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的雀鳥在空中飛舞,撲閃著,鳴叫著,低低的在黃色的、白色的、雍容的菊花叢中翻飛起舞,千百朵喇叭花開得一片燦爛,蘭芝家的園子裡一片繽紛陸離,紅嫣紫奼。
園子裡的人越來越多,鄉親們驚奇地觀看著,議論著,眼前的景象讓人目瞪口呆,嘖嘖稱奇。
劉母在園子裡忙著,她仔細地扶正一枝傾斜的花莖,臉上露出欣慰喜的笑容。
"奇啦,真是奇啦!"錢氏也忍不住驚奇地嘆道。
"伯父的病得救了。蘭芝,我們快採菊去。"秦羅敷興奮不已的望著好友說。望著眼前的一切,蘭芝突然感到夢一樣的不真實,但是,這的確就是真真切切的發生了、存在了,蘭芝仍然虔誠地望著空中,眼睛溼潤了,兩滴滾燙的熱淚無聲的流下來。
這時,菊園裡的景象令焦仲卿他們驚訝不己,高炳臣、劉蘭生、朱儀仍好奇地望著空中。
"令妹彈得如此之妙,無與倫比啊!"焦仲卿吃驚地對劉蘭生說。
"郎中說老父的病需日月同輝、百鳥朝會下的菊花做藥引子方能有效果,我那傻妹子就在園裡一天到晚彈箜篌,沒想到還真把百鳥感動了。"見焦仲卿誇讚自己的妹妹,劉蘭生不禁得意地笑道。
"哦,令妹還難得這片孝心!"焦仲卿一愣,若有所思地低下頭。
酒興正濃的高炳臣端著酒碗又放下,搖著頭滿不在乎地說:"不,這是天象!"
"天象?"劉蘭生疑惑地看著高炳臣說。
"主簿大人說得對,一曲箜篌怎麼能引來百鳥呢?"朱儀附和高炳臣說。
"不,豈不聞韓湘子吹簫引鳳嗎?"焦仲卿認真地說。
"那只是古人說說而已。"高炳臣自作聰明地說,又側頭對劉蘭生說:"那裡必是吉祥之地。"
"天象,是天象!"劉蘭生忙點頭附和。
高炳臣看看劉蘭生,揶揄道:"看來你劉家要發呢!"
"發?高主簿,今日絃歌對酒,引來百鳥朝會,那也是大人洪福帶來的啊!"劉蘭生討好地奉承道。
焦仲卿不由苦笑,不吭聲。
朱儀看看高炳臣,忙不失良機地拍馬屁說:"哎?真還沒有說錯。劉蘭生,今天不是高主簿在這喝酒,你們家有這奇觀?你看看你妹妹彈了許多天,也沒有引來百鳥朝會,高主簿一來,就有了!"
劉蘭生立即順竿子往上爬,連聲道:"是託高主簿的福,牽牽高主簿的衣拐也能發財啊!主簿大人……那冬服的事……?"
"哦,好說好說,到衙門裡說!"高炳臣興致不錯,便很隨意地說。
這會兒,秦羅敷已坐在蘭芝潔靜的房子裡,兩人不停地說著貼心話,像久別重逢的朋友,沉浸在無名的喜悅中。
"蘭芝,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的真情,感動了百鳥,真得為你祝賀!"秦羅敷動情地看著蘭芝說。
良久,蘭芝低頭不語,好像沉浸在自已的心事裡,好一會才抬起頭,定定地望著羅敷說:"不,僅有箜篌不行,還得有古琴,應感謝那位彈琴的人!"
秦羅敷有些詫異地望著蘭芝,不明白蘭芝為什麼會這樣說。
見羅敷怔怔地望著自已,蘭芝忙解釋說:"我已彈了許多天的箜篌,都是徒勞無望。今天若不是那位彈琴的人,怕是難以引來百鳥相會。"
"哎?這麼說,是有道理!"秦羅敷思忖了一會,點點頭。
這時,蘭芝的眼睛裡閃爍出一絲柔和的光線,她小聲說:"不曉得那位彈琴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秦羅敷忙笑道:"你想見見那個彈琴人?"
"我聽那琴聲,彈得非同一般,美妙悅耳,清純高古,如天籟之音。"蘭芝的臉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喜悅之色
"這麼說連我也想見見那個彈琴人!"秦羅敷目光炯炯地看著蘭芝。
"他彈琴時,讓我感到他完全讀懂了我的箜篌之音。"蘭芝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羅敷,內心突然升湧起一種莫名其妙難以言說的幸福,
"看到你當時情景,如醉如痴,我在一旁氣也不敢重喘一下,一點也不敢打擾。"秦羅敷笑道。
蘭芝也笑道:"是他的琴音把我一點一點牽過去,彈出我心中之情。"蘭芝美麗的臉上盪漾著前所未有的幸福。
"所謂高山流水,心心相印。"秦羅敷玩笑道,露出一口潔白的門牙。
蘭芝羞紅了臉,看了羅敷一眼,連忙掩飾說:"哪敢?"
蘭芝有些神思迷離地把目光投向窗外,沉入自己的心事裡,良久才恍恍惚惚地側頭對秦羅敷說:"羅敷,你說他該是個什麼樣的人?"
"怎麼了?到底還是想見見這個人!"秦羅敷好像一下看穿了蘭芝的心事一樣,直爽地說。
蘭芝的臉微微的有些泛紅,她搖搖頭,有些不自然地看著羅敷,又連忙低頭掩飾道:"看你說的,一個陌生人怎麼會呢?又到哪裡去見?我只是覺得……"
"若是以我看啊,這個人深知樂律,必是一位白鬍子老者吧!"秦羅敷故意激蘭芝說。
稍頃,蘭芝揚起頭,仔細想了想,十分肯定地說:"雖然琴音高古,卻又悅耳清純,不像一個老者。"
"那,一個潑皮紈絝後生。"秦羅敷注視著蘭芝那雙黑陶瓷般的眼睛說。
蘭芝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忙搖頭:"也不像,此人不僅懂韻律,也懂樂理,深知弦外之音。非此等人所能為。"
秦羅敷"撲哧"一聲笑起來,她眨了眨那雙秋水一樣的眼睛,忍不住逗蘭芝說:"既不是個老者,又不是個潑皮紈絝後生,是胖子還是瘦子,是大鬍子還是沒須的……蘭芝,你可難壞了我!"
蘭芝羞澀地一笑,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已的心撲撲亂跳,莫非……蘭芝不敢往深處想。啊!人的感情像一個謎,像河流,向著不可知的神秘滲透,蘭芝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變了,怎麼突然就這樣的去想象一個人,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男人,而這一切又是多麼的不可思議!
秦羅敷瞟了蘭芝一眼,淺笑道:"其實,我也聽出琴音,猜想準是個青春年少、風流倜儻的書生!我看這人啊,這會兒也在苦苦尋思,這個彈箜篌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是老的還是少的,是胖子還是瘦子,是長鬚的還是沒須的?哎呀,他哪會還猜到竟是沒須的窈窕淑女呀!"
"羅敷,你在繞圈子取笑於我!"蘭芝忍不住伸手去模羅敷的下巴。
秦羅敷躲閃著,兩人在房間裡嬉鬧著,"咯咯"笑著,從前無拘無束快樂的時光彷彿又在眼前重現。
一大早,劉母便從床上爬起來,利索地走到廚房升爐子,她把藥罐小心放在柴火上,不多時,藥罐冒著熱氣,發出"突突"的聲響。
劉母輕輕地端起藥罐,正準備把藥湯倒進碗裡。
不一會,蘭芝掀開門簾進來,忙說:"娘,讓我來!"
劉母看著越來越懂事的女兒,高興地點點頭,把藥罐遞給蘭芝。
這時,錢氏端著托盤進來,看著蘭芝笑道:"真怪呢,爹吃了幾帖菊花做引子的藥,今早竟吃了一碗稀飯了。奇不奇?"
"昨兒就能吃了,氣色好得多。"劉母樂哈哈地笑道。
錢氏望著蘭正忙碌的蘭芝說:"蘭芝,這菊花引子,可虧了你把百鳥引來的!"
"真是感動了上蒼啊!"劉母深深地吸了口氣,嘆道。
蘭芝默默地看著母親,她的神思又跳到那個彈琴的陌生男子身上,他的幻影又真實而模糊地從遠處游弋過來,她低低地說:"其實,還該感謝那天那個彈琴的人。"
"哎,我聽你哥說,那個彈琴的人是廬江府衙門裡的,那天和你哥一道狩獵呢!"錢氏見蘭芝這樣說,忙興奮地說。
蘭芝瞪大眼,一驚:"哦!"
上午,劉蘭生早早出了門,還是為承攬製作軍隊冬服這件事,他要趁熱打鐵,趕緊把這筆生意搞到手,否則上次請高炳臣他們狩獵的銀子就白花了,現在想起還有些肉痛。他匆匆來到府衙書手房,因為上次一起狩獵的緣故,彼此已熟絡了許多,劉蘭生已顧不上什麼客套,便大大咧咧地徑直走進來。
劉蘭生一拱手,笑道:"二位辛苦!"
"喲,是劉兄!"說罷,又關切地:"哎,劉兄,不知令尊病體康愈如何?"見劉蘭生進來,焦仲卿忙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招呼。
"嗨,奇怪了。你說這菊花平時採摘的放在藥裡就是沒有一點療效,還非得要日月同輝、百鳥朝會下的菊花。"劉蘭生高興地笑道。
"這麼說令尊的病有些起色?"焦仲卿一驚,看著劉蘭生說。
"吃了幾帖藥,竟能下床走動了。"劉蘭生坐了下來,看了看焦仲卿,表情輕鬆地說。
孫少吏愣愣地看著他倆,不知他們在說什麼,忙好奇地問:"什麼日月同輝,百鳥朝會,我怎麼聽不明白?"
"這是劉兄為治父親的病,需用的一味日月同輝,百鳥朝會下的菊花做藥引子!"焦仲卿見孫少吏一副憨憨的樣子,忙解釋說。
"這還能採摘得到嗎?"孫少吏還是不明白,怔怔地望著焦仲卿說。
焦仲卿笑道:"孫兄,說起來你根本不會相信,劉公子的妹妹彈的箜篌,竟真的把百鳥引到菊花園裡!"
孫少吏吃驚地說:"還有這樣的奇事?這不神啦?"
焦仲卿說:"真是這樣。"
說完,他轉身對劉蘭生,躑躅了好一會,終於忍不住怦然的心跳,說:"令妹的箜篌至今還讓人縈耳不絕!"
孫少吏見焦仲卿有些異樣的樣子,似乎猜到了什麼,急不可待地說:"哎哎,劉兄,你妹妹什麼樣子,也讓我們見識見識!"
"嗨,哪有我那傻妹子,只有她那麼痴傻,竟真的守在園裡彈箜篌!"說完,便上前挪了挪腳步,急切地小聲朝裡面指指,說:"在嗎?"
孫少吏知道劉蘭生到此來的目地,故意說:"告訴了你,你又不請我喝酒,也不請我狩獵!"
"哎哎,說你公差去了,可別冤我!"劉蘭生說。
孫少吏又表情怪異地衝劉蘭生笑笑。
心眼頗多的劉蘭生也怪異地一笑,對孫少吏小聲說:"是不是又'不便言說'?"
孫少吏忙搖頭說:"哎哎,我可沒說什麼。"
這時,高炳臣和朱儀一前一後從長廊那邊朝這邊走來,孫少吏把目光向外望去,朝劉蘭生嘴一擼,小聲說:"那不是來了?"
劉蘭生高興地連忙轉身朝高炳巨走過去。
蘭芝把熬好的參湯小心倒在碗裡,把廚房收拾乾淨後,便瑞著參湯走到父親的臥房,她小聲喊了聲:"爹,我給你送來參湯!",屋子裡沒有回應,這時,她才發現父親不在臥房,她愣了愣,去哪裡了?莫非去了書房,她暗暗思忖,折身便趕緊往書房走去。
這時,劉員外久久凝視著窗外,窗外,滿園的菊花,在陽光下一片燦爛、絢麗,陽光從視窗投進來,照射著寬敞、整潔的書房,微風輕輕吹拂著菊園裡的樹葉,小鳥在唧唧歌唱,看著眼前的良辰美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精神清爽多了,情不自禁詩興大發,繞有興致地拿起一支毛筆,緩緩踱到桌旁,提筆在墨池裡飽蘸濃墨,在絹帛上悠然地寫起來。
一會,蘭芝端著參湯走進來。
"爹!"見父親興致勃勃地揮筆潑墨,蘭芝驚喜地叫了一聲,劉員外抬起頭。
"爹,你能下地了,還能做詩了!"看到父親氣色好了許多,蘭芝興奮無比。
劉員外頭也不抬地說:"躺了這麼長時間,骨頭也躺鬆了,人也躺乏了,看到窗外滿園秋色,就忍不住哼兩句。"說完,又俯首舉筆,"哎呀,這下面兩句,蘭芝,你這一來,怎麼就讓我忘了。"
蘭芝瞅了父親一眼,笑道:"爹,做不出來了,倒怪起女兒來啦!"
劉員外故作嗔色的樣子說:"怎麼不怪你呢?你看看,攪了我的詩興!"說完,又猛然拍拍腦袋,接著說:"哎呀,老了老了,到底忘性大了!"
一會,劉母走進來,見老伴埋頭書寫,即心疼又難過,忍不住埋怨道:"老爺,你呀,這病哪好透了,怎麼敢起來?"
"娘,爹還在作詩呢!"蘭芝高興地望著母親說。
劉員外見母女倆掃了自己的詩興,便一本正經地對她們說:"別打岔別打岔!讓我想想後兩句。"
這時,劉母才對老伴說:"孫員外和趙老爺看你來了!"
劉員外一怔:"哦!"了一聲,戀戀不捨地放下筆,連忙朝客廳走去。
蘭芝看了看父親寫的詩。只見紙上寫著:
花甲光陰如夢蝶,
回首往事何堪嗟。
蘭芝默默地湧讀著,忽然聽到外面一聲聲杜宇鳴叫,不由一笑,提筆蘸墨續下後兩句:
窗外驀然聞杜宇,
聲聲喚春意切切。
劉蘭生屁顛顛地跟在高炳臣後面向公事房走來,穿過曲徑通幽的長廊,不遠就是高炳臣的公事房了。
"我說劉蘭生,這哪是急的事,得慢慢來。"高炳臣側頭望著劉蘭生,他心裡十分清楚劉蘭生想要什麼,故意說。
劉蘭生趕忙緊走兩步,小聲說:"高主簿,你那天可是答應了的。
高炳臣神色一變,急忙回過頭,說:"哎,我什麼時候答應過你?"
"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見高柄拉下臉,劉蘭生一愣,急忙又陪著笑臉說。
高炳臣裝出副渾然無知的樣子,說:"我許諾了?我並沒有許諾啊!我是說過,有事到衙裡說。"
兩人邊走邊說,不一會,就到了府衙書手房的門口,高炳臣停下腳步,對焦仲卿、朱儀說:"我那天許諾了嗎?"
"劉兄,這軍隊冬服可是個大事,哪這麼簡單,說答應就答應。"朱儀見風使舵地為高炳臣打圓場。
高炳臣馬上說:"就是嘛,哪有這麼簡單。"
劉蘭生一聽,傻了眼,他想:這傢伙到底安著什麼心,是不是還請的不夠、送的不夠?"他有些一籌莫展地愣在那裡,不知怎樣才好,但又想放棄這塊人人想吃的肥肉。
這時,焦仲卿、孫少吏正收拾桌子,準備回家了。
劉蘭生覺得自己來一次也不容易,再說,自己和高炳臣不是很熟,還得請焦、孫兩人從中撮合,幫自己在高面前說說話,他眼珠一轉,急忙叫住焦和孫兩人,說:"哎,這麼著,是不是該吃飯了。諸位別走,我今兒請大家喝一盅。"
"要請,還是下次請我們狩獵吧!"朱儀覺得請吃飯不過癮,忙笑道。
"狩獵歸狩獵,今兒我就請了。"劉蘭生說。
"那好啊!"孫少吏笑道。
劉蘭生側身對高炳臣笑笑,說:"高主簿,聽見了嗎,給個面子吧!"
高炳臣不客氣地揚揚手:"免了免了。你們說這幾家酒樓有什麼好吃的,這萬家春、青雲齋、柴陽閣……哎呀,吃來吃去不都一個樣。"
這時,孫少吏多了個心眼,詭異地說:"哎?那我們就上劉兄家喝酒去。"
焦仲卿聽了,不由一怔,他的手停了下來,心卻怦然一動。
"這主意不錯。朱儀忙說。"說完,又轉身對高主簿說:"這鄉下的菜和城裡的菜絕不一樣,鄉下有鄉下的特色,拿出的雖不是大魚大肉,卻都是新鮮的山珍野味。還可領略田原風光,山村景色。"
聽朱儀這樣一說,高炳臣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劉蘭生面露難色地說:"不過若到寒舍喝酒,今兒可不行了,總得讓我準備準備。各位可是貴人,尤其是主簿大人!"
"也好,今兒就免了吧!"高炳臣沉思了一下,說。
"我倒是要看看他那個會彈箜篌的妹妹呢!"孫少吏小聲地對焦仲卿說。
孫少吏的這句話彷彿說到了焦仲卿的心坎上,他心裡一熱,一種無名的激動和喜悅潮水般漫上來,他不動聲色地瞟了孫少吏一眼。
劉蘭生一門心思想要做成那筆軍隊冬服的生意,無奈高炳臣就是不鬆口,這不,三番五次往府衙裡跑,還是沒有把事情談成。在府衙內和焦仲卿他們告辭後,劉蘭生垂頭喪氣地從府衙內走出來,他心裡對高炳臣又恨又惱,想起又要大灑銀子,一股無名火就像火苗一樣往上湧,他猛然一回頭,朝著府衙方向跺腳罵道:"他孃的王八崽子混蛋,真他媽的黑心黑肺黑腸子,這不活活又要老子掏一筆錢!"
絹錦店的鄭掌櫃見劉蘭生嘴裡不停地罵罵咧咧,冷不丁地出現在劉蘭生面前。笑道:"哎喲,劉兄你這是在和誰說話呢?"
"我沒有和誰說話,在和兩邊石獅子說話。"劉蘭生忙掩飾道。他指指衙門,接著又說:"那是不是一張嘴,那是不是兩隻耳朵?
咫尺處,府衙門口兩側,臥伏著一對威儀的石獅。
鄭掌櫃迷惑地朝府衙門口望去,還是不明白劉蘭生罵什麼。
這時,劉蘭生已憤然離去。
鄭掌櫃突然想起什麼,緊走兩步,對劉蘭生說:"蘭芝很長時間沒有送錦過來啦!"
劉蘭生彷彿沒有聽到似的,大步向前走去。
劉員外和孫員外、趙老爺寒喧了一陣子,孫、趙兩人便起身告辭,劉員外送走孫員外和趙老爺後返回書房,拿起筆正要續寫後面兩句詩,一下愣住了。
心一喜,劉員外默默地念著:"窗外驀然聞杜宇,一聲聲喚回春來。"劉員外微微點頭笑道,"好,這後兩句續的好,續的好,前後呼應,這後兩句更是把前兩句襯起來了。看似寫景,分明是在為為父的祝福啊!"他自言自語地說,繼而又嘆口氣,惋惜道:"可惜蘭芝是一個女兒啊!"
這會,錢氏在門口晾衣,她使勁用手把衣服擰乾,劉蘭生黑口黑臉的從外走進來,誰也不搭理地往裡走,看見門口一隻小凳子,沒好氣地一腳踢開。
錢氏詫異地掃了丈夫一眼。
劉蘭生進了臥房,鞋也不脫,仰面躺在床上。
一直在廚房忙碌的蘭芝端著菜走到客廳,桌上已比往日多了幾樣菜。劉員外和劉母都已過來了。
蘭芝高興地往父親杯裡酌酒。
劉員外說:"哎?還喝酒?"
"娘見你一日好一日,今兒就多做了幾個菜,爹當然要喝一杯。蘭芝邊往父親杯裡倒酒邊說。"一會,蘭芝見嫂子過來,又關切地問道:"哥呢?"
"我去叫!"錢氏忙說。
錢氏急急走進臥房,對丈夫喊道:"哎,吃飯了!"
劉蘭生不搭理媳婦,錢氏見他和衣躺在床上,忙驚訝地說:"哎哎,瞧你這一身土!"邊說邊給他脫鞋。
"哎呀,你煩不煩!"劉蘭生氣惱地地說,邊說邊懶洋洋地從床上坐起來。
劉蘭生走到客廳,蘭芝見哥哥陰著臉無精打采地走進來,疑惑地笑道:"平常哥見到酒,嘴都笑歪了,怎麼今日悶悶不樂?"
劉蘭生氣鼓鼓地瞪了妹妹一眼,憂鬱地說:"誰說我悶悶不樂,誰說我悶悶不樂?"說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哎哎,還沒有敬爹呢?"蘭芝說。
"還真要我喝酒!"劉員外笑道。接著,又嘆口氣說:"我能死裡逃生,大難不死,還能坐在這裡端起酒杯,唉,也虧了你們孝道。"
"爹,你看你生病,鄉鄰親友哪個不關心,請他們祭壇沒有不到,請他們趕鳥沒有不來,來看你的絡繹不絕呢,還是爹的人緣好,老天保佑呢!"蘭芝說。
劉蘭生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一邊,他心裡一直放不下那單生意,一直想著怎樣花最少的銀子獲得最大的收益,一直想著怎樣才能搞到那筆大生意,沒有錢,人生多乏味啊,見妹妹這樣說,他突然靈機一動,說:"哎哎,蘭芝說的對,那些天東家來幫、西家來看,就連衙裡朋友都關心著。"說完,又苦著臉,說:"我就愁著怎麼酬謝人家?人情大似天啊!"
"倒是應該請大夥來喝頓酒,一來感謝,二來也是給你沖沖喜!"空氣彷彿有些凝固,大夥都不吭聲,半響,劉母才說。
劉蘭生用期待的眼神望著父親,用探詢的口吻說:"那……爹……?!
"那就把鄉鄰親友都請來吧!"沉呤了好一會,劉員外終於點頭說。
"好,還有府衙裡的幾位好朋友。"劉蘭生立即兩眼放光,盤據在心頭的不快似乎也一下煙消雲散,他連忙高興地說。
劉員外沉下臉,不滿地對兒子說:"你還是少摻和衙門裡人!"
"衙門裡怎麼啦?"劉蘭生反問父親。
蘭芝趕緊說:"爹,那天彈琴的人就有衙門裡的,要不是他彈的琴,哪能百鳥朝會?"
"那好吧,也請來!"劉員外有些無奈地說。
一會,蘭芝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試探地對哥說:"哥,那天那個彈琴的人也來?"
錢氏不由自主地瞟了蘭芝一眼,不吭聲。
"當然要來!"劉蘭生面無表情地說。
蘭芝的心又莫名的一震,她微笑著舉起杯:說:"哥,這一杯我敬你的酒。"說完,往哥哥碗裡夾了塊肉,然後又意味深長地說:"哎?你可別做對不起嫂子的事喔?"
劉蘭生高興地舉杯,大口喝了幾口,說:"哎哎,我做的哪件事不是為了家裡,你看看為了這批冬服的生意,我心都操碎了,嗨呀……"
沒想到兒子竟然暗地和官府做生意,劉員外委實大吃一驚,厲聲說:"你在和官衙裡做生意?這官府的生意你能做嗎?是做不得的。"
"不就是做冬服嗎?又不是帶兵打仗。帶兵打仗,那我不行!"劉蘭生淡淡地說。
"這官場上的事,我經歷太多。"劉員外嘆了口氣,直搖頭說,他心裡忽然不安起來。
"爹,你是不是在官場上不得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聽說官場上的事就惱火!"劉蘭生看著父親,不悅地說。
"你是不撞南牆不回頭,趁早給我歇了!"劉員外氣惱地說。
"哎哎,爹,我不怕惹你老人家生氣,我們的家已然是一個破落之家了。你說說這家裡就是一點薄田,這吃的、用的,靠幾畝薄田管多大用?不做點買賣補貼能行?再說,我也不想去拾弄幾畝薄田,整天白汗淌、黑汗流!"劉蘭生一臉委屈地說。
見兒子這樣頂撞自己,劉員外的臉一下變了,生氣地說:"種幾畝簿田有什麼不好?讀讀書、種種地,做個耕讀人家哪一點不好?"
"爹,你看看,我哪是讀書的料子嘛?"劉蘭生嘿嘿一笑,說罷一口喝乾。
劉員外無奈地看著不聽話的兒子,搖搖頭,有些傷感地說:"沒說錯,倒是個酒囊飯袋!"
次日下午,劉蘭生早早在門口恭候高炳臣、焦仲卿、朱儀、孫少吏,幾個人有說有笑朝劉家大院走來。
高炳臣不停地朝四周望著,連忙說:"山清水秀,真是好地方。"接著,又側頭對焦等人說:"還是諸位建議好,這鄉村自有它的韻味。好!好!"
"這邊請。寒舍,寒舍!"劉蘭生殷勤地說。
這時,夜幕己漸漸垂落,微弱的光線照進香氣迷漫的園子,田野的青娃聲聲叫著,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劃破了鄉村的寧靜。
劉母在廚房忙著,她從盆裡拿出一條草魚,小心把魚放進已燒紅的鍋裡,"茲"地一聲,魚在油鍋裡抖動著尾巴,一會便不動了。
廚房裡一片熱氣騰騰,案板上滿滿地放著大一盤、小一盤盛著的菜餚。
劉母親自掌勺,錢氏給她當下手,兩人有條不紊地緊張忙碌著,額頭上滲滿了汗水,她們把做好的菜一盤一盤端往客廳。
客廳裡燈火通明,一片噪雜聲,滿滿地擺了七、八桌酒席,劉員外和幾位老者坐在上席,劉蘭生和高炳臣、焦仲卿、孫少吏、朱儀等人坐在次席。
劉員外和幾位老者一邊飲酒,一邊大聲說著話。
劉蘭生坐在席上,依次和高炳臣他們敬酒,煞是熱鬧。
蘭芝隔著窗欞朝院子裡看,她睜大眼,仔細搜尋著焦仲卿的身影,可是,除了看見對面桌旁的人,根本看不見窗欞下的人。她不甘心,又貼著耳朵朝下面聽,然而,除了喧鬧的敬酒聲、說話聲,她什麼也聽不清。
蘭芝想了想,決定還是出去找找,她已經顧不上什麼矜持了,說不定錯過這次機會,以後還能見到嗎?她起身往客廳走去。
酒過三巡,有的桌上開始划拳喝酒了。
這時,蘭芝下了樓,小心繞到客廳,蘭芝不安地四處望了望,猶豫片刻,還是俏俏走近屏風,她緊張地朝縫隙里望進去,只見人影晃動著,仍是什麼也看不真切,蘭芝無奈地搖搖頭。
一會,錢氏端著托盤走過來,看見蘭芝不安的樣子,不由站住,抿嘴一笑。
蘭芝忽然察覺後面有人,一驚,忙回過頭,說:"是嫂,嚇我一跳!"
錢氏嘴一撇,笑道:"蘭芝,看誰呢?"
"瞅著熱鬧,隨便看看!"蘭芝支吾著,神情也顯得不自然起來。
錢氏鼻子哼了下,小聲地:"是不是看那天彈琴的人?"
"哪看得清。嫂看清哪個是彈琴的人?"蘭芝了漲紅著臉說。
"我只曉得在那一塊,也不曉得是哪一個。"錢氏說。
蘭芝嘟著嘴,白了嫂子一眼:"問嫂也是白問了!"
"我不是跟你一樣嘛!"錢氏笑道。
錢氏小心把菜上到席上。然後又端著一隻盛著酒的托盤走到蘭芝旁邊。
蘭芝一愣,不知嫂子是什麼意思,蘭芝躊躇不安地看著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