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連滾帶爬 陳武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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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下了幾天的雨。

江蘇蘇所在的營業所在市郊,平時就業務不多,再加上外面下大雨。營業所裡就顯得很冷清。江蘇蘇心裡有點孤單,她還感到冷。江蘇蘇兩手抱著胸,站起來走走。她望著大街上急馳而過的車輛和車輪濺起的水花,有種無所事事的感覺,也有點無聊。她想不起來生活中有什麼事情能讓她高興一下,也好像沒有讓她特別苦惱的事。她不擔心雨大阻礙她回家(自然有許可證安排車來接她),也不擔心回家沒有飯吃(許可證會變著花樣調理好可口的飯菜)。看起來,生活還是那麼平庸,還是那樣毫無激情。江蘇蘇看了陣大街,看了陣大街上的風雨,看了陣風雨中的行人、車輛,江蘇蘇對櫃檯上的小吳說,這個鬼天氣。小吳說,江會計你早點回去吧。江蘇蘇說,沒事,不急。江蘇蘇又說,這個鬼天啊。

就在江蘇蘇說不急的時候,就在江蘇蘇抱怨鬼天氣的時候,有一個人,冒冒失失的,一頭闖進了營業所。此人彷彿是從風雨中蹦進來,他揮舞著手裡的卡,大聲嚷道,取款機怎麼取不出錢。小吳用職業化很濃的口氣說,對不起先生,取款機出了點故障,請到櫃檯這邊來取。來者還是嘟囔著,真是怪事了,真是怪事了,取款機也會生病。

江蘇蘇想,人都會生病,何況取款機。

來人居然沒有使用任何雨具,渾身都淋透了,他可能有急事,心氣很緊,聲音也很響。他繼續嚷道,給我取五千塊錢!快點好不好!

江蘇蘇不經意看一眼外面的顧客。這一看,把江蘇蘇嚇了一跳。江蘇蘇認出來者是誰了。就像一輩子沒照過鏡子的人也能認出鏡子裡的自己一樣,江蘇蘇雖然好久沒見到他,但就在他大嚷著取五千塊錢的一剎那,江蘇蘇就認出了他。

江蘇蘇心都繃直、變形了。

突然的,江蘇蘇心口就一緊一緊地疼痛著……

江蘇蘇冷冷地看著這個她曾經非常熟悉的人,繃直的心又吊了起來,懸在半空。片刻之後,江蘇蘇才漸漸冷靜下來,她不再看他,而是準備走開。

但是,那個人也看到她了。

江蘇蘇聽到他輕輕地喚一聲,蘇蘇。

江蘇蘇只好停住了腳步。江蘇蘇迎上去,中規中矩地說,相老師,是你啊。

被稱為相老師的人挺激動的樣子,他說我是相目標啊,真的是你啊,你怎麼……到銀行上班啦?

江蘇蘇的聲音毫無特質,就像一杯白開水一樣淡而又淡。

江蘇蘇說,我都來好幾年了。

江蘇蘇不願和他多說什麼。她眼望著別處,說,相老師你忙吧,我還有點事。

江蘇蘇轉身走進了裡間的辦公室,還把辦公室的門帶上了。但是她只關住了自己,心卻仍在外面。她豎起耳朵,試圖聽到外面的動靜。她什麼都沒有聽到。

江蘇蘇無力地坐下來。

江蘇蘇手裡轉著茶杯,她一直坐著,她已經枯坐好久了。

早就過了下班時間,小吳還過來提醒她一次,可她就像毫無知覺一樣。許可證打過一次電話來。讓她不要冒雨回家。讓她在辦公室等著,他安排車去接她。江蘇蘇說沒事。江蘇蘇說,我正好坐坐,發發呆。

按照規定,下班後是不允許滯留營業所的。但外面風雨交加,江蘇蘇違反了規定也情有可原。

江蘇蘇就這麼坐著,腦子漸漸清晰起來,跟著,相目標也漸漸清晰起來了。

當然,對於相目標的突然出現,江蘇蘇心理上還沒有作好準備。是啊,太突然了,正由於太突然,她一時間找不到切入的角度了。

相目標是她上職業技術高中時的老師,是她的初戀情人。

她和他的第一次,也是在一個風雨之夜,在教室的課桌上。他們把幾張課桌並在一起,她從宿舍抱來了被子。那時候她只有十八歲,已經是學校時裝模特隊的臺柱子了。相目標是她的文學課老師,又是時裝模特隊的領隊。他很年輕,是那種能迷得住女生的單身教師。和所有的初戀女孩一樣,江蘇蘇對愛充滿著幻想,對她的初戀情人充滿著依戀和依賴。他們經常在教室裡、在排練廳親密幽會,暢談未來和理想。後來相目標辭職開了一家模特廣告公司,江蘇蘇沒有畢業就成了他公司的首席模特。但是公司的發展也是坎坎坷坷風雨兼程,江蘇蘇親歷了相目標成功的喜悅和失敗的痛苦,和他同歌同哭,同喜同樂。相目標也把她當作紅粉知己,和她出雙入對,相約和她一輩子同舟共濟。但是好景不長,相目標開始冷落她了。而他的生意卻開始蒸蒸日上,各種形象代理、各種時裝釋出會接連不斷。後來她才知道,他和鹿副市長的女兒好上了。鹿副市長分管全市經貿,是一個具有開拓精神和創新意識的副市長。江蘇蘇感到危機四伏,她不想失去他,無論如何,她要和他在一起,她不能想象她一旦失去他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她覺得失去他就是失去自己。她會覺得從前的生活是一場噩夢,而且這樣的噩夢從此不會醒來。她怎麼能甘心呢?她不會就此甘心。她回顧了和他兩年多的許多美好時光,她更加深切地體驗到她是多麼的愛他。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向他哭訴了她對他的愛。相目標很受感動,兩個人發誓生死相依,苦樂與共,然後相擁而泣,然後瘋狂做愛。說起來真是難以啟齒,江蘇蘇就是在這次瘋狂中,扭傷了腰。起初,兩人對突然的橫禍準備不足,以為加強鍛鍊和注意休息一段時間就能痊癒,因為沒聽說過做愛還有扭傷腰的。江蘇蘇因此耽誤了腰傷的治療。更讓江蘇蘇不能接受的是,鹿副市長的女兒鹿小麗也向他攤牌了,要他在兩個女孩中任選其一。相目標其實沒經過考慮就選擇了鹿小麗。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相目標託人送給了江蘇蘇一筆錢,讓她離開了公司。而相目標也如願地和鹿小麗結婚了。江蘇蘇還是幸運的,在那段艱難的日子裡,她很快就認識了許可證。她從許可證身上得到了補償。更讓江蘇蘇心裡平衡的是,在她和許可證結婚不久後,鹿副市長因行賄受賄而翻船,被判十五年。在宣判的時候,電視畫面上出現了相目標和鹿小麗的鏡頭,雖然只是在法院的觀眾席上一閃而過,但她看出了相目標的憔悴。江蘇蘇想,這時候你該後悔了吧。江蘇蘇心頭湧起一陣痠痛,不知為什麼,她有點同情相目標。她認為相目標的生意會從此江河日下。她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相目標的生意主要靠鹿市長的關係支撐著,大樹倒了,沒有陰涼可乘。這樣的念頭時常在江蘇蘇的心頭湧起。就像她身上的一個疤痕,一不留神就會看到它或撫摸到它。好在生活讓江蘇蘇找不到不滿的理由,日久天長,江蘇蘇就習慣了和許可證在一起的幸福生活。

原本生活還會這樣繼續下去,沒想到又在這樣一個風雨之日,命運安排他們在營業所邂逅相遇。這樣的匆匆相遇,其特殊的地方在於,讓江蘇蘇想起了過去。雖然她有一萬個理由不去理會相目標。但那種難以割捨的初戀情懷,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揮之不去。江蘇蘇有點暗暗後悔,後悔沒有和他多說幾句話,沒有問他現在怎麼樣了。

江蘇蘇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家裡的電話。

江蘇蘇關了手機,用辦公桌上的電話打回去。

許可證在電話裡說,車一會就到了。你在單位別動。我給你做了幾個小菜。

江蘇蘇很煩躁地說,準備什麼小菜啊,天天就知道吃,吃……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傳來的聲音也充滿了擔憂,蘇蘇,怎麼啦?

江蘇蘇說,我沒事,死不了!

江蘇蘇把電話掛了。

江蘇蘇發現自己什麼時候流淚了。

來接江蘇蘇的是張田地的車,但開車的不是張田地。江蘇蘇料到會是這樣。這樣的事已經出過一次了。張田地會這樣瞧不起自己。張田地說不定還在暗地裡笑話自己呢。江蘇蘇想著,對自己說,姓張的,我不會饒過你,你張田地算什麼東西!

張老闆呢?江蘇蘇的口氣卻是輕描淡寫的。

對方說,張老闆有應酬,他讓我接你回家。

江蘇蘇從鼻孔裡冷笑笑。

你知道,江蘇蘇對張田地有意,可以上溯到較早以前。在江蘇蘇的眼裡,張田地很有男子漢風度。特別是他那偉岸的身材和那一把鬍子(可惜他沒留),很讓她想入非非。張田地和許可證是朋友,又是老同學,自然是她家的常客。江蘇蘇有很多機會和張田地說說笑笑。這樣的說話都在大家的視聽範圍,張田地也沒有在意,甚至連想都沒去多想,以為這不過是她一貫的風格。不是麼,江蘇蘇和許可證的朋友們都能處得來,說說笑笑是正常的事。但是有一天,許可證和朋友們在外面有應酬,江蘇蘇又不想回家吃飯。許可證就讓張田地順道開車來接她去一起吃飯。在車上,江蘇蘇先是關心了一下胡月月,說你天天在外面吃,胡月月怎麼辦啊?張田地說,她習慣了,我也管不了她,她呢,也不要我管。江蘇蘇說,張老闆這樣可不大好啊,女人是需要別人去愛和關心的,你這樣對待她,當心她什麼時候還會自殺。張田地說,她啊,不會自殺了,她要殺,會把我給殺掉。江蘇蘇說你別說笑話了,胡月月疼你還來不及了,她能捨得把你這棵搖錢樹殺死。張田地說,你不懂,蘇蘇,她什麼都能幹。江蘇蘇還是笑著不相信。接著,他們又照例說些有趣的話,張田地還先給江蘇蘇講了一個手機短資訊。江蘇蘇也給張田地講一個手機短資訊。兩個人把手機短資訊越講越黃。後來車都到飯店門口了,江蘇蘇還拉著張田地討論一個問題。江蘇蘇說,你說,四十歲的男人,還會不會對一個女人動真情呢?張田地說,這個問題你得去問許可證。江蘇蘇說我不問他,他都四十多了。張田地說,可我也四十多了啊。江蘇蘇說,我就問你。張田地看江蘇蘇眼神有點不對勁了,這可是個不妙的訊號。張田地忙說,好了,我們下車吧。江蘇蘇在喉嚨裡哼一聲,她一把抓住張田地的手,說,張老闆,我想……我要犯錯誤了……張田地沒留一點餘地給她,開啟車門連滾帶爬出去了。張田地還比較紳士,他在車旁邊等江蘇蘇從車上下來。當他倆一起走進酒店的時候,張田地還打著哈哈,以沖淡剛才的尷尬。

此後,有幾次機會,張田地都沒到許可證家去吃飯。如果許可證讓他去接江蘇蘇,張田地都安排別人去接。張田地看起來比較傳統,朋友妻怎能欺呢?如今這年頭,外面女人多了,千萬不能自己捆自己的腿,往後的日子還要混呢。

不久之前,江蘇蘇還是不甘心,在自己家裡,她還想動張田地的心思,張田地還是巧妙地躲開了。至於張田地不到她家吃飯,而是約許可證出去喝茶,更是讓江蘇蘇惱羞成怒。現在想起來,心裡總有一個疙瘩,總像吃了一隻蒼蠅,總覺得像有什麼把柄落在張田地手裡,讓她心理上很有壓力。

坐在張田地派來的車裡,江蘇蘇心理上的壓力就像發泡水一樣,咕嘟咕嘟往上冒,這時候,她才後悔自己當初的衝動了。

許可證又打來電話了。江蘇蘇對著電話說,你煩不煩。許可證說,我怕飯菜涼了。江蘇蘇說,我不吃了,你出來,我請你喝茶。許可證說,喝什麼茶啊,雨太大了,改天吧。江蘇蘇很有情緒地說,不行,就今天,你快點出來啊,我不上樓了,我在樓下等你!

江蘇蘇情緒不好,許可證並不知道原因是為什麼。

許可證這幾天心情也不爽,好多事情都壓過來了,主要的,還不都是朋友的事。主要的,是他自己的事。通過這些天的努力,他已經掌握了報社廣告的運作情況了,廣告這一塊,學問很多,廣告部下邊,還分十多個部門,對外也稱部,比如房地產廣告部,商業廣告部,汽車廣告部,工業廣告部,醫療衛生廣告部,金融保險廣告部,餐飲廣告部,鄉鎮綜合廣告部等等。各廣告部工作人員沒有工資底薪,他們的收入靠百分之十八的回扣。廣告收費是按版面大小計算的,而且前十六版、中間十六版、後十六版,收費標準都不一樣,套紅和黑白版不一樣,彩版和套紅又不一樣,報眼、底條、中縫、分類都各有區別。還有很多很多,這些區別,都有優惠和特權,由社長掌握。許可證知道,掌握特權的社長,就是一點心思不動,財源也會滾滾不斷,如果稍一用心,就不得了了。比如許可證已經確實掌握的彩虹房地產開發公司開發的彩虹四期商品房廣告,是一口氣做了八個彩版,八個套紅版,還有兩版軟文,廣告投入六十萬,這筆業務,是社長直接聯絡的,或者說是客戶直接找社長的,百分之十優惠和百分之十八回扣(又叫稿費)都打回到彩虹賬戶上了,實際上,報社的真正收入只有三四十萬。這十幾萬最後到底弄到誰的手裡,業內人士最清楚不過了。但是,許可證並沒有因自己的工作已有起色而沾沾自喜,相反的,現在報社流傳的流言對他極為不利——他已經是司馬昭之心,人人皆知了。而關鍵是,社長已經知道他私下裡的這些小動作了。社長老奸巨猾,他肯定要提防許可證的。

朋友的事他當然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先是海馬舊書攤被取締了,雖然他找了關係,答應書退還出來,但畢竟還沒有退出來。關於金中華提拔的事,也到了緊要關頭。胡月月的自殺給張田地造成的影響還沒有散盡。還有芳菲,情感遭遇了危機。而他自己和硃紅梅的事,江蘇蘇似乎也有所察覺。緊接著小麥的販毒案最為棘手。現在的情況是,關於小麥,一點音訊都沒有,公安局不露一點口風,就更不要說去看一眼了。他請李景德能出面說說,目的也就是能見小麥一面,讓小麥知道,還有朋友在關心她。但是,李景德官腔官調地說,在這個問題上,你不敢亂來,我也不敢亂來,別人也不敢亂來,咱們誰都不敢亂來,你說呢?許可證知道他沒說錯。可許可證心裡也堵。這些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無能。

這些,只不過是許可證掌握的周遭的情況,他沒有掌握的情況,對他來說,也是極為糟糕的,比如江蘇蘇和相目標的邂逅……

31

許可證請李景德來家裡吃飯。

許可證給李景德打了電話後,還做了精心準備。他買了新上市的茄子,在肉餡裡攪上蝦婆肉和海蠣肉,包茄子餅。這道菜他從前做過,味道很好。他還想做另一道菜,比較複雜一些。複雜不是壞事,對他也是一個挑戰。這道菜他是這樣構思的,把一條大地魚撕去皮,剔去骨,魚肉剪成小片,他覺得一定要剪,要是刀切,就沒有那種感覺了。然後把剪好的魚肉放在熱油中,慢火炸香,撈起來,再用四兩(約魚肉的二分之一)半乾半溼的魷魚,劃成切片,就是一格一格的那種,加水,浸泡約一個小時,擠幹水分,再加姜、蔥、醋、醬油等佐料醃製約十五分鐘,過一遍油。把這兩種原料弄好後,配上一顆芹菜,一點幹筍和紅椒,爆炒幾下,就可裝盤了。想象中,這道菜應該具有鮮、滑、嫩、爽等特點,還另有別的味道。這道菜,許可證從前就構思過,可一直沒做成。他今天準備大顯身手一番。

但是,當他打電話給李景德時,李景德說有一個重要應酬,來不了了。不但來不了,還要讓許可證去作陪。他說,你六點準時到西天飯店四樓小餐廳,先吃飯,後打牌。

許可證最近感覺有許多事,不想出門。但是,一想,有那麼多事情有求於李景德,也就答應了。

李景德周圍那些人,都是本市的大官,太正規,加引號的正規,或者太能裝腔作勢,許可證是知道的,身在江湖的許可證,對這些並不討厭。但想見李景德,主要還是關於金中華的事。金中華想當經委主任,許可證不但接受張田地的委託了,他還從別的朋友那裡有所耳聞。朋友們都想當官。按說,朋友們一個個當官,對他也是好事。至少不是壞事。誰不想當官呢?這年頭髮財是那麼不容易,當官又是那麼容易麼?說心裡話,當官的好處真是太多了,多到數都數不過來了。不當官(在許可證看來,副職不算官),當這種副職,簡直不是人乾的事情。從前,或者說某一段時間,他曾經奉行這樣的原則,即,有官他就當,沒有官,晨報副主編也是正處級,在海城這個中等城市,已經可以了,雖說不能呼風喚雨,雖說不能搬得動天震得動地,但要想辦什麼事,還是能夠應對自如的。但是,這種想法只在他腦子裡停留了很短的時間,他就想當社長了。他覺得,當副職就好比妓女行當中的「端盤子」,還沒到「接客」的檔次上,不能接客就紅不起來,沒有地位,不但要看嫖客的臉色,連妓女都低看你一眼。可眼下,他的社長還當不成,他得先扶持金中華當上經委主任,他才能騰過手來,經營自己的事。

許可證應約來到西天飯店四樓小餐廳,只看到李景德一個人。

李景德身居要職,分管市政府辦公室,從他手裡出去的招待費,每年就有一百五十萬元左右。像西天飯店這樣的小餐廳,他是經常來的,不過這一次,他不是接待某個要員,他不過是接待一個朋友而已。

李景德天天周旋於市長們中間,已經變得不像從前的李景德了。不是嗎?你從他臉上能同時看到好幾個市長的面孔,他自己的面孔反而找不到了。這話不是許可證說的,也不是那些老同學說的,是李景德自己說的。李景德由於一直沒有結婚,他常到四樓的這間小餐廳來請客,這兒就跟他家裡的餐廳差不多。事實也正是這樣,李景德有三千塊錢以內的簽字權,他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簽字,私事請客還是公事請客,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當然,時不時的,也有一些市領導讓他在這兒擺一桌,他也都是不失時機地安排好。這天下午,李景德是可以到許可證家去吃飯的,可孫副市長在臨下班時跟他說,李秘書長,晚上幹什麼啊?孫副市長是從縣委書記位置上剛提上來的副市長,家還在縣裡沒有搬過來,處境和李景德差不多,吃飯也是以食堂為主,東一頓西一頓的。李景德善解人意地說,晚上沒有事啊,陪市長打牌啊。孫市長說,我也好久沒打牌了,你準備個場子,簡單一點,先吃飯,後打牌。所以,李景德才乾脆回拒了許可證。

陪市長打牌,人選可不好定,你不能找級別比他高的,也不能找跟他平級的,級別太低也不行,要在副處或正處間選擇。

許可證算一個很好的人選。

看樣子要打牌?許可證問。

叫你說對了。

你一個人也摸牌啊?許可證看只有李景德一個人,有點不理解,他說,我還沒吃飯呢,你不會讓我餓肚子打牌吧?

你以為我吃了啊?我是餓肚子等市長,你來陪我一起等,等孫市長來了一起吃。

孫市長要來啊?乖乖不得了,你跟市長玩,叫我來幹什麼啊?許可證說。

是啊,跟市長玩才找你啊。讓你陪陪市長還小瞧你啦?李景德把手裡的牌合起來又攤開,再合起來再攤開,他就像一個魔術大師。

坐,我幫你算一命,看你還能不能提拔。李景德又說。

許可證哈哈笑道,你說我啊?提不提拔,還不是你說了算。

何以見得?

這還不簡單,你是大秘書長啊。

我要是能提拔你,我提你做市長。

我不想當這麼大,經委主任就行了。

李景德一聽,哈哈笑了,他說,你這話,要是給金中華聽到了,會跟你拼命的。

許可證狡黠地說,我不是沒讓他聽到嘛。唉,說真的,中華的事情怎麼樣啊?

李景德不露聲色地笑了。他搖搖頭,又點點頭,說,工作都做了,就看下一步市裡開會研究了。

沒有問題吧?

有張田地大老闆撐著,當然不會有問題。不過……

許可證看李景德不過了好幾秒鐘還沒有下文,追一句道,不過什麼?

難說啊,人算不如天算,還要看運氣。

許可證說,那是那是。

那天許可證和張田地在茶社裡密謀很久的方案,叫李景德修改了一下。是許可證把李景德請到家裡,把方案告訴李景德的。李景德想一想,說,讓我提供市長的號碼,然後你們直接辦事,這方案不是最佳方案,效果不一定行。許可證說,張田地很有把握啊。李景德說,他一個商人,懂什麼事啊,這裡頭的學問,深刻啊,我再想想看……這樣好不好,你讓張田地把貨交給我,由我去跟市長直接打交道,怎麼樣?許可證覺得這樣更好,只是他擔心李景德已經幫了民政局的董副局長,同時給兩個人說情,幫兩個人買官,是不是合適。許可證一語雙關地說,聽說民政局的董局也找你辦事啊。李景德說,有此一說,可我知道誰輕誰重啊……我們是什麼關係啊,你說是不是?後來許可證和張田地金中華又商量一次,覺得讓李景德直接辦,也好。

中華這次要是上了,張田地是會感激你的。許可證話裡,多少有些不放心的成分。

李景德胸有成竹地說,一切盡在掌控中,我已經跟中華說過了,讓他靜候佳音。

說話間,冷菜上來了,煙上來了,酒也上來了。

服務員問開不開酒。

李景德說,現在不開。

李景德看看錶,過六點半了。

許可證說,不會不來吧?

一般不會。李景德說,可能是他辦公室裡有人,在談事情。

孫市長分管經貿,事情多,應酬多,找的人也多。俗稱三多市長。

人家孫市長是三多市長啊。許可證說,調走的楊市長也是分管經貿的三多市長吧?

許可證不經意的一句話,把李景德逗樂了。李景德說,你聽沒聽說過一首新民謠?

沒有啊。許可證說,好不好玩?說說聽聽。

你們搞報紙都沒聽過啊?李景德說,還比較形象,聽好了,抓了一隻鹿,跑了一隻羊,來了猴子更猖狂。

什麼意思啊?

李景德說,你想想看,想想,好好想想,你搖什麼頭啊,這都不理解啊,你真是一點也沒進步。鹿市長行賄受賄被判十五年,是不是抓了一隻鹿?楊市長調走了,調到淮水當市長去了,是不是跑了一隻羊?孫市長是孫猴子,就這意思唄,來了猴子更猖狂。

許可證說,形象。好!

許可證又不無擔心地說,你是說,這個姓孫的不好相處?是個孫悟空?

也沒什麼不好處,就算他是孫悟空,也不是在我的手掌心嘛。

許可證會心地笑了。許可證覺得,李景德內心裡還是很狂的。

到七點二十分時,孫市長打來電話,說有事,過不來了,改天再約吧。

李景德放下電話,對許可證說,這就是領導人,言而無信。算了,他不來,我們吃。

就我們兩個啊?

那你再吆喝個把來。

都七點多了,誰沒坐下來?

你那個秘書長呢?就是跟我平級的那個?李景德詭秘地說。

你是說硃紅梅啊,她還在港區。

李景德說,港區又有多遠啊。

要不,叫她來跟你吹吹?你們兩個秘書長正好配成一對。

那是你的秘書長,我哪敢吹?你留著自己吹吧,別當心吹出事來。

許可證也沒再堅持。

李景德和許可證兩個人喝啤酒。許可證覺得,這個機會很好,再談談金中華吧。

許可證說,金中華要當經委主任,主要競爭對手你認為是誰?

李景德說,是他自己。

許可證有數了,說,我懂,你是說,沒有對手。

李景德點點。

許可證說,聽說不少人盯著那個位置。

李景德說,這也正常,牽一髮而動全域性嘛。

許可證說,要不要再加把勁?

李景德說,這個我不好說,應該可以的吧。不過……

許可證說,不過什麼?

李景德說,不過金中華吃飯聲音太響,叭嘰叭嘰的。

許可證說,這算什麼啊。

李景德說,這不算什麼,不過他常把那個王娟娟帶著,不是太好,你看我,帶過誰沒有?

許可證說,我和張總跟他說過了。

李景德說,其實,也無所謂,我只是隨便說說,你倒是不要多心啊。

許可證說,我多什麼心啊,我才不去瞎想了,我也不怕你說,硃紅梅只是我的一般同學而已。

李景德笑了,我可沒說你啊,你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許可證說,你就是這個意思嘛。

李景德說,開玩笑開玩笑。

許可證哈哈一笑,說,哪天讓張田地撥點經費給你,讓你多交幾個女朋友。

李景德說,客氣了客氣了。

許可證一聽,知道他答應了。

李景德又說,你不要說,金中華還真是不錯,弄了個王娟娟。

許可證說,王娟娟的確漂亮。

李景德咂幾聲嘴,把嘴巴咂得吱吱響,很有點羨慕的樣子。

李景德說,你曉得王娟娟哪兒漂亮嘛?

許可證說,不曉得。

李景德說,我看她最好看的是嘴唇,很豐滿。

許可證說,我知道了,你喜歡大嘴巴女人。

李景德說,她脖子也漂亮,你發沒發現,她脖子多性感。

許可證說,真有你的啊,你觀察得那麼仔細啊,我知道了,李秘書長,你喜歡性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