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焦仲卿家也是上下不得安寧,你瞧這會,焦母有些心不在焉地在門口晾衣,不時地朝外面望望,聽到外面聲響,又急忙回頭張望。
這時,香草抱著一摟絲從外面走進來,大聲說:"娘,絲買回來了。"
"放到織房吧!"焦母說完,又抬頭不安地看看日頭。
"娘,有什麼事啊?"香草發現母親神不守舍的樣子,忙說。
"仲卿到秦家去的時辰也不短了,唉,也不曉得人家怎麼樣?"焦母不安地說。
"看個玉還要多長時辰?"香草說。
"哪是真讓仲卿看玉佩,分明是人家要看你哥!"焦母敏捷地說。
"這麼說,真是給哥保媒?"香草嘻笑著說,然後又好奇地問:"娘,那姑娘怎麼樣?"
"大戶人家的女孩,哪一個不漂亮,哪一個不知書達理!"焦母說。
香草嘴一撇,不滿地說:"娘,找媳婦都找漂亮、知書達理的。可娘,從小就不給我讀書,不怕女兒以後嫁不了個好人家?"
"你爹去世得早,你那時還懷在腹裡,仲卿又小,哪有錢?現在你就一邊織錦一邊跟你哥每天認認字吧!啊?"焦母聽了,嘆口氣說。
母女倆正說著話,忽然聽到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焦母忙回頭張望。
只見姑母氣呼呼地進來,焦母急切地:"他姑母,怎麼樣?"
姑母氣急敗壞地大聲說:"這個焦仲卿,真是木瓜一個,讓人氣死了。"
"人家沒看上仲卿?"焦母吃驚地說。
"看上了。"姑母揶揄道。
"哦!看上了。"焦母驚喜地看著仲卿姑母,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
"我看羅敷那姑娘第一眼,就看出她眼裡對仲卿充滿了愛意。秦夫人也很滿意!"姑母沮喪地說。
"這不很好!"焦母笑笑說。稍頃,見她還陰著臉,一副不高興地樣子,又不解地說:"怎麼還惹姑母生這麼大的氣?"
"木瓜腦子,真是木瓜腦子!"姑母擺著手,有些生氣地看著焦母說。
焦母仍然迷惑地看著姑母。
"秦家見了仲卿,那一對本是送人家婚娶的玉佩也不送了,當即就把其中一塊佩玉送給仲卿,這不明擺著那個意思嗎?"姑母連忙解釋說。
"嗯,是那個意思!"焦母沉吟了一下,說。
"這不是定情物嗎?"姑母說。
"是,是定情物!"焦母連忙點頭。
"你猜仲卿怎麼著?"姑母滿臉不悅地說。
"怎麼著?"焦母急切緊張地盯住她說。
"就是不願接受,還說是老爺的愛物,君子不掠他人之好,真是呆到家了,你說氣不氣人?"姑母神情激動起來,聲音也大了。
"哎喲!他這犯什麼呆?"焦母懊喪地說,她心想,是不是女方長得醜,仲卿才推辭,忙說:"那……是不是羅敷長得不好?"
"哎呀,怎麼不好,漂亮著!那也是百裡挑一的美人!"姑母道。
"那……不夠知書達理?"焦母又猜測說。
"知書達理!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哪樣不好?"姑母說。
焦母百思不得其解,依然愣愣地注視著姑母,忐忑不安地說:"那……仲卿?!"說完,她突然又大笑起來:"你說仲卿怎麼去接受人家的禮,他哪曉得姑母做媒的是秦家小姐?"
姑母一聽,半響才反應過來,恍然大悟道:"唔?也是!"
送走仲卿和姑母走後,秦母滿心歡喜地地對女兒說:"我看這焦仲卿不僅有學問,人品也好啊!"
秦羅敷默默地沉浸在剛才的細枝未節裡,從焦仲卿的神態中她感覺仲卿對自己好像並不怎麼上心,便有些擔憂地對母親說:"可他對我根本就沒有任何一點感覺?"說罷,垂下頭。
"這你怎麼知道?"秦母緊盯著羅敷,疑惑地說。
"從他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秦羅敷仍低著頭說。
"其實男女之間的感情是可以培養的,當初我連你爹長得什麼樣都不知道,就跟他成親了,可是生活在一起,自然慢慢就會相愛了!"秦母看了看羅敷,連忙安慰道。
羅敷聽母親這樣一說,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也許母親說得對,感情是慢慢可以培養的,焦仲卿不輕易表白什麼,正好說明了他這個人性情沉穩。這樣想著,羅敷不禁對仲卿又多了一分敬重。
多年來,自己理想中的那個人不就是像焦仲卿這樣的人嗎?現在,這個人終於像夢一樣的出現在自己的眼前,羅敷心裡頓時充滿了一種無名的喜悅還夾雜著些許的憂傷。此刻,羅敷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有些喜歡上他了。
這是一些悶熱得讓人心煩的日子,太陽像如一團火球在天邊滾動,熱力四射著,覆蓋了所有能照到的地方。
焦仲卿匆匆向府衙門口走去,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喊:"仲卿,仲卿!"他停下來,急忙回過頭。一個大鬍子的人揹著行囊老遠招著手,向他走來。
焦仲卿愣愣地打量著來人,大鬍子忙笑道:"仲卿兄,連我也認不出了!"
焦仲卿仔細端詳了對方好一會,才終於認出對方,他連忙高興地摟著對方的肩,笑道:"趙子陵,哈,子陵兄!"說完,又嗔怪地說:"你這一臉大鬍子真是把我騙了!"
趙子陵得意地大笑起來。
"子陵兄,現在貴幹?"焦仲卿又細細打量著昔日的同窗好友,笑著說。
"這還看不出,娃兒王!"趙子陵摸著一臉的連腮胡說。
"以兄之才,何不考取功名,出入仕途?"焦仲卿不無惋惜地說。
"罷罷,倒不如做個娃兒王好,閒雲野鶴,天馬行空,自由自在。"趙子陵笑道。
"倒也是。"焦仲卿點著頭。又問道:"子陵兄,此往何處?"
"有友人邀我去小市港教館,正是前往。"趙子陵說。
焦仲卿立即擊掌高興地叫道:"啊,正是舍下。好啊,往後相見自然多了。"
兩人興奮地寒喧了幾句後,才告辭走開。
孫少吏埋頭在書手房裡抄著公文,朱儀從外面走進來,將一份請帖扔在孫少吏面前。
孫少吏迷惘地看看請帖,發愣地抬頭看看朱儀。
"主簿大人請客啊!"朱儀說。
"高主簿請客?請、請我?"孫少吏依然愣愣地看著朱儀。
"所有的人都請。"朱儀說完,又把一份請帖扔在焦仲卿的桌臺,說:"焦仲卿呢?"
"喏,來了!"孫少吏一呶嘴。
朱儀向走過來的焦仲卿說:"喏,在桌上呢!"
"你說怪不怪,高主簿重陽剛請我們聚會,現在又請我們吃飯,這可稀奇?"孫少吏見朱儀離去,掂著手上的請帖。
"是稀奇!"焦仲卿低頭看了看請帖,點頭附和道。
"該不會找我們有什麼事要辦吧?"孫少吏滿臉狐疑地看著仲卿說。
"他會找我們幹什麼?"焦仲卿笑道。
"他怎麼一下子這麼大方起來了?是發財啦,還是又要高升啦!"孫少吏搖著頭。
"管他!請,我們就去吧!"焦仲卿笑道。
自從那天拜見蘭芝父親以後,高炳臣心裡每天樂滋滋的,春仙樓也無心去了,這幾天,他正張羅著在酒樓設宴請客事宜。高炳臣急急忙忙朝酒樓走去,打扮妖冶的鴇兒董垂紅坐在春仙樓門口望著街面,一邊無聊地嗑著瓜子。見高炳臣從門前走過,突然眼睛一亮。
董垂紅急忙走出來,揚著手帕叫道:"高主簿,高主簿!"
高炳臣回頭望望,只得站住,董垂紅迎上前來,拋了拋媚眼,說:"哎呀!這麼長時間,怎麼不見影兒呀!"
"我忙,我忙!"高炳臣不耐煩地說。
"是誰得罪了你吧?告訴我誰得罪你了,我可饒不了她。"董垂紅嬌滴滴地看著高說。
"實話說吧,你那地方也沒有多少值得我去的。"高炳臣勉強笑笑。
"哎喲,主簿大人,我那裡什麼樣兒姑娘沒有?要小的有小的,要豐滿的有豐滿的,要苗條的有苗條的,要會說的有會說的……你說要什麼樣的合你口味,我給你挑。"董垂紅笑道。
高炳臣掩飾不住得意地:"這麼跟你說吧,我這心裡想的女人,你那裡肯定是一個也沒有。"
"你不是很喜歡那個平兒嗎?這些天平兒還常唸叨著大人呢!這些日子,人家人也瘦了,臉也黃了,都為了你。"董垂紅笑道,說完又揚了下手帕,瞥了高炳臣一眼:"別沒心肝兒呢!"
"好好好,我現在正忙著呢!"高炳臣敷衍道,又急忙往前走去。
"好,可別忘了人家!"董垂紅大聲道。
高炳臣躊躇滿志地向前走著,一路還小聲哼著小調。
愛湊熱鬧,愛吹牛嘴巴閒不住的絹錦店鄭掌櫃小跑著迎過來,走到高炳臣旁邊,說:"哎呀,聽說主簿大人馬上就要成親了!"
"哎?你怎麼也知道?"高炳臣看著鄭掌櫃有些吃驚地說。
"誰不知道娶的是蘭芝啊,真是個絕色美人,錦又織得好,還會彈箜篌呢!"鄭掌櫃笑道。
高炳臣美滋滋地看著鄭掌櫃,笑著說:"你這傢伙耳朵真長呢!"說罷,欲離去。
"大人成親請在我這裡買錦啊,我這裡可都是上乘的好錦,我給大人會便宜的。"鄭掌櫃趁機趕緊說。
"知道了,知道了!"高炳臣揚揚手。
鄭掌望著高的背影,又搖搖頭嘆道:"哎呀!蘭芝嫁給這傢伙,往後我可收不到蘭芝的錦羅!"
仲卿回到家裡,焦母見兒子回來,忙神秘兮兮地說:"仲卿,你知道秦家是什麼人家?喊你去幹什麼?"
"不管他什麼人家,我以後不會再去了——彆扭!"焦仲卿滿不在乎地說。
"以後不僅去,還要經常去!"焦母看了仲卿一眼,咧嘴笑道。
"唔?"焦仲卿一愣,迷惑地望著母親。
"不但經常去,還要結為親家,結為親嫡嫡的親呢!"焦母認真地說。
"娘和姑母是……?!"焦仲卿不滿地瞪了瞪母親。
"人家哪是僅僅讓你看玉佩,分明是要看看你,要試試你的學問!"焦母樂哈哈地提醒兒子說。
"娘,你們是在設圈套?"焦仲卿幡然醒悟,生氣地說。
"仲卿怎麼這麼說話?"焦母不悅地看著兒子。
"反正以後我是不會再去的!"想到母親和姑母這樣不顧自己的感受,焦仲卿倔犟地說。
"是羅敷不漂亮?"焦母一愣,不解地問道。
"漂亮!"焦仲卿漫不經心地說。
"不知書達理?"焦母又反問道。
"知書達理!"焦仲卿說。
既然又漂亮又知書達理,又還挑剔什麼?焦母生氣地盯著兒子說:"那是什麼?是她家門樓窄了,門檻低了是不是?"
"娘,這與門樓、門檻有什麼關係?娘,我跟你說不清!"焦仲卿見母親生氣,忙緩和了語氣說。
"秦母看中你,羅敷也喜歡你,有什麼說不清?"焦母依然氣啉啉地大聲道。
"哎呀,這……反正說不清!"焦仲卿無助地看著母親說。說完向書房走去。
"你真是要活活氣死娘!"焦母看著兒子的背影,氣惱地說。
這時,香草拿著本書跑出來:說:"哥,今兒的字還沒有教我呢!這字怎麼讀,我又忘了。"
"去去去!"焦仲卿沉著臉,神色煩躁地說。
"喲,要做新郎了,在妹妹面前擺架子啦?"香草不理會哥哥,依然嘻笑著。
"瞎說什麼,煩不煩?"焦仲卿眼一瞪。
"我怎麼煩你啦?"香草見仲卿拉下臉,愣住,不由委屈地說。
"你沒見我煩嗎?啊不,是你煩我!"焦仲卿對妹妹吼道。
"我不就讓你教我認字嗎?"香草也不示弱地大聲說。
"都教幾遍了,你長記性沒有,啊?長記性沒有?"焦仲卿厲聲說。
香草從來沒有見焦仲卿發過這麼大的火,吃驚地望著他,突然氣呼呼地把書一扔:"我不認了!"說罷,扭身向外跑去。焦仲卿愣了愣。一會,他鬱悶地走進書房,一眼看見桌上的琴,目不轉睛地望著琴發愣。好久,他才把目光移到書上,可是,竟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他想起母親生氣的臉,想起母親和姑母的話,心裡像一團亂麻一樣。他重新把目光投在琴上,伸手撥弄了一下琴絃,古琴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焦仲卿抬起頭茫然地望向窗外,啊!我愛的人,何時才能和你傾訴衷腸,把思念喜悅愛慕化作這不絕的琴聲向你流淌。焦仲卿傷感地撫琴奏弦,琴聲餘音悽婉,漸漸消失在靜謐的空氣裡。
香草悶悶不樂地走到離家不遠的一處池塘邊,幾棵濃密的大樹,傘狀地佇立著那裡,微風輕蕩,婆娑起舞的樹葉沙沙作響,香草坐在一片翠綠的草地上,兩手抱著膝,望著水塘發呆。這時,隱約傳來一群孩子的讀書聲,香草緩緩循聲望去,讀書聲越來越清晰。
香草忍不住起身站起來,遲疑地朝前面的蒙館走去,她輕輕走到窗戶下,踮起腳尖朝里望去,只見一臉大鬍子的私塾先生趙子陵在教一群六、七歲的孩子讀書。
孩子們大聲齊聲念著:"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趙子陵和著讀書的節奏聲,微微點著頭。
這時,趙子陵下意識地抬起頭,不由詫異地看了看香草。
毫不察覺的香草依然好奇地扒在視窗上,看著孩子們讀書,臉上露出羨慕的目光。
趙子陵收回目光,轉身對孩子們:"很好!"
天色漸漸暗下來,放學的孩子紛紛從蒙館門口走出來,趙子陵收抬好竹筒,關好門,夾著包正準備離去,猛然卻看見香草用樹棍當筆,在地上寫字。忙好奇地走過去。
只見地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無良我黍,這時,香草覺察有人過來,連忙抬起頭,吃驚地說"先生!"
趙子陵朝香草點點頭,仔細看著地上的字,半響,才說:"嗯?這'良'字上面沒有人,黍誰來食啊?"
香草愣愣地看著趙子陵,趙子陵和藹地對香草說:"得加個'人'。"
香草終於明白過來,又歪歪斜斜地在"良"字頭上加了個"人"。突然,她扔下樹枝,站起來,認真地對趙子陵說:"先生,我也要上學。"
"你?"趙子陵上下打量了下香草,哈哈大笑起來,說:"你想上學?有意思,有意思!"
"怎麼啦?"香草嘟著嘴望著趙。
"這都是啟蒙的娃。你……不行不行!"趙子陵正色道。
香草看著趙子陵,欲言又止。
"不早了,該回去吧,別讓家裡人急啦!"趙子陵說罷,轉身離去。
香草一臉沮喪地慢吞吞地往家走,雙腳不停地踢著扔在地上的樹枝。
從學堂無精打采走回家的香草,這時走進客廳,一家人圍在桌旁吃晚飯,桌上擺了香草愛吃的東坡肉。
香草還在生焦仲卿的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顧低頭吃飯。
"還在生我的氣!"焦仲卿笑眯眯地看了香草一眼。
香草頭也不抬,照舊往嘴裡扒著飯,焦仲卿討好地夾了一塊肉放到香草碗裡。
"去去,誰稀罕?假惺惺!"香草端著碗躲閃著。
"好,我假惺惺,那我吃吶!"焦仲卿笑道,把肉放進嘴裡,大口嚼著,做出津津有味的樣子,逗香草說:"哎呀,真香!"
"娘!"焦仲卿又夾了塊肉給焦母。
"我吃什麼啦?"焦母推辭說,又朝香草呶呶嘴,示意仲卿再哄哄妹妹。
"娘,這麼好吃的肉,反正妹妹不吃,你就別省筷子啦!"焦仲卿朝焦母眨眨眼。焦母偷笑著看了香草一眼。
焦仲卿又故意把碗敲著噹噹響,說:"太香了,真是太好吃了!"說完,他又惡作劇似的偷偷把肉夾到另一隻空碗裡。
香草終於經不住誘惑,抬頭髮現肉碗空了,立即急得大叫起來,怒目圓盯著哥哥嚷道:"啊,沒良心的東西,真的把肉吃光了。"
焦仲卿大笑起來。
"把肉吃完了,還笑。"香草沒好氣地瞪著哥哥。
焦仲卿一邊笑,一邊把另一隻碗裡的肉往香草碗裡夾,香草愣住了,哥哥其實從來都是疼惜自己的呀,香草不由得開心地咧嘴一笑。
一整天,蘭芝無精打采地在織房裡"咔——嚓,咔——嚓"地織著錦,心情抑鬱,她有些恍惚,神思不停地跳到高炳臣送禮來家裡的那一天,眼前不斷地回閃著那一幕畫面:
"那天先生所彈琴聲,忽流水潺潺,忽風雷挾電,忽柳暗花明,忽水光雲影,真是人間百態、氣象萬千。"
"金秋氣候異常,節令多變,風霜露水,混擾不堪,故隨性而發,隨性而發!"
"曾聞古人云:南音清婉,若長江廣流,綿延徐逝,有國士之風。不知先生對北音有何教誨?"
"這……這北音……"
蘭芝在腦海裡不停地回憶著那天和高炳臣的對話,以及高炳臣尷尬地表情和慌亂的舉動。心裡忍不住迷惘起來,她想,怎麼差這麼遠呢?她不由納悶地自言自語道:聽其琴聲微妙奇逸,可聽其言語卻粗俗混沌,真是判若兩人,怎麼會這樣呢?
蘭芝心裡有說不出的惆悵,她的心在隱隱作痛,如果真嫁了這個人,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呢?他真的是彈琴的那個人嗎?蘭芝無神地看著梭子在織機上來回穿梭,心更黯暗起來,曾經閃爍的幸福、激動,驟然間好像變得那麼虛幻而遙不可及起來,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時,劉蘭生穿過走廊從廂房出來,邊走過一系著釦子往外走,他只想著那單生意。
劉母見他又要出去,不滿地埋怨地道:"劉蘭生,你又上哪去?"
"城裡啊!"劉蘭生頭也不抬地說。
"你妹妹也快出嫁啦,你也要把些心放在她身上!"劉母大聲說。
"哎呀,娘,說這話可太屈了我,娘,你說這新姑爺,滿意不滿意?"劉蘭生終於無可奈何地停下來。
"滿意啊!"劉母說。
"蘭芝滿意不滿意?"劉蘭生又說。
"她當然滿意。"劉母順口道。
"爹也滿意嗎?"劉蘭生又發制人。
"你問這些幹什麼?"劉母警覺起來,迷惑地看著他。
"這就對了嘛!蘭芝能嫁上這樣的好人家,不是我的功勞嗎?哎呀,娘怎麼說我不把些心放在蘭芝身上?豈止是把些心,是全身心地放在她身上!"劉蘭生說完,便大步朝織房走去。
蘭芝心事凝聚地小心把把織好的錦剪下,這時,劉蘭生進來,吃驚地說:"哎呀,織這麼多了!蘭芝,都給我帶賣去!"說罷就去收拾。
"這塊錦不能賣,有挑絲!"蘭芝急忙把一旁已被劉蘭生收到一起的一塊錦抽出來。
"一點挑絲有什麼關係。你織的錦絹錦店的鄭掌櫃從來都是免檢,就是檢查,一點挑絲也難看出。"劉蘭生不在乎地說罷,又把錦拿過來。
"哥,這不行。人家信我,更不能蒙人家。"蘭芝忙把哥哥手裡的那塊錦又要回來,嚴肅地看著哥哥說。
"好好,不賣就不賣!"劉蘭生見妹有些生氣,忙賠著笑臉說。
半響,蘭芝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心頭的疑惑,直爽地說:"哥,你說高主簿就是那個彈琴的人?"
"是啊!"劉蘭生眨著眼,裝出一副認真的樣子。
"是真的?"蘭芝重複問。
"哎喲,我的妹子,這還有錯嗎?你不是那天親眼見著他從酒館樓上彈琴出來嗎?哎,你是不是覺得哥哥也在蒙你?"劉蘭生一副無辜的樣子。
"前番聞琴聲,能度我心聲,絲毫不差,後番相語,我怎麼感到相差甚遠,判若兩人?"蘭芝依然疑惑地說。
劉蘭生一愣,但立刻鎮定下來,大笑道:"這、這有什麼奇怪?高主簿確實是有才,那天是緊張。新姑爺頭一次上門,見著老岳父,還有見著你,哪能不緊張?哎呀,你們女人不懂男人,男人見了自己越是喜歡的女人越緊張。就說我,頭一次上你嫂子家求親,見著老丈人,我這身上還冷得打寒顫。喜日子,我一急竟把說成喜田子,嘿,喜田子,喜田子!嗨,這喜田子也沒錯,對我劉蘭生來說,那天不都是喜?蘭芝,放心,放心!"
蘭芝仍疑惑地望著劉蘭生,低頭沉思起來,劉蘭生怕露餡便不想和妹多說,急急走出織房,然後朝織房忐忑地回頭看了看。
早飯後,香草在門口收衣,香草抬頭望望天空,晴朗的天空一望無際,香草的心也頓時如天空般晴朗起來,一會,從門外的道口不時傳來一群孩子的歡叫聲。
趙子陵帶著一群孩子放風箏。
孩子們圍著趙子陵跑著、叫著,圍著他打轉。
香草情不自禁地走出門口,遠遠看著趙子陵和那幫天真浪漫的孩童嬉鬧著,忍不住偷偷一笑,香草看著越來越近的趙子陵,喊道:"先生,先生大叔!"
趙子陵回頭,微微一愣。
趙子陵把風箏線給一個個頭稍大的孩子,轉身向香草走來。
"哦,你住在這裡?"趙子陵吃驚地說。
"這是我家啊!"香草樸閃著一對大眼。
"還想上學?"趙子陵逗她道。
香草笑笑,不吱聲。
"知道你住在這裡,我可以上你家教你!"趙子陵正兒八經說。
"那謝謝先生大叔!"香草一笑。
兩人正說著,焦仲卿從後面走過來,驚喜地說:"哎呀,子陵兄啊!"
趙子陵急忙回過頭,見焦仲卿正走過來,詫異地說:"這是……?"
"正是舍下。"焦仲卿說完,又指著一臉霧水的香草,說:"這是妹妹香草!"
"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啊!"趙子陵笑道。
"哥哥認識先生大叔……?"香草迷惑地看著他倆。
"哎呀,什麼大叔,子陵兄是我少時同學,和我同庚。"焦仲卿朝妹妹笑道。
"哈,我可一直佔了便宜囉!"趙子陵摸著鬍子得意地大笑。
"讓你得意啦。別走了,晚上小酌一杯。"焦仲卿指著趙子陵說。
"好啊,好啊!"趙子陵爽快地答道。說完又轉身指著焦仲卿對香草說:"香草,那時你哥讀書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可了不得!"
"什麼了不得,我讓他教我認字,哪一次都不耐煩!"香草嘴一抿,不以為然地說。
兩人邊說邊往焦家裡頭走。
"子陵兄,正好香草想讀書,你這位先生就在邊上,今天就算拜師酒吧!"焦仲卿笑道。
這天,忙乎了好一陣子的高炳臣早早就在吳記茶館門口恭迎客人,酒樓上燈籠高懸,喜氣洋洋,高炳臣除了宴請了一些親朋好友外,還請了焦仲卿、孫少吏、朱儀等同僚。
這會兒,他笑逐言開地朝不斷進來的客人施禮。
焦仲卿他們坐在一間房裡,桌上擺著滿滿一桌菜,杯裡都斟滿了酒。
看著桌上的美酒佳餚,眾人唧唧喳喳地小聲議論起來:
"主簿大人怎麼啦?"
"讓他破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