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爽是這樣一種女孩,她如果沒事兒求你,她才不在乎你給她熱臉兒還是冷臉兒呢。反正你給她熱臉兒,她也是一天干8小時,一個月拿1200元;你給她冷臉兒,也是一天干8小時,一個月拿1200元。不過,恰巧她最近有件事兒非得求陶愛華不可,所以即使陶愛華的臉上下冰雹下刀子,她該上也得上,不但要上,還要想辦法把人家哄得雲開霧散撥雲見日,要不,她想週末換班,門兒也沒有。
見陶愛華虎著一張臉,梁爽小心眼兒稍微那麼一動,就琢磨出了個八九不離十——陶愛華剛從宋雅琴的病房出來,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出來就陰雲密佈,肯定是受刺激了。梁爽知道,這個時候陶愛華一定有很強烈的傾訴欲,她必須先滿足領導的這個要求,否則領導怎麼可能滿足她換班的要求呢?梁爽乖巧地探過頭去,特體貼地問:「護士長,怎麼啦?」
陶愛華鼻子裡「哼」了一聲,忿忿不平地說:「我兒子跟她兒子同班,中考她兒子比我兒子低了12分——別去跟她說啊!他兒子倒考上實驗中學了!實驗中學是他們家開的怎麼著?氣死我了。」
梁爽小嘴一撇:「人家肯定找人了唄。護士長,你們就是太正直,該找人就得找。誰這一輩子能不求人?」
倆人誰都沒提「宋雅琴」的名字,但誰都知道在說誰。陶愛華斜梁爽一眼,她知道這個小姑娘心裡什麼都明白,自己不必在人家面前充好漢。她嘆氣,說:「你當我們沒找?找啦。不管用。我們家那位不是太正直,是有職無權,求人,求人也要憑本事憑實力,要不然,人家憑什麼幫你。」
梁爽畢竟年輕,立刻自告奮勇自作聰明給陶愛華出謀劃策。陶愛華聽了半天,聽明白了,這麼大的人了,有什麼不明白的?陶愛華並不是不知道求人辦事得送禮,她也不是捨不得送,再說,人家為你辦事,得費時間費精力搭人情,所以,送是應該的,不送是不懂事。這些道理不用梁爽講,陶愛華自己也清楚,她發愁的是,平時又沒什麼來往,也不知道人家需要什麼,怎麼就能正好送到人家心坎上?而且非年非節的,冷不丁上門送禮,這怎麼開口?
梁爽一聽,當即就說:「護士長,求人辦事和跟人交朋友是兩回事兒。你給他送禮,不就是為了讓他給你辦事嗎?有什麼難為情的?我跟你說,你進門就把東西找一不起眼的地方擱下,然後大大方方的,有話直說,不用繞彎子,人家也是明白人,你來是幹什麼的,人家明白著呢。你把事兒說了,這要是能辦呢,禮人家就收下了,彼此說點客氣話就完了;人家要是不能辦呢,那肯定會把禮退給你,不會收的,到時候你見機行事,千萬別賠了夫人又折兵。」
陶愛華為難了,她說等人家說了不能辦,再把禮往回拿,怎麼拿啊?
梁爽於是更加貼心貼肺推心置腹地對陶愛華說:「所以說,所有的事情都要有針對性,送禮也一樣。最好是你送禮之前,先摸清人家有沒有這個辦事能力,有,咱再送;沒有,就算了。有棗沒棗上去先打三竿子,太農民。」那天說到最後,氣氛好得一塌糊塗,不過樑爽到最後最後,還是強忍著沒有開口跟陶愛華提換班的事兒。一來是氣氛太好,好得沒法張這個口;二來是週末還沒到,梁爽想過兩天再說也不遲。她對陶愛華的脾氣還算是吃得透的。陶愛華基本上屬於那種她要是心情好,自己樂意,她別說給你替一個班,就是替十個班也沒問題;但她要是心情不好,那就跟個火藥桶子似的,最好離她遠點。
陶愛華這個脾氣魏海烽也知道,所以魏海烽這幾天一直賠著小心。晚上陶愛華進門的時候,魏海烽正在廚房做飯。陶愛華一換了鞋,直奔魏陶房間。魏陶在房間裡玩電腦,撅著一張大嘴。陶愛華推開門,說了句:「陶陶,別整天悶在家裡。出去轉轉。」
魏陶不說話,陶愛華嘆口氣,把門關上。她捨不得說魏陶。本來沒考好,已經夠鬧心的了,家長再說,這孩子日子還怎麼過?誰都不容易,大人難,孩子也難。
魏海烽從廚房迎出來,見陶愛華手裡還拎著菜,忙把一雙溼手在圍裙上擦乾,一面伸手去接陶愛華手裡的東西,一面嘴上數落著:「告訴你不要買菜,我買就是!……腰疼得輕點了嗎?」
魏海烽從小到大,對誰都沒這麼賠過小心,就是在單位,見了領導,腰桿都是直直的,唯獨見了陶愛華,心裡發虛。他不是一個怕老婆的男人,但他確實怕陶愛華的脾氣。
陶愛華當然清楚魏海烽是想以一個良好的態度來換得她的寬大處理,但是,不是她逼他,是她沒辦法。他是她的丈夫,她不逼他逼誰?難道她能逼趙通達嗎?人家跟她又沒關係。
陶愛華進了廚房,一面挽袖子一面陰沉著臉問:「陶陶的事兒有信兒了嗎?」
魏海烽訕訕的:「我這幾天又找了幾個人,都答應幫忙,但口氣都不肯定。」他說的是實話,而且他確實也已經去找了老譚,但老譚一見他,沒容得他開口,老譚就自己先說開了。老譚說:「平常我這裡是一個人都沒有,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跟起鬨似的,一撥一撥往我這兒來,拐彎抹角地跟我提江漢年,人家是當了教育局副局長,那又怎麼樣?跟咱們有什麼關係?」老譚這話一說,魏海烽也就知難而退了。老譚當然知道魏海烽是幹什麼來的,魏海烽這個忙他也不是不能幫,但他憑什麼幫他呢?助人為樂?算了吧。他和魏海烽沒什麼交情,就是有什麼交情,他也犯不著替他去求人。自己就算當年在戰場上救過江漢年一命,那又怎麼樣?這種過命的交情憑什麼讓魏海烽使呢?
陶愛華哪壺不開提哪壺,偏偏問魏海烽:「老譚怎麼樣?你找他,他怎麼說?」
魏海烽不能實話實話。做女人不能輸在外面,做男人不能輸在裡面,在老譚那裡碰的軟釘子,魏海烽是不能跟陶愛華一五一十地說的,所以他只好含糊其辭避實就虛,說:「老譚說他也得再找人,聽口氣,不肯定。」
陶愛華不鬆口,窮追不捨:「口氣不肯定——感覺是不能辦還是不想辦?」她並不是要對魏海烽趕盡殺絕,她是想摸清楚人家的底兒。但魏海烽不耐煩了,他一肚子的火直往外竄:「這有什麼區別嗎?」陶愛華也不耐煩了,大著嗓門頂回去:「當然有區別。不能辦的,就算了,誰也別耽誤誰的工夫。……」
「能辦不想辦不也一樣?」魏海烽冷笑。
「當然不一樣。他不想辦我們可以想辦法讓他辦——給他送禮!」
魏海烽不吭聲了,低頭擇菜。
陶愛華審視地看他。魏海烽就是不抬頭。陶愛華的眼裡由希望到失望到憤怒,終於火山爆發。
「趙通達的兒子,比咱陶陶低著12分。我到底要看看他上哪個學校。」陶愛華的聲音由於激動而發抖。
魏海烽皺起眉頭:「總這樣比有意思嗎?」
陶愛華猛地扭過頭去:「有意思!同班同學,對門鄰居,就因為老子在基建處當處長,考得不如咱們反而上了重點高中,你說孩子會怎麼想?」魏海烽不說話了。陶愛華繼續嘮叨:「哼,他老婆住個院,來看的人一撥一撥,也不知都怎麼知道的訊息,狗鼻子也沒這麼靈的!哪像我啊,被人打了白打不說,照樣得上班下班買菜做飯!……」
魏海烽把手裡的一把菜「啪」地扔到水盆裡,轉身走出廚房。陶愛華啞在那兒,不吭聲了。她並不是要故意刺激魏海烽,她只是忍不住。
魏海烽在樓下買了一包桶裝泡麵,徑直去了辦公室。他沒有想到就是這個晚上,改變了自己一生的命運。
他在電腦前敲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廳長周山川笑眯眯地進來,對他打招呼:「海烽,還沒走?」
魏海烽趕緊站起來說,趕一份調研報告。其實,有什麼可趕的?又不是中央領導等著看,也不是新聞聯播等著播,這種調研報告,你就是趕出來,無非也是要送到更高層領導那裡去。而至於更高層領導,只有他批示了,你的報告才顯出重要性;他要是不批示,你的報告不過就是一份報告而已,和千千萬萬的報告一樣,轉一圈最後該去哪兒去哪兒。
周山川長得慈眉善目,他湊到魏海烽電腦前看了看,問:「什麼內容?」
魏海烽簡單說了說,周山川立刻讓魏海烽把這份報告打出來,揣兜裡走了。幾個星期以後,這份報告在省內參登了出來,題目是「關於泰華集團在青田施工中挖掘文物隱瞞不報的情況調查報告」,一字未動。可惜,那是幾個星期以後了,如果稍微早一點,也許魏陶的命運也可能隨之扭轉。很多人事後評價魏海烽,都說魏海烽高明啊,功夫全在詩外,連趙通達也在事後不陰不陽地跟魏海烽說:「海烽,你這個青田工程古墓事件的調查報告質量很高啊,而且,出來得非常及時。」趙通達故意把「及時」二字說得別有深意,魏海烽不是書呆子,自然是聽出來了。當時機關已經風傳未來的副廳長人選將在魏海烽和趙通達之間出一個,所以二人的關係表面看,看不出所以然,但私底下,已經較上勁。既然趙通達故意強調「及時」,那魏海烽就要故意問:「什麼‘及時’?」
趙通達做天真狀,笑一笑,說:「及時阻止了違規操作,落實了守土有責啊。」
魏海烽也笑一笑,輕描淡寫道:「分內工作罷了。」
趙通達忍不住了,他用手點點魏海烽,臉上還是笑,但笑裡已經有了刀光劍影,他說:「你把分內工作,做到了分外。」
魏海烽不吃這一套,索性板起一張臉,一點笑模樣都沒有地說:「通達,把話說明白一些。」
趙通達見魏海烽來這一手,臉上笑容剎那消失,說明白就說明白,他怕什麼?趙通達說:「法規處,青田縣委,還有我們基建處,都受到了省裡的通報批評。與此同時,也讓廳領導省領導看到了你的能力。……海烽,這話我說得夠明白了嗎?如果你還不明白的話,我就說得再明白一點,我希望以後遇到這種事情,如果不違背原則的話,請與我先溝通一下,怎麼樣?」說完,眼睛直直地看著魏海烽。魏海烽被看得有點毛了,囁嚅著說:「對不起。……我沒有想到這事會涉及到基建處。」這話是站不住腳的,可能周山川最初把魏海烽的調研報告揣到懷裡的時候,魏海烽確實沒有想到會發內參,而且發了以後會涉及基建處,但現在基建處已經受了批評,你魏海烽再說自己沒有想到,就顯得虛偽了。
趙通達眼睛裡不揉沙子,他微微冷笑,說:「怎麼可能?修路出事,基建處首當其衝!」
魏海烽受不了趙通達這種咄咄逼人,他馬上強硬起來:「通達,我是受廳黨組委派,去查這事。如果無意中傷害到了你——」
趙通達打斷魏海烽:「但願是‘無意’!」說完,走了,把魏海烽扔在原地。趙通達心想,少拿廳黨組來壓我,你魏海烽什麼東西?要是許廳還在,你敢跟我打這官腔嗎?
魏海烽後來把這事兒跟魏海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魏海洋態度比較明朗,他說:「哥,我知道你不是存心跟趙通達過不去,不過要我說,你就是存心跟他過不去又怎麼樣了?男人追求權力,就像女人追求愛情,有什麼可恥的?你為什麼偏要說,你是無意傷害趙通達?傷害就是傷害,不分有意無意,什麼叫無意傷害?都這麼大人了。你說你是無意的,人家信嗎?」
魏海烽感到痛苦,魏海洋是自己的親弟弟,都不相信自己在這件事情上的無辜。
魏海洋滿臉興奮,他已經預感到自己的哥哥將於不久的未來飛黃騰達,他現在往魏海烽家跑得也勤多了。魏海洋對海烽說:「現在再談論你當初把那份報告直接交給廳長時是無意還是有意,根本沒有意義,有意的又怎麼樣?無意的又怎麼樣?歪打正著又怎麼樣?處心積慮又怎麼樣?你想啊,如果重新讓你選擇,你是覺得發了內參,讓所有人及時看到你的能力好呢,還是不發內參,像以前一樣,你向主管副廳長一彙報,然後由主管副廳長處理,你該幹什麼接著幹什麼好呢?」
魏海烽聽魏海洋這麼一說,啞了。是呀,讓他重新選擇,他會因為調研報告可能傷害到趙通達而不寫,而去先和趙通達溝通嗎?他會嗎?先和趙通達溝通的結果,可能整個事情也能得到圓滿解決,但和他魏海烽就沒關係了。魏海烽這麼一想,心裡反而平和了,而且也能體會到趙通達的憤怒。可不,兩個人只能上一個的時候,你明著搶,人家搶不過你,也就算了,可是你魏海烽不但一邊顯著山露著水,一邊還偏強調說自己是無意的,換了誰,誰不生氣?有的時候,無意的傷害比有意的更讓人厭惡;不,不是有的時候,是大多數時候,任何時候。魏海烽聯想到陶愛華,陶愛華無論幹什麼事,說什麼話,那嘴就跟機關槍似的,張嘴就是一梭子,「噠噠噠」,橫掃一片,完事兒她跟你說她是有嘴無心,是無意的,你以為你無意人家就不記恨你嗎?天真。
前幾天,有人給趙通達送禮,敲了趙通達的門,沒敲開,就敲了魏海烽家的,陶愛華開的門,那人央求陶愛華幫個忙,說知道趙處長愛人病了,不知道住在哪個醫院,送點東西表表心意,請陶愛華轉交。
說完遞過一紙盒子,估計裡面也就是蜂王漿保健品一類。那人一轉身就下了樓,說車在下面等著,要趕飛機還是趕火車什麼的。陶愛華追著問:「貴姓?」那人遠遠飄上一句「趙處長知道」就走了。
人家前腳走,後腳陶愛華就「嗵嗵嗵」地把趙通達家的門敲得山響。事後魏海烽說她,說你要不樂意管,你就別管,總比你伸手接了,又回頭噁心人家幾句強吧?事兒給人家辦了,不但不落好,還結個樑子,簡直沒腦子。
陶愛華說,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說,就是故意又怎麼了?我告訴你說,我最煩趙通達這種人了,你不開門你就廉潔了?他這麼幹不是頭一次了!
陶愛華沒事兒就琢磨丈夫的這位老同學,她發現趙通達這人吧,其實挺有心計的。就說收禮這事兒吧。你不收,當面給人家撅回去肯定是得罪人;收,將來可能說不清楚。所以呢,就不開門。陶愛華很小人之心地猜測這可能正是趙通達耍的小聰明,許是為了將來萬一出個什麼事兒,能說明白,所有的禮,他都沒直接收過,都是鄰居替他收的。陶愛華越這麼想,就越窩火,那天她一面捶門,一面喊:「偉偉啊!」
趙通達霍地起身,匆匆去開門,陶愛華跟得了失心瘋似的,把門當鼓來敲,趙通達腦子一下子想到「雅琴出事了」,開門的時候,手都直哆嗦。
陶愛華的大嗓門,魏海烽在樓底下就聽見了。那天魏海烽去食堂排隊買飯,回家晚了點。他緊趕慢趕地上樓,生怕陶愛華說出什麼難聽的,結果趕來趕去,趕個「現場」。
陶愛華臉上堆著客氣,說出的話可就沒那麼客氣了。她一面把紙盒子塞到趙通達手裡,一面沒好氣地說:「男的,四十來歲。問姓什麼不說。說你知道。」
趙通達臉上掛不住,氣呼呼地說:「我知道什麼我知道!這些人,躲都躲不開!其實剛才我在家,故意沒開門,想不到他會跑你們家去,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時候,魏海烽正好拎著一口袋饅頭上來,趙通達見了,對陶愛華說:「你們家海烽多好,做辦公室主任,協調協調機關工作,接接信訪搞搞調研寫寫文章——誰工作沒幹好,給他整個內參——什麼時候咱們換換!基建處不是人待的地兒,長年車水馬龍,尤其是到有重要工程的時候,連軸地轉,忙得暈頭轉向!」
魏海烽趕緊笑著接過去:「能者多勞能者多勞!」
趙通達的話是故意說給魏海烽聽的,魏海烽也聽明白了,趙通達還是為內參的事兒不痛快。但趙通達這話,陶愛華聽著就不是那麼回事兒了,她並不知道什麼內參,以為趙通達是得便宜賣乖,所以上來就一通搶白:「我們倒也想忙得暈頭轉向了,可惜沒有趙處長這能力,怎麼辦?又不能什麼都不幹,只好搞搞調研寫寫文章做做協調工作了!」
趙通達正色道:「陶護士長客氣了。」
「絕對不是客氣趙處長。」陶愛華不想說不想說還是說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偉偉這孩子能攤上你這樣的父親,真是福氣!」趙通達聞此,臉上僵了一僵。魏海烽也不自在了。這時,陶愛華倒假裝忽然想起什麼,「壞了,我火上還坐著鍋!」轉身進家。
魏海烽和趙通達道了「回見」,也各自進了自己家。門關上了。門外是安靜了,但門裡就熱鬧了。
趙偉低著頭假裝吃麵,陶愛華的話他全聽到了。趙通達「砰」的一聲關上門,接著又「砰」的一聲把紙盒子蹾在飯桌上,對眼窩裡噙著淚的兒子說:「聽到人家說什麼了嗎?一再跟你說要好好學習好好學習,少小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不聽,當耳旁風,到頭來還得讓老子出面給你擦屁股!再跟你說最後一次啊趙偉,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你爸這一輩子可就為你求這麼一回人。」
「我不上實驗中學了!」趙偉哭了,十六七歲的大男孩,落淚是金啊。
趙通達看兒子哭,心裡也難過,但他自己正在氣頭上,所以說出的話還是帶著火藥味:「怎麼,說你還說錯了嗎?」
「沒錯!您說得很對,很正確,所以我才說我不上實驗中學。」
「那你想上哪?」
「考哪上哪!免得讓您求人!」說罷,趙偉扔下碗筷進了自己房間,「咣」,關了門。
趙通達氣得說不出話。最近一段時間,他是太不順了。
趙偉沒考好,雖然趙通達無論是在外人面前還是在自己內心裡,都認為是情有可原,孩子媽媽病了,能沒影響嗎?但只要是見了趙偉,就陰個臉,連句安慰的話都沒有。這幾天,他託了關係,找了人,最後,定下實驗中學,本來這是喜事兒,但趙通達就偏偏把喜事辦成喪事,一回家還是陰著個臉,只要和兒子說話,就沒一句好話。當然,他心裡也確實不痛快,老婆住院,肝癌晚期;一直器重自己的領導,說走就走了;周山川最近對自己越發客客氣氣,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更關鍵的是,「副廳」人選的競爭已經白熱化,他聽省組織部的人說,可能過幾天就要來考察干部,他不怕考察,可是魏海烽這時候冷不丁地從背後「內參」了他一道,不知道這到底是「純屬巧合」還是「有意為之」?要是雅琴還好好的,這事兒還能跟雅琴說說,可現在,一個兒子跟仇人似的,話沒說三句就吵起來,趙通達想,有的時候,人活著是真沒意思啊。他這麼想著,就聽見隔壁一通「乒乒乓乓」,他知道準是魏海烽家也吵起來了。
隔了一天,倆人在院裡碰上,彼此都有點尷尬。魏海烽賠著個笑臉跟趙通達解釋,說陶愛華這個人,說風就是雨!脾氣一上來完全不計後果,說話那就是地毯式轟炸!
趙通達心說,你魏海烽跟我玩這假招子幹什麼?但嘴上卻敷衍道:「沒關係沒關係。小陶的脾氣我還不瞭解?跟你一樣有口無心。」說到這兒,見魏海烽臉陰了一下,又馬上調整過來,連說,「不不不,不一樣,你是有口無心,你們家小陶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管我是被她誤傷的,還是被什麼人惡意中傷,我都能理解。你說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是讓人不能理解的?……沒有!」說完,衝魏海烽笑笑,魏海烽也只好跟著笑笑,這事兒就算過去了。本來魏海烽還想跟趙通達再說兩句,但後來想想,也確實沒什麼可說的了——說什麼?難道再跟趙通達正式地道個歉?說「對不起」容易,難的是你要說出你為什麼「對不起」。再說,陶愛華要是知道魏海烽為自己轟炸了趙通達兩句就跟趙通達道歉,肯定罵得更難聽——我說錯什麼了你就跟他道歉?軟骨頭,虛偽,兩面派。陶愛華頂見不得自己的丈夫哈著別人,尤其哈著宋雅琴的丈夫趙通達。
其實,那天晚上那件事兒,魏海烽知道陶愛華有一半是借題發揮,魏陶中考沒考好,她心裡窩著火,又聽魏陶說趙偉能在二中、五中、實驗中學中隨便選一所,那火就更旺了。
吃飯的時候,陶愛華一邊把碗筷弄得「乒乒乓乓」的,一邊學著趙通達的腔調說:「‘基建處不是人待的地兒,長年車水馬龍,尤其是到有重要工程的時候,連軸地轉,忙得暈頭轉向’!整天一副人民公僕的樣子擺給誰看呀,噢,就他勤勤懇懇廉潔奉公——頂見不得這號人了,得便宜賣乖裝孫子充大尾巴狼!」
魏海烽故意頂她:「要說勤勤懇懇廉潔奉公,老趙他還真夠!」
「夠個屁!他要真廉潔,就別讓他兒子上重點中學,考哪上哪!」陶愛華眉毛一挑嘴一撇。年輕的時候,她這潑辣勁帶著一股子小野蠻的味道,讓魏海烽挺痴迷的;但到了現在,那眉毛一挑,挑出一腦門皺紋,那嘴一撇,嘴角就耷拉下來,不僅不好看,簡直可以說醜陋。
魏海烽總覺得在孩子面前不應該說大人的事兒,便看一眼魏陶,魏陶站起來走了,他根本懶得聽,再說他早聽夠了,聽得夠夠的,孩子並不像我們大人想的那麼單純,有的時候大人要費很大力氣還說不明白的事兒,孩子一眼就看明白了。比如魏陶就知道,爸爸對自己說,考哪上哪,普通學校也出好學生,重點學校也出壞學生,關鍵還是在自己,這道理是對的;但爸爸說這道理的意思,就是說,他沒有辦法像趙偉的爸爸那樣,把自己弄到重點中學去。而媽媽之所以在家裡關起門來罵趙偉的爸爸,有一半也是罵給自己爸爸聽。比如魏陶就聽見魏海烽壓低聲音對陶愛華說:「愛華,趙偉上不上重點,怎麼上的重點,你別滿世界嚷嚷去,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聽見了不好。」
陶愛華氣焰上下去了,但嘴還是硬,說:「噢,趙通達的孩子是孩子,別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他比咱陶陶低了12分,他能上重點,咱陶陶上不了,你說咱怎麼跟孩子解釋?是說他們家大人搞邪門歪道不正之風,還是說咱們倆沒本事委屈了孩子?」
陶愛華的話一句是一句,句句扎魏海烽的心窩子。本來魏海烽想跟陶愛華說說「副廳」的事兒,但想來想去,還是壓下了。這是他這些年來第二次和趙通達競爭,頭一次爭的是基建處處長,開始他的呼聲很高,甚至連陶愛華的胃口都吊了起來,兩家女人出來進去,打招呼都有些不自然,結果他落敗,不但搞得自己灰頭土臉,連陶愛華甚至連魏陶的情緒都受到影響。這次他吸取教訓,不管外面傳成什麼樣,他絕不主動跟陶愛華說,一個字也不說,免得說出來又讓她惦記著。但不說不說,還是終於忍不住跟陶愛華說了。本來他沒有那麼膚淺,但後來話趕話也就說出來了;說出來也就說出來,本來也沒大所謂,哪裡想到陶愛華聽了,不僅沒有半點激動、興奮,反而還夾槍帶棒地把他損了一通。
其實,那天陶愛華本來心情是挺不錯的。首先她依照梁爽的主意去給老譚家送了禮,也不是太貴重的,就是一瓶xo,兩條煙,兩盒西洋參。當時老譚不在家,老譚愛人老朱開的門。陶愛華一進門就把帶的禮擱在門邊,然後跟老朱在客廳裡說了魏陶的事兒,老朱聽了說等老譚回來就跟老譚說。陶愛華又坐了一會兒,實在沒話說,就起身告辭,老朱也沒留,只說常來,就送她出了門。陶愛華起先一直擔心人家根本沒看見她送的禮,因為按照她的理解,老朱無論怎麼著,都應該表示一句,你來就來,客氣什麼?街里街坊住的,還送什麼禮?
她也想好了,就說這些東西不過就是個心意,家裡沒有人抽菸喝酒,聽說老譚好這個,就送給老譚什麼的。但人家始終沒提這事兒,所以她也不好自己說,只好悶頭出來。等走到電梯口,老朱的女兒追了出來,對老朱說:「媽,阿姨落東西在咱家了。」邊說邊吃力地拎著陶愛華那一大包禮物。
陶愛華臉一紅,正要說這不是阿姨落的,這是阿姨送給你們家的,結果老朱搶在前頭訓了女兒一句:「快拎回去。」邊說邊忙不迭地往前走,只對陶愛華說了句:「孩子不懂事。」
孩子不懂事,大人懂事就行。陶愛華興高采烈地上了電梯,心頭暗喜,她想這事兒估計成了。她一路哼著歌就進了門,見了魏陶,忍不住對魏陶說:「兒子,你上重點中學的事,落實了。」本來陶愛華沒打算跟魏陶說這話,但她受不了魏陶那沒精打采愁眉苦臉的樣兒。
魏陶有點不信,問:「真的?」
陶愛華點頭,說:「趙偉比你差12分都能上,我們才差6分怎麼就不能上了?」
魏陶興奮得不知所以,一個撂蹦就從床上跳了下來。陶愛華滿臉的皺紋都笑開了——她這人藏不住事兒,到了晚上躺到床上,扳著魏海烽的肩膀就把白天送禮的事兒說了。魏海烽皺了皺眉,只道:「這事兒你怎麼不事先跟我商量一聲?」
陶愛華撇撇嘴,說:「跟你商量,你知道怎麼送禮?你給誰送過禮?」
魏海烽知道陶愛華馬上就要說話沒邊兒了,他立刻煩躁起來。也是最近一段時間,「副廳」的事兒一會兒傳上面的意思是馬上提,刻不容緩,一會兒又傳領導的意見不統一,這事兒又「不急」了。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現在就是海烽最難「將息」的時候。他和趙通達整天繃著個勁兒,這勁兒不繃是不行的,繃得太緊也是不行的,那麼多雙眼睛在看你呢。你太緊張,讓人議論;你一點不緊張,人家也要議論。誰能真的不在乎別人的議論?尤其是群眾議論?當幹部乾的是人事,你能說你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嗎?對群眾的看法,你一點不在乎,那叫獨裁;你太在乎了,那你就真成了「公僕」,你誰都伺候,誰還都敢對你指指戳戳。
陶愛華還在興沖沖地跟魏海烽叨咕:「你知道我進門後就把東西往門邊一放,然後進客廳,直接說事。本來我直擔心老朱沒看到那東西,出門時聽她女兒說阿姨落東西了,她還訓了孩子一句,就知道她看到了,這心一下子就放下了!……哎呀,一點都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難!你說,她收了咱的東西,肯定就該把咱的事兒辦了吧?」
陶愛華擔心人家收了東西不辦事兒,但魏海烽擔心的是陶愛華嘴太敞亮,她送禮這事兒在家跟自己說說,說說也就說說了,但要是四處去說,說得人家老譚臉上掛不住,那事兒就大了。魏海烽覺得這是個事,得提醒陶愛華,但陶愛華聽了,不僅不警醒,反而眉毛一挑嘴一撇,說:「就煩你們這種人,咱們送人家東西,咱們怕什麼?你又不是什麼大幹部,難道還得注意影響?到時候真有什麼事兒,你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往我身上推。」
魏海烽說那不是墳頭燒報紙——騙鬼嗎?兩口子,幾句話,三繞兩繞,魏海烽就繞出了自己可能要提「副廳」的事兒。本來魏海烽以為陶愛華肯定會跳起來,做驚喜狀,哪裡想到陶愛華不僅無動於衷,而且還連諷刺帶挖苦地說:「就你,我勸你呀,別做夢了,回回都落個陪綁。你哪有人家趙通達會來事兒啊。」魏海烽聽了,煞是掃興。
接著,陶愛華不顧魏海烽的情緒,自顧自地又「加敘」了一件她親眼目睹的趙通達的「會來事兒」。
這事兒還就發生在兩天前,當時陶愛華給宋雅琴換床單,一邊換一邊跟趙通達說,給雅琴送東西的人太多,病房抽屜櫃子都塞滿了,好些貴重的保健品要是暫時用不上,先拿回家存放。趙通達聽了,立刻一本正經一臉嚴肅,說:「護士長,給你們提個意見,不,建議,可以嗎?」
陶愛華最煩趙通達這種領導腔,你又不是國家領導人,你犯得著這麼鄭重其事嗎?陶愛華當即也收了笑容,道:「您說。」
「以後凡是給我妻子送禮物的,一律不要讓他們進來!」趙通達說起話來,事兒事兒的,好像聽的人都在拿著本兒做記錄似的。
陶愛華搖頭:「我們沒有這個權力。」
趙通達:「怎麼沒有?病人需要安靜,需要休息,一天到晚人來人往跟集市似的,好人也受不了,何況病人?」
陶愛華點頭:「這倒是個理由。」邊說邊撤下被子、枕頭。撤床單時一個信封掉落地上,她拾起給了趙通達。趙通達開啟,裡面是一張銀行卡,一張銀行存款回執,上面是10萬元。
陶愛華說到這裡,故意一個停頓,然後對魏海烽說:「你就沒看見當時趙通達那張臉!」
魏海烽聽陶愛華這麼一說,他就看見了趙通達那張臉;不但看見了那張臉,他還能看見趙通達氣急敗壞惱羞成怒。
宋雅琴當時躺在一張臨時的平床上,趙通達幾乎是一個箭步衝過去,一邊揮著卡一邊火燒火燎地問:「這是怎麼回事?誰送的?哪天送來的?問你話哪!」
陶愛華繪聲繪色地跟魏海烽說:「我真是看不過去,雅琴那個可憐樣,她哪還有力氣說話?我趕緊過去,把趙通達往外推。我跟他說,雅琴要是知道能不跟你說嗎?再說銀行卡都是實名制,你跟雅琴較什麼勁?結果人家趙處長說卡上的名字他根本不認識,他連退都不知道往哪兒退,你信嗎?」
陶愛華推魏海烽,魏海烽沒吭聲。陶愛華沒說自己當時頂了趙通達一句,因為就她的見識來看,趙通達有點「戲」過了。陶愛華一邊往外推趙通達,一邊說:「這就奇了怪了,既然不認識給你送什麼錢,這不白送嗎?」
趙通達一聽就火了,一脖子青筋突突直跳,聲音都氣得變了,說:「白送?可能嗎?肯定過一陣就會找來,先輕描淡寫提一提這張卡,再說出他要求我辦的事——這種人!」趙通達其實是被陶愛華激怒了,但又沒辦法衝陶愛華髮作,就將一腔怒火丟到宋雅琴身上。他對已經換好床的老婆大吼大叫痛心疾首:「什麼人可能憑白無故給你送十萬塊錢來!肯定是有事要辦,而且不是一般的事。一般的事,符合原則的事,沒必要送錢;但凡送錢,就沒好事!你為什麼當時不拒絕?你說啊?我平常怎麼跟你說的?」其實,連趙通達都覺得自己有點失控了,如果不是陶愛華在跟前站著,也許他不至於這麼衝動。但陶愛華不但不走,還對趙通達說:「雅琴病成這樣,你讓她怎麼拒絕?拒絕也需要力氣。」邊說還邊替雅琴掖掖被角。
宋雅琴儘管已經病得不成樣子,但她還是拼命維護趙通達。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她一點都不恨趙通達對她發作,相反她恨死陶愛華了。這個陶愛華實在太討厭了,說出的話基本上屬於火上澆油。什麼銀行卡都是實名制?什麼人家不認識你怎麼會給你送錢?還有什麼拒絕也需要力氣?好像她宋雅琴是因為沒有力氣才沒拒絕,而不是因為她不知情。宋雅琴是多要強的女人,她拼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打斷陶愛華,說:「通達,這錢肯定是有人趁我睡著的時候擱這兒的。我要是醒著,我能收嗎?」
趙通達這邊已經拿出手機,當場給紀委書記打了電話。
陶愛華對魏海烽說:「你看人家多會表現?這副廳,你沒戲。關鍵時刻,把病入膏肓的老婆丟在醫院,自己直接去了紀委!」
魏海烽聽著煩,隨嘴接過去一句:「你看看人家老婆,病得多是時候?你怎麼不病入膏肓,讓我也得個機會表現表現?」
陶愛華一巴掌拍過去:「說什麼哪你?!」
陶愛華會把自己生活中所有的問題,都歸作是魏海烽的問題。比如,魏陶沒有上成重點高中,那是因為魏陶沒有攤上一個好爸爸;再比如,她看上去像一個滿臉皺紋的小老太太,那是因為自己沒有嫁給一個好丈夫;又比如,老譚夫婦之所以敢收了禮連個回話都沒有,那是因為他們壓根沒把魏海烽放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