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暑假終於開始了。按說,暑假是學生的事,是學校的事,許可證他們沒必要如此高興。但是,許可證他們老是把暑假當成一個分水嶺,凡事都要等到了暑假再說。比如達生,暑假裡要辦一個圍棋班。比如海馬,在暑假開始時,他的舊書就可以拿回來了。特別是許可證,暑假裡可以天天和兒子在一起了,他心裡自然就很興奮。
許可證兒子小暉前一天打來電話,說今天中午就到家了。
許可證決定為兒子做點可口的菜。兒子在南京上大學。大學的伙食你知道,清湯寡水的,缺少營養搭配,味道也不行,燒菜炒菜一個味,甚至燒魚和燒肉的味道都一樣,就更談不上花色搭配了。許可證起了個大早,帶著一夜想好的選單,上街精挑細選了兩個多小時,拎著好幾個袋子的菜回來了。
江蘇蘇昨天和她那幫同學到蘇州玩去了。這是江蘇蘇親口告訴許可證的,說小會和小美一定要拉他去。許可證心裡不願意,可又找不出反對的理由。江蘇蘇一走,他想打電話叫硃紅梅來玩。可一想,硃紅梅好像好久沒來玩了,其實這正合許可證的心意。許可證覺得硃紅梅沒有什麼意思了,太粗俗(相比江蘇蘇那幫年輕朋友)。他還想到水簾洞大酒店的那個芹芹小姐,那個說話很嗲的女孩子。許可證已經是好幾次想起她了。這種想法就像海浪一樣,一浪趕著一浪。許可證就暗暗對自己說,有機會,要到水簾洞去找她再玩一把,最好把張田地的偉哥要上幾顆。這樣一想,許可證就亂了方寸了,他給張田地打了電話。張田地說忙一點事,正和外面的朋友在一起。許可證聽到張田地的手機裡傳來音樂聲,是那支耳熟能詳的江蘇民歌《好一朵茉莉花》。許可證就知道張田地並不是忙一點點小事了,他是忙大事去了。他所在的場所,不是歌廳就是舞廳一類的。張田地就是這麼一個人,忙再大的事,他也會輕描淡寫地一說而過,其實,就在這輕描淡寫中,說不定一項大工程就簽單了。許可證對忙事情的人從來不打擾,他就給李景德打了電話。李景德當上經委主任有一個多星期了,許可證只是電話裡跟他口頭祝賀一下,還沒跟他見面好好聊聊。電話一接通,許可證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因為李景德的電話裡也傳來《好一朵茉莉花》的樂曲聲。原來這兩個傢伙在一起。許可證跟對方說,沒有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對方說,今天不行,今天我有事,等有空我去找你,到你家好好喝幾杯。許可證掛了電話,愣了一會兒,李景德和張田地在一起,能談什麼事?怎麼不把他給帶上?許可證有點被冷落的感覺。許可證正想著,先招待招待兒子,然後,就和李景德、張田地商量商量,正式操作他的職位問題,他覺得是時候了,他已經掌握了社長的一些材料,只看下一步採取什麼步驟了。
許可證找不到張田地和李景德,小暉又還沒到家,他只好打金中華的電話。金中華說話有點找不到調門,情緒低落,還對沒當上經委主任耿耿於懷。問他最近忙些什麼,他說,還能幹什麼,睡覺。許可證說,你真該好好調整一下了,我都把話跟你說透了,你怎麼還不理解?金中華說,我不是不理解,我是對這些年連滾帶爬的生活不甘心。許可證說,什麼不甘心啊?誰不是連滾帶爬啊?當市長就不是啊?鹿市長不是還坐牢了嗎?你再好好想想,看我的話有沒有道理。許可證說完就掛了電話。許可證的朋友不少,他不想挨個打過去。他最後還是回落到開始的情緒上來了。既然朋友們都忙,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一個人到水簾洞去找小姐。他就想到了硃紅梅。他只好將高就低地給硃紅梅打了電話。他以為硃紅梅一接他的電話,會和以前一樣,屁顛屁顛地跑過來。但是硃紅梅在電話裡只是興奮地咯咯笑。許可證說你笑什麼?被誰操啦?硃紅梅說,我高興。許可證說,你在哪裡啊,聲音怎麼這麼亂七八糟啊?硃紅梅說,什麼亂七八糟啊,我在家裡。硃紅梅又咯咯笑了。她笑一陣,說,我騙騙你的,你這痴呆,我沒在家裡,我在家裡幹什麼啊,我在外面,我正在去花果山的途中,是和消費者協會理事們的一次集體旅行。許可證說,還有熊大胖子吧?硃紅梅再次咯咯地笑了。硃紅梅說,我對你說了,這是集體旅行,又不是我跟熊大胖子兩個人,再說了,就是兩個人,我又沒跟熊大胖子私奔,你吃什麼醋啊。許可證知道她在撒謊,知道她就是和熊大胖子在一起。許可證有點被汙辱了的感覺。他惡狠狠地說,我吃醋?你就是跟一百個男人私奔,也不關我的事!許可證幾乎把電話摜在話機上了。他朝沙發裡深深地一埋,費了好大的勁還沒把思維拽回來。他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怎麼下過多少次決心,還不長記性呢?硃紅梅都成一個大麻袋了,都成一個大澡堂了,誰要泡誰泡,還摻和什麼啊?許可證狠狠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啪,很清脆很嘹亮的一個巴掌,許可證自己都聽到了,他覺得很痛快。
許可證家的電話又響了。
是金中華打來的。
金中華說,老許啊,剛才有一句話,我沒好意思說,但是我不能不說,我要是不說,我就被憋死了。
金中華的聲音有點憤慨,不像剛才那麼找不到調門子了。他說,你還記得那天王娟娟為什麼不理我了嗎?都是他媽李景德不做人事!
許可證說,中華你別急,有話慢慢說。
金中華又得意地冷嘲熱諷道,不過也有意思,他李景德是吃我的下糊。
許可證被他說糊塗了。許可證說,你說什麼啊?打麻將啊?
對,打麻將,哈哈哈……
打什麼麻將啊你。
我是說李景德不做人事,他真不該這樣,他,他……你不不知道,噁心死了,他和王娟娟搞到一起了,你說惡不噁心。
許可證大為驚詫地說,不會吧?
什麼不會啊,是王娟娟親口對我說的。
這多沒意思!
是啊是啊,你說李景德算不算人吧,他搶去我的位置,還搶走了我的女朋友……算了算了,我不說了,我都覺得沒意思,你要是不相信,你問張田地……算了,你誰也不問了,他自己就會告訴你的。
這事情……許可證不知說什麼了。
反正我也打報告了。我要求調動。
調動?許可證說,你先別急,我們再計劃計劃。
計劃個屁,跟誰計劃?跟張田地?跟李景德?李景德那種人……我跟那種人……還能處嘛我啊……
許可證聽到對方哽咽著哭了。
許可證又安慰他一通,便掛了電話。許可證覺得生活真是蹊蹺了,真是有趣極了。其實,這早在許可證的預料之中。許可證也會心地笑了。
許可證不準備再給誰打電話了,他開始在廚房忙菜,除了接電話時間,他基本上忙了一上午。他把菜都準備好了,就等著兒子到家,他就可以動手炒菜了。可是,兒子遲遲沒有回來。十一點的時候,他算一下時間,南京到海城的快客只需三個多小時,就算他八點上車,十一點多就可到海城了,下車以後再耽誤一會,最多十一點二十分,兒子就到家了。可是到十一點二十分的時候,他又算一下時間,最多十一點三十分。到十一點三十分時,還沒見到兒子的影子,他又把時間推遲到十一點四十,推遲到十二點,十二點半,一直到一點半了,還不見兒子的影子,許可證這才急了。兒子沒有手機,又不知道具體坐什麼車,他只好在家等。他一會兒站在視窗向樓下望,一會兒開啟門,在樓梯上聆聽。平時他都不注意門外樓梯上的動靜,可今天,外面一有腳步聲,他就聽見了。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兒子還沒有影子。許可證這才真正地擔心。他做了種種猜測和設想,想到兒子是不是被綁架了,或者出車禍了。他甚至想到了報警。
還好,兒子終於在天黑之前打電話回來了。
許可證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他身心突然有點疲憊,對著電話說,小暉,你什麼時候到海城的啊,怎麼不回家啊,我都急死了。小暉很不在乎地說,你急什麼啊?我中午就回來啦。我和我同學在一起。我在同學這兒都玩一會了。我同學也跟我一起回家。爸,有沒有飯吃啊?許可證這才高興了。他一連報了幾個菜名,都是兒子喜歡吃的。兒子ok了一聲,說我跟我同學吹牛了,說你會做菜,老爸,謝謝你不丟我面子,拜拜。
許可證做菜這才有了精神。不過許可證忘了問兒子一聲,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管他呢,就是女同學也不奇怪,兒子都是大學生了,就是談戀愛也是正常的。
但是,當兒子帶著同學走進家門的一瞬間,許可證差點暈過去了。許小暉帶回來的確實是女同學,而且是很漂亮的女同學。只是這個女同學許可證也熟悉。對了,你也猜到了,她不是別人,就是水簾洞大酒店那位自稱芹芹的小姐。許可證最初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當他確認這個事實後,他就傻了。而那個劉芹芹也愣了一下。顯然,她也認出許可證了。但只一瞬間,她就笑了,她露出了一嘴細碎的白牙,還扭了下小屁股,搖到沙發上坐下了。許小暉說,爸,這是我同學劉芹芹。許可證一頭鑽進了廚房。許可證心情複雜透了。許可證七竅和思維,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了起來。許可證鑽到廚房裡,對著牆壁說,吃飯啦。許小暉做了個無奈的動作,對劉芹芹說,我爸不喜歡我帶同學回家,他是個憤青。劉芹芹說,我喜歡,我喜歡到你家玩。劉芹芹拿起電視遙控器,按幾下,電視畫面跳幾跳。劉芹芹扔了遙控器,站起來,搖著小屁股又上衛生間了。她把衛生間的水弄得嘩嘩響。
許可證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的糟糕。
許可證趁劉芹芹在衛生間還沒有出來時,對小暉說,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
小暉說,爸,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帶朋友回家?
沒有啊。許可證說。
老爸我看出來了,你不喜歡小芹,是不是?
許可證語無倫次地說,我……我喜,喜歡。
許可證聽到小芹咯咯咯地笑了。
許可證有點狼狽地溜出了家。
許可證走在大街上,有些漫無目的。
已經華燈初上了。街上有很多人,暑假一到,街頭多了許多年輕、燦爛的面孔,他們身穿花花綠綠的t恤短衫。他們都特別精神。他們來來往往。他們交叉跑動。他們都精力過剩地享受著夏日的快樂。很多超市、商場都還開門營業。許可證隨便走走就走到了一家書店。許可證在這家書店買過不少本關於做菜的書,他正在編著的那本《吃在海城》的許多參考資料,也是在這家書店買的。
城市說小也很小,許可證居然在這兒碰到商業銀行辦公室主任老劉了。
老劉和他老婆以及女兒也來逛書店的。老朋友見面了,少不了聊幾句。由於書店是比較安靜的場所,兩人聲音都很小。
老劉說,你沒去蘇州啊?
許可證說,我沒去,蘇蘇和她那幫朋友去蘇州玩了。
老劉說,我知道,她跟我請假了。
許可證又強調了不去的理由,他說,小暉放假回來了,我陪陪他。
老劉說,你兒子不錯。
要是在平時,許可證還是喜歡別人誇他兒子的,他也會跟著把兒子的種種不錯複述一遍,但是今天情況變了。不爭氣的兒子和什麼女孩子交朋友啊?那樣的女孩子是能交朋友的啊?而他還有口難說。
許可證對老劉的誇獎,心中有氣,脫口而出,屁!
許可證脾氣突變,讓老朋友老劉一時摸不著北了。老劉說,你家小江跟我請假,說要到蘇州玩幾天,我還以為你們一家三口都去了呢。
許可證看著老劉幸福的三口之家,說,我們那一家三口……許可證心頭一酸,沒說下去。
老劉說,你有事吧?
許可證說沒事。
老劉說,我想請金中華坐坐,喝杯酒,他最難受了。
老劉又說,你說張田地怎麼搞的,把事情弄成這樣,這讓李景德和金中華怎麼處事啊?本來都是要好的朋友,一下子就變成上下級關係了。
許可證說,老劉你不要操這個心,不能怪張田地,事情怎麼會是這樣,連我都說不清楚了,你……你慢慢你就知道了。
告別老劉一家三口,許可證走在大街上。心想,不回家也不對,事情已經發生了,總歸還要面對啊。可如何面對,這事在他人生經歷裡還沒有遇過。甚至他連聽說都沒聽說過。他自己嫖過的小姐,居然是兒子的同學,說不定還是女朋友。如果真他媽的是女朋友!他媽媽的!許可證腦子都大了。
許可證在大街上又毫無目的地走一陣,像一隻沒頭蒼蠅。他悄然走進一家襪子店,木木地想想,實際上他什麼都沒想。他在一家化妝品商店門口站站,又在一家女性專賣店門口望望,後來他居然走進一家銀行營業廳,可他又不是要取錢,弄得銀行保安注意他好半天。頭暈腦漲的許可證走到了步行街上。步行街上有許多扮靚扮酷的女孩男孩,他們張揚著自己的青春。許可證感覺到眼睛不夠用了。漸漸地,他看到了眼熟的兩個女孩。這兩個女孩在他前面婀娜地扭著腰肢。這不是小美和小會嗎?是啊,不是她倆是誰啊?許可證心裡一驚,她們倆是江蘇蘇的好朋友啊,不是說好她們和江蘇蘇一起上蘇州旅遊的嗎?怎麼江蘇蘇走了,她們還在大街上閒逛啊?莫非,蘇蘇在撒謊啊?莫非,她們根本就沒上蘇州?或者,江蘇蘇上蘇州了,而她們倆沒去。許可證沒有去驚動小美和小會,而是悄悄跟著她倆。許可證一直跟著小美和小會走到大街上。
大街上更是車多人多,小會和小美就像泥鰍一樣在人縫裡鑽來鑽去,兩個人的彩色衣衫在他眼前飄忽不定。許可證一愣神,兩個女孩不見了,再一愣神,許可證被一輛摩托車掛了一下,他還沒怎麼反應,就摔倒在地了。大街上剎車聲迅速響成一片。許可證腦子還清醒,他連滾帶爬地跑到路邊。驚魂未定的他,再找小美和小會時,哪有人影啊。小美和小會,真的就像是泥鰍,哧溜不見了。
許可證站在路邊的人行道上發呆,心裡的疑惑也一點點地膨脹。許可證的疑惑是對的。他感覺到,要出事了,或者,已經出事了,所謂禍不單行啊。只是,他還不知道,江蘇蘇並沒有跟她什麼同學什麼好朋友去蘇州。去蘇州倒是沒錯,卻不是和她的一般朋友,更不是什麼同學,而是和初戀情人相目標一起去的。許可證縱使有天大的本事,他又怎麼能想到這一步呢?
此刻,在蘇州旅遊的江蘇蘇和相目標,已經跑遍了蘇州的大小景點。他倆都很放鬆,特別是江蘇蘇,不但換了一種心情,也像換了一個人,正貼著相目標的身體,從蘇州市區來到鄉下,在油菜花遍地開放的河岸邊,手牽著手,成雙入對地走在小橋上,這是周莊的小橋,古樸而遙遠。一群表演《擔鮮藕》的老太太,從他們身邊徐徐而過,橋下的臭水河裡,倒映著他們幸福的笑臉。
江蘇蘇和相目標在蘇州玩了好幾個著名的水鄉小鎮。其間,江蘇蘇接了好幾次許可證的電話,她都快樂地敷衍著。江蘇蘇還說小會小美什麼的。還說買了蘇繡啊,買了香荷包啊,吃了好多蘇州小吃啊。
許可證知道她在撒謊。但是許可證又能有什麼辦法呢?許可證沒有揭露她的謊言。許可證意識到事情是多麼的嚴重,他已經隱隱聽到婚姻危機的腳步聲了。
37
這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多,三天兩頭下雨。
這樣的雨水一直延續到秋天。秋天在綿綿細雨中,悄然來到了海城。在我的記憶裡,還沒有哪一年的雨水有今年這麼頻繁。我經常在雨水裡走路。被雨水泡透了的落葉絆在我腳下,發出艱澀而沉重的呻吟。
在雨水裡走路,已經成為近段時間我日常生活裡極其重要的一部分。
因為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我居住的蒼梧小區338幢303室,那套小麥留給我的大房子,被公安部門查封了。我還幾次被公安部門傳喚去說明情況。他們不厭其煩地訊問我。他們問話的焦點是,小麥販賣毒品,我究竟知不知情。回答這個問題,對我來說不成為問題。我當然不知道。但是我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對我的誠信度老是懷疑。他們就變著法子,反覆地問我。我心裡像有一個觸點,每回答一次就被撥弄一次,而且被撥弄得很疼,是那種尖銳的疼。小麥實際上是知道有這一天的。她為了保護我,或者為了不連累我,一直對我守口如瓶。在公安機關不停訊問我的時候,我提出了一個苛刻的條件,我說能不能讓我見一見小麥。他們認為我不夠配合他們而沒有允許。但是他們又問我為什麼要見她。我想想,覺得,見見她,只是我內心的願望,是起碼的人之常情。但是他們也許不這樣認為,也許認為我們會有什麼秘密而攻守同盟。所以,我乾脆說,也不為什麼,為什麼呢?我就是要見見她,要不方便就算了。對方說,也沒有什麼不方便,我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我只好敷衍著說,為了從前……我們曾經是……朋友。對方說,我們可以研究研究。
但是,研究的結果是不了了之。
我後來又找過許可證,試圖讓他再努力一把,讓我去看一看小麥。但是,許可證工作很忙,突然的,他就很忙了,這讓我大感意外。許可證對我說,晨報全年的廣告任務還有不小的缺口,他要出面跑跑,和各方面的關係疏通疏通,突擊一下,要保證全年的廣告任務完成。許可證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的春風。雖然是秋天了,許可證卻能滿面春風,說明他對目前的工作非常滿意。許可證是站在辦公室跟我說話的。他現在很少呆在家裡了,而是按時地坐辦公室了。他站著,我就不好坐下了,就是說,他沒有時間跟我多說什麼。他馬上就要忙事情了。關於我找他幫的忙,就是能不能動用一下他的關係,設法讓我和小麥見一面,他表示了為難,他說他已經很長時間不和朋友們來往了。他跟我笑笑,說,你老陳又不是不知道,我現在,要工作了。許可證的話讓我大感意外。他說他現在要工作了,那麼他以前不叫工作?那麼,他是不是真的要當社長啦?他是不是真的該出手時就出手啦?
離開許可證的辦公室,我覺得這傢伙變化也太大了。的確,我已經好久沒上他家吃飯了。以往他家裡高朋滿座、往來無白丁的盛況,已經成為了記憶。我的感覺是,許可證從前在家裡,守著的是年輕美麗的老婆,既然老婆不能守得住,他的真面目就一點點地暴露無遺了。另外,他也在逐漸疏遠我們這些朋友,也可能是不想讓我們對他有過多的瞭解吧。只是,我不知道他做菜的手藝生疏了沒有,只是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當社長。不過,看他春風滿面的樣子,似乎就在不久之後了。
許可證的社長到底沒有當上,但是,又一件事情出人意料,他竟和現任社長的關係特別好起來。也許,許可證又在使用另一種變通的手段吧?用他常說的話就是,正在運作吧。反正,許可證的行為,我們局外人是很難知道的。
站在報社新聞大廈的門前廣場上,在人來人往中,我看到了芳菲。芳菲也看到了我,她穿一件紅色風衣,挺精神的。她走近我,說,不好好上班,亂跑什麼?
我這個班,你是曉得的。
情緒這麼差啊。
也不是。
別這樣了,芳菲說,外國有句名言是明天還會繼續,你看人家許可證,忙得有頭有腦的。
我哪有人家那境界。
別酸了,到我辦公室坐坐?
不了,我有事。
芳菲聲音也小了些,她說,你的事,我知道一點……現在住哪裡?
瞎住,租一間屋,挺破的。
最近沒和海馬他們聯絡?
沒有。
我們別在這兒站了,喝咖啡去吧,走,我請你。
芳菲伸手攔一輛的。她伸手攔的的動作很瀟灑。
在咖啡館裡,芳菲的情緒也低落下來。該說的話很快就說完了,單位裡、朋友間的人和事,我們都不想說,我們各人的麻煩事也只是蜻蜓點水般地點到為止。她現在解脫了,離了婚,又過起了貴族生活,但她為什麼也這麼憂傷呢?
公安機關把我關了,又放了,放了,又關了,如此反覆幾次,他們不煩,我都煩了。在又一次訊問的時候,他們問了我一個讓我震驚的事。他們說,有一個女孩,化名叫株株的,你還沒跟我們談談。
他們突然提到株株,就像我當初聽到小麥販毒一樣吃驚。我不知道株株是否對此案也有牽連。我就說,誰叫株株,我不認識,我不知道誰叫株株。
株株是她的化名,該講的,她都講了,說說你們在一起都幹些什麼。
既然她都講了,你們還問我幹什麼。
你講和她講,是兩回事。訊問我的人不溫不火。
我想,我不能說,在和株株短暫的交往中,我看不出來株株像壞女孩。
訊問我的人可能看出我的表情的變化了,他冷笑笑,說,看來你是不準備把問題說清楚了。其實我們掌握了所有的情況,你說不說都一樣。當然,你說清楚了對你有好處,對小麥也有好處,對株株,也是有好處的,我再次勸你,要很好地配合我們。
我說,你們讓我說真話,說實話。我說的都是真話和實話。難道你們非要讓我昧著良心說假話?我說假話,你們就滿意了嗎?
對方說,我們不是這個意思,你和株株有過一個多星期的交往,這個情況我們都掌握了,我只是問你,你們在相處了一個星期的時候,她沒讓你去過什麼地方嗎?
我說,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什麼株株,誰是株株。
我這回撒謊是要堅決撒到底了。
對方說,你再想想看,那個叫株株的,她讓沒讓你拿過什麼東西。
我說,如果你們要這樣套我,逼我,那我只好保持沉默了。
他們對我的話沒有做出相應的回應,而是小聲地商量幾句,然後,對我說,好了,今天就談到這裡,你可以回去了。回去以後,如果有什麼遺漏的問題,你可以隨時約我們談。當然,如果我們需要找你,會跟你聯絡的。還是那句話,你暫時不要離開本市。如果需要出遠門,一定要通知我們。
對於他們問話中突然出現的株株,讓我始料不及。我感覺到,株株和小麥可能是同案。我聯想到株株神秘地出現又神秘地消失,聯想到株株毫無緣由地陪我一個星期,聯想到她和我刻意保持的距離,我的思路大致清晰了,即株株很可能是接受了小麥的安排而和我做那場遊戲的。很可能,在我和株株相處的那幾天裡,小麥就在海城,就在我周圍,就在城市某一個角落裡,窺視著我們。
我現在走在小雨中。雨水細密而均勻。空氣裡有一股涼爽的氣味。街兩邊的建築,還有樹木,都含著水汽,都籠罩在煙雨渺渺中。那些往來的車流和人流,在雨霧中急促地穿行,他們的歸宿,都是家嗎?
我不想把我的推測告訴任何人。我只是一個人感受著生活留給我的苦澀,感受著生活留給我的回憶。
苦澀中的喜悅也是讓人驚奇的。芳菲在電話裡告訴我,海馬的老婆小汪,生下了五胞胎。由於在懷孕後期,沒有錢到醫院定期做檢查,一直當著雙胞胎來對待,結果在破腹產時,不小心擠死了一個。即便這樣,四胞胎在海城也是特大新聞了,報紙電視臺都作了報道。作為朋友,我和達生芳菲相約到醫院看望了他們。
海馬看到我們,歡天喜地地給我們講述產程中的花絮,說準備了兩套包布,結果要四套。說四個護士每人抱一個出來,四個兒子一起向他打哈欠,給了他這麼一個特殊的見面禮。
但是,我們見到小汪的時候,小汪沒有笑,小汪哭了。美麗的小汪躺在病床上,淚流滿面,她泣不成聲地說,我拿什麼養活他們啊……
這的確是個嚴峻的問題。海馬在小汪懷孕後期,什麼事也沒做。事實上,他也做不了什麼事了。他那些書,被工商、文化、城管、交通等聯合執法隊收走以後,許可證和我們費了好多精力才答應退給海馬。但是,等到海馬有一天接到通知去拿書時,退回來的,還不足原來的十分之一,就是說,只有幾十本書了,並且是些去頭掉尾的破爛書。海馬作為門面擺出來做做樣子的藏書,一本都沒有了。海馬跟他們交涉,被他們劈頭蓋臉訓斥一頓,說能拿到這麼多,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不然,是一本拿不回去的,你要不要吧,你要是不要,過兩天就送到廢品收購站了。海馬欲哭無淚,只好用三輪車,把剩下的幾十本破爛書拉了回來。從此,海馬的舊書攤,就徹底收攤了。
海馬看著四個可愛的兒子,臉上的笑漸漸收斂了。海馬說,一頭牛也放,兩頭牛也放,多一口少一口,能養活就行。
海馬的話雖這樣說,但是我們看出來,他也一臉憂鬱,明顯的底氣不足。
芳菲表示,我們會盡最大所能給予幫助。但是一句幫助,又是多麼的輕飄啊。
直到我們離開了,小汪還一邊歡喜一邊淚流不止。
我和芳菲走在路上時,話題大都離不開海馬的四胞胎兒子。我們確實為他們的生活擔心,海馬沒有工作,小汪也沒有工作,他們憑什麼養活四個兒子呢?這生活也真會給他們開玩笑,開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芳菲說,海馬一心想成為大名人,寫作寫了這麼些年,名人沒當上,弄得自己一貧如洗,沒想到這回養了四個兒子,一不小心倒成了大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