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我們借她請假回老家之機,把她給辭掉了。
在中國的歷史上,「勞動人民」或者「勞苦大眾」歷來是正義善良的化身,我不否認其中有很多是勤勞良善並且是有教養的。但是,倘若嬌娥這樣的人算是「勞動人民」的話,我就是不喜歡她這樣的「勞動人民」。
嬌娥是個成年人,她會做很多我們成年人做不好的活計;然而,對於許多淺顯的小學一年級就應該解決的人生最基本的是非觀和常識,她不會。可是,她生了那麼多的孩子,她的孩子們也正在努力鑽國家的空子再多生一些孩子。
我為嬌娥的兒子們、孫子們揪心。
更為我們偌大一個國家,擁有如此之多這樣的兒子們、孫子們憂慮。
我在想,在一個文明的國度,嬌娥們是否有「權利」生孩子?她的孩子們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個惡劣的人生的啟蒙啊!一個小孩子在一個汙濁的人性環境中成長,那麼即使他長大成人,出國留洋到最文明的國度,西服革履溫文爾雅的表層深處,依然會潛藏著不易察覺的童年的汙濁烙印。
3.我怎麼捨得由外人來說你呢
(2006-7-26)
連降幾日大雨,我所居住的城市裡的一些街道積水成河,個別地方居然不會游泳的人不敢出門。據我的一個朋友說,他開著自己的車在回家的路上,開著開著,忽然就變成駕駛「私人潛水艇」了。
我很慶幸自己沒趕上「潛水」!
這天傍晚時分,終於雨過天晴,濃郁的草木汁液夾裹著泥土的清香從視窗湧入房間,久違的豔麗彩虹居然誘人地掛在天邊一角。我走出家門,路面上散碎的水窪星星點點,幾個孩子高興地扮演著跳青蛙的遊戲。我深深吸了幾口氣,漫無目的地瞎走起來,權當是感受一下潮溼的「海風」吧,儘管城市的周圍根本沒有大海。
走到一條街巷的拐角處,我忽然聽到前面不遠處傳來一聲疊一聲悽慘的狗叫。我緊走幾步轉過彎,看到一個壯碩的中年男子,赤裸著上身,正在路邊用鐵鏈子抽打一隻被拴住的棕色可卡犬。三三兩兩的圍觀者在一旁看著。
我急忙跑過去,看到眼見這個男子的體態如同一個長方形的鐵箱子,敦實厚重,膚色黝黑髮亮,那雙手像一對老虎鉗子。而腳下那隻可卡犬驚恐地縮成一團。
打狗的事,我其實常在街頭遇到。但是出手如此殘暴,令我實在難以忍受。我抑制著對這個壯漢的暴力行為的憎惡,幾乎「討好」般地說,「您別生氣。它犯了什麼錯誤啊?請別打它了!」我「討好」,是為了讓他消消氣,別再打了。
壯漢通紅著雙眼,轉向我,他臉頰上堅硬的肌肉以及兇狠的表情,讓我心裡發顫。「跟你有什麼關係!」他說著,揮起鐵鏈子又是幾下。可卡犬發出幾聲令人心碎的祈求的哀鳴,它眼巴巴望著我,似乎在求我替它說情。
我強忍滿腔憤恨,儘量平靜地順著壯漢說,「它犯什麼錯誤是和我沒什麼關係。可是,請您別再打它了!」
壯漢住了手,再一次通紅著雙眼轉向我,「自己的狗,想打就打,我打死它,剁餡吃,就酒喝,你管得著嗎?」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是幾下子。
我緊緊攥住自己的手指頭,怒火中燒。就在這一瞬間,我忽然就遺憾起自己不是一個男人,一個高大威猛的男人,否則我會衝上去,奪過他手中的鐵鏈子,再送給他兩記響亮的耳光!
你一個壯漢子,欺小凌弱,虐待動物,算個什麼東西!
當然,上述言行只是在我的意念中完成。而現實中的我,只能木然地站在那裡喘氣,無能為力。我忽然閃過一念,撥打110。可轉瞬之間,又覺自己荒唐。中國哪有動物保護法啊?!
壯漢似乎累了,狠狠地吐了一口痰,住了手,點上一支菸,嘴裡罵罵咧咧,「敢咬我的椅子腿!打斷你的腿!」他站在當街,不停地破口大罵。
那隻可卡犬,脖子伸得長長的貼在地面上,用力地朝向我,哀嚎著,大大的黑眼仁緊緊追隨著我的眼睛,生怕我走掉。
我心裡有無數的道理和無比的心疼要跟這個男子講。可是,面對這樣一個不可理喻之人,我擔心自己會再激怒他,讓狗狗繼續慘遭毒打。我剋制著衝動,最後,我還是一句話沒說,忍痛走開了。
一路上,我情緒激動,神思感憤,默默地想,這隻可卡犬落入這樣低劣的人手中將是怎樣的悲慘命運啊!
我的腦子裡全是這樁事,竟然忘記了路面上坑坑窪窪的汙水,它們已經沾滿我的雙腳。
我停下腳步,望著腳上的汙泥濁水,煩憂交加。忽然,想起龍應臺曾說過的一段話:「最好來一場傾盆大雨,足足下它三小時。如果你撐著傘遛達了一陣,發覺褲腳雖溼卻不骯髒,交通雖慢卻不堵塞,街道雖滑卻不積水,這大概就是個先進國家;如果發現積水盈尺,店家的茶壺頭梳漂到街心來,小孩在十字路口用鍋子撈魚,這大概就是個發展中國家。」她的理論是,「發展中國家或許有錢造高樓大廈,卻還沒有心力去發展下水道;高樓大廈看得見,下水道看不見。你要等到一場大雨才能看出真面目。」
我想,她是從一個城市的「硬體」來觀察的。
剛才發生的那一幕打狗事件,卻使我聯想到另外一個角度。倘若從一個城市的「軟體」,即從人文的環境來觀察的話,我想,也許應該是這樣:當你被帶到一個陌生而且言語不通的城市,那裡高樓林立,霓虹閃爍,金碧輝煌。假若,鱗次櫛比的大廈、川流不息的車輛以及琳琅滿目的櫥窗,這些繁華錦簇的城市外表使你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看不出端倪,猜不出這裡是哪裡的話,那麼,你只消走進巷裡坊間,留心檢視一下細枝末節,如同觀察一個人只消觀察他的襪子和指甲一樣,你要把目光投向這個城市的「鬢角髮梢」。倘若你發現,經常在街頭可遇打狗踢孩子罵老婆之景觀,可遇成年人當街吵罵廝打不休之景觀,然後發現「雞犬之聲相聞,鄰里廣而告之」,那麼這裡差不多就是個發展中國家。
當然,任何一個國家,都同時存在著有涵養的文明人與粗俗低劣之人的兩極分化,英國的紳士們與他們的山村老嫗之間的差異也是相當的可觀。我無意在這裡厚此薄彼,以偏概全。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一場路遇的打狗事端,這樣風馬牛不相干的事情,忽然讓我感慨萬般。我想,那些看得見的高樓大廈和宇宙飛船之類,固然體現著一個國家的先程式度;但是,那些不易看到的諸如下水道以及公民的普遍教養,更是文明程度的重要標識,它一點也不比一個城市或者一個國家的「面子建設」次要。
我生於斯,長於斯,思之痛,急之切。這些話,我怎麼捨得由外人來說你呢!
4.折斷的時間(2006-8-3)
早年,我曾在多處畫冊中看到過達利的《記憶的殘痕》這幅畫,畫面上是三隻時間完全停滯的柔軟扭曲的鐘表。記得當時我每次看到這幅畫,內心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矛盾感,至於怎麼個矛盾法,我一直沒來得及深思與沉澱,匆匆忙忙地就被新的事物所沖刷和覆蓋了,就像一朵浪花撞擊另一朵浪花,轉瞬之間便歸復於平靜,湧動的暗流便潛藏於深水之下。
據我對畫面的表層理解,我想,達利似乎在傾訴一種對「原始記憶」的閃現和拉回的渴望;倘若再往潛意識深處探尋的話,根據弗洛伊德主義的理論,手錶或鐘錶是一種規律和紀律的象徵,那麼也可理解為達利對現實秩序以及現實規則的一種破壞的欲求。
回憶起來,在我反覆觀看現代派畫冊、畫展的那個時期,也正是我叛逆情緒最為飽滿的青春期。那個時候,我對現實說「不」,對約定俗成的觀念說「不」,對所有的束縛人精神的條條框框說「不」!按說,以我當時的心理狀況,對於達利的《記憶的殘痕》描繪出的彎折扭曲的鐘表所蘊含的精神指向,是不應該感到彆扭的。但是,我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隨著歲月的流逝,更隨著我對自己的本質的日漸清晰的理解,我恍然知道了這種內心的衝撞發生在哪裡了——雖然,在思想觀念上,我始終是一個不喜歡墨守成規、人云亦云的逆向思維者;但是,在現實生活的具體常態下,我又是一個喜歡遵循秩序、規則和紀律的人,這種遵循甚而到達刻板的程度。比如,我喜歡恪守時間的朋友,並要求自己守約守時;我喜歡購物環境是明碼標價的場所,不喜歡那種誰有本事誰砍價的浮動標碼的遊戲規則;習慣日常起居的規律化,不習慣恣意妄為、任性散漫;喜歡社會各種秩序的規範化、法律化,不喜歡見人行事的隨意化、人制化……總之,我依賴於有「紀律」的日常狀態,而這種「紀律」完全來自於一種自我的意願和自我的束約。一方面,是喜歡思想意識上的不安分和自由感;另一方面,又傾向於在具體的日常生活上相對的秩序化和規範化。我想,現在回憶起來,早年達利那幅畫帶給我的內心衝突大致源於此吧。
其實,秩序和規則從來不是自由的對立面。所有的自由都是仰仗一定的制約而得以實現的。也可以說,沒有制約,根本就沒有自由!
美國有一位心理學家叫斯科特·派克,他曾說,「紀律是解決人生難題的最主要的工具,它有四點:不逞一時之強,承擔責任,忠於真相,保持平衡。」青春年少之時,不懂得節制的我們也許會對此嗤之以鼻;時過境遷,當我們擁有了足夠的歲月積澱之後,鉛錠一般沉甸甸的東西堆在心頭,我們便恍然懂得了什麼是真正的力量。
5.本來我以為我不再疼痛(2006-8-7)
本來我以為我很冷
你的更冷,讓我
奔赴了午夜12點的重逢
如同奔赴一場訣別的大火
我是你弱不禁風的孩子
你瘦骨伶仃的知己紅顏
我是心,你是骨
親愛的兄弟你怎能如此輕言
我吐著帶血的字
世情卻是一貧如洗
你綻放在我盲人般的黑夜
我怎麼捨得轉身離去
我的飢餓不是你手中的糧食,甚至
我遙遠的燈盞不能為你點燃口中的煙
為什麼我們要互致仇人的話語
為什麼我的淚水溼在你的眼浸落你的衣衫
6半場人生(2006-8-11)
我的朋友阿瑟有一種感官主義傾向,注重日常起居的感性知覺。平日,我們一幫一夥的朋友聚會,只要有美酒、佳餚、靚女,他定是要出席的;而我,每每總是更關心聚餐中的交談是否有意思,是否有點質量,至於美味倒居其次。
阿瑟常常嘲笑我不懂得生活,說一個「品」字勝過所有的交談。譬如啤酒,那第一口冰涼的麥香進入口腹之中順流而下的美妙,是任何「精神」無可替代的;譬如葡萄酒,他喝十年以上法國的抑或歐洲某幾個國家的,黃酒也得是古越龍山8年以上的才算起點,那種融化在口中的醇厚以及浸潤肺腑的四溢芳香,讓人品嚐到歲月與光陰的無窮曼妙。譬如美食,他偏好日餐的精緻與清淡,清淡是一種至高境界,與濃香厚重的大菜帶給人的強烈奪人的口感不同,清淡中「素本」的意境是和身體融合為一的。至於俊男靚女,則是視覺神經的妙境,用不著加入交談這種「形而上」成分。
對於葡萄酒以及日餐的愛好,我與阿瑟是相投的。但對於感官至上的價值觀我始終存有保留,依然認為精神活動的參與是聚餐的一個最重要的內容。
前幾天,看到嚴歌苓的一個談話,大意是,我們的傳統是非常注重感官的,面對高度的理性享受不太習慣(譬如讀書等)。她還舉例說,我們的舌頭能分辨各種各樣的質感,比如海參的質感和海蜇的質感,那種舌頭和牙齒相碰撞產生的一瞬間的感覺,我們有發達的感官來區分。我們整個東方更容易沉溺於感官,而西方人則不能體會吃海參海蜇這種沒滋味食物的妙趣。
我覺得她說得非常有道理,這使我第一次從感官享受與理性享受這個角度看待問題。
當然,我並不以為這完全是東方人與西方人的差異,主要還應該算是個體的差異吧。我們中國的哲學向來有「見物思物」、「見物思理」之說,前者也即是阿瑟嚮往的見鳥說鳥、見花說花、見有形說有形;後者,也即是我向往的見有形思無形之太極,見一物思一物之理,見萬物思萬物之理,見形下之物,思形上之理。
我想,這大致就是我和阿瑟們在餐桌上的不同「偏好」。
也許是我積年的寫作習性,也許是多年的讀書生活帶給我的理性享受的慣性,我的理性享受的神經變得格外發達,甚至超出了我的感官享受。那麼,我也在想,這是否意味著我作為一個感官的人的退化呢?而現實中的嘻哈阿瑟,是否早已諳熟一切、瞭然於懷,在渾然不覺之中已經抵達了「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更高境界呢?也未可知。
記得80年代海子曾寫: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這樣的蘊含精神的「物質」我喜歡,這樣的擁有高度的理性參與的「感官」我喜歡。這也是我始終不能完全陶醉於當今的物質主義幸福潮流的重要緣由。
一場人生亦如一場餐宴。倘若把感官和理性圍成一個圓的話,那麼太多太多的缺失了「理性享受」的感官主義人生,其實是缺失了一半享受的半場人生。
在我們身邊,越來越多的半場人生正在上演,越來越多的國人正在努力擯棄與文化相關的理性享受,輕裝前進,奔向「錢」方。一個不讀書的、日漸喪失理性享受的民族,將是喪失個人批判能力和創造能力的民族,將是一個愚昧淺薄的民族,這早晚成為我們國民素質的最重要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