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男人底線 陳彤 第1頁,共2頁

魏海烽不傻,他都明白,他只是不願意。他憎恨「換」,他認為不是什麼都能交換的。

許明亮在省醫院重症監護室裡搶救了一天一夜,還是沒緩過來。陶愛華一邊洗菜一邊對魏海烽說:「搶救的時候,走廊裡黑壓壓全站滿了人,我估計那些人,就是自己親爹病了,都未必難受成這樣。結果,一宣佈搶救無效,你猜怎麼著,人走了一大半兒!」

陶愛華說話沒有主題,說到哪兒是哪兒,想到哪兒是哪兒。比如陶愛華說:「你知道我們醫院的人說什麼,他們說趙通達這個老婆娶得好,要不是雅琴病危,這次去視察青田高速,許明亮肯定帶的是趙通達,他們肯定一個車,那車撞成什麼樣兒你知道嗎?我告訴你,要是趙通達在車上,肯定成肉醬。三廂車愣被擠成一廂!」

話說到這兒,陶愛華忽然嘆了一口氣,沒頭沒腦地說:「已經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了。」

魏海烽知道她這次說的是雅琴,趙通達的妻子宋雅琴。

宋雅琴其實是趙通達的師妹,他們那戀愛談得叫一個機密,魏海烽當初聽老秦說趙通達跟宋雅琴好上了,還以為老秦在開玩笑,說:「哪個宋雅琴?不會吧?我跟趙通達就在一個宿舍住著呀。從來沒見他帶什麼女孩回來啊。」老秦說人家低調,再說人家憑什麼要帶回宿舍給你看啊?按照交大的規矩,凡是交了女朋友的男生,都是要請大家喝酒,並且要把女朋友介紹給大家的,但沒有人跟趙通達提這個要求。其主要原因,一是趙通達沒那麼合群,二是宋雅琴也有點勁兒勁兒的。

所以,魏海烽和趙通達做了鄰居以後,魏海烽幾次想提醒老婆陶愛華別那麼上趕著跟人家雅琴熱乎,但終歸沒有說。沒有說是不好說。即使說了,陶愛華也未必能正確理解自己的意思。

宋雅琴出來進去,靜悄悄的像一隻貓,既不愛打聽別人家的事,也煩別人跟自己噓寒問暖。而陶愛華是個熱心腸、大嗓門,尤其喜歡和知書達禮的文化人交往。倆人樓梯上抬頭不見低頭見,每次都是陶愛華先招呼宋雅琴,每次都招呼得熱情洋溢聲若洪鐘;雅琴也回應,但每次都是不急不緩不冷不熱地回應。開始陶愛華沒注意,後來有一次,她偶爾在晚報副刊上看到一篇小短文,題目叫《我的芳鄰》,文章署名雖然是「宋惜惜」,不是小宋的真名宋雅琴,但陶愛華一看就知道里面那位討厭多事的「芳鄰」是照自己描的——「芳鄰」是個護士長,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兒,現在整天邋里邋遢,像個沒文化的家庭婦女。「芳鄰」的老公沒多大出息,所以「芳鄰」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兒子身上。如果哪一天,「芳鄰」眉開眼笑,一定是她兒子受了學校表揚;如果哪一天,「芳鄰」歇斯底里,則一定是她兒子考得不理想……

陶愛華怒從心頭起,下班回家碰到宋雅琴,直眉瞪眼過去就問:「那個宋惜惜就是你吧?」

宋雅琴先衝陶愛華一笑,還是不慌不忙不溫不火不親不熱不遠不近地一笑。在以前,陶愛華認為宋雅琴這樣笑,沒什麼,人家是文化人,人家斯文;但現在,宋雅琴這樣笑,在陶愛華眼裡,就有了輕慢和看不起的意思。所以,不等她宋雅琴笑容落停,陶愛華就真刀真槍地衝上去:「你為什麼不敢用真名?」

宋雅琴輕描淡寫地解釋:「文學創作一般用筆名。」

陶愛華被噎住,臉漲得通紅,她把宋雅琴堵在樓門口,大聲質問:「我又沒得罪你,你為什麼要醜化我?」

宋雅琴保持笑容,跟陶愛華解釋,文學創作,來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陶愛華狂怒,反駁宋雅琴:「別以為我就不知道什麼叫文學,你那不叫高於生活,你那叫低於生活,我的生活不是你說的那樣。我要那麼寫你,你高興嗎?」

宋雅琴回答:「我無所謂。歡迎你寫。再說,我寫的是一個護士長,又沒有說她姓陶,叫陶愛華。」

這下陶愛華沒詞兒了。

宋雅琴揚長而去,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她不屑於和陶愛華這樣的人理論——在她眼裡,陶愛華的熱鬧,陶愛華的煩惱,都是那麼庸俗不堪。對於她來說,陶愛華的存在,除了給自己提供生活原型,沒有其他價值。

雅琴的那篇文章,魏海烽後來也看到了。魏海烽看到的時候比較晚,基本上全機關的人都看過了才輪到魏海烽。文章裡有一句話,對魏海烽的刺激比較深:判斷一個男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看他娶了什麼樣的女人。

魏海烽注意到宋雅琴在文章裡那種不動聲色的炫耀。她的「芳鄰」是一個庸俗無聊淺薄愚蠢的女人,一天到晚只知道鞭策自己的丈夫,在對自己的丈夫失望以後,又把工作重點轉移到兒子身上。這是一個既可憐又可悲的女人,她的丈夫、她的兒子都因為她,而生活得壓迫緊張。那是一種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筆調。魏海烽當時心裡想,女人,真是淺薄,丈夫剛剛做了基建處處長,自己就來悲嘆鄰居的生活。

魏海烽在「晚報事件」之後,有意無意地注意過宋雅琴。這是一個無論他怎樣注意,始終留不下任何印象的女人:她不難看,但也沒什麼特點,從來不化妝,眉目都淡淡的;彷彿對什麼都沒熱情,渾身上點熱火氣兒都沒有。但魏海烽總覺得她的矜持,實際上是一種拿捏出來的姿態,而不是性格使然。她並沒有清高到恃才傲物不食人間煙火,她還是食的。比如前幾年有一次機關組織旅遊,帶家屬的那種,她就很會來事兒。許明亮中午吃飯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飯菜質量不高啊,宋雅琴聽到耳朵裡,不聲不響去了賓館後廚,繫上圍裙,現有資源一組合,就給領導端上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但樣樣精緻,許明亮吃得頻頻點頭,當著一桌子人的面誇獎趙通達福氣好,娶的老婆上得廳堂,入得廚房。這種事兒,陶愛華就不會,她也不是不懂得應該去討好老公的上司,但是她討好起來總是很吃力而且極不得要領。比如魏海烽把她介紹給廳長周山川,她居然能握著周山川的手說:「周廳長,老聽海烽在家說起您。」當著一飛機的人,魏海烽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周圍的人笑成一片,許明亮打趣說:「海烽有在家議論領導的習慣啊?不說我們還真不知道,說說說說,都在家說我們廳長什麼?」笑聲更響亮了,有的人笑出了眼淚。

陶愛華臉紅了,但嘴卻像開了的閘門,收也收不住:「海烽說咱們周廳長關心群眾,平易近人,沒有架子……」

所有的人笑得前仰後合,宋雅琴抿著嘴樂,一邊樂還一邊和趙通達換了個眼神。魏海烽不忍卒聽,趕緊把陶愛華攔住。事後,魏海烽為這事兒和陶愛華關起門來吵了一天。本來他是不想吵的,他只想提醒陶愛華,不會拍馬屁就別亂拍,結果他也不知道哪句話沒說對付,陶愛華反倒跟他吵了起來。陶愛華說:「你以為我愛做你家屬跟著你屁股後面去玩啊?我們醫院組織澳大利亞七日遊我都沒去,我跟你出來是給你面子。我誇你們廳長,怎麼就不行了?哪句話說得不對了?你講理不講理?我告訴你,我這都是為了你。你別不知好歹。」

陶愛華就是這樣,不管自己老公有沒有落實兒子的事的能力,但她先要下指示,先要給壓力,她不是不體諒魏海烽,這就是她的脾氣。凡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

04

交通廳副廳長許明亮同志死得不是時候。追悼會這天,正趕上全市中考成績發榜,孩子成績好的,接了手機,樂得忘乎所以,高興得幾乎有點不像話,好像不是來遺體告別,而是來投胎做人似的;孩子成績差的,急於找人,站在告別室外面一個電話接一個,忙得沒空去遺體前三鞠躬。魏海烽剛下車,正準備進去告別,手機響了,電話是醫院打來的,陶愛華磕磕絆絆地說:「魏陶中考成績出來了,差6分上重點。你給找找人……」

魏海烽的心倏地一下子落到谷底。

告別室裡哀樂陣陣,告別室外,手機鈴聲此起彼伏。畢竟死的不是自己家人。

魏海烽心急火燎地進去鞠了仨躬,抹頭就打了輛車。他等不得再搭單位的班車,兒子沒考好,這就是大事兒。雖然他知道自己趕回去也不見得能幫上什麼忙,但不趕回去肯定是要天下大亂的。魏海烽刻不容緩趕回家。剛到樓下,就看到陶愛華從計程車上下來。陶愛華一年到頭全騎車上班,怎麼今天打車了?魏海烽緊走兩步趕上,結果陶愛華一抬頭,把魏海烽嚇了一大跳,鼻青臉腫不說,而且腰也受了傷,兩手扶著,直不起來。魏海烽問她,她有氣無力地說:「唉呀,別提了,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魏陶的事兒,你找著人了嗎?」

魏海烽嘆口氣,說:「下午遺體告別,找人不方便。」

陶愛華翻他一眼,魏海烽忙說:「先說說你,你這是怎麼回事?」

「一人老爹,得了癌,晚期,醫院床位緊張,安排不進去,那人一急就動了手。護士這活兒,真沒法幹。」邊上著樓,陶愛華邊說,居然三言兩語就說完了。

「拍片子了嗎?」

「沒有。」

「怎麼不拍個片子?」魏海烽口氣中帶點埋怨。

「先說魏陶的事吧,就差6分,得趕緊找人了,實在不行花點錢。」陶愛華說。

魏海烽知道,捱打這事兒,要擱平常,陶愛華說仨小時都打不住。現在,她三下五除二就說完了,因為她惦記兒子,為了兒子,她連片子都沒顧上拍就趕回來。什麼事兒大,能大過兒子上學?

打陶愛華的人是一鬍子拉碴肩膀上落滿頭皮屑的壯漢。當時,他提著水果、罐頭直接就進了病房,護理員攔都沒攔住,跟著後面直喊:「探視時間過了。」

那人頭也不回就往裡闖,陶愛華最煩這種人了,她迎面擋住,說:「沒聽見嗎?探視時間過了。」

那人雖然看上去挺魯的,但還是很有幾分眉高眼低。他一見陶愛華那勁兒,立刻就矮了一截子,滿臉討好地說:「我不是來探視的,我是來找護士長的。」

陶愛華冷冰冰地問:「你認識她嗎?」

「鬍子拉碴」猶豫了一下,以一種可憐的哀求的聲調說:「我父親已經三期,大夫說越早住院越好……」他一邊說,陶愛華一邊皺眉,找上她的,永遠是這些事兒。

「護士長,電話。」護士臺,一小護士聲音甜甜地喊。這個電話來得太不是時候,把陶愛華的身份完全暴露了。陶愛華注意到那「鬍子拉碴」一聽到「護士長」三個字,渾身上下就像過電一樣,眼睛裡恨不能迸出滿天星光。陶愛華惱怒不已,回頭就是一句:「問他是誰。」話音未落,那小護士就接上:「您兒子。」

陶愛華一下子想起來,是中考分數出來了!

她丟下那個父親生了癌的倒霉兒子,三步並作兩步,撲過去抓起電話。「陶陶,考了多少分?!」

「鬍子拉碴」跟了過去,目不轉睛地看陶愛華接電話。很快他就聽明白了,這位護士長的兒子中考離重點分數線差了6分,護士長應該很疼兒子,不但沒有批評兒子,反而安慰兒子。他聽見她說:「兒子,沒事!咱就差著6分又不是差得多,想想辦法找找人,問題不大,啊?」

陶愛華這邊電話剛掛,那邊一網兜的水果、罐頭就塞了過來,又沉又零七八碎。「鬍子拉碴」一邊把這些東西往陶愛華懷裡推推搡搡,一邊激動異常地說:「您就是陶護士長?早就瞅著您像!早就聽人說起過您!說您工作負責、關心病人、業務一流——」

陶愛華邊向外推東西,邊跟對方解釋:「住院由住院部統一安排,我說了不算。」

陶愛華推過去,「鬍子拉碴」推過來,畢竟是男人,勁兒大,陶愛華推不過他,於是那東西就停在護士臺靠近陶愛華的這邊。「鬍子拉碴」對這個結果是滿意的,他懇求著,討好著,幾乎要流下眼淚來。他對陶愛華不斷說:「求求您了,護士長,求求您了,幫幫忙給我爸安排一個床位吧。我一定一輩子記著您,我們全家都會記著您的恩德您的好兒……」

他說得吐沫星子亂濺,卑躬屈膝低聲下氣腰越彎越低幾乎躬成一個蝦米,臉也越湊越近,鼻子都幾乎要碰到陶愛華。陶愛華從內心裡不喜歡這樣的男人——一點本事都沒有的男人,甚至連求人都不會求,求得那麼討厭,那麼讓人看不起。她下定決心,自己往後退半步,同時雙手把那堆花花綠綠的水果、罐頭又推了回去,以儘量職業儘量耐心的語調說:「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住院的事的確不歸我管,這都有制度的。」

「鬍子拉碴」又往前湊了一步,還嬉皮笑臉的,像和陶愛華很熟似的:「什麼制度啊!誰還不知道制度是怎麼回事?剛才電話裡您不都說嘛,‘想想辦法找找人問題不大’!」說著,又把手裡的東西順著護士臺推過去,不過這回推過去的動作和表情都有一些「裝什麼裝」的味道,彷彿是在說:「你跟我談制度?糊弄誰呢!假正經。」

陶愛華的臉「誇嗒」掉了下來,她沉著臉把東西又推回去。「鬍子拉碴」顯然已經意識到陶愛華的情緒變化,他知道求已經沒有用了,他已經求過了,如果陶愛華需要他跪下,他可以「撲通」一聲給她跪下,但他知道,他就是跪下也沒用,人家不需要他跪,他跪算什麼呀?如果他有權力給她的兒子提高6分,或者給她的兒子辦進重點中學,那麼現在,肯定是倒過來,這個一臉「制度」的護士長馬上會滿臉討好地求他,給他跪下,甚至磕頭,把腦袋磕出血來……

他死死盯牢陶愛華,狠呆呆地問:「不幫忙?」

陶愛華的聲音毫無感情色彩:「幫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有制度。」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這時,這個鬍子拉碴一肩膀頭皮屑的粗老爺們兒,淚水奪眶而出。他吼了起來:「什麼制度?就是藉口。因為我父親是平頭百姓!他要是個大官兒、大款試試?你們一個個還不都得跟狗似的哈著——」

「那誰讓你父親不是呢!?」說這話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護士。

陶愛華轉過身去,喝道:「梁爽!」

已經晚了,一拳衝了過來,陶愛華登時口鼻出血;再一拳,陶愛華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她伸出手去,剛巧抓住一直被推來搡去的那兜子水果、罐頭……「嘩啦」一聲,罈罈罐罐碎了一地;「咣噹」一聲,陶愛華連喊都沒來得及喊,就跌倒在那堆碎玻璃渣中……她耳邊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楚,只隱隱約約地聽到腳步聲。護士臺一片混亂,她的腰上又連續捱了幾腳。

「什麼東西,跟我談制度。你們醫院什麼制度?見死不救的制度嗎?你就是勢利眼,我敢說我爹要是重點中學的校長,一句話能讓你兒子上重點,你,你就是現倒騰,也能給我倒騰出一張床來。」

陶愛華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她幾乎要在內心笑出聲來。心說:你爹要是重點中學的校長,你會來求我?這段時間,為了魏陶,她求人求得太多了,但是她發現她求來求去的人,都是和她在一個層次一個級別上的,不是說重點中學的校長就不生病不住院,而是人家就是真生病真住院,也根本輪不到她來獻殷勤。就像趙通達的妻子宋雅琴,人家住院,也是副院長親自過問,安排在小病房,三個人一間的,副院長做指示,另外兩張床,不要再安排其他病人。人家根本不用求陶愛華,陶愛華上趕著幫忙好心,人家還要提高警惕,這年月誰願意沒事多欠一份人情?

房間裡黑著燈,魏陶情緒低落,陶愛華一見魏陶就忘了自己捱打的恥辱,立刻寶貝兒長寶貝兒短的緊著安慰。當知道隔壁趙通達的兒子趙偉考得還不如魏陶的時候,陶愛華那顆慈母心一下子就寬了許多,她對魏陶說:「兒子,媽今天腰閃了不能動,你去食堂打點飯吧。不就差6分嗎?想想辦法找找人。」

魏陶前腳出門,陶愛華後腳就緊著督促魏海烽:「找人。現在,立刻。」

魏海烽沉默片刻,說:「愛華,剛才我就想說你,什麼想想辦法找找人,你跟孩子說話要注意,不要讓孩子從小就覺得什麼事情都可以通過找人解決……」

陶愛華打斷他:「行了吧你。你還想當著魏陶的面低聲下氣求人嗎?趕緊的,趁現在魏陶不在打電話。誰能一輩子不求人?在你兒子面前,你過過做老子的癮;在別人面前,該裝孫子就裝孫子。」

魏海烽聽了,一肚子火,但又發作不出來,打電話求人,求誰?怎麼求?第一句話說什麼?魏海烽的猶豫,在陶愛華看來,完全屬於消極抵抗的一種。她柳眉倒豎,一聲斷喝:「究竟是你面子重要,還是兒子前程重要?你還真想讓他考哪兒上哪兒啊?」

魏海烽咬咬牙,對陶愛華說:「愛華,重點中學也有差學生,普通高中也出好學生,關鍵,還在孩子自己。……」

陶愛華根本不聽魏海烽這一套,她火冒三丈怒氣衝衝:「魏海烽,我算看透你了。你,我還不知道?怎麼省事怎麼來,除了你的工作,什麼都不在你的腦子裡!跟你說魏海烽,別的事我可以依你,這事,不成!你得馬上給我找人。」

魏海烽沉下臉,說:「問題是,找誰。」

陶愛華單刀直入:「教育口你就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嗎?」

魏海烽想想,說:「也只能說是認識。一起開過幾次會。」

「那就行。給他打電話。趕緊的。」陶愛華拿過魏海烽的電話本,塞給他。

魏海烽看看錶,以商量的口氣說:「明天吧,晚上給人家打電話,合適嗎?都上了一天班?」

陶愛華說:「有什麼不合適的?晚打不如早打,越拖越晚!」魏海烽被逼不過,翻電話本,找電話。陶愛華在一邊嘮叨:「拖、拖、拖!兒子考前就讓你找找人,提前做個準備,咱不能現上轎現扎耳朵眼——不找,說等考完了再說;考完了,還跟沒事人兒似的。魏海烽,就你這辦事作風,吃屎都別想吃到熱乎的!」魏海烽隱忍著,拿電話準備撥。

陶愛華質問:「你這是給誰打電話?」

魏海烽回答:「老幹處老譚。他有個戰友在教育局當頭兒。」

說完,電話通了,陶愛華屏住呼吸坐在一邊,連大氣也不敢出。此刻,她恨不能順著電話線直接鑽到老譚那邊,只要能讓魏陶上個好高中,她給他跪下都行。

「老譚家嗎?……請找老譚!……我姓魏,辦公室魏海烽。……好。」掛了。

陶愛華一聲冷笑,對魏海烽說:「不在家?」

魏海烽說:「不在。」

陶愛華一肚子邪火:「我敢百分之二百地保證,他在家。不信你說你是廳長是省委書記試試?他要不在家我把我的姓倒著寫!」

「理解吧。現在找他的人肯定不少。」

聽海烽這麼一說,陶愛華臉色陡變。海烽趕緊追上一句:「你彆著急,走前我一定想辦法,啊?」

陶愛華:「走前?你又要上哪走?」

魏海烽:「再去一趟青田。」

陶愛華:「魏海烽,現在可是咱兒子的關鍵時刻——」

魏海烽:「就去個兩天。」

陶愛華:「去兩年我也沒意見,但是,兒子的事得先落實了!」

陶愛華就是這樣,不管自己老公有沒有落實兒子的事的能力,但她先要下指示,先要給壓力,她不是不體諒魏海烽,這就是她的脾氣。凡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她對待自己的工作是這個態度,對待自己的丈夫也是這個態度。她看不起魏海烽,並不完全因為魏海烽沒有當上大官,掙上大錢,而是因為魏海烽的「人生態度」,比如魏陶中考,做父親的,怎麼就不能張嘴求人?人家不幫忙,那是人家不幫忙,但你總得先開口吧?這一點,魏海烽跟陶愛華是說不清楚的。魏海烽想說,你開口人家就幫忙了?要是開口人家就幫忙,我當然開口了。但魏海烽知道,他只要這樣說,陶愛華就會反駁他,說我們很多搶救,明知道沒有結果,但還是要進行,為什麼?要是都你這個態度,就沒有奇蹟了。事在人為。

所以,魏海烽只好不說話。他不說話不是心裡沒話,而是心裡的話上不了桌面——你們醫院搶救不同的病人,態度一樣嗎?肯定不一樣,不是所有的病人都是不計條件不惜一切代價搶救吧?求人幫忙也是一樣,我魏海烽去求人家,就跟那個「鬍子拉碴」去求你陶愛華一樣,你還不是兩眼一翻,說有制度,自己說了不算?討那沒趣幹什麼?再說,機關裡風言風語本來就多,沒過幾天,傳得到處都是,說魏海烽為自己兒子如何如何,不夠噁心的。

不過,這些都是魏海烽的心理活動,他不會告訴陶愛華,不告訴是因為他不想激怒陶愛華。陶愛華心疼兒子,兒子沒考好,她不會跟兒子過不去,但她心裡的邪火正在熊熊燃燒,這個時候,魏海烽尤其得謹言慎行。當天晚上,他答應了陶愛華:第一,除了老譚以外,再多找找人;第二,到老譚辦公室直接找他本人。

魏海烽在樓下買了一包桶裝泡麵,徑直去了辦公室。他沒有想到就是這個晚上,改變了自己一生的命運。

05

地球少了誰都一樣轉。但對於趙通達來說,少了許明亮,他的人生就少了一座燈塔。

他還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該請示請示,該彙報彙報,但總覺得心裡沒著沒落的。趙通達是一個對自己的人生有著完整設計的人,包括什麼時候戀愛,什麼時候結婚,和什麼人戀愛,和什麼人結婚,他都是有規劃的,他的人生就像一本效率手冊,什麼時候做什麼事,一清二楚。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麼也沒想到,許明亮沒病沒災的,說沒就沒了。

開始幾天,趙通達心情沉重,如喪考妣,但最近忽然有訊息說,平興高速已經列入計劃,省裡的意思是儘快任命一名副廳長全面接手許明亮同志的工作。趙通達聽了,努力不流露出興奮,他還是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但顯然他在辦公室的時間長了,沒事兒就待在辦公室,下了班也耗上一陣。他全面評價了自己的競爭力,認為這個位置非他莫屬。他一直是許明亮的左膀右臂,從工作延續性上講,他是最合適的;另外,就是論年齡、資歷、文憑,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論,他都是說得過去的。

中午的時候,趙通達接了個電話,當時魏海烽正在邊上,趙通達說回家問問孩子晚上再說,說完就掛了。掛了之後,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對魏海烽解釋說:「兒子中考,朋友關心,問想上哪個學校。」這話純屬此地無銀三百兩,說完連趙通達自己也意識到了,於是趕緊把話題轉移到魏海烽身上,問:「陶陶考得怎麼樣?」

魏海烽搖搖頭,說:「離重點線差6分。」

趙通達似乎是怕魏海烽開口求自己,所以魏海烽話音未落他就趕緊接上:「跟我兒子一樣,沒發揮好。不過,趙偉有特殊情況,考試前他媽媽犯病住院,對他的情緒影響很大。」

魏海烽知道這就是趙通達不想給自己幫忙了,他想這也應該,畢竟你平常跟人家的關係沒處到這個份兒上。為了避免尷尬,魏海烽主動找臺階,問趙通達:「雅琴還行吧?」

「……醫生說,沒幾天了。」趙通達說著眼圈就紅了。

魏海烽勸了幾句,他沒想到,趙通達還真是一個挺重感情的人,並不像陶愛華說的那麼薄情寡意。

來醫院看宋雅琴的人驟然增多。許明亮剛去世那幾天,一度少了一些,但這幾天,好像回潮一樣,人們爭先恐後地來,而且還要為前幾天為什麼沒有來做解釋,做補償。宋雅琴心裡當然明白,這是因為她的老公趙通達可能又要升官了。

宋雅琴即使到了這一步,都已經沒有人樣兒了,她還是要為趙通達鞠躬盡瘁,站好最後一班崗。她和陶愛華一樣,都是一個要強的女人,再怎麼樣,她也要為趙通達遮掩。她說是自己不要趙通達來,他忙,他工作重要,他對我挺好的,說著說著,自己心裡就酸了,但臉上還是笑著,撐著笑。陶愛華看在眼裡,心裡就替她同情,替她不值。

陶愛華一般不願意進宋雅琴的病房。第一,她不願意刺激宋雅琴;第二,她也不願意宋雅琴刺激她。宋雅琴那種特拿自己當回事兒的「小官太太」樣兒,讓陶愛華反感。陶愛華曾經對魏海烽說:「沒想到宋雅琴都到這會兒了,還能這樣拿著。我就不明白,她憑什麼老覺得自己怪不錯的?」

早上,陶愛華去了一趟宋雅琴的病房,宋雅琴笑吟吟地問陶愛華,魏陶考哪兒了?陶愛華沒好氣,她知道趙偉騙了他媽媽,說自己考了520分。趙偉特意為這事兒囑咐過陶愛華,讓陶愛華別說穿幫了。陶愛華當然是答應了,但受不了的是,宋雅琴總跟自己炫耀,說趙偉要不是因為自己生病了沒發揮好,肯定能考得更好。然後,她就問陶愛華,魏陶考了多少分,陶愛華只好說沒考好,離重點線差6分。宋雅琴立刻送上同情,還說其實分數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快樂。也不一定上了重點高中就都能考上大學,再說,就是上了大學又怎麼樣?好些孩子被父母逼著上了大學,結果最後不堪重負自殺了,每年都有大學生自殺,人的能力有大小,做父母的不應該逼著自己的孩子去做超過孩子能力範圍的事,那樣對父母對孩子都是一種不幸。陶愛華越聽心裡越氣,她不斷地在心裡對自己說,別跟病人一般見識,但心裡那股火還是壓都壓不住,尤其當她親耳聽到宋雅琴說,孩子不用大人管,我和通達從來不管趙偉,我們的觀念是考上哪就上哪兒,結果,你猜怎麼著?趙偉昨天跟我說,他考上實驗中學了。錄取通知書還沒發,但肯定沒問題,重點錄取線是500分,我們家偉偉高出20分呢。

陶愛華當時被氣得差點說了實話——考上?你兒子比我兒子差了12分,怎麼考上的?

陶愛華臉色鐵青地回到治療室,剛巧梁爽也在。梁爽就是那天那根誘發陶愛華捱打的導火索,要不是她當時在邊上多嘴說了一句「誰讓你父親不是呢」,那個「鬍子拉碴」可能也不至於被徹底激怒以致喪心病狂不顧後果。不過樑爽是一根美麗的導火索,所以後來這事兒過去了,也就沒有人追究她的責任。按道理說,如果換個護士,敢於對患者家屬說出這樣不理智的話並引起如此混亂的後果,至少要寫一份檢查並扣發當月獎金。但其他護士是其他護士,梁爽是梁爽。不過,好在梁爽是個明白事理的姑娘,她自己心裡明白,她對不起陶愛華。她是故意等在治療室,以實現和陶愛華的不期而遇。

梁爽這幾天一直想討好陶愛華,首先是因為內疚,畢竟如果當時她不說那句過分的話,也許陶愛華就不至於捱打。但這內疚是有限的,因為梁爽又覺得自己那句話充其量不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即使她不說那句過分的話,那個鬍子拉碴的男人未必就不動手。所以,當陶愛華連續好幾天給她冷臉,她也就下了決心,索性不內疚了,每天該幹什麼幹什麼,反正又不是我打的你,再說,誰讓你是護士長呢?當領導,可不就得有點風險,要不,憑什麼你不上夜班還掙得比我們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