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街的卜語

陳染中短篇作品 陳染 第2頁,共2頁

……

我越來越會沉默

我越來越裝作什麼都不明白

我不願與任何人作對

你別想看到我的虛偽

你別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

這來自我出生和長大的城市的歌聲,使我眼中蓄積多年的陳舊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歌手所吟唱的狀態,正是我在這個遠離故土的異鄉小鎮的心態。我想,這個叛逆又懷舊的歌手一定與我十五年前一樣,處境不佳。

然後,我走到街上去。

小鎮的清淳古樸,使我想到記憶中的那條沙漏街。那裡,繁華喧鬧的都市景觀與枯萎凋零的精神風貌,扭曲地糅合,彷彿是宇宙在亙古如斯的大地上投下的一撇浮豔而嘈雜的影子,人流蜉蝣般穿梭。我早已厭倦了那裡的生活,外省的都市風光也對我再無吸引力,城市精神正伴隨著靈魂的貧乏日益變成一片片不毛之地。

我盲目地在鎮子裡熟悉的街區來來回回走動,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兒,因為我並不打算去哪兒。這個人人都不知道我是誰的亞熱帶小鎮,正是我想生活的地方,一個安謐的隱廬。

抽屜裡的埋伏

午日的陽光穿透汙濁斑駁的玻璃窗搖晃到房間裡,給室內陰霾的色彩抹上薄薄的一層光亮。

史又村警長的到來,終於有機會使郎內局長身邊的幾個人圍坐到一起,他們在郎內出事後第一次來到局長的辦公室,神態都顯得十分沉重。這間寬大敞亮的房間看上去非同昔比,由於缺少了郎內,顯得格外空曠森冷。大家環繞著郎內的辦公桌,面部都格外肅穆地朝向那把失去主人的孤獨的椅子,彷彿郎內像往常一樣就坐在那裡。

警長不動聲色地暗暗環視了一下房間裡每個人的臉孔,然後故意把頭扭向窗外,好像在專注地眺望外面的風景。他果然看到窗外的枯樹枝蔓以及從旁側一扇凋敝的牆垣壁縫中滋生出來的俯首折腰的草莖,正探頭探腦地抽打著蓬頭垢面的窗簷,彷彿忠告似的提醒他,要謹言慎行。他盯著窗外,沉思了一會兒,就把目光收了回來。

在來這裡之前,史又村警長剛剛向警部作了初步的現場報告,他在報告中說:

這是一宗神秘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人命案。案發現場除了深刺到郎內胸口上的一塊大玻璃,以及郎內衣兜裡的一把腳踏車鑰匙和被鮮血染得泛紅的幾十元錢,再也沒有發現其他任何物品、印跡。如果,這是一場車禍,在郎內的身體上沒有發現被車子撞擊過的外傷,身邊也沒有任何車轍印痕。警部醫院的檢查結果說,郎內亦沒有內傷。如果,是自殺或者是接受了催眠術等等暗示作用而自戕,那麼他攥著那塊不規則的禿邊玻璃的手,就應該被玻璃扎破,現在看來顯然都不是。另一個有可能的猜測是謀殺,但這顯然是一個蓄謀已久的人所幹,而且是郎內身邊的熟人,在他毫無戒備的情況下突然行刺的,因為郎內的身體上沒有搏鬥過的痕跡。但是,沒有發現罪犯的腳印。除了在郎內屍體二點七米以外,有一些圍觀者雜亂的腳印,以及屍體旁邊郎內本人的腳印以外,再也沒有發現什麼印跡,也沒有留下罪犯用手或掃帚銷燬自己腳印的痕跡。顯然,行兇者是不可能在二點七米之外用玻璃行刺的。那麼,難道他是一隻會飛的鳥嗎?

…………

史又村警長帶著深深的疑慮來到郎內的辦公室,他想初步觀察一下郎內的工作環境和人際環境。

這時,他注意到昏暗的室內氣氛顯得有些緊張,四面灰白的裸牆組成了由四面而來的壓迫性光線。貼附在牆壁上的鏽綠色的光澤,塵埃般地在房間裡旋轉起來。

他再一次環視了郎內身邊這幾個熟人的臉孔,為了舒緩氣氛,他故作鬆弛地說,他只是順路過來看看,與大家認識一下,因為發案現場的各種跡象現在還顯得模糊不清,比如罪犯的腳印不翼而飛了。所以想從大家這裡獲得一些線索。

房間裡沉悶無聲,沒有呼應。

半天,在座的幾個人中忽然發出一聲小心膽怯的揭示:會不會罪犯用手絹或掃帚把腳印抹掉了?

警長果斷地說:不,因為現場也沒有被手絹、掃帚或其他什麼東西塗抹過的痕跡。

隔了一會兒,又有人小聲說:昨天夜間下過一場雨,罪犯一定是在下雨前或者正在下雨時做的案,然後雨水把他的腳印沖掉了。

史又村警長顯得肯定而自信地說:不。如果那樣,郎內的腳印也該一同被雨水沖掉,屍體下邊的斑斑血跡也應被雨水衝散消失。但屍體旁邊還有郎內的腳印,這說明,此案是在昨夜下雨之後發生的。

辦公室裡一下變得鴉雀無聲,濛濛的煙霧使得空氣格外昏暗,煙霧把房間繚繞得模模糊糊。大家互相望望彼此的臉孔,隱隱綽綽,都覺得與往常有點不像,心裡都有點發顫。入冬前房間裡的暖氣還沒有來,所以屋裡的人們不住地倒吸著冷氣,噝噝聲此伏彼起,身上都有點瑟瑟發抖。

史又村警長建議大家回憶一下郎內最後一天在單位的情形,想一想是否有什麼異樣或可疑的事情。

於是,大家窸窸窣窣地議論起來,懷著從未經歷過此一種嚴峻時刻的鄭重的神態,顫聲顫氣地重溫了與郎內最後一天共事的情景,以及與郎內最後一次分手的珍貴場面。

秘書小川首先按捺不住自己的沉痛心情,第一個做了含淚的回憶,語間時常出現不能自已的哽咽,他斷斷續續地說:

……昨天,郎內局長精神格外好,早晨一到辦公室就整理他的抽屜,辦公桌的幾個抽屜全都像舌頭一樣漫不經心地吐出來。這時,電話響了,我叫郎內局長接電話,然後就為他清洗杯子,沏茶泡水。當我準備把茶水送到他的桌上時,郎內局長忽然叫住我,他放下手中的電話,走回他的辦公桌,關上最中間的那個抽屜,才又繼續拿起話筒。他走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說,十五年前的那個案件一定要按原決定處理,當時的材料都在我的抽屜裡。然後他對我笑笑,說謝謝你,小川。誰知道,這竟然是我最後一次為他倒茶……

小川說到此處,竟有些泣不成聲。停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郎內局長是個非常嚴謹的人,他的抽屜從來都是自己親自動手整理,像清洗自己的牙齒那樣嚴格(郎內的嘴裡全是假牙),在外人面前從不暴露。他常幽默地說,我活著,每分鐘都武裝到牙齒。

小川說到此處忽然停住,好像想起了什麼,兩眼直直地盯住郎內辦公桌最中間的那隻抽屜,不再出聲。

大家循著小川的目光,也都向那隻抽屜望去。

房間裡又一次沉默。

後來,有人說,應該請郎內的家屬開啟他的抽屜,說不定有什麼秘密情況郎內已經察覺,寫好了遺言,鎖在自己的抽屜裡。

立刻有人反對:不行,萬一郎內有什麼個人隱私……說話人看了看資料員小花,繼續說,我是指我們男人們不宜公開的情況,讓他家屬看到,豈不會壞事嗎!而且,也有損於郎內局長在他家屬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又有人提議:不如我們成立一個專門小組,配合刑警隊破案,抽屜由專門小組開啟。

辦公室裡響起一陣不大不小的騷亂。大家的注意力焦點全都落到郎內的抽屜上,各懷各的心思,打著自己的算盤。

在人群射向郎內抽屜的視線中,有一道比子彈還要堅硬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擊落在那隻冰冷的鐵鎖上,這目光是從一直靜候一旁、沉默不語的老冷的眼孔裡發射出來的。

這時,老冷終於出了聲,他頗為權威、擲地有聲地說了一句:待局裡與刑警隊商量一下再說吧。

於是,大家閉口,不再談。

史又村警長也說回去商量一下再決定。然後,他見大家不想再談什麼,或者說不想湊在一起談論什麼,就低頭看了看手錶,站起身,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說下午還要去辦件事,大家想起什麼可及時找他。

說罷,史警長就告辭了。

房間裡,留下一雙雙大眼小眼呆呆地轉不了彎。在這些大眼小眼中,除了小川和老冷,還有一雙釘子似的眼睛,像被射釘槍牢牢地釘在郎內的抽屜上,這個人,就是資料員小花。

被鎖著騎走的腳踏車

老冷以代表單位領導和他個人這個雙重身份,第一個來找史又村警長。

這是郎內案件發生後的第二日上午。

史又村警長正在警部自己的辦公室裡凝神思索,心中纏繞的疑慮像連環套,隨著口中吐出的青黛色菸圈彌散在眼前,飄飄忽忽,徘徊不去。

這時,冷副局長一拉房門,閃身走了進來。他那隻聳立在臉孔上的番石榴樣的鼻子,先於他本人大約五分之一秒,出現在史又村面前。

兩人依次經過親切友好的握手、寒暄、點菸以及老熟人似的彼此互稱一聲「小史」和「老冷」之後,便開門見山、長話短說地坐下來。

老冷直接進入談話主題,他先說了一句,失去郎內這樣一位愉快合作多年的老戰友非常痛心!然後,就將他昨晚經過整整一夜縝密的思索、推理和判斷的情況,和盤托出。他說,都是自己人,僅做參考吧。

老冷做出瞭如下天衣無縫的揭發:

郎內出事的前一天傍晚,我因家中有事,提前離開單位回去了。據資料員小花說,她當天下班後,沒有及時回家,她在單位的院子裡滑了一會兒旱冰,並且受了涼,以至於夜間突然發作腸胃炎,第二天上午去了醫院。那天傍晚,單位裡有人看到郎內也是很遲才離開辦公室,因為小花有事找他。當時,秘書小川不在郎內的辦公室裡,他去銀行辦事去了。也就是說,那天傍晚,小花在院子裡滑旱冰之前或者滑完之後,與郎內一起在他的辦公室裡,房間關著門。

單位裡誰都知道郎內對資料員小花情有獨鍾。表面上看,小花是個性格內向又坦直活潑的漂亮姑娘,一直還沒有結婚。他們在辦公室裡談什麼或者做了什麼,不得而知。他們走時天色已黑,最後一個離開單位的小某曾看到他們一前一後紛紛離去的背影,體態僵硬,顯得很不愉快。他們急匆匆的樣子,好像是要到哪兒去會合。

也許他們一起吃了晚飯,然後繼續不愉快的交談。以前,郎內曾幾次流露出對小花的歉疚之情,單位裡都知道,可能他曾要求或強迫小花做過什麼,這是可以理解的,男人嘛。他們推著車子,邊走邊談,依然不能達成協議。也許是小花提出要與郎內結婚,不願再這樣不清不楚下去。而郎內以早已有家為由給予拒絕。小花感到她的感情沒著沒落,無依無靠。格外委屈,傷心地哭了起來。於是,他們站住,把車子靠在路邊的牆根上。小花無奈,便強迫郎內。結果依然被他堅定地拒絕。小花被深深地刺痛。

單位裡都知道,小花一向性格莫測,晴雨無常。也許小花在一時衝動之下,從路邊揀起一塊玻璃,就朝郎內的胸口刺去。

有兩點,可以證明上述這些「也許」的肯定性:

一是,郎內的腳踏車。

郎內每天必須騎車上下班,因為他家那邊正在修路,至今不能通汽車。昨天中午,我在我辦公室視窗,望見郎內的腳踏車斜靠在單位院子裡的一扇牆垣下,小花的旱冰鞋像兩隻黑乎乎的大蟲子,丟在車輪底下。郎內是像往常一樣騎車離開單位的,現在車子不應該鎖在這兒。看來他與小花在路上停下時,肯定是鎖了車,因為鑰匙在他的衣兜裡。但是,腳踏車鎖著怎麼會被騎回單位呢?

郎內被刺中後,倒臥在地上,壓住了衣兜裡的鑰匙。小花被自己一時的衝動嚇壞了,喚了郎內幾聲,沒有回應,便沒敢上前觸碰郎內的身體。她匆匆忙忙找到他們停腳踏車的地方,於是她看見郎內的腳踏車也停在那兒。她不想留下什麼令人懷疑的東西,使人找到可以追溯的線索。所以她決定把郎內的車騎回單位。但是,車鑰匙被壓在郎內衣兜裡,而她再也不敢去碰他,急中生智,她想起了自己背包裡的旱冰鞋。郎內的車鏈是鎖在前輪上,於是她把旱冰鞋綁在車子的前輪下。這樣,腳蹬帶動腳踏車的後輪,前輪空著不轉,由旱冰鞋代替前輪運轉,她把郎內的腳踏車騎回了單位。然後,又返回取了自己的腳踏車回家。

二是,小花的手指。

昨天中午,我看到小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纏著厚厚的紗布。如果是切菜弄傷手指,應該是左手。而且,據小花說,前天傍晚下班後,她滑旱冰受了涼,腸胃炎發作。按她的說法,她應該躺在床上休息,不會弄傷手指。如此看來,她根本就沒有發作什麼腸胃炎,而是在外邊做什麼會弄傷手指的危險事情。昨天上午,她去醫院,也根本沒有去看腸胃病,而是處理她受傷的手指。可以推斷,她的手指正是被玻璃扎傷的。

可憐的姑娘!

最後,老冷做出了他的結論:

由於郎內平素的眾所周知的不檢點,誘發了這一場悲慘的情殺案。

老冷在一片真誠的為老戰友郎內深深惋惜與遺憾的嘆息聲中,給自己的談話畫了句號。

一株合閉的半枝蓮

小花在警部一層的樓道走廊裡一路喧譁著「史警長,史警長」,來到史又村的辦公室。這是今天上午第二個找她談話的人。

當小花站立到年輕而帥氣的史又村警長面前時,反倒有點不好意思而安靜下來。

小花顯得有些拘謹,所以就先議論了一會兒天氣以及空氣汙染問題,來自我緩解一下氣氛和她微妙的緊張心理。

史又村為她倒了茶,於是,她那雙不知放哪兒才好的略顯尷尬的手,就抓在了茶杯上。史又村故意先忽略她纏了紗布的右手,欲擒故縱地感謝小花配合他的工作。然後,小花才進入正題,說明來意。

小花是來向史又村提供她的一個懷疑的。她的這個頗為細微的疑點,的確是一個大窟窿,誘導人深挖下去。

資料員小花滿腹狐疑的揭發是這樣:

昨天中午,秘書小川在我的辦公室大書架上找一份材料,由於架頂太高,小川就穿著鞋站到了我的桌子上。我聽到他的皮鞋發出一種奇怪的嗑嗑聲,像咳嗽似的聲音。當他從桌子上下來之後,我看到我的桌面被小川的皮鞋踩得一塌糊塗。後來我擦桌時,發現在那堆髒濁的鞋底附著物中,有一小塊玻璃碴,這說明小川曾在短時間內從碎玻璃碴中穿行過,那皮鞋底發出的嗑嗑聲,就是紮在上邊的碎玻璃發出的。當我注意到小川的皮鞋時,他顯得格外反常地緊張。

小川離開我的房間時,送給我一隻新做的半枝蓮標本。小川說是上午在單位院子裡採摘做成的。那隻半枝蓮標本鮮豔地含苞待放著,被展壓得很平。

這裡面就有了一個問題。昨天上午陽光絢爛,半枝蓮應該旺旺地盛開,只是晚上或夜間半枝蓮才是合閉的。小川的標本是一株關閉著的半枝蓮,由此可見,這株半枝蓮絕對不會是灑滿陽光的上午採摘的,而是在前一天晚上或夜裡採摘。這種特殊花色的半枝蓮在我們這個城市裡,只有我單位的院子裡才有,是總務長的女兒從國外帶回來的。這說明小川在前一天的夜晚曾來過單位。單位的地點在沙漏街上,而郎內局長的出事地點也在沙漏街,所以小川肯定到過沙漏街的出事地。他的皮鞋也是在那兒紮上碎玻璃的。

這樣,小川送我的那隻夜間採摘的半枝蓮標本,以及他鞋子上的碎玻璃,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和答案。

單位裡的人都知道,那天小川曾為郎內局長到銀行辦過事。也許問題就出在錢上。

小花敘述完她的分析和推理,最後又提升到心理學上邊來。她說:

小川這種男人,平時低三下四,奴顏卑膝,像個哈巴狗,心理嚴重壓抑和扭曲。但日子久了,總有一天他的本性會背叛他的理智,一旦爆發,就會窮兇極惡,喪心病狂,無法收拾,蔫人幹大事!

在小花離開警部之前,史又村警長只詢問了一個問題:她對郎內這個人怎麼看?

對於這個問題,小花做了如下的回答:

我只跟你史警長一個人說,你不要告訴別人。

我很感激郎內這個人,甚至可以說有點喜歡他。但郎內這個人實在奇怪,他對我的好,似乎專門是做給別人看的,越是當著大家的面,他就越發透出對我的關心和熱情。實際上,當他單獨和我在一起時非常冷漠,常常心不在焉、無話可說。這隻有我自己知道。憑直覺,我覺得郎內局長根本就不愛女人,他的興趣全在別處。除了當官,我看他沒別的愛好。

我一直無法明白他。但是,他願意假裝喜歡我做給別人看,也挺好,這樣一來,單位裡就沒人敢跟我過不去了。其實,我明明知道郎內對我根本就沒有什麼興趣。

小花的回答使史又村始料不及,因為這是一個與本案無關的答覆,但它誘發了史又村警長對郎內這個人的某種特別的興趣。

送走了小花,已臨近中午。史又村草草吃了午飯,就開車上路了。他去拜訪一個人,一個遲遲還沒有露面的人。他懷著對郎內的一種特別的好奇心,急於見到這個人——郎內的妻子。

史又村一邊開車沉思,一邊向車窗外邊瞭望。汽車穿過繁鬧擁擠的市中心,街道明顯地豁然開朗起來。郊區的馬路上,車影寥落,行人稀疏,天空也顯得高邈,晴空一碧。彷彿除了時間隨著車輪的運轉在流逝,天地萬物都闃寂無聲。只有公路兩旁一排排黑褐色的禿樹上,幾隻怪鳥起起落落。再遠處,突兀的山石,枯萎的蕨草,靜謐的土坡,使他訇然駛入一個剪紙般停滯的世界。他一路用餘光撫摸著那些枯枝老樹,粗大的樹身在這冷清的深秋季節,散發著卓爾不群、孤傲滄桑的魅力。禿樹,永遠比那種吐綠綻紅的春天茂樹,更能打動他。他不禁想起中國古代一首叫做《枯樹賦》的詞,由於多少年來被歷代文人墨客的忽視,早已被覆蓋埋沒在浩如煙海的萬卷詩書之下。他想,這個世界被掩埋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筆直的路面使得他的思路一瀉千里地流淌,他對遠遠地隱沒在郎內屍體後邊的郎內的妻子,充滿了聯翩的遐想。

小川看到的是他想看到的

兩天以後,發生了一件亂中生亂的事,給懸而未定的郎內事件又增添了一分神秘的色彩——郎內的中間抽屜被撬了,撬完之後又按原樣擰上螺絲,但畢竟留下木屑破碎的痕跡。就是上一次史又村警長在郎內的辦公室裡看到的在小川發言戛然而止之時所有人注視的那一隻抽屜。

史又村警長當即親臨現場,並對現場進行了仔細的勘查和取樣。經過專門人員的鑑定,發現在抽屜的把手上留著秘書小川的指紋,在抽屜的角縫處夾著一根資料員小花的頭髮。此外,在抽屜裡眾多的檔案中發現了一份極為奇怪的材料,這是一份有關十五年前的一樁情報事故的處理報告,報告的原件不翼而飛,只有一份拓藍紙的複寫件。由於年代久遠,紙頁已經枯黃,字跡已顯得發虛。但所以說它奇怪,是因為這一份十五年前的檔案材料,卻寫在了十五年後剛剛運出印刷廠的單位專用紙上。在紙頁的左下角處,「1010印刷廠出品」的字樣後面,清晰地印著兩個月前的出廠日期。

十五年前寫成的報告文字,以及十五年的光陰歲月在紙頁上枯黃的褪色痕跡,都移落到許多年之後今天的嶄新的紙頁上,實在蹊蹺。顯然,是有人對這份材料做了手腳。

據單位的總務長說,這一批兩個月前剛剛出廠的單位專用稿紙,只有冷副局長一人領用過,其餘的紙張都鎖在庫房的大櫃裡,無人動用。

這樣看來,抽屜事件除了花資料員和秘書小川之外,無疑還與老冷有關。

史又村警長在現場勘查時,就已經通過一些不易察覺的蛛絲馬跡,初步斷定這是一起內盜案。而且,從抽屜旋鑿撬痕的傾斜方向和旋力角度,可以斷定撬竊者是個「左撇子」。

於是,他當場就做了一個實驗,對在郎內辦公室裡圍觀的幾個人,忽然用投拋的辦法來了個分發式的遞煙。他觀察到,在幾個人猝不及防地接住菸捲的動作中,只有一個人立刻伸出左手接住。這一本能的反應,無疑說明此人是個「左撇子」。

史又村心中已暗暗有數。但是,他還沒有弄清此人的動機和目的,不宜過早暴露。他想,也許可以沿著這一線索順藤摸瓜,摸到抽屜事件後邊的那一個更大的疑案上去。

史又村便不動聲色地離開了。

回到警部,他正準備坐下來全盤周密地把這一切來來回回地思索一遍,忽然,他的房門像被一陣風輕輕吹拂似的悠然而開,門外並沒有人。

他起身,走向屋門,正欲關門,發現一個人正站在門外的走廊裡,猶猶豫豫、欲進欲退的樣子。

郎內案件後,這是第三個主動找到史又村警長的人,此人就是秘書小川。

小川的到來,給這本來就紛亂如麻的駛向多種可能的線索,又平添了一個叵測的可能。

小川的揭發口述是這樣的:

郎內局長的抽屜我的確開啟過,但我發誓那抽屜不是我所撬。

每天,我都是第一個來到單位。今天清早,我開啟房門後,就發現那隻抽屜被撬開過。看得出撬鎖者本來是想按原樣再把螺絲擰上,但螺絲孔已經糟朽損壞,無法復原得不露痕跡。房間的屋門是用鑰匙開啟的,所以此人一定是擁有房門鑰匙的人。

這個房門的鑰匙,除了我和郎內局長擁有,以及老總務長辦公室牆壁上掛著一大串所有房間的鑰匙以外,另外只有一人持有這個房間的鑰匙。十五年前,冷副局長和當時還是副局長的郎內都在這個房間辦公,後來,郎內提升為局長後,冷副局長就搬到另外一個房間,就是他現在辦公的房間。但是,原來的鑰匙並沒有交出。當時,老冷與郎內的關係極為緊張,鑰匙的事便沒有顧上,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我開啟了那隻抽屜,檢視了裡邊的檔案材料,發現其中有一份被人動過了,就是我最關心的那一份涉及到十五年前一樁至今未解的疑案的報告材料。許多年前的這件事我記憶猶新,我記得清清楚楚這份材料是在郎內局長的特別主持下、由我們下屬的一個單位的負責人老a所寫。雖然,當時冷副局長認為這份材料含混不清、缺乏證據,而且他模模糊糊地提出過這裡邊遮掩了什麼,不宜匆忙結案,但他又抓不到他想得到的證據。後來,迫於種種壓力,他雖然心存疑慮,也只好簽了字,草草了結。但是,今天我發現抽屜裡的這一份報告材料由原件變成了複寫件,而且,老冷的簽名不見了,只剩下郎內局長的簽名。

我現在手裡有一份十五年前那份報告原件的複寫件,是幾天前我從資料室的頂櫃上找出來的。你看,在這兒。這裡的簽名明明有冷副局長。

我在向警部報告抽屜被撬之前,曾對兩份複寫件做了仔細的比較,我發現了破綻:

抽屜裡的這一份顯然是偽造的,偽造者是在原件下邊放上拓藍紙,然後像描紅模子那樣,一筆一筆在原件的字跡上描摹,最後的簽名再按照郎內名字的筆跡拓描上去,這樣製作了一份影印件,而老冷的簽名就不翼而飛了。看來,此人的目的是想抹去冷副局長的簽名。也許,他不知道另有一個當時的複寫件留在資料室儲存。

我還注意到,這個人的字跡筆道一律是由右向左,可見此人是一個用左手寫字的人。單位裡只有老冷一人是「左撇子」。

由上述推斷,這個人只能是老冷本人。

至於抽屜裡那份報告紙頁上邊的枯黃,也是破綻百出:

這份材料是在抽屜裡疊起來存放的,若它是十五年前的那一份,就應該是疊在裡邊的那一面發白,露在外面的這一面發黃。而這張紙頁裡裡外外都呈黃色,顯然不合邏輯。他是用淡茶水輕輕塗抹,然後晾乾,經過精心製作使紙頁變黃的。

小川說到此,言猶未盡。他接下來就抽屜事件引伸到郎內案件上邊去:

我在郎內局長身邊多年,十分清楚郎內與老冷之間從來都是桌面上遞煙,桌子底下使絆,表面顧全大局,暗中固守己見,同時又絕不會讓外人看到。但這一切都瞞不過我的眼睛。這兩人成為明和暗鬥的對手,大約是從十五年前那一樁莫名其妙的情報事故後開始的。這事發生不久,我們下屬的那個寫事故報告的叫做老a的負責人就死了,據說死於他自己產生的一陣奇怪的窒息。但我並不清楚,那一樁情報事故,為何使郎內與老冷從此暗暗結仇,視為對手。

從他們多年的仇視心理來看,老冷有充足的動機殺掉郎內。而且,在郎內出事後的第一個早晨,他一反常態,早早地第一個就來到單位,表情十分奇怪。他的鼻子如同一隻紅燦燦的番石榴,熠熠生輝,上下左右竄動不停。往常,只有當他焦慮緊張到無以復加的時候,才會出現這種難以自制的情形。當他的對手忽然死掉,他應該無比舒心輕鬆才是。所以,他的表情絕對反常。另外,那天我還觀察到,他的手指失控地在茶杯上亂敲。顯然,他心裡有愧,坐立不安,卻又想掩飾什麼。

最後,秘書小川以「我會找到充足的證據來揭穿老冷這個殺人兇手的」作為他的結束語。

送走小川之後,史又村警長關上了房門。他把兩天來所獲得的混亂如麻的揭發材料在腦中過濾了一遍。他的腦袋像一隻錄音機,無聲地重放了那些重要部分。他想,抽屜被撬,檔案塗改,從動機到意圖,以及現有的證據,看來此人已基本清楚。但抽屜被撬事件,並沒有與郎內被殺一案發生合乎邏輯的關聯。

史又村警長一邊專注於腦中的聲音,一邊在紙上信手畫著:

冷副局長揭發資料員小花揭發秘書小川揭發

尾聲我的隱蔽生活

我在這個遠離故土的亞熱帶小鎮安居已久,對城市生活的記憶已經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日益淡漠。我的身體還沒有出現任何衰老的徵兆,但我的心已經完完全全地開始了老人般的沉思默想的生活。我不再有任何新鮮感,對世事亦不再感到不可思議。所有的未來其實都是過去。但我並不覺得生活的冰冷和絕望,我只是像緩慢無聲的流水在時間這個龐大無形的容器裡舒展而行。

這種水一樣隨和的生活態度,是一種無所謂的境界。而這種無所謂,其實是最大的自我剋制才能夠達到的境界。

我不喜歡盛大的聚會,也不喜歡交談。交談是沒有結果的。早年我曾那麼熱愛交談,無論是坐在一起娓娓道來,絮絮而談,還是與遠方的友人書信來去,紙墨傳聲。我曾信奉言詞即是道路,曾對此興味十足,樂此不疲很多年之久。而現在,我覺得交談是一件多麼徒勞愚蠢的事情。

情感生活也不再像早年那樣成為我生命中的重大問題。愛,是一種困難。我曾在一首歌中聽到,「透過你的雙眼,美麗的謊言,透過你的雙眼,一切都在變……」經過漫長歲月的磨礪,我對此悟出了另外一番理解。

有一天,我從一本老書上,看到這樣一段文字:

某個人來到被他所愛的人的門前,敲門。裡邊一個聲音問道:「是誰?」

回答說:「是我。」

裡面那個聲音答:「這裡沒有你和我的位置。」

門依然關著。

在孤獨和空虛的長長几年之後,這個人又回到他所愛的人的門前。他敲門。

裡邊的聲音問道:「是誰?」

這個人說:「是你。」

門為他開了。

這就是我現在對於愛情的另一種理解。

每天,我的大部分時光都在自己的房間裡度過。我曾對走廊外邊一隻碩大的老鼠的行蹤進行觀察。它為了獲取我每天丟到垃圾箱裡吃剩的食物,居然準確地掌握了我一日三餐的時間。我吃飯的時候,它就不聲不響地等候在紗門外邊,小眼睛一眨一眨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待垃圾箱裡倒進殘羹剩飯之後,它就在門簾處不見了。一會兒工夫,它便拖著圓滾滾的肚子,趾高氣揚地從我的紗門前走過,回到走廊外它自己的家裡去。它對於我的起居時間這一份情報的獲得,足以證明它對我進行了長時間的觀察;而我對於它這一觀察成果的瞭如指掌,也足以說明我對它的觀察之細微。我對光線在牆壁上的緩慢行走、空氣的溼度與情緒的關係以及時間是如何由思想的流動構成的,等等,進行了大量的觀察和記錄。宇宙萬物,無論是存在物質的,抑或抽象精神的,都在我的範疇之中。這些事為我的幽閉症提供了取之不盡的生活源泉。早年,我也曾有過這種塗塗寫寫的嗜好,但是現在它已經完全構成了我的生活方式和目的本身。常年的幽閉症,培養了我對於事物的專注品質。在別人眼裡,我也許像一個囚徒,可是,那無形的圍牆鐵柵恰恰是我自己安置的,我對那一層無堅可摧的圍欄的不可或缺的依戀,到達了喪心病狂的程度,離開它我幾乎不能存活。

我喜歡自己作為一個陌生人在小鎮的街巷走過。人人覺得我是一個陌生人以及我覺得人人的臉孔都很陌生,我感覺永遠令我愜意。在我身上,你看不到這閉塞的小鎮上人們的淳樸,但你也絕對看不到我身上大都市的虛榮。你看不出的我的目光來自古老神秘的東方。

在我的生活中,我幾乎不需要「你」字。所有的人和事,在我的思維關係網裡都成為間接的「他」或「它」。甚至,我對於我自己,在思維中也是以「她」的角度出現。

沙漏街的生活已成為往昔,我眺望著遙遠的記憶,時間如一條環狀之水,在我眼前回轉,我彷彿看到的是一個陌生人的過去。郎內這個人,的確是在久遠年代裡與我有過關聯的一個人。他本人彷彿就是一個寓言,從十五年前的一個小說裡走進我的生活,然後又從現實的生活中回到十五年之後我的這一篇小說中來。

隨著時光的流逝,世事的變遷,人們對早年那一樁莫名其妙的事件已經淡忘,有幾次我曾被過去的友人召喚,返回沙漏街。但我終於斷然拒絕了重新回到過去人群裡的生活。我覺得,在這個時代裡,認為一百個人的生活肯定比一個人的生活更溫暖,有時候就如同認定「知識就是力量」一樣幼稚而荒誕(知識難道比權力更有力量嗎)。在我認同的為數甚少的幾位哲學家中,有一個叫做索倫·克爾凱郭爾的,他在談論個體與群體、多數人與少數人的問題時,曾非常坦白地說道,靈魂的優越之處在於只看重個體。我以為甚是。一百個人與一個人並不能說明什麼本質問題。我已經熱愛上了我現在這種離群索居的清醒的生活,它遠比半睡不醒、東拉西扯的群體生活有效率和有質量得多。

在我的記憶中,無論是我的成長期抑或成人後的任何階段,我永遠都無能為力地處於少數的狀態而存在。幸好,我並不為自己身處少數這一尷尬地位而自卑,恰恰相反,我始終以為浴缸中那些覆蓋整個水面的爽身泡沫並不能洗掉身上的汙漬,而倒是塗抹在身體上的那少少的幾滴浴液清洗劑起著本質的作用。多數人很多時候就是那茂盛的泡沫,是一種虛弱而空洞的力量。能夠在較長時間裡以及在較高的層次上,安於寂寞,我以為才是真正的力量。

所以,獨自承擔自己這一漫長處境的習慣,早已使我逐步地適應了被沸沸揚揚的多數所遺棄、被轟轟烈烈推波助瀾的多數丟落在一邊的孤單處境。

思量再三,我決意再也不回到過去裡。讓沙漏街永遠成為一個早年的記憶。

這個隱蔽的亞熱帶小鎮,已成為我的家園和歸宿。我被命運拋到這裡,但是,現在我覺得這裡其實才真正是我的追求。

有一天黃昏,我在番笛(排簫)悠婉的樂聲中,回憶起一個與我曾有秘密關係的友人,我曾在這個遠在西半球的愛爾蘭島上過著幽居生活的友人家中生活過,得到過她溫暖的呵護。我憶起我曾在那個兩層的暗紅色老房子前邊的花園裡,第一次使用鋤草機修理草坪的情景,憶起考裡厄吾德街蕭條的雨聲和孤獨行走的黑貓,憶起有一次我曾在低徊環繞整個房宅的番笛聲中徹腑絕望地面窗獨泣,我的這位友人就站立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看著我,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會走上前來安撫我,因為她根本無需靠近我,就可以用她的目光在我的身後支撐起一面牆壁,使我安放漂泊的疲勞和孤寂。我曾向她談論過我的預感,我說,我始終冥冥覺得在那個加害於我的老a身後還暗藏著一個人,但我無法看到他,我的處境好像是一個政治遊戲的犧牲品,我曾做過的短暫的新聞情報工作也顯得極不真實,像是別人的一個交易,一個玩笑。我的這個友人說,其實所有的事物都是遊戲,只不過有些做得認真而有些做得不太認真,不太認真的事就會成為認真的事的犧牲品。有的人對權和錢認真,有的人對女人認真,有的人對功名認真。不過如此而已。老a不是已經死掉了嗎?空氣是由上帝的目光所組成。

就在這一天傍晚,當這些遙遠的回憶隨著番笛聲佔領了我的思緒,我全身的神經都爬滿了某種尖銳的預感的時候,我忽然接到了我這位久違的愛爾蘭島上友人的電話,她告訴了我關於郎內的莫名其妙的死訊,她還說有一位姓冷的副局長正在上報,準備重新審理發生於十五年前的那樁疑案。

她再一次強調說,空氣是由上帝的目光所組成。

於是,我敬畏地看了看彌散四周的空氣。這無聲、無色又無形的東西,使我在一瞬間理解了什麼是真正的力量。

開始

史又村警長那天送走秘書小川之後,也隨即失蹤。直到兩天後的中午,史又村像是從天而降,手裡拿著一摞卷宗,回到他的警部辦公室。

他的上司把他叫過去,指著等候在一旁的一位手纏繃帶、臉上有明顯傷痕的中年男子說,這個郎內案件的當事人已經等你很長時間了,請帶過去做一下口供記錄。

史又村對著這個突如其來送上門的當事者疑慮地看了看,然後就把他帶到自己的辦公室。

這位據說是當事人的中年男子做了如下的口供:

我是1010出租汽車公司的司機,這是我的證件。

五天前的凌晨四點多鐘,我如約去接一位乘客。那天,霧氣很濃,天色灰濛濛,我似醒非醒地開著我的汽車。當我行駛到沙漏街的時候,汽車右前輪輪胎忽然爆裂,車身失去控制地向右側的路牙猛然衝去。不用說,我出了車禍。我看到了前方几步遠的一個男人向我轉過身,然後倒下去。但我用我的兒子發誓:我並沒有碰撞到他!因為,我的汽車失控後,撞到了路牙上邊的一個樹墩子上,距離那個人大約還有三四米遠。這之前,他是背朝著我,沿著與我汽車相同的行駛方向向前走著。大概是我的汽車輪胎爆裂聲以及撞到樹墩上的聲音驚嚇了他,他迅速本能地回身轉向撞擊聲這邊,而這時我車前的玻璃窗被樹樁擊碎,稀稀落落的幾片玻璃像幾隻清脆的鳥,從撞擊處呼啦啦騰空飛起,呈散射狀向前飛出去。一塊尖利的大玻璃片正好刺進那個轉身朝向我的男人的胸口。你也許不相信,怎麼會這麼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心臟呢?可事實的確如此。這一切都是在一瞬間完成。那個人好像專程在此等候並轉過身來迎接我汽車上飛出去的那一塊玻璃片;那碎玻璃也是鬼使神差,居然能夠繞開那樹樁前面的一個廢棄的鐵架,閃了一個弧線才駛向那男人,我無法解釋這一切,可事實的確如此。

我看到那男人倒下後,沒有起來,也沒有發出呻吟和喊叫,一動不動躺在地上。我想,這下壞了,他肯定出事了。我擔心留下痕跡,不敢走過去看他。

這時,沙漏街一個人影也沒有。我低頭看了看轉向橫拉桿並沒有斷裂,就匆匆忙忙跳下車,用千斤頂把車子支起,又取出輪胎套管和扳手,換上了備用輪胎,急忙躥回到車裡。當然,我沒有忘記把那隻爆裂的壞輪胎扔進汽車後廂。然後,我又看了看那個男人,他依然躺在那兒沒動靜。我盼望他的身體能夠動一動,但又害怕他會忽然站起來走向我。我再也不敢耽擱,開車就跑了。

接下來我看到的,無論如何別人是無法相信了。當我開起車向前滑行幾步遠的時候,我看到有一束長長的黑影從天空投下,我循著那道光影向上一望,天啊,我看到空中一雙無身之足隱沒在雲霧中,正踏出上帝般的靈光。也許是我被嚇破了膽,眼睛出了毛病,也許世間真的有神靈,反正那絕對不是幻覺……那肯定就是上帝的腳!

……就這些。

史又村警長審理完當事人,便拿著當事人的口供和他在「失蹤」的兩天裡不知從哪兒搞來的一摞卷宗,去向他的上司報告。

他說,郎內案件似乎可以了結了。但是,也可以說,這個案件才剛開始,十五年前那一樁莫名其妙的情報事故,以及在這場不清不白的事故中忽然失蹤的一位年輕女子,至今都還沒有下落。

疑案剛剛開始。

史又村低頭望了望那一摞十五年前的已經泛黃的卷宗,搖搖頭。他似乎看到裡邊的字跡互相搏鬥撕扯起來,橫平豎直的筆跡影子般地穿梭,併發出模糊不清的喧譁聲。他知道那絕對是喪失了真實性的聲音,因為歷史的記憶總是帶有創造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