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孔雀東南飛 陳玉春 第2頁,共2頁

蘭芝不解地看著大爺說:"什麼撤封了?"

船伕說:"哎呀,沒有看到安民告示嗎?皇上路過這裡,兩岸封渡,沒有官府撤封的命令,誰敢擺渡啊?"

蘭芝大吃一驚。

一個村民哀求道:"大爺,行行好吧,我們可有急事要過河。"

船伕頭搖得像撥楞鼓似的,乾脆地說:"不行不行,違抗命令是要殺頭的,我可沒有吃豹子膽。"

蘭芝焦急地說:"誰曉得皇上什麼時候才路過這裡?"

一直在等菊花園蘭芝帶鄉親回家的劉母見蘭芝久久不回,心裡不由得擔憂起來。

劉母牽腸掛肚地地說:"哎呀,蘭芝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帶人來?"錢氏不安地望望空中,說:"婆婆,你看,月亮快要下山了!"

鄉親們紛紛都抬頭不安地朝西邊上空望去,臉上露出焦慮的神色,人群裡有些譟動。

突然,劉蘭生揚揚手,示意大家別說話。

這時,隱約傳來有節奏的鑼聲和差人的喊聲。

劉蘭生臉色一變,駭然大叫道:"壞啦!"劉母和錢氏都吃驚地看望著他。

劉蘭生指指遠處,說:"沒有聽到鑼聲,皇上要到天柱山上朝晉,沿河封渡了,只有等皇上過去了才能撤封!"

劉母一聽,大驚失色。

錢氏慌張地說:"婆婆,我過去看看!"

劉蘭生瞥了媳婦一眼,說:"哼,看就能看得回來!"

河堤上戎備森嚴,一隊衛兵來來回回在河堤上巡邏,蘭芝焦急地望著漸漸黯淡的天空,心裡更加不安起來,一個村民終於忍不住對蘭芝說:"再等下去,月亮就要落山了,祭壇的時辰就過了!"

蘭芝望著船伕,焦急地對船老大說:"大爺,我多付兩倍的錢!"

船伕一揚脖子,瞪著蘭芝說:"付十倍的錢也不行,我可只有一個腦袋。"

這時,傳來河對岸錢氏的喊聲:"蘭芝,怎麼還不過來啊!"

蘭芝大聲回應道:"過不去啊!"

錢氏急得心都要跳出來了,見蘭芝依然還在在對岸,又大聲喊道:"月亮快落下了,再不過來好時辰就耽誤啦!"

蘭芝心急如焚地朝河對岸遠遠眺,又焦急萬分地懇求船伕,說:"大爺行行好吧,真是不能再等了!"

船伕頭也不抬地說:"那也不行!"

蘭芝見船伕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又無奈地厚著臉皮哀求說:"大爺,求求你,我、我給你磕頭了!"說罷"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船老大一愣,轉身冷漠地說:"磕頭也不行!"

鄉親們見船伕這樣不通情理,頓時都火了,紛紛指責船伕說:"這老頭好心硬,給你下跪還不行?"

"這是救人命嘛!"

人群裡有人說:"這老頭好話聽不進,我們就自己擺渡過去。"

船伕怒目一瞪,拿起竹篙一橫大聲說:"你們敢?"

剛才說話的那個村民又惱火地回敬道:"有什麼不敢?皇上要活命,老百姓就不要活命?我們又不是犯法,是救人活命去。上!"

眾人紛紛上船,船老大揮著竹篙,村民一把抓住竹篙,就勢奪下。

船伕急得連忙"啊啊"大叫起來,在河堤上巡邏的衛隊長聽到吵聲,一怔,忙揮手領著士兵們朝河灣跑去。

"什麼人在鬧事?"衛隊長喝道。

士兵們手持兵器散開,呈扇狀形把眾鄉親團團圍住,船伕望著衛隊長急忙申辯說:"都是他們強行要過渡,實在不幹小民的事。"

衛隊長厲聲喝道:"把帶頭鬧事者給我抓起來。"

士兵們衝上前,準備抓人,蘭芝見狀,忙擠出人群,撥開眾人,鎮定地走向前,說"官爺,此事與他們無關,只因家父病重,需日月同輝,百鳥朝會之下的菊花做藥引子方可療效,故家中已設祭壇,趕在月亮沒有下山之前請眾鄉親驅趕雀鳥,以求得菊花引子。小女一時心急,強行上渡,乞諒罪責在我。"

衛隊長瞪了蘭芝一眼,嚴厲地說:"難道沒有看到安民告示嗎?"

蘭芝沉住氣,平靜地說:"大人,皇帝的安全固然重要,可小民父親的生命對我來說也同樣重要。"

衛隊長見蘭芝敢頂撞自己,惱羞成怒地說:"大膽!也給我抓起來!"這時,一匹駿馬從遠處急駛而來,馬背上的焦仲卿英姿勃勃,帽子上的紅色頭纓在空中翻飛飄舞。

焦仲卿猛一瞪腿,駿馬飛快地朝前飛奔。突然,駿馬前蹄一揚,發出一聲震耳的撕鳴。焦仲卿勒住馬頭,又轉身向人聲喧嚷的方向奔去。

焦仲卿揚著馬鞭,高聲問衛隊長說:"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衛隊長不滿地看了眾人一眼,隨焦仲卿向河堤上走去,衛隊長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向焦仲卿說了一遍。

焦仲卿想了想,說:"既然如此,人命關天,就讓他們渡過河吧!"

衛隊長吃驚地望著焦仲卿,說:"違抗命令,我可吃不了。"

焦仲卿忙說:"若是皇上或是上面來人,看到這裡生非滋事,也會責怪的,誰又擔當得起?倒不如趁皇上還沒有來之前,讓他們立即走吧!"

衛隊長想了想,附合道:"說的倒也是!"

河灣處,村民們和士兵仍對峙著。

衛隊長走來,目無表情地對士兵們說:"放人,讓他們立即過河!"

鄉親們都愣住了,不一會便發出一陣雀躍般歡聲,紛紛上船。

焦仲卿見鄉親們都疏散了,他凝望著平靜的河岸,露出一絲舒心的微笑。

船伕終於撐著竹篙,渡船緩緩移動著向對岸劃去。眾人歡笑著。

"大爺,謝謝你啦!"蘭芝感激地說。

"不用謝我,要謝得謝那位官人!"船伕說。

眾人議論著:

"什麼人啦,敢冒著殺頭的危險啊?"

"哎呀,真了不起!"

蘭芝說:"剛才只顧上船,竟忘了謝人家!"她抬頭朝河堤上望去。

焦仲卿已騎馬遠去。

劉家菊花園裡,劉母望著空中憂心沖沖地說:"這趕鳥的怎麼還沒有來?"

劉蘭生直搖著頭,說:"皇上還沒有過去呢,我看蘭芝八成還在河那邊過不來了。"

這時,傳來一陣陣的喧鬧聲,躺在床上的劉員外微微睜開了眼。

他凝神聽著外面的聲音,亂嘈嘈的鑼鼓聲、呼叫聲、鳥鳴聲,一陣陣傳來。

劉員外神情納悶,想了想,吃力地掙扎著從床簷爬起來,他挪開腳步,緩緩地一步一步摸索著走到視窗,有些驚詫地望著窗外,只見劉母、蘭芝、錢氏和眾人在祭壇前跪拜、祈禱,劉員外在視窗佇立了一會,良久,不悅地搖搖頭。

這時,從竹園那邊不斷地傳來鄉親們敲鑼打鼓的歡呼聲,鄉親們手中搖晃著竹、木,不停地驅趕鳥群,受驚的鳥群發出驚慌的鳴叫,滿空撲騰著亂飛。

劉母、蘭芝、錢氏也協助眾人趕鳥,劉蘭生看著空中,傻笑著說:"好玩,好玩!"

劉員外顫顫微微地朝園子裡走來,蘭芝父親走進來,又驚又喜地說:"爹!"

蘭芝母見老伴過來,也高興萬分地和鄉親立即迎上來,劉母看著老伴,擔心地說:"哎呀呀,老爺,你、你怎麼下床了?"

劉員外說:"這都在幹什麼?"

蘭芝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說:"為求得百鳥朝會下的菊花做藥引子,故請來眾鄉親驅趕林裡鳥群到園裡。"

劉員外搖著頭,說:"自然之物,豈能人為!"

劉母說:"蘭芝兄妹也是急於盼你早日病癒,想出此策!"

劉蘭生也在一邊搭訕:"哎哎,打一開始,我就不贊成。這都是庸醫不能治好父親的病,出此下策。"

劉員外目光慈愛地望著一對兒女,說:"爹不怪你們。"說完,又指著祭壇,說"這是幹什麼?"

蘭芝笑著對父親說:"為乞求父親病早日康愈,設的祭壇……"

劉員外一聽,生氣地說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命該絕我,我自亡,不該絕我,我自存!荒唐,真是荒唐!給我拆掉,給我拆掉。"說罷,狠狠一腳向祭壇蹬去。

鄉親們見劉員外大動肝火,驚詫地看著劉員外。

"老爺,你……?"劉母不解地看著老伴,小聲說。

劉員外用力過猛,身子虛弱地搖晃了一下,便"咚"的一聲摔倒在地,劉蘭芝驚慌地撲過去,大聲喊道:"爹!"

蘭芝和母親連忙和鄉親一齊揹著劉員外進了屋。安頓好父親,她走進織房,劉蘭芝織房埋頭織著錦,劉蘭生埋怨蘭芝說:"打一開始,我就說是庸醫看不好爹的病,找託詞,出難題,你看看,這不花了錢,白忙了,還惹爹生氣,也耽誤了我的正事。"

蘭芝沒有搭理哥哥,劉蘭生搖著頭,向客廳走去。

錢氏端著參湯,見劉蘭生出門,忙說:"你要出去?爹還病著呢?"

"哎哎,我又不是郎中,守在家裡,爹的病就好了?那批軍隊冬服的生意還不見影子呢,不拿下我這心裡就像吃了稈砣!"劉蘭生不耐煩地瞅了媳婦一眼。

蘭芝心事重地織著綿,織梭發出單調、有節奏的"嚓嚓"聲。這時,錢氏驚慌地進來對蘭芝說:"蘭芝,爹的病又重了!"

蘭芝一驚,慌忙放下織機。

劉員外躺在臥房裡,窗外陰冷的天氣更增添了幾分蕭瑟氣息,楊樹上的幾片落葉無聲地飄下來。劉員外微弱地喘著氣,蘭芝坐在床邊給父親一口一口地喂藥。

劉員外喝了兩口,便不想再喝了,看著父親日益瘦弱的樣子,蘭芝心裡湧上一陣酸楚,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劉員外見女兒流淚,忙吃力地安慰女兒說:"我知道你有孝心,可為父年過花甲,殘陽敗荷,哪足惜一條命?唉,不必傷心。"

蘭芝偷偷抹抹眼睛,強裝笑臉說:"只要治好父親的病,女兒做什麼都願意!爹,你會慢慢好的!"

劉員外苦笑道:"看到窗外落葉了吧,爹就如窗外飄下的蕭蕭落葉,過完了秋天就是冬至,再就是大雪了,爹就跟這季節一樣……"

蘭芝心裡一陣難過,忙說:"爹,別說這樣的話,可大雪之後就是立春,春天也就到了。"

劉員外悽苦地一笑:"能看到春天嗎?"

蘭芝返回自己的臥室,拿起桌上的箜篌,眼神憂鬱地朝門外望去。

蘭芝母一大早就在爐子升火熬藥了,藥罐冒著熱氣,發出"突突"的聲音。

劉母吃力地端起藥罐,把藥罐裡的藥湯倒進碗裡,錢氏見婆婆忙著,忙走進廚房,說:"爹的藥也沒少吃,差不多用籮裝了,可就不見好轉!"她接過劉母手裡的藥碗,向外走去,劉母放下藥罐,愣愣地望著,良久嘆了口氣。

這時,從蘭芝房裡傳來一陣如泣如訴的箜篌聲,劉母回過頭。

菊園上空,偶爾一兩隻雀鳥飛過,悽美的樂聲在靜謐的空氣裡不絕如縷,餘音繚繞。

錢氏走進蘭芝的房間,關切地說:"蘭芝,你已彈一上午了。"

蘭芝望著寂穆的天空,輕輕嘆了一口氣,錢氏搖搖頭,說:"平時妹妹一彈箜篌,鳥兒在窗前飛來飛去,怎麼現在真需要鳥兒,卻不見空中有鳥飛來!真怪了。"

蘭芝嘆道:"也明知這事有點荒唐,可心裡總是期望著能成為現實!"暮色已經四合,黃昏收攏了最後一絲光線,夕陽緩緩朝西墜下,樂聲依然在徐徐迴盪,恍惚而縹緲。

這時,一釣弦月已掛在天邊,蘭芝欲罷不休地彈著箜篌,她的眼睛黑陶瓷一般的閃閃發亮。她盼望著出現奇蹟,能引來滿山的鳥兒在菊花園朝會,雖然覺得有點荒謬。但蘭芝還是固執地決定試一試。

次日清早,劉母和錢氏在客廳裡揀菜,箜篌聲一陣一陣地傳來。

劉母不安地對錢氏說:"蘭芝已彈三天了,看看這丫頭,不吃又不喝,唉,真讓人發愁。"

錢氏說:"我勸幾次了,也沒有用。"兩人正說著,劉蘭生興奮地走進來。

劉母看著兒子,埋怨道:"你也一天到晚不見影子!你去勸勸蘭芝,在園裡彈三天箜篌了,不吃又不喝的。"

劉蘭生苦笑笑:"我勸我勸。哎呀,她是在發傻,先是帶人趕鳥,現在又在彈箜篌,這鳥聽到箜篌就飛過來嗎?真是被庸醫的話迷住了。"說罷,去了房裡。過了一會又伸出頭,朝錢氏說,"哎哎,我那兩罐子陳酒呢?"

錢氏說:"放到倉房了!"

劉蘭生沉下臉,不高興地說:"怎麼放到倉房?真是!"

劉母不滿地盯了劉蘭生一眼,說:"家裡都亂了套,你還有心思喝酒?"

劉蘭生望著母親說:"哎哎,這可不是我喝。這些天為了那批冬服生意,我沒差腿跑短了、路跑長了,高主簿總算答應我的邀請來打獵,我是請他們喝的。"

劉母抱怨說:"你看你,還邀人來打獵?"

見娘不高興,劉蘭生委屈地說:"娘,你弄錯了,這家裡吃的用的,還有爹生病,哪一樣不花錢?我這也是為家裡操心哪,我要是把這批冬服的生意做成,錢就賺大了。嗨,人家高主簿能來,就是給我劉蘭生大面子!"

上午,焦仲卿匆匆來到高炳臣的公事房,寬敞的房間豪華而講究,粟色硬木質地的椅子鑲嵌著翠綠晶瑩的玉石。焦仲卿小心地遞上一疊公文,對高炳臣說:"這是抄好的公文。"

高炳臣示意放下,焦仲卿正準備離去,高炳臣又叫住他。

高炳臣望著焦仲卿說:"仲卿啊,劉蘭生這小子邀我去狩獵,這正是好季節啊,你也去一個!"

焦仲卿急忙推辭說:"高主簿,我又不會使槍弄箭,哪裡會狩獵?"

高炳臣笑笑,說:"哎,不會使槍弄箭,你會彈琴弄箏啊,就把你的琴帶著吧。聽劉蘭生說,那麼美的地方,憩息時喝酒吃肉,流泉相隨,有琴音相伴,不失為雅事啊!"

焦仲卿笑道:"主簿大人也有這樣的雅興,那、那好!"

焦仲卿從府衙回到家裡。焦仲卿家所在的村莊叫焦家畈,距離天柱山只有10多華里(今安徽省安慶市潛山縣境內,位於皖河西邊,潛水東面,潛山縣城鎮南面,轄有利民、河彎、東店三個行政村。一馬平川,溝渠縱橫,是個林茂浪豐的天府之國,千餘畝良田均為焦家所有,所以稱為焦家畈,焦家莊園位於其中心地帶,即今河彎村畈居民組)。焦家的院落是棟二進院的房子,還算寬敞,進得門來有一個天井,左右都有廂房,正房也算氣派,中間是客廳,左邊住的是焦仲卿的母親,右邊為焦仲卿的住所。焦仲卿還有一個妹妹,名叫香草,年紀也14歲了。明眼人一看,焦家過去也算是個殷實之家。只是焦仲卿年幼時父親就去世了,母親守寡含辛茹苦一手把他拉扯大,焦母望子成龍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第二天一大早,焦仲卿把一隻古琴放進琴囊裡,揹著古琴準備出門,妹妹香草見哥欲出門,忙跑過來。

"哥,別急走,這個字怎麼認。"香草纏住哥哥說:

焦仲卿說:"就是'禾',底下加個日頭的'日',不就是香草的'香'嗎?"

"哦,'禾'也是草,哦,——這麼說,有了這個日頭,我就是香草!"香草俏皮地說。

焦仲卿笑道:"不錯,有了那個日,你就是香草,沒有那個日,你就是禾。"

香草撒嬌地說"還有這個字?"

焦仲卿怕妹妹糾纏不休,忙說:"好啦好啦,他們還在等著我呢!"說罷,揹著琴囊要走。

這時,焦母走出來,她大約五十歲光景,性情剛烈、暴躁,勢利。見兒子匆匆出門,忙大聲叫道:"仲卿,你還沒吃早飯呢!"

"娘,來不及了!"焦仲卿回過頭說。

焦母又說:"等一等。"說罷,轉到後面,拿出兩塊發糕,"早餐不吃飽,影響一天呢!"

"好好,我帶著。"焦仲卿說。

焦母愛憐地看著英俊的兒子,不由分說地說:"不行,娘要看著你吃呢!"一會,她突然發現焦仲卿揹著琴,忙不解地問:"什麼回事,今兒還帶著琴。"

"帶著湊個興吧!"焦仲卿笑道。

焦母不由認真起來:"仲卿,你也到了成家立業年齡的人了,也學那些紈絝子弟,擺個琴在衙門裡成什麼?不要好啦?"

焦仲卿衝焦母笑笑,說:"娘,你是誤會了,是高主簿邀我一道打獵,非要讓我帶著琴,說憩息時讓我彈琴飲酒助興呢?"

"哦,是高主簿邀你去打獵?"焦母若有所思地說。

焦仲卿說:"我能打什麼獵?"不等母親回答,又補充道:"本不想去的。唉,只是不想駁了高主簿的面子!"

焦母一聽是高主簿請,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忙說:"這是好事,當然要去。"

聽母親這樣說,焦仲卿不想忤朔母親的心意,無奈地說:"什麼好事?志趣不同,難以為伍。"焦母白了兒子一眼,嗔怪道:"哎?他是你的上司,能邀你一道遊玩,是看得起你,怎麼不是好事?去吧,快去吧!"

早晨,低垂的雲霧瀰漫在蘭芝家的菊花園裡,彷彿是青煙纏繞,遠處密密的樹林裡升起一抹銀灰色淡淡的晨靄。

蘭芝仍在彈奏著箜篌,她臉色憔悴,目光有些游離地仰望著窗外灰朦朦的晴空。手忽上忽下,樂聲變幻莫測,她分外靈巧的雙手在箜篌上呢喃,呼喚,優美的樂聲像五光十色的寶石散落在無垠的曠野,光芒熠熠。

這時,劉蘭生走出房門,牽著馬來到村頭等高炳臣,他不安地朝大道上四處張望著。

劉蘭生身後跟著一個小廝,擔著食盒,遠遠地,劉蘭生終於看見高炳臣他們策馬而來,心裡一喜,臉上露出了笑容。

一會,高炳臣、焦仲卿、朱儀等人也看見了劉蘭生,紛紛下了馬。

劉蘭生迎上去,指指小廝,討好地對高主簿說:"酒菜我都準備好了。這酒可是家裡十年的陳酒,好酒啊!"

高主簿高興地說:"好,今天就玩個痛快,打完獵,我們就好好痛飲一場。"又打量著遠處的山野,"嗯,是個好地方!"

劉蘭生興奮地說:"嗨,還沒有到山裡面呢!"邊說邊跨上馬。

幾個人騎馬向山裡奔去。

突然,一陣若隱若現如泣如訴的樂聲傳進焦仲卿的耳鼓,這樂聲像一片巨大的磁場把他包圍,他停下來,凝神啼聽著這優美的樂聲,他一動不動地愣在那裡,一下子就脫離了眼前內心裡的慌亂,彷彿看見各種顏色的奇異之花沐浴在紫紅色的早霞中,春天也在枯萎中甦醒,焦仲卿的內心驟然升起一種知遇般的感動。

這時,高主簿、劉蘭生興奮地騎著馬向前狂奔,朱儀回頭發現焦仲卿沒有跟上,忙吃驚地說:"焦仲卿呢?"

高主簿、劉蘭生等人勒住馬,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才發現焦仲卿不見了,大夥慌了神。

劉蘭生吃驚地說:"該不是迷路了?"

"他那匹老馬怕是跑不動了吧!"高主簿不屑地譏諷說。

焦仲卿仍如痴如迷地陶醉在箜篌聲中,他心裡暗暗想著,這彈箜篌的女子是什麼人呢?在他年輕的記憶裡,焦仲卿深深感到,這是最讓自己難以忘卻的天籟之音。這悠揚的樂聲如同從微啟的天窗湧入的一縷白色陽光,麼嫋嫋娜娜從他的皮膚上掠過,柔和而溫馨,浸入到他的肺腑裡。

終於忍不住,焦仲卿策馬向箜篌聲那邊飛奔。

高高的籬笆爬滿了青藤,緊緊地圍著劉蘭芝家的菊花園,這會兒,蘭芝坐在菊花叢中盡情地彈著箜篌。直到有人來,她也渾然不覺。焦仲卿騎馬已來到菊花園旁邊,他心切地繞著籬笆轉來轉去,朝裡細看著,卻始終看不到蘭芝的臉。

"焦少吏!"劉蘭生騎著馬過來,遠遠喊道。

焦仲卿不理劉蘭生,依然傾聽著箜篌,騎著馬繞著籬笆來回轉著。

劉蘭生來到焦仲卿身旁,吃驚地說:"我還以為焦少吏迷路了呢?"

焦仲卿猛地回過神來,一驚。

劉蘭生見他情情異樣的樣子,好奇地說:"焦少吏,在發什麼愣?"

"這是誰家的箜篌?"焦仲卿有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定了定神,吃驚地說。

"我當是什麼事,快走吧。"劉蘭生嘿嘿一笑。

焦仲卿固執地說:"不不,你聽,這鄉間竟有彈得這麼好的箜篌!"

"有什麼好聽的?是我那傻妹妹,已經彈幾天了!"劉蘭生滿不在乎地說。

焦一仲卿猛然一驚:"哦!"

劉蘭生苦笑道:"我都聽厭了,走吧,快走吧!"說罷,一揚鞭,猛地抽在焦仲卿的馬上。

高主簿、劉蘭生、焦仲卿等人下山。除了焦仲卿,每人的馬上都掛著鹿麂、野兔等獵物。

大家興奮地說笑著。

這天,蘭芝的好友秦羅敷準備到蘭芝家看望病中的蘭芝父親。秦羅敷的家陳設典雅而大方,散發出恬淡的書香門弟氣息。從小在詩書禮儀浸淫中泡大的羅敷,一舉一動都顯示出卓爾不凡的大家風範。

這時,羅敷收拾完畢,便坐上一輛小轎,不多時,小轎緩緩停在蘭芝家門口,

轎伕掀開轎簾,舉止端莊優雅、年輕秀美的秦羅致敷低頭從小轎裡走出來,秦羅敷向屋裡走去。

"哎喲,是羅敷!我這就去喊蘭芝。"劉母遠遠看見羅敷進來,十分驚喜地說。

"伯母,別急。聽說伯父病了,我先看過伯父再見蘭芝不遲。"羅敷笑著對劉母說。

劉母心裡一熱,感動地說:"難得羅敷這麼孝心!這邊來。"

秦羅敷隨劉母來到菊花園,蘭芝見是羅致敷,忙起身放下箜篌,高興地捉住了好友的手。

"我聽說你一連幾天都在這裡彈箜篌。"秦羅敷定定地凝視著蘭芝,關切地說。

蘭芝輕輕地嘆了口氣。

秦羅敷望著蘭芝,一絲憐意湧上來,疼愛地說:"你看你瘦了,氣色也差了!"

"只要治好父親的病,讓我做什麼也再所不惜!"蘭芝看著好友平靜地說。

半響,秦羅敷同情地說:"我剛才看了伯父,病得不輕。"

蘭芝傷心地說:"唉,可哪裡求得百鳥朝會下的菊花葯引子?"說完又搖搖頭,接著說:"說也怪,平時彈箜篌,總見著雀鳥圍著飛來飛去,可到了事兒卻不見雀鳥飛來,難道我的心還不夠誠?"

好一會,秦羅敷才說:"不不,蘭芝,就憑你這樣每天彈箜篌,老天有眼,也會保佑伯父的病早日好的!"

"但願如此!"蘭芝說完,又輕輕地嘆了口氣。

竹林裡一片幽靜,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和燃燒的菁火一起燃燒,燒烤的野味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劉蘭生幾個不停地把穿在木棍上的烤肉在火上滾動著,他們坐在地上,竹蓆堆著大塊大塊烤熟的肉,劉蘭生端著罈子往碗裡倒酒,朱儀用刀使勁地在一邊割肉。

高主簿端起碗,喝了口,點點頭:"好酒,果然好酒!"

"焦少吏,快,過來喝酒!"劉蘭生見焦仲卿心事重重的樣子,忙說。

焦仲卿無心飲酒,他的神思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箜篌聲中游離出來,他淡淡地說:"你們先喝,我給諸位彈琴助興。"

"好,聽聽琴聲,喝喝美酒,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其樂無窮!"高主簿感慨地說。

焦仲卿正準備彈琴,這時,一陣美妙的箜篌聲又不期而止,宛如天堂的水一樣傾瀉而下,焦仲卿心裡猛然一振,也撥動琴絃。琴聲像長了金色的翅膀,向開滿菊花的庭園飛去。

蘭芝忽聞琴音,不由一怔。

只那一瞬間,蘭芝心裡竟突然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動,那琴聲彷彿是一雙溫暖的手,又像一貼涼涼的膏藥,柔軟地貼在蘭芝的傷口上。蘭芝又激動的重新撥動箜篌。

樂聲飄過山野,焦仲卿也為之一震,一種無名的喜悅和幸福俏然而至,他激動地撫琴相和,清亮的琴聲穿過山巒、穿過高山流水,穿過山重水複的歲月與箜篌融合在一起。匯成優美的合聲在山谷中久久迴盪。

秦羅敷被深深地感染了,眼裡有了一絲溼意。

這時,劉蘭芝已完全沉浸在琴篌和鳴的喜悅之中。

焦仲卿似乎忘記了一切,也完全沉浸在琴篌和鳴之中,高主簿仍在喝酒說笑,突然見眾人不說話,都抬頭朝空中望去。

突然,肅穆的天空傳來一群鳥鳴聲,一群雀鳥啾啾地叫著在竹園上空低低飛旋。

秦羅敷吃驚地仰望著上空,臉上流露出一絲笑容,她急忙回過頭,驚喜地對蘭芝說:"蘭芝,你看你看!"

蘭芝抬起頭,猛然怔住了,在晴朗的天空下,成群成群的雀鳥歡快地鳴叫著奔向菊園。

人們不約而同地遁聲仰望著天空,只見菊園上空,無數只小鳥在低徊盤桓,犁田的農夫停住了犁耙,塾館裡,孩子們停止了朗朗的誦讀聲,從窗裡好奇地探頭來;山林裡,樵夫停住了斧頭;河邊,村姑停住了棒棰……

雀鳥越來越多,傾刻間佈滿天空,在美麗的琴、篌之音中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