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孔雀東南飛 陳玉春 第1頁,共2頁

一天上午,孫少吏步履匆忙地穿過府衙長廊把一疊抄好的公文送到高炳臣公事房,孫小吏畢恭畢敬地站著,高炳臣隨便翻了翻,抬頭故意刁難道:"哎,這不是焦仲卿辦的公文嗎?他怎麼不送來?"

"仲卿手上正有活在忙!"孫少吏有意護著仲卿,找個藉口說。

"有活忙?"高炳臣掂掂在手上的公文,狡詐地說。

孫少吏忙點點頭。

"我明白,他也明白,他是在躲著我,不想和我照面吧!"高炳臣冷笑道。起身踱著步。

"主簿大人,他幹什麼要躲著你?主簿大人一直對他很好,他真是在忙。"孫少吏賠笑道。

"說的不錯,我待他一直不薄。可就怪了,我要結婚,全衙的人都相賀,就他鐵公雞一個,一毛不拔。哎?你說說,我高某就在乎他那份禮,這不是有意輕慢我嗎?"高炳臣側頭高聲道。

"是是,主簿大人說的對。主簿大人哪在乎那份禮?"孫少吏忙給焦仲卿打圓場,又故作奇怪地樣子說:"哎?仲卿平時並非小氣鬼,我看是不是手頭一時拮据,或是家裡遇上不開心的事了?我這就跟他說去。"說罷,撥腳就往外走。

"慢!孫少吏,你當我跟你說這些,是讓你叫他送賀禮嗎?哈,這不是作踐我嗎?"高炳臣擺擺手,又指指桌上公文,陰險地說:"唔,這公文你拿回去,讓焦仲卿送來。"

高炳臣恨恨地在心裡想:哼,想跟我鬥,那就等著看好戲吧,他孃的,王八羔子,老子整死你。

孫少吏忐忑不安地回到書手房,把剛才那疊公文重重地放在焦仲卿的桌上。

焦仲卿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孫少吏,剛想說什麼,孫少吏就開腔了:"高主簿讓你送去啊!"

焦仲卿愣了下。

"仲卿,大家都去送賀禮,幹嗎就你一個人不願出那份禮?我真弄不明白,看見了吧,高主簿不高興了吧,啊?唉,還不定以後怎麼給你小鞋穿?"孫少吏看著沉默不語的焦,擔憂地說。

焦仲卿依然沒有吭聲,彷彿沒有聽見一樣。

"老兄,還是送份禮吧,他還沒有做新郎嘛,重一點,就說那天身上沒有帶錢,還來得及!"孫少吏又小聲地好心勸道。

焦仲卿仍沒有吭聲,低頭忙手頭的活計。

"人在低處,該低頭還是要低頭!"孫少吏仍勸道。

良久,焦仲卿才冷冷地說:"這禮,我是不會送的!"說罷,起身拿起那疊公文向外走去。

"仲卿、仲卿,哎呀!"孫少吏氣得一跺腳,喃喃道:"這傢伙……!"孫少吏愣愣地看著焦仲卿住,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

焦仲卿把公文放在高炳臣桌上,臉色鎮定地等他開口。室內沉默著,壓抑而緊張。

"仲卿,看來你是不願和我照面!"高炳臣揹著手,踱著步,試探道。

"我幹什麼不願和主簿見面,不明白主簿大人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焦仲卿不卑不亢地望著高炳臣。

"這,我明白,你更應該明白!"高炳臣陰險地笑一聲,他心裡十分消楚,蘭芝心裡仰慕的那個人是他焦仲卿,而不是他高炳臣,自己終其不過是個不折不扣的冒牌貨。

現在,或者用不了幾天,他焦仲卿心愛的女人就成為我高大人的婆娘了,這焦仲卿能甘心嗎?

此刻,高炳臣像打量獵物一樣的打量著焦仲卿。

"我?我明白?"焦仲卿迷惑地看著高大人。

"知道貓嗎?知道老鼠嗎?老鼠見到貓是想逃掉的。能逃得掉嗎?貓肯定要把老鼠抓到。"高炳臣語裡藏刀,一語雙關地說。

"主簿大人說的不錯。可我也清楚,沒有貓不吃腥的,要是給貓餵了腥,這貓也不會抓老鼠的!"

焦仲卿強忍心中的憤慨,不動聲色地說。

高炳臣一怔,慍怒地直視著焦仲卿,沉下臉聲色俱厲地說:"嗯?就你那點腥,我高某在乎嗎?"

"主簿大人,我現在才明白了,大人還是責怪我沒送那份禮!"焦仲卿卑視地掃了他一眼。

"你沒有給我送那份禮……哼,你那點禮能算什麼?我高某有多少家產在乎那麼點禮嗎?"高炳臣乾笑道。

"主簿大人當然不在乎那麼點禮,這我明白。"焦仲卿說完,頓了頓,說:"要是主簿大人沒有什麼事,我告辭了。"說完,轉身欲走。

"不,有事!"高炳臣虎著臉說。

焦仲卿迷惑地看著高炳臣,等他開口。

"漢皇朝晉天柱山那天,你在皖河渡口吧?"高炳臣板著臉嚴肅地說。

"是的!"焦仲卿說。

"那群鄉民要搶渡,你是知道的?"高炳臣陰陽怪氣地說。

"是、是的!"焦仲卿愣了下。

高炳臣抬高聲調,厲聲道:"聽說是你下令拆封渡口,讓那群鄉民搶渡的?"

"是的!"焦仲卿回答。

"這麼說,都是你乾的!"高炳臣點著頭。

焦仲卿有些迷惑地看著高炳臣,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房子裡流動著沉悶緊張的氣息,半響,高炳臣才抬起頭冷冷地說:"你知道這事的嚴重性嗎?"

"可這事並沒有造成……"仲卿忙申辯說。

高炳臣粗暴地擺擺手,打斷焦仲卿的話:"你不用解釋。"說罷,拾起一封公文扔到焦仲卿面前。說:"看看吧!"

焦仲卿惶惶不安地看看高炳臣,遲疑地拾起桌上的公文。

高炳臣冷冷地看著焦仲卿,陰森森的眼裡射出一種報復的快感。

焦仲卿看罷,大吃一驚。

羅敷多日不見蘭芝了,心裡一直很牽掛著蘭芝,她暗暗思忖表哥炳臣和蘭芝就要成親了,今天說什麼也要抽空去看看蘭芝了,梳妝打扮後,便匆匆和貼身丫環小玉坐上小轎,直奔劉家。

不多時,小轎在門口停下,丫環小玉掀開轎簾。

一身素服,淡施粉黛風姿綽約的秦羅敷從轎裡走出。

劉母見羅敷走進來,忙迎到門口,親呢地叫道:"哎喲,是羅敷喔!"

秦羅敷向屋裡走去,一邊笑道:"伯母,聽說蘭芝快要出嫁了,我是特地來賀喜的喲!"

"哎喲喲。謝謝!"母客氣地笑道。

"蘭芝呢?"秦羅敷問劉母。

"在樓上房裡呢!"劉母說完,正欲喊蘭芝。

"不用,我去。"秦羅敷笑道。

羅敷剛想轉身朝樓上走去,一陣哀婉的箜篌聲飄進羅敷的耳鼓,秦羅敷不由微微一怔,停住了腳步。

劉母感覺到秦羅敷的變化,對秦羅敷說:"羅敷,你看看,這些日子,蘭芝話也說得少了,樓也下得少了!"

"伯母,那是蘭芝要出嫁了,捨不得伯父伯母,捨不得家,心裡難過吧!伯母,我從蘭芝彈的箜篌聲裡就聽得出來呢!"秦羅敷笑道。

劉母點點頭,又擔憂地往樓上望去。

羅敷上了樓,蘭芝神情黯然地彈著箜篌,聽到敲門聲,忙放下箜篌,轉身去開門。

門"吱呀"一聲開啟了,秦羅敷笑眯眯地出現在門口,注視著蘭芝。

"哎呀,是羅敷!"蘭芝驚喜地攬住好友說。

兩人笑鬧了一會,秦羅敷故作生氣地說:"蘭芝,這麼大的喜事也不告訴我,我還是聽表哥說的呢!"

"別人不告訴,還能不告訴你嗎?"蘭芝一邊讓坐,一邊笑道。一會又怔怔地看著羅敷,吃驚地說:"哎,你剛才說聽誰說的?"

"表哥。"秦羅敷眨巴著一雙好看的眼,看著蘭芝說。

"你表哥?"蘭芝詫異地盯住羅敷說。

"你呀,要做我表嫂了,還不知道我表哥是誰?"秦羅敷手點著蘭芝,笑。

"高主簿,高炳臣。"蘭芝吃驚地瞪大眼,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我可是一手託兩家,兩邊都要喝喜酒喲!哎,蘭芝,我以後是喊你蘭芝呢,還是稱你表嫂呢?"秦羅敷笑道,目不轉睛地看著蘭芝。

"當然蘭芝!"蘭芝有些勉強地笑道。

秦羅敷調皮地圍著蘭芝轉了轉,眼睛緊盯著蘭芝說:"叫你表嫂,不樂意?"

"樂、樂意!"蘭芝又勉強地笑笑,頓了頓,又苦笑道:"是樂是愁,哪說得清!"

"蘭芝,愁什麼?表哥也是個有臉有面的人物,家裡也是良田千畝,家產萬貫,進了高家門,哪樣事會讓你愁?"秦羅敷不解地說,定定地望著蘭芝那張略顯瘦削的臉。

蘭芝微微低下頭,嘆道:"我不是為了這個。"

"那你愁什麼?"秦羅敷迷惑地凝視著蘭芝說。

蘭芝苦笑道:"一想到出嫁,心裡就有種失落的感覺!"

"捨不得父母?愁著伯父伯母年歲大了,往後孝順的日子少了?剛才聽到你彈的箜篌,就感覺到你心裡一個'愁'字呢!"秦羅敷關切地看著蘭芝,深遂的目光裡透露出一絲憂慮。

羅敷在房子裡踱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凝神望著蘭芝說:"唉,就是連我一聽說你要出嫁了,心裡也失落落的捨不得,以後說話、走動就少了。"

"也許是吧!"蘭芝點點頭。

"哎?說到現在,也沒有告訴我,你怎麼成了我表嫂?"秦羅敷忽然好奇地問,好朋友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蘭芝微微一怔。

"說啊,怎麼成了我表嫂?"秦羅敷笑道,步步緊逼,湊近蘭芝的臉說。

蘭芝抬起頭看著窗外,秦羅敷催道:"還說好姐妹呢,連我也不告訴?"

蘭芝眼光變得飄渺起來,她猶豫了好一會,終於還是把如何與高炳臣臣認識的過程前前後後說與了羅敷聽。

秦羅敷愣住了,隨即大笑起來,她覺得表哥太好笑了,蘭芝吃驚地看著秦羅敷。剛想說什麼。秦羅敷便笑著說:"哎呀,我表哥我還不知道底細呀!他哪裡會彈古琴?"

聽到這話,蘭芝心裡咯噔了下,猛然一震,她愣愣地盯著秦羅敷,半天才說:"這麼說,百鳥朝會那天也不是他彈的古琴?"

"他根本就不會彈奏任何樂器。蘭芝,你也別想那個彈琴的人了,反正也是生米煮成熟飯了,要做我表嫂了。"秦羅敷說罷,又不安地看著呆呆發愣的蘭芝。

蘭芝恍然大悟:"原來真是這樣!"長久盤據在心頭的疑惑終於豁然而朗,是哥哥要促成我和高炳臣的婚事嗎?為什麼要那樣做呢?到底為了什麼?是哥哥和那個假冒的高炳臣來欺騙自己呢,還是另有其人在背後撮合我和高的婚事?那個真正彈琴的又是誰呢?是皖河上見到的那個人嗎?……

一種錐心的痛楚懾住了她的心,她久久地沉浸在悲傷和憤怒裡。

秦羅敷見蘭芝神情黯然,心裡不安起來,慌忙歉疚地說:"蘭芝,本來是來看你,向你道喜的,倒好,反而讓你弄得一肚子心思了!"

"不,倒讓我心裡少了些疑惑。"蘭芝搖搖頭,感激地看著羅敷笑道。

羅敷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多事惹得好友不愉快,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坐在一邊不吭聲。

唉!管他呢,只要知道那個高炳臣不是彈琴的那個人就行了,若是今生與那個彈琴人有緣,必定還會見面的,這樣想著,心裡又高興起來。

蘭芝見秦羅敷內疚的樣子,又笑道:"羅敷,天氣這麼好,走,我們一道出去走走,去天柱山遊玩遊玩。"

"正是秋高氣爽,好,早就想能去柱山看看紅葉了!"秦羅敷見蘭芝心情好些了便也高興起來。她一眼看見箜篌,說:"哎,別忘了帶它!"

"還帶它幹什麼呢?"蘭芝傷感地說。

"彈彈箜篌,聽聽鳥聲多好!"秦羅敷堅持說。

這會,高炳臣在公事房揹著手,踱著步,嘴裡喃喃地:"貓、老鼠;老鼠、貓!"想起可以借皖河那件事來整整焦仲卿,又陰冷地笑起來,這下,你焦仲卿知道我高某人的歷害了吧,"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以後,有你焦仲卿好看的,等著瞧吧!

焦仲卿匆忙回到書手房,悶悶地坐在椅子上,想著剛才高炳臣一副盛氣凌人幸災樂禍的樣子心裡就有氣,真是的,那次在皖河岸上要衛隊長下令拆封渡口之事倒成了一個煽動鄉親謀反的一個罪名,他高炳臣想陷害於我,也許,這只是開始。想到這裡,他的心境有些鬱悒起來。

孫少吏默默著一聲不吭的仲卿,忍不住埋怨道:"仲卿,早已事過境遷的事,現在又拿出來,你看看,不聽我的話,現世現報了吧?"

"事到如今,是禍也躲不了,隨它去吧!"卿煩燥地說,他木然地坐了好一會,心情越發抑鬱起來,他只想趕快這裡,便猛地起身向外走去。

孫少吏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

美麗如畫的天柱山,已滿山紅葉,翠林盡染。

這時候,蘭芝和秦羅敷已並排走在林間石階的小道上,丫環小玉抱著箜篌緊隨她們身後。

清澈的山溪在她們旁邊靜靜地流過,茂密的樹林一望無際伸向遠方,好幽靜的天柱山啊!

蘭芝和秦羅敷滿臉興奮,興致勃勃地看著在溪裡歡快遊動的小魚和在樹上飛來飛去的小鳥,放眼望去,滿山的樹枝上結滿了一束束不知名的野果,她們開心好奇地說著話。

蘭芝停住腳步,高興地去採摘一束紅果,正在這時,一陣熟悉的琴聲隱隱地從山那頭傳過來,蘭芝突然愣住了。

琴聲幽怨,如泣如訴,飽含著蒼涼的味道在樹林中瀰漫、擴散。蘭芝呆呆地聽著,莫非這個人就是那個彈琴人?她有些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往前挪了挪。

秦羅敷摘了一束紅果,高興地跑到蘭芝身邊,笑道:"蘭芝,瞧!"見蘭芝沒有反應,一副入神的樣子,便詫異地說:"哎,發什麼愣啊?"

"你、你聽!"蘭芝激動地捉住羅敷的手,失態地叫起來。

"聽什麼?"羅敷迷惘地看著樹枝一對正在鳴叫著跳躍的小鳥。

"琴聲!誰在彈琴?"蘭芝驚喜地說。

羅敷不由得凝神聽去,也驚詫地說:"是琴聲。哎,這琴聲怎麼有些耳熟!"

"是他,就是那天的琴聲。儘管今天整個琴的弦律和他的情緒都不一樣,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指法、他的用弦。不錯,就是那天彈琴的人!"蘭芝又靜靜聽了好一會,那幽怨、千轉百回的琴音彷彿在訴說著自己的心語,蘭芝終於興奮而又肯定的說:"他彈的琴聲,竟像在敘述我現在的心情!"

"你啊,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哎,還不與他和一首箜篌?"見好友如此高興,秦羅敷笑道。

小玉迎上前,蘭芝猶豫了下,接過丫環小玉遞來的箜篌。

蘭芝擺好箜篌,輕撫琴絃,激動而歡快地彈奏起來。

一會,箜篌聲和古琴聲奇妙地交匯在一起,樂音時而鏗鏘,時而沉鬱,響徹雲霄。

幾隻啼聽的小鳥在樹枝上"嘰嘰啾啾"地叫著,興奮地飛來飛去;

溪水潺潺地流著,幾尾小魚逆流而上,卻怎麼遊不過前面的水坎;

幾束紅果映在溪流裡,在秋風裡輕輕地搖曳,高山、大海彷彿屏住了呼吸,靜靜呤聽著這優美動人的和諧之音。

焦仲卿在溪旁的一塊巨大的石上盤腿而坐,獨彈古琴,神情悲哀,完全進入忘我的境界。

這時,隱約的箜篌聲從不遠處飄蕩過來,一樣的悲忿、迷茫、無奈。焦仲卿倏地愣住了。

焦仲卿抬起頭,驚詫地朝四周望去,他又凝神聽了好一會,那箜聲憂傷、心事凝聚。

"這不是蘭芝的箜篌?奇怪!一個將要婚嫁的人彈出的曲子應是歡快的,怎麼會是悲忿、煩惱、無奈,竟和我的心裡一樣?"焦仲卿驚詫起來。撫琴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

蘭芝忘情入迷地彈著箜篌,彷彿沉浸在往昔的追憶中,那不堪難忘的往昔裡,有愛慕、思念、疑惑與傷痕,突然,蘭芝也停止了彈奏。

"怎麼不彈了?"秦羅敷如痴如醉地聽著,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驚訝地望著蘭芝說。

"你聽,琴聲沒有了!"忽然,蘭芝驚詫地說。

空寂的山谷,又迴歸寂靜。只有鳥聲和樹林的"沙沙"的聲在耳畔迴響。

頃刻,天柱山如同死一樣的寂靜。

"怎麼箜篌聲沒有了?該不是我的錯覺?"焦仲卿表情錯愕地望著四周,不由苦笑一下,會不會是自己的幻覺呢?他長舒了一口氣,嘆道:"是不是我心裡一直想著蘭芝,聽到的就是箜篌聲?唉,我幹什麼還要去想她?"一個即將成為達官顯貴夫人的女人,我幹嘛還要去想她呢?焦仲卿無奈地搖搖頭,又重新撫琴。

蘭芝在山的另一側,又仔細啼聽著斷斷續續的琴聲,這會見琴音突然斷了,又不安起來,心彷彿被什麼揪住一樣的難受,她憂傷地掩著箜篌發愣。很想見見那端彈琴的那個人,又有些缺乏勇氣。

秦羅敷好像看出了蘭芝的心思,忙對蘭芝說:"蘭芝,你不是一直想見到這個彈琴的人,既然這個人就在附近,我們何不去找到他,也好看個明白,了你的心願啊!"

正踟躇不定時,那頭琴聲又飄過來,倆人又側耳細聽。

琴聲憂鬱,像封鎖己久的嘴;訴傾著心中的嚮往,像手;撫摸著身體最柔軟的部位。此刻,蘭芝的心如急響的戰鼓,怦怦亂跳起來,她伸長頸項憂傷地向琴聲那端望去。琴聲依然在迴響,如同隱隱觸發的春雷,在蘭芝善感的肢體上鳴響、流動,不知不覺淚水盈滿了蘭芝的眼眶,蘭芝不由自主地又撥動了箜篌。

秦羅敷也聽得入了迷,眼裡也有了一絲溼意。她低下頭暗自思量:"琴聲怎麼這麼憂傷,讓人情不自禁,淚水都要滾落下來了!"

這時,焦仲卿下意識地起身站起來望山這頭張望,樹影隨風搖弋,密密地阻擋著他的視線,一會箜篌聲又從那頭清晰地傳送過來,是蘭芝,一定是蘭芝,焦仲卿激動得心要跳出來似的,他抑制不住地自言自語:"不是我的想像,是蘭芝,是她的箜篌。怎麼如此憂傷?!"

焦仲卿興奮地俯下身,琴聲從十指間如水般流瀉,時而緩緩,時而激奮,彷彿在傾訴,在尋問。

蘭芝淚流滿面地彈著箜篌,秦羅敷見蘭芝傷感的樣子,忙說:"蘭芝,我看這個彈琴的人,也和你的心情一樣,像是也渴望著見到你呢?去吧,去見見這個人。"

說完,便拉著蘭芝的手撥開樹枝朝這邊走來。

焦仲卿依然全神貫注地沉浸在琴聲裡。突然指下"刮喇"的一聲脆響,琴絃斷了,焦仲卿一驚,他放下古琴,這時,從那頭隱隱傳來腳步走動的聲音,他警覺地連忙站起來,小心撥開樹葉,睜大眼睛循聲望去,心猛然一怔:"怎麼是秦羅敷和劉蘭芝?!"

焦仲卿連忙想躲避,就在這時,已走過來的蘭芝和羅敷也驚詫地看見了焦仲卿。

蘭芝和秦羅敷愣住了,羅敷定定地望著仲卿,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是他?!"

"你認識?"蘭芝吃驚地看著羅敷,小聲說。

"認識。他叫焦仲卿,是廬江府衙一小吏,很有文才。"羅敷說

一直僵立在那裡的焦仲卿漲紅了臉,他有些尷尬地看看秦羅敷,又看著劉蘭芝,踟躇了好一會,轉身拾琴。

焦仲卿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強裝鎮定地背起琴囊,向蘭芝和羅敷微微點點頭,轉身離去。

秦羅敷想說什麼,卻還是剋制地忍住了。

看著朝思暮想的那個人漸漸消失在樹林裡,蘭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不能再等了,再等就來不及了,突然,蘭芝鼓起勇氣衝向前大聲在焦仲卿背後喊道:"先生,請等一等!"

焦仲卿一愣,緩緩地轉過身。驚詫地看看蘭芝跑過來,焦仲卿急忙迎上去。

眼前的這一幕場景令秦羅敷目瞪口呆,她迷惑地站在那裡。

蘭芝漲紅著臉走到焦仲卿身邊,急切地問:"先生,你就是百鳥朝會那天彈琴的人?"

"正是!"焦仲卿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看著滿臉通紅的蘭芝平靜地說。

"先生深知樂理,彈的琴韻味無窮,感人肺腑。"蘭芝有些羞澀地說。

"小姐過獎了!"焦仲卿冷冷道。

"真得感謝先生那天彈琴相助,引來百鳥朝會。"蘭芝充滿感激地望著焦。

"只是偶然巧合,不足為謝!"焦仲卿仍冷冷地說,轉身想走。

"先生,何故如此急匆離去,是不是我有言語冒犯,多有得罪!"蘭芝敏感地察覺到焦仲卿的冷淡,不由疑惑地看著他說。

"高主簿是我上司,小姐馬上要成為主簿夫人了,豈敢說得罪,我當向你恭賀啊!"一絲清晰的痛楚與醋意霧一樣籠罩了焦仲卿,焦仲卿嘲諷道,說完,撥腳就走。

蘭芝心裡猛一"咯噔"。不管如何?,一定要說清楚。

"先生還請留步。"蘭芝緊追上去,擋住了他的去路,焦仲卿只得停下來。

"借問一下,重陽那天,吳記茶樓彈琴的是不是先生?"蘭芝迫不及待地說。

"是我!"焦仲卿背向蘭芝,看也不看她一眼。

"高主簿也在?"蘭芝鎮定地說。

這時,焦仲卿見蘭芝不停地問自己這些,急忙回過身,詫異地說:"在啊!"

"哦,原來促成這樁婚事的竟是先生!"蘭芝表情沮喪地望著仲卿,不由苦笑一聲。

"此話怎講?"焦仲卿愣愣地看著蘭芝,吃驚地問道。

"先生演了一場好戲,彈琴惑我,讓我向高主簿允婚,竟裝起糊塗來,現在倒問我怎講?"蘭芝又苦苦一笑。

"你越說我越不明白!"焦仲卿怔怔地看著蘭芝,越聽越迷惑起來。

"你真的不明白?"蘭芝的眼睛撲閃著,心裡暗暗思忖。

"我什麼也不明白!"焦仲卿認真地看著蘭芝說。

"那麼是我哥哥和高主簿精心設的圈套?"蘭芝低頭不語,一會喃喃道。

"圈套?"焦仲卿重複說,吃驚地望著蘭芝。

"圈套,是圈套!"蘭芝連連點頭。

"什麼圈套?到底是什麼回事?"焦仲卿依然怔怔地望著蘭芝,一臉茫然地說。

此時,秦羅敷不安地在遠處一偶靜靜地看著兩人說話,想過去,又覺不妥,便憂鬱地扭過頭,憂心忡忡地望著遠山。

蘭芝見焦仲卿愣愣地望著自己,知道自己是誤會焦仲卿了,便連忙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對焦仲卿說了。

"原來是高主簿冒充我?"焦仲卿吃驚的說。

蘭芝點點頭。

"那……",焦仲卿長嘆一聲,有些膽怯地看著蘭芝,小聲說"你允婚了?"

蘭芝點點頭。

焦仲卿又一次驚住,他有些失落而又傷感地望著蘭芝,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蘭芝終於大著膽子說:"我一直尋找的彈琴人竟是先生!"

"可我,也一直在苦苦尋找小姐你。"焦仲卿驚訝地抬起頭看著蘭芝,沉鬱的眸子裡盪漾起綢絲般綿軟的愛意。

這時,秦羅敷神色不安地朝這頭張望,見蘭芝和焦仲卿倆人越談越近,不覺黯然神傷起來,一股莫名其妙的妒意襲上心頭。

秦羅敷沉思了好一會,懊然轉身往山下走。

微風舞動著焦仲卿的長髮,樹林裡不時傳來秋蟬的叫聲,焦仲卿默默聽完蘭芝的敘述,忍不住氣憤地說:"他們竟設了這樣的一個圈套!"

"怎麼是這樣?真是沒有想到!"蘭芝搖著頭,眼睛注視著前面。

"卑鄙之極!"焦仲卿依然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恨。

一陣沉默。

"那……現在怎麼辦?"焦仲卿不安地望著蘭芝說。

"已經鐵板釘釘,沒有辦法了!"想起母親期盼的眼神,一種無助的宿命感湧上蘭芝矛盾的心,蘭芝無奈地說。

"不能悔婚?"焦仲卿焦躁不安地看著蘭芝,突然說。

"悔婚?"蘭芝苦笑道,又說:"談何容易?"

"那……能不能拖下去?"焦仲卿焦慮地看著她。

"日子都定了。"蘭芝神情沮喪地嘆口氣。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