛若女人燙過的捲髮。前些天還是光禿禿的枝幹,那些嫩嫩的枝葉不知是什麼時候抽條的。這個春天,似乎是猛然一下抬頭髮現的。

拐過一個彎,幽山公園的外牆已經隱約閃現在路旁的樹木後邊,遠遠的,公園的紅漆雕花大門已經可以望到輪廓。

林芷在拐角僻靜處掏出包裡的小鏡子,攬鏡自照,鏡中的女子雖已有了一些歲月的痕跡,眼角和鼻翼兩側細細碎碎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小皺紋,但總體上還可算是風姿綽約,身材苗條。眼睛不大,但黑亮亮的隱含著某種深度,鼻樑挺拔,長髮披肩,臉孔白皙。一條寬頻束在紅色上衣纖細的腰肢上,黑色的長裙在腿間徐徐拂動,隨風盪漾。

收起鏡子,她定了定神,便向幽山公園走去。

遠遠的,她望見布里和他的母親已經等在那裡了。

布里穿著一件米黃色風衣,身材顯得格外修長,衣冠楚楚,風度翩翩。早春時分,正所謂乍暖還寒時候,布里穿著略顯單薄,身上的骨節彷彿衣服架子似的撐在長長的風衣裡邊。

他也看見了林芷,抬起一隻胳膊向她招手。布里的母親立在他的身旁,手搭涼棚,朝她這邊眺望。

林芷迎著他們的目光走了過去。

「來啦。」布里衝她微笑了一下,禮貌的笑容後邊有一股似是而非模稜兩可的詭秘,他的聲音也有點奇怪的沙啞。

他的臉孔比起一年多前愈發陡削,稜角分明,神情有點恍惚,而且陌生,好像心裡纏繞著什麼徘徊不去的事。他的米黃色風衣敞開著,裡邊穿了一件嶄新的麻紋襯衣,腿上是一條天藍色的名牌牛仔褲,腳蹬一雙褐色軟牛皮鞋。

一瞬間,林芷恍惚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她好像從來就不認識。

「來啦。」她幾乎與他同時出了聲,她的聲音似乎成了他的回聲。

她微笑著迎上去。

「喲,孩子,」布里母親上前拉住林芷的手,「看把你累的,怎麼這麼消瘦,臉色這麼蒼白,加班也不能這麼辛苦啊!」

布里的母親體態豐腴,衣著考究,可以說風韻猶存。時光似乎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

「您還好嗎?」林芷說。

「有點不放心你們倆,正好路過,就過來看看。」

林芷和布里迅速地對視了一下,馬上又互相避開。她注意到,布里看她時的眼神也好像不認識她似的。

他們三人一起向公園大門處走去。

布里一邊走,一邊抬頭看看天,有點尷尬,沒話找話,說,「今年的春天來得真早啊。」

林芷附和說,「是啊,春天來得真早。」

停了一會兒,布里又說,「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林芷又附和說,「是啊,今天的天氣真好。」

也許是他們的對話空洞得有點滑稽可笑,接下來都默不作聲了。

快到公園門口的時候,布里忽然想起什麼,說,「你們先過去,我去買票。」說罷,他逃也似地離開了。

公園門口的空地上人流不息,十分喧譁,林芷和布里母親選擇了一個空檔,站定。

布里的母親好像是察覺了什麼,意味深長地說,「你和布里還好吧?」

「還好。」林芷有點心虛,乾巴巴地說。

布里母親見林芷一時沒有說話的興致,自己便絮絮叨叨說起來:

「布里啊從小就性格靦腆,內向,不愛說話,親戚們都叫他不理。反正是諧音。他小時候,逢年過節大人們聚到一起包餃子,幾家親戚的孩子們便不分男女一律戎裝上陣,屋裡屋外殺聲連天,一片喧譁。可是,布里不玩,三四歲的布里躲在房間的角落裡翻字典。孩子們喊,‘布里,你過來,你當特務。’布里他不理。‘布里,你的字典拿倒了。’布里他也不理。布里倒拿著字典,嘴唇唏噓,似乎在讀字。」

布里母親笑了起來,林芷也跟著笑。

「我在院子裡買完了蜂窩煤,舉著一根手指頭數數,布里他爸又是拿筆又是找紙地算錢。正當一片嘈雜忙亂之際,布里忽然細聲嫩氣地在屋角出了聲:‘九塊六毛五。’大家誰也沒理會他,誰也沒在意他說什麼。布里他爸用筆算完,果然是九塊六毛五分錢,全家一片驚詫譁然……」

這時,身邊正好有一個老頭提著鳥籠子經過她們身邊,籠子裡的鸚鵡不停地重複著「你好。廢話。你好。廢話。」後來,乾脆只剩下「廢話,廢話,廢話」一遍遍重複著,怪聲怪氣的嗓音在人群中瀰漫。

林芷有點想笑,但抑制住了。

她一邊認真聽著,一邊不由自主地側過頭來朝布里跑去的方向張望。

透過人頭攢動的人群,她忽然一眼看見了布里那長長闊闊的米黃色風衣背影,他正從她們站立的公園門前的這片曠場穿越出去,步態踉踉蹌蹌,急急忙忙,神情鬼鬼祟祟的樣子,好像生怕被她們發現。然後,他那頎長的身軀穿過馬路,消失在人群當中。

林芷覺得自己不會看錯,她的第一個反應是,他想把這份尷尬的局面丟給她一個人。

她定了定神,就朝著他的方向追了上去。

跑出去不遠,她猛然一抬頭,卻瞧見布里手裡舉著門票鎮定地站在她面前,優哉遊哉的樣子,他習慣性地訕笑著把嘴角歪向一邊,把手裡的門票在她的臉前晃來晃去。

他說,「咦,你怎麼在這兒?」

「你,」林芷一時間有些懵頭懵腦的,搞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什麼意思?」

「唉,」布里嘆了一聲,喘了幾口氣,拉住她的衣袖。

他說,「剛才我站在售票處的臺階上,正好望到側面的那條街,我遠遠地看見你離開了公園大門,神色慌張地朝側面那條街跑去,步履蹣跚,你那紅色的上衣和黑色的長裙在人流中十分挑眼,如同一片紅黑相間的彩旗隨風流動,我看見你揚起一條胳膊揮舞,使勁地招呼計程車,可是,忽然一下,你就被計程車別到車輪底下去了,我嚇了一跳……」布里把手放在胸口上,做出平息的樣子,「幸好,是我看錯了。」

林芷驚愕之極。

公園裡已經完全是春天的景觀了。大朵大朵的牡丹、芍藥、百合花團錦簇,爭相開放,奼紫嫣紅,一片濃墨重彩的樣子。林陰小路遮蔽在高大茂密的白楊綠柳之間,小徑沿著湖泊和土丘迤邐纏繞。湖面清波漪瀾,恬靜而濃郁,深不可測。陡峭的土丘斜坡上,覆蓋著嫩綠誘人的草皮,狹窄的石階蜿蜒曲折地流向隱蔽的深處。

他們三人緩緩地沿著土丘的斜坡攀沿而上。

這裡的光線顯得格外暗淡,凸凹不平的峭壁和盤根錯節的灌木叢遮擋了外邊的太陽,似乎隱含著某種異乎尋常的東西。

布里一個人走在前邊,他默默思忖著剛才的「車禍」,心裡有一團他自己也不清楚的莫名其妙的東西,恍恍惚惚,一時壓得他心事重重。

林芷和布里母親跟在後邊有一搭無一搭說著什麼。

布里的母親繼續回憶布里小時候的事情。「布里小時候犟得很,如果遇到什麼事情不高興,他會做出一個意外非凡之舉,他就是喜歡出人意料。五歲那年,有一次,忘記為了什麼,他忽然一口咬住餐桌的犄角,兩排細細的小嫩牙死死鉗住桌角的木頭,我和他爸急得在一旁束手無策團團轉,想用力拉他又怕把他的門牙弄壞了,只好不停地勸說,‘布里啊布里,你鬆開嘴好不好,有什麼事鬆開嘴再說。’‘布里啊布里,聽話,你再不鬆開,你的下巴就要掉下來了啊……’結果他硬是一個姿勢咬了半個小時。」

林芷笑了起來,接過來說,「如果你們不勸他,也許他早就鬆開了。」

「是啊,他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這時,石階小徑在土坡的邊緣向左邊拐了個彎,她們繼續沿著狹窄的臺階拾級而上。

拐過彎後,光線更加昏暗。林芷看到前邊不遠處有一個雕木鏤空的亭臺,紅紅綠綠的油彩已經有些殘損脫落,斑斑駁駁,顯得凋敝而蒼涼。

她有了興致,說了聲,「我先上去。」

她大步趕上了布里,然後越過他,獨自向亭臺走去。

布里轉回身來陪母親走,溼漉漉的石板臺階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依然有些神思恍惚,心不在焉。

布里母親提議小憩片刻,於是,他們就坐到石階上。

「你們最近沒有住在別墅嗎?」母親問。

布里心頭咯噔一下,一瞬間,他似乎明晰了自己心裡盤旋不去的事情,或者說潛意識中一直壓抑著他的那團模糊不清的東西。

「都忙,平時就各自在宿舍住呢。」布里急忙避開別墅問題,如同躲避腦子裡纏繞的魔鬼一樣。

黃昏躡手躡腳地來了,身前身後被暮色籠罩一層神秘,布里看到西天已漸漸映出一片紅暈。

早春的小風圍繞著他們的脖頸和臉頰,暖洋洋的,習習撩人。布里似乎無心說話,他點燃一枝香菸,悶悶地吸著,一縷青煙嫋嫋冉冉越過他的頭頂。他把頭靠在一株歪歪斜斜的樹幹上,一條腿平直地伸開,另一條腿從膝蓋處向內側彎曲。他望著眼前怡靜幽雅、鬱鬱蔥蔥的草坡,心裡竟有些飄飄忽忽,昏昏然然……

他抬頭看到上面不遠處的亭臺上十分靜謐,林芷一個人站在那裡十分愜意。也許是熱了,她把那件火紅的上衣搭在一隻手臂上,只穿著裡邊乳白色的襯衣。她似乎在微笑,只是笑得有些奇怪。額頭由於些微的汗漬而閃閃發亮。她向布里這邊或者他們身後更遠的地方頻頻招手。

她彷彿覺得自己的高度還不夠,一個箭步邁到亭臺的欄杆上,然後回過身,把火紅的外衣往身後的空中一拋,那上衣被風託浮著如同一隻紅色的風箏徐徐緩緩撲落到亭臺的石磚地上。

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布里看到她站立在窄細的欄杆上,忽然做起了跳水之前的甩臂動作,那動作弄得十分誇張,富於戲劇性,小臂和大臂筆直地掄成180度,她來來回回掄了七八下。然後,回頭向他們這邊粲然一笑,接著縱身一跳,跌入陡坡下邊幾十米處深不見底的湖水中……

「這裡有陰風,可別瞌睡。」布里的母親說。一雙手輕輕地拍在他的肩上。

他迷糊了一下,定了定神,馬上清醒過來。

「噢,」布里掐掉手中的香菸,站起身來,「我們還是上去吧,林芷等我們呢。」他說。

他抬頭向亭臺望去,林芷果然已經等在那裡。

空氣中有一種沉甸甸的抑鬱,這種抑鬱掛在他的肢體上,也掛在他的眼簾上。他暗暗揣度自己剛才的夢,倒吸了一口氣,心頭浮起一種罪孽感。他自己也不明白今天是怎麼了。

布里母親一邊走一邊跟他叨叨,「你長大了,長得那麼高,人也變了,變得我都不瞭解你了。」

布里慢慢登上幾級臺階,「其實,怎麼說呢,」他嘆了一聲,嘴裡有些含含糊糊的,「誰也不見得真正瞭解別人,也不見得了解自己。」

林芷在亭臺上向他們頻頻招手,她的火紅的上衣果然搭在一隻白皙的手臂上,透薄的乳白色襯衣領口開得很低,十分危險地隱約露出一節胸骨。這的確是一個性感而風采十足的女人。

布里的臉孔似笑非笑,怪兮兮地望著她。

這時,天啊!她真的緩緩地登上了那幽靈一般的亭臺欄杆,在細窄的欄杆上晃了一下,定住。那件紅上衣被風吹拂起來,鼓盪著翻飛。

布里心頭猛然忽悠一下,浮起一縷幾乎慌亂的激動和莫名的不安。

她站在那裡朝他們微笑,揮動著纖細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