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連滾帶爬 陳武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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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江蘇蘇,正在受著某種說不清的情感的煎熬——相目標的突然出現,完全攪亂了她的生活。她只要離開家,到辦公室裡,坐下來,她的表情就是發呆。她的發呆,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一種是興奮的,當她想起過去的幸福時光,那個時隱時現的相目標,那個代表她過去一段激情和生命的相目標,她就臉色潮紅,強忍著內心的激動;另一種是想起目前的狀態,那個讓她突然討厭的家和許可證,她就臉色灰暗。這種討厭不知從何而來,起因也許是張田地,也許是別的什麼,但肯定是和那個雨天相目標的突然出現有關。江蘇蘇臉上的灰暗和潮紅,在她臉上交替變幻,誰能知道她內心湧動的潮流呢?

她呆坐著,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

江蘇蘇猶豫再三,還是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自己熟悉的號碼。接電話的,竟然是張田地。江蘇蘇說,張老闆啊,找一下許可證。

張田地說好好好。

幾秒鐘之後,話筒裡傳出熟悉的喂聲。

江蘇蘇對許可證說,我中午不回去吃飯了,有兩個同學在我這兒玩,我跟她們一起去吃火鍋。許可證說,你把你同學帶回家來吧,家裡還有不少客人,我做了不少菜。江蘇蘇說,不了,我同學才不想見到你們那幫狐朋狗友了。我同學都是大美女。我同學怕見你們這些老男人。江蘇蘇這是句玩笑話,可她突然覺得,這時候不能亂開玩笑的,弄不好會露出馬腳。許可證果然說了,蘇蘇啊,你沒事吧?江蘇蘇說,我有什麼事,你管飽你自己就行了,少喝點啊,好了好了,不跟你說了,再見。

江蘇蘇掛了電話,終於鬆一口氣。

江蘇蘇手裡拿著一張紙片。紙片上寫著相目標住的賓館和電話。江蘇蘇是在早上收到相目標的信的。信裡沒有其他內容,只有這張淺黃色紙片。只有紙片上的電話號碼和賓館名稱。電話是手機號碼,賓館叫明月賓館,還寫了308,這可能是賓館房間。江蘇蘇從沒聽說過這家賓館,可能名氣不大。江蘇蘇把紙片放在桌子上,放在她眼睛隨時能夠看到的地方。江蘇蘇揣摩著眼前的片言隻語,心裡有一種怪怪的感覺。憑直覺,她感覺相目標就在她身邊,就在這座城市裡,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幾次想給相目標打電話。幾次拿起電話又放下。這張紙片就像一盆火,把她心都要烤焦了。自從鹿市長出事以後,她確實為相目標擔心過。擔心什麼呢?擔心他生意還能不能繼續做?擔心他還愛不愛鹿小麗?擔心鹿小麗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風光地生活?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擔心也就淡化了。她甚至很少想起生活中有這麼一個人。那個雨天,相目標的突然出現,又攪起她心中封存已久的往事。原以為,相目標不過是一陣風,吹過以後又會平靜,又會回到原有的生活軌道上來,誰知道會在幾天後收到這樣一封信呢?江蘇蘇猶豫著,想給他打電話,可又不知道電話打通後說什麼。是啊,千言萬語的話還不到說的時候。按照通常的道理,江蘇蘇應該恨相目標。她也確實恨過,而且恨得要死,恨得自己都不想活了。相目標甩了她,是用那種下流的方式。她當初恨得咬牙切齒時,對他做人都產生了懷疑。一度,她還賭咒他不得好死。但是當他的靠山鹿市長轟然倒塌以後,她又可憐起相目標來了。相目標是個極度虛榮的人。這點她是瞭解他的。他找鹿小麗,就因為鹿小麗有這麼一個做市長的父親。他做生意又需要鹿市長這樣的靠山。只有做好了生意,他才覺得辭職是值得的,他才能人頭狗面地出入社交場合和所謂的上流社會,他才能有臉見那些從前的同事,有資本在他們面前吹吹牛什麼的。在這個問題上,江蘇蘇的美貌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江蘇蘇還是撥打了那個燙手的電話。可話筒裡電腦小姐卻提醒她撥的號碼是空號。再撥,還是空號。江蘇蘇覺得這事不可能。他不可能留一個空號給她的。直到這時候,那家叫明月的賓館才凸現出來——原來相目標住在賓館裡。住在賓館裡說明什麼呢?說明相目標已經不住在海城了,說明他是來海城出差或是路過海城,那麼他的手機號碼也就不是本地的號碼,撥打時,應該在號碼前加一個0。江蘇蘇恍然大悟。江蘇蘇撥完長長的一串號碼後,心跳突然加速。電話那邊終於傳出聲音了。天啦,還是那種帶著磁性的男中音。

江蘇蘇緊張地說,是我。你好。

你好。對方說。

他們在電話裡沒說幾句,雙方就都泣不成聲了。這是個危險的訊號。江蘇蘇沒有敢放肆,她控制住自己,跟對方說,等一會我再打給你。江蘇蘇慌忙收了線。

放下電話。江蘇蘇下意識地朝外面望一眼,她看到小吳和另一個男營業員都在忙自己的事,對她的失態並沒有注意。江蘇蘇一下子癱坐在椅子裡,她感到很累。江蘇蘇再一次進入發呆的狀態,開始胡思亂想了。通過簡短的交談,她知道相目標在三年前就離開本市了,到淮水去了,也知道他已經不搞時裝模特廣告發布一類的空對空的生意了,而是註冊了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搞商品房開發,生意做大了。做這麼大的生意,憑相目標的能力,沒有人在後面給他撐腰,是根本不可能的。江蘇蘇一下子就想到許可證給她講的那個流行在民間的段子,抓了一隻鹿,跑了一隻羊,來了猴子更猖狂。跑了一隻羊的楊市長,不是調到淮水了嗎?也是從許可證那裡,她聽說了鹿市長和楊市長非同一般的關係,楊市長還是副處級領導的時候,是鹿市長一手提拔上來的。鹿市長雖然出事坐牢,楊市長還不至於忘恩負義吧?那麼相目標能在淮水搞房地產,也就輕而易舉了。

江蘇蘇平靜下來之後,沒有立即給相目標打電話,而是再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她跟許可證撒謊說要跟兩個女同學去轉轉。過後,她才覺得這個謊言容易被發現,被揭穿。因為她從來沒在許可證面前提過有什麼兩個女同學,也從沒和女同學在外面吃什麼飯。她嘴巴早就在許可證的伺候下吃刁了。江蘇蘇想著,要在適當機會,找幾個好朋友或者老同學回家去吃頓飯,打打牌,堵堵許可證的嘴。可她又一時想不起來她跟哪些女孩子更要好。她開始回憶她職中的同學,一張張面孔在她眼前清晰起來,那些親切的面孔都是青春的,都是鮮豔的,都是歡笑的。可那些同學的臉,漸漸都變成同一張臉了,都變成相目標了。許多往事,也就漸漸地從她的心底浮上來。江蘇蘇想起了她在某一部電影裡聽到的一句臺詞:人生中,快樂時光只是一時的,其他時間都是在回憶。這句話,來概括現在的江蘇蘇,真是恰如其分。是的,她想起了和相目標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江蘇蘇給相目標再次打去電話。相目標好像知道她心事似的,邀請她中午吃飯。

江蘇蘇說,你從淮水來,是客人了,我請你吧。

相目標說,你把我當成客人啦?

江蘇蘇說,你說呢?

相目標笑笑,說,那就客人吧。

他們見面了。

這才是正式的見面。

在明月賓館樓下的餐廳裡,江蘇蘇見到幾年未見(那個雨天在營業所的見面並不能算是見面)的老師兼情人相目標。相目標有點發福了,好像比從前高大一些。江蘇蘇對相目標的這種印象,可能是和身材不高的許可證朝夕相處造成的。相目標走過來迎接她。江蘇蘇看出來,他換衣服了。他換上一身考究的西服了。

坐下來之後,相目標說,你一點沒變,真讓我吃驚。

相目標點了幾個菜,要了幾瓶啤酒。

應該說,在見面最初的時候,江蘇蘇還是很冷靜的,她小心地吃菜,偶爾也喝一口啤酒,淡淡地應付著相目標的話,並不主動說什麼,也不顯得熱情。有時候,對他的話甚至表示沉默。而相目標恰恰相反,他說話的慾望似乎十分強烈,喋喋不休,還有點手舞足蹈。他說他在淮水的三年多,生意如何的火,能量如何的大,沒有走不通的關節,沒有辦不了的事情。講淮水那地方,人是多麼的純樸,思想是多麼的鄉村,金錢是多麼的管用,女人是多麼的醜陋。在做一個聽眾的過程中,江蘇蘇發現,相目標還是有不少變化的。他變得更能說了,思維的跳躍也大了,言辭不是先鋒或具有時代性,而是俗不可耐。她甚至發現,他的長相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的鼻子變成了麻將鼻子,眼皮好像也增厚了,就像浮腫一樣。江蘇蘇有點吃驚,不,應該是大吃一驚。她想重新回憶一下從前的相目標,想想他鼻子的模樣,想想他眼睛的模樣,很遺憾,她再也回憶不出他從前的模樣了。江蘇蘇原以為鹿市長出事以後,他和鹿小麗會很不幸,生意上和生活上會受到很大影響。可從目前的言談中看出來,他非但不比從前差,似乎還比從前更滋潤,更能耍得開,更能玩得轉。她從前那種由同情滋生的微妙感覺,在飯桌上徹底消散了。

相目標終於看出了她游移不定的心態。他敬江蘇蘇酒。江蘇蘇開始還喝兩杯,後來就推說酒量有限,不喝。相目標說,我知道你能喝幾杯的。江蘇蘇說,我早就不喝酒了。相目標不依不饒,說這是啤酒,在國外算不上酒,在國外只能算飲料。江蘇蘇說我真的不想喝……相目標立即搶過話題說,這回說實話了吧,你是不想喝,不是不能喝。相目標口氣有些軟了,說,喝一杯不要緊的,這些年沒見到你,你不知道,我……我……不說這些了,我見到你……我很高興,真的,我……很高興。相目標喉嚨有點沙了。他說,蘇蘇,我真心敬你一杯,我有很多很多話……不說了,不說了,所有話都在這杯酒裡了,真的,我先喝了。江蘇蘇看到他眼睛潮溼了。江蘇蘇心也一軟,她又喝了一杯。相目標給她倒上啤酒。給自己也倒滿,他說蘇蘇,你這些年還好吧?你……你有孩子了嗎?江蘇蘇搖搖頭,說,沒……你呢?相目標說我有一個女兒。說到女兒,相目標臉上流露出幸福的神情。但他對江蘇蘇的搖頭更為關切,說,你還沒有孩子?蘇蘇,你怎麼……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再敬你一杯。江蘇蘇聽他說到孩子,勾起她傷心往事,那個孩子如果能留住……江蘇蘇這回沒有推辭,而是端起酒杯,咕咕咕把一大杯啤酒喝了。相目標又給她倒了半杯。江蘇蘇說,給我倒滿。相目標說,少倒一點吧。江蘇蘇說,給我倒滿!相目標只好又給她杯子裡添一點。相目標看江蘇蘇滿臉的憂傷,他推測她生活可能是不幸福的。為什麼在沒提到孩子之前,她不喝酒,在提到孩子之後,她反而要酒喝呢?顯然,江蘇蘇情緒的變化,與孩子有關。那麼只有一種情況,即,他們夫妻兩人有一方不能生育。那麼看現在情形,問題不在江蘇蘇。他知道,女人在婚後,最希望有一個孩子了,一方面可以拴住男人的心,重要的,是顯示自己的能力。而且女人的成就感,很大一部分依賴於孩子。那麼,既然問題不在江蘇蘇,那一定就是她丈夫嘍。

相目標也不禁同情江蘇蘇了。事實上,相目標理解錯了,他們沒有孩子,問題全出在江蘇蘇身上。相目標再看一眼江蘇蘇時,嚇了他一跳,江蘇蘇的眼裡竄下一行淚水。江蘇蘇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端起酒杯慢慢把杯中酒喝光了。江蘇蘇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其實,相目標也是誤解了江蘇蘇。江蘇蘇是百感交集。淚水長流的江蘇蘇又嗵嗵嗵三口嚥下了一大杯啤酒。這回捱到相目標勸她不要喝酒了。相目標說,蘇蘇,你少喝點吧。可江蘇蘇端起杯,跟相目標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碰一下,又一口氣喝了。相目標也陪她喝了一杯。相目標本想勸她少喝一點,可勸著勸著,自己也一杯一杯陪著江蘇蘇了。酒喝到了這個份上,雙方都有些不能自持了。

江蘇蘇只感到頭腦要裂開來一樣的疼。而且小便也憋得厲害。意識裡,她覺得有人扶她上衛生間。後來她就什麼都不知道,昏昏睡去了。

一覺醒來時,江蘇蘇發現睡在一個男人光滑的胳膊上。她眼睛大睜著,稍事回憶,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和相目標睡在賓館的房間裡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一絲不掛的。她看了眼還在酣睡的相目標,趴在枕頭上哭了。

相目標醒來了。相目標撫摸她,把她往懷裡摟,被她使勁推開了。

江蘇蘇突然想起什麼,她趕快從床頭櫃上的小包裡,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機已經關機了。關了手機,就等於和外界失去了聯絡。她鬆一口氣。可她想不起來是自己關的手機,還是相目標替她關的手機。她很想回憶起這個細節,可她怎麼也回憶不起來。相目標從後面又摟著她,在她耳朵、脖子上親吻。他的手也在她的rx房上游動。她漸漸又鬆散開來了。她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她轉過身回應著他……

他們又一次親密在一起。

這一次,江蘇蘇找到感覺了,她像飄上雲端,她像下了地獄,她像被人卡了脖子一樣喘不開氣——她好久沒有這種快感了。

一番拼殺以後,快樂而知足的相目標鑽到衛生間了。在嘩嘩的水聲中,江蘇蘇說不上來內心的感受。她由最初的激動,漸漸變得理性了。

她看著他從衛生間出來,心不在焉地問,幾點啦?

相目標說,不著急的,才十一點多。

她急了,什麼?

天亮還早了,剛到十二點。天亮再說吧。你再睡一覺。

江蘇蘇覺得自己過分了。她不知道時間怎麼一晃就過去了十幾個小時。她迅速穿好衣服,急匆匆往外走。相目標試圖阻擋她,被她推開了。相目標拉她的手,她甩開他,小聲卻十分嚴厲地說,滾!江蘇蘇走到門邊,又轉回身,她扇了他一巴掌,惡毒地說,你去死吧!我永遠不要見你!

江蘇蘇走在長街上,她開啟手機時,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半了。江蘇蘇感到害怕,這時候,深更半夜的,怎麼回家向許可證交待啊。有一些車輛從她身邊一閃而過,也有一兩個夜遊的情人,還有一輛計程車在她身邊減速、鳴喇叭。江蘇蘇在大街上也不敢停留太久。她真的恨自己了。她一邊流淚一邊給家裡打電話。電話剛撥通就有人接了,是許可證接的電話。她聽到許可證喂一聲。江蘇蘇也喂。許可證說是蘇蘇啊,你幾點回來啊?江蘇蘇聽到電話裡,傳來了打牌的聲音。江蘇蘇心裡平靜多了。江蘇蘇說,他們還沒走啊。許可證說,他們打牌,要玩一個通宵,喂,蘇蘇啊,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江蘇蘇說我回不去了,我走不了了,她們也拉著我打牌。她們……她們瘋死了,哪天還要殺到我們家打牌呢,還要嚐嚐你的手藝呢。許可證說,好啊,歡迎她們,我還沒見過你同學呢?你輸沒輸?江蘇蘇一時沒反應過來,說,什麼?許可證說,你輸了還是贏啦?江蘇蘇說,你說前兩局啊?輸一局贏一局,打了個平手,現在是決勝局,我們領先打九。許可證說,她們呢?江蘇蘇繼續撒謊,她們打八。許可證說那不是差不多嗎,不過七上八下九躍進,你們要贏了……好吧你玩吧,等一會你打電話回來,我找車去接你。江蘇蘇說,再說吧,她們瘋死了。她們說,一定要分出輸贏來。我們,我們真是棋逢對手了。你們那邊呢,誰贏?許可證說,我還不知道誰贏,他們全都打痴了,都口吐白沫了。哈哈,誇張誇張,不說了,你打牌吧。

掛了電話。江蘇蘇感到冷。不是風吹在身上的冷。那種冷,是從心裡吹來的,從心裡慢慢擴散的。江蘇蘇望著黑漆漆的夜幕,看著長街上昏黃的路燈,不知道怎麼辦了。不過剛才的那種恐懼沒有了。江蘇蘇又不由自主地望一眼那幢不起眼的建築,明月賓館三樓有一間房裡亮著燈光。江蘇蘇痴痴地望著那橘紅色的燈光,江蘇蘇心裡又慢慢升起一絲絲暖意。江蘇蘇約略回顧了一天來的心情和感受。她眼淚再次悄然流下了。

江蘇蘇在明月賓館的樓下徘徊。

江蘇蘇的身影在燈下忽長,忽短。

當江蘇蘇再次抬起目光,望一眼那橘紅色燈光時,她嚮明月賓館跑去了。

江蘇蘇敲開了明月賓館308房間的門。

34

芳菲成了是非的中心,是我沒有想到的。

我從不同人群的嘴裡聽到許多關於芳菲的緋聞。芳菲雖然在日報上班,但是和晨報在同一個院子裡。我是很輕易地聽到他們的散言碎語的,典型的有這麼幾種,比如女人們在一起,會說,芳菲離婚了,真看不出來,連芳菲這樣的模範女人都離了。男人們會在一起說,知道芳菲為什麼離的嗎?不知道吧,她自己不自重,和晨報的許總……聽說,他們從前在一個單位上班,許可證是為了芳菲才專門調到晨報的,出這種事,不離婚才怪了。還有一種聲音說,不會吧,就算許可證想吃芳菲的豆腐,可芳菲為了躲著他,才調到日報的。更離奇的話還有,沒聽說過吧,許可證讓芳菲扇了一耳光!也有不負責任的說,誰知道呢,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我知道這些議論沒有一點根據,都是人們好奇心作怪。當然,我也不知道芳菲離開晨報到日報的真正原因(芳菲跟我說過,可那些涉及情感的話,可信度又有多少呢,無論她是誰)。但是我還是不能聽到這樣的議論。我聽到了,心裡別提有多難受,可以說叫五味俱全。我相信芳菲。從我對芳菲的瞭解中,知道芳菲和許可證是不可能有半點曖昧關係的。但是,也不排除萬一,我和芳菲不是差一點就……我後來和芳菲也不是形同陌路嗎?我每念及此,就深感後悔。

我也曾認真想過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在許可證還未調到晨報的時候,芳菲曾經利用許可證的朋友,做不少廣告。芳菲也讓許可證牽頭請過客。也許就是這時候,許可證覺得有機可乘吧?不過,他們關係的決裂,也應該在那時候就埋下了種子。這是因為,芳菲一得知許可證要調到晨報當副總編,她就有一種危機。要是我來理解芳菲,那就是,你許可證死皮賴臉,我芳菲惹不起還能躲不起嗎?

聽到人們的議論,我很想找芳菲聊聊。可好幾次,電話都拿起來,又想算了,我還沒想好找她聊什麼,她剛離婚,我又孤單一人,到一起能聊什麼?

沒想到我卻意外地接到芳菲的電話。

芳菲在電話裡把我罵了一頓。芳菲的罵裡有許多友愛的成分,這我是能夠聽出來的。而且,說是罵,其實更多的是抱怨。最後,芳菲說,咱們什麼朋友啊,你真沒把我當朋友啊,小麥出這麼大事你都不對我說一聲。

原來,她也聽說小麥的事了。

我囁嚅著。我說也不是……我……我不想說……

芳菲說,不想說?對我不信任是不是?

也不是。

那是什麼?

其實……芳菲你能打電話來,說明我們還是朋友的……其實……

算了,我也不想聽你解釋了,達生海馬曉不曉得?

我也沒說,不知他們曉不曉得。

我聽到芳菲在電話那一端的喘息聲,她輕輕地嘆口氣,說,怎麼樣啊?

什麼……什麼怎麼樣啊?

還能有什麼啊,小麥啊……好了好了,你現在在哪裡……算了……還是我晚上請你吃飯吧,晚上,到外婆的廚房吧,你把海馬和達生也叫上。

我說,叫不叫許可證啊?

芳菲說,他不是都忙大事嗎?隨你吧,你要是想叫就叫他。

我聽出來芳菲的口氣。我說,那就不叫他了。

芳菲說,隨便你啊,我是無所謂的。

我聽出來,芳菲說無所謂,其實她是有所謂的。看來,他們之間真的過節很深啊。我突然又覺得,我在日報和晨報聽到的,關於芳菲和許可證的那些話,看來不是沒有根據的。

我打電話給海馬,通知他晚上到外婆的廚房喝酒。我說海馬,六點鐘,你要準時去啊,

海馬說我去。海馬說我都好久沒有喝酒了。海馬說在哪裡啊?

我說在外婆的廚房。

海馬說外婆的廚房啊,我聽說過,那可是高檔的好地方啊,可那地方不是飯店啊?

我說不錯,不是專營的飯店,但是也有不錯的套餐。

我在電話裡聽到小汪的聲音了。小汪說,又喝酒去啊,又要把我扔下啊,我也要去,把我帶上。

能在電話裡聽到小汪的聲音,讓我很高興,說明他倆還行。

我說,海馬,是這樣的,今天沒有外人,就我們幾個,我,你,還有芳菲和達生,連許可證都不來,你把小汪也叫上,我讓達生也叫他老婆一起來。

海馬說,方便啊?

我說,沒什麼不方便的,芳菲請的客,一定要叫上小汪啊。

海馬說,芳菲不是和她先生……他們離沒離啊?

我說,我怎麼知道啊,離了吧?這是好事啊,時髦人才有資格離婚,芳菲還巴不得呢,他們孩子又大了,跟誰也沒有拖累。

海馬說,好吧,我看小汪去不去。

我又給達生打了電話。達生說他老婆去不了了。達生說他老婆,給人家照看病人,是二十四小時全程陪護的。

我和達生又閒聊幾句,問他這些天干些什麼。

達生說,還能幹什麼啊,在家打打譜,準備暑假裡,招幾個小孩子下圍棋。

我馬上就覺得,這倒是條不錯的路子。不過,憑達生的棋藝,最多也就能做孩子的啟蒙老師吧。

我說,達生真有你的,你這條路要是走好,說不定能走出一片天地來。

達生說,誰知道呢,走走看看吧。

最後,達生得意地說,老陳,現在咱們再下一盤,我恐怕要讓你四子了。我感覺我棋藝長了很多,你要是不怕死,咱倆可以殺兩盤,三盤兩勝,不過兩盤就結束了,我二比零贏你。

達生的話並沒有激怒我,我反倒平靜地說,你好好打譜吧,爭取暑假一到,就把圍棋班開起來,收幾個學費,混混生活。

我剛通知完,芳菲又給我打電話,問我通沒通知。

我說都打過電話了。我說,怎麼,有變化?

芳菲說沒有。芳菲說,我是說,你下午要是不忙,就早點到外婆的廚房,我們可以先喝點茶,聊聊天,等他們。

見到芳菲還是讓我眼睛一亮,她頭髮弄得特精神,穿著也很典雅,天藍色襯衫,配白色休閒長褲,襯衫的小圓領和燈籠袖,讓她顯得很愉快,讓別人也很愉快。實話實說,我每次見到她或想到她,我就想到我們之間的曾經的尷尬。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看一看她的美手。我就覺得,她肯定也想到我們有過的肌膚之親。我就想她也和我一樣吧,假裝早已忘記了從前。實際上,我們都沒有忘記。

茶剛沏上,芳菲就說了,小麥究竟怎麼回事?

我用春秋筆法,把我知道的關於小麥的情況跟她敘述了一遍。芳菲靜靜地聽我講,偶爾抿一口茶。在我講的過程中,芳菲始終沒有說話。她聽得很仔細,很認真。她好像故意要在我面前展示她的美手,她時而兩手重疊,放在茶桌上,時而兩手交叉,把下巴放在手上。她眼睛一直望著我。我敘述還算平靜。芳菲聽了以後,也只能是沉默著。是啊,此時,所有的抱怨、指責,都是毫無意義的。

芳菲給我續上水,表情沉重,她說,在開發區的時候,小麥多單純啊,連許可證都要為她死,誰知道她發展成這樣。

我只能是嘆息。

我們自然又說了一些別的。芳菲還感嘆一下人生什麼的,傷感了一陣。

後來,芳菲說,在小麥沒出事之前,你們真的就沒有聯絡過?

我說沒有。我不知道芳菲為什麼要說這個話。我又說,肯定沒有。

芳菲感慨地說,小麥是真心對你好,她怕連累你。

我說我知道。

接下來,我們長時間地沒話。

達生、海馬、小汪他們一起來了。

再次見到小汪,讓我吃了一驚。小汪肚子鼓起來了。小汪懷孕了。

流言不可信,就是親口所講,也讓人大加懷疑了,海馬舊書攤被收的時候,他哭著,說小汪要跟她離婚,這一眨眼,肚子都這麼大了。

芳菲也發現了。芳菲小聲地問她,幾個月啦?

小汪說,快五個月了。

芳菲說,咱們怎麼都不知道?

芳菲說,去沒去醫院查查?

小汪說,查過了,真倒霉,是雙胞胎,拿什麼養活他們啊。小汪說著,白了海馬一眼,又說,倒霉透了,要不是懷孕,我真想一腳踢了他,死沒用處的海馬。唉,也怨我,怎麼不小心就懷上了呢?

海馬嘿嘿笑兩聲。

芳菲說,雙胞胎好啊,哪就能養活不了兩個孩子,你別愁,自然會有辦法的。

小汪說,有什麼辦法啊,你看海馬那德性,連自己都養不活。

海馬還是嘿嘿笑著,海馬說,我早就想好了,要是龍鳳胎,就把兒子送給朋友,我們自己養一個女兒,要是沒人要,就把兒子倒插門,給人家做養老女婿。

小汪說,什麼養老女婿啊,乾脆都送人得了,小乖在人家,還能有口飯吃,還能有件衣服穿,反正我是養不起了。小汪用手撫摸著肚子。小汪的手在肚子上轉著圈,就像撫摸孩子的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