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我和株株還真有點像回事了。我們還真的有幾次約會了。但是,株株有言在先,我們只是遊戲,說好了,一個星期後,分手。我最初還抱一點希望。我想,時間一長,說不定,她會真的對我有感情的。但是,顯然,我錯看她了。我除了拉拉她的手,摟摟她的小蠻腰,我試圖撫摸她豐滿的胸部的時候,她警惕地迴避了。我想帶她到許可證家去吃飯,也被她婉拒了,她說,你朋友家吧?才不去了。
有一天,已經是晚上了,大約有十點左右吧,我們在路上散步。我們走了很多路。我都感到累了。她還是興致勃勃的。我們不覺就走到蒼梧小區了。說是不知不覺,實際上是我有意把她朝這兒帶的。我在路燈的暗影裡停下來。我說,我要到家了。我的意思是想邀請她到我家去坐坐的。她可能早已識破我的詭計了吧。她把手鬆開,嫣然一笑,說,那我就送到這裡了。
原來她只是來送送我的。
我不想她走,是真的。她也看出來我的意思,又把手伸過來,讓我握著。我聽到她輕輕地說,好吧?拜拜。
我看著她腰肢一閃,款款離開了,那身影飄飄忽忽的。
所以,回家以後,我對她就有點猜測。我甚至懷疑她不叫株株。她從哪裡來,有著什麼樣的背景,我就是伸長耳朵,都很難聽到她真實的聲音,很難看到她真實的面容。我懷疑她就是一隻狐狸精,就像聊齋上的那些鬼怪,披著人皮,來無影,去無蹤,專門勾引心懷不軌的男人,然後,扒了他的心,把他給吃掉了。
但是,當我想著她的時候,我的內心還是蠢蠢欲動。
我從窗子向外望去。我期待能看到她的身影。很遺憾,樓下橘黃色的路燈靜靜的,柔情的,還有許多的蜜意。我想,如果株株要能來到這兒,我們坐下來,把一路上的話,拿到這兒聊,該多麼有氣氛啊。
我在視窗站了一會。我雖然望著窗外,其實我是什麼都沒有看。我只是跟著我的思路想入非非了。突然的,我又看到水池邊的身影了,那是一個熟悉的身影。我的心一陣驚悸,是啊,那不是小麥是誰呢?是的,我想她只能是小麥,你看她,一定是看到我在視窗望她了。我俯下身子,欲言又止,可我還是喊了,我喊道,小麥。我知道我的聲音傳不到那裡,但她似乎聽到了,她和上次一樣,消失在樹叢裡。
我返身跑出了門,向樓下衝去。
我沒有找到小麥,連那個像小麥的身影也不見了。我不知道這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這件事情,留給我的,只能是長久的惆悵。
我再次見到株株時,我跟她說,我那天在樓下,好像看到了我從前認識的一個女人。株株說,是嗎?你沒有喊她?我有些傷感地說,我可能認錯了。株株說,也許吧,世界這麼大,人這麼多,就是認錯了人,也不奇怪。我說,可是,我或許真的沒有認錯。株株說,那也不奇怪。
我和株株又和前幾次一樣,在大街上的人海里隨波逐流。我們走過鹽河橋,走過王家嘴,走過瀛洲路,我們從人民廣場那兒走上舊貨一條街。我和株株從海馬的舊書攤前走過。我們看到海馬和達生正在那兒下棋。我想跟他們打聲招呼。株株向我遞個眼神,意思是說,不打擾他們吧。
此前,我們從舊書攤經過時,海馬和達生有時在那兒下棋,有時在那兒聊天。而大多數時候,他倆都盯著從舊書攤前經過的女孩子。要是漂亮女孩子,他們的目光會追下去好遠。他們倆已經知道株株不叫林如梅了,已經知道她叫株株了。他倆見到我們,就爭著要我們送禮。達生說,你們還欠我三十二個豬蹄子呢。海馬不跟我們要豬蹄子,而是對著達生大叫道,我才是媒婆了,不是我跟你打賭,他們能認識啊。我和株株都走下去老遠了,達生和海馬還在爭論。
株株不讓我打擾他們。
我和株株的遊戲也就這樣結束了。
株株是在舊貨一條街上和我道聲再見的。
我最初對她的跟蹤,也是在這裡。株株選擇在這裡和我再見,也許是有意義的。
我就像漂流在人海里的浮萍,落寞而惆悵地看著株株美麗的背影,看著株株美麗的背影在人海里交叉閃蕩,我內心裡湧起了陣陣不安的漣漪。
我怏怏不樂地一個人又路過海馬的舊書攤時,我沒有看到達生,只看到海馬一個人在打譜。我在海馬的舊書攤前蹲下來。我說,達生呢?海馬說,他跟一個女孩子去了。我說,他剛剛不是還在的嗎?海馬說,他剛剛才跟上。我說,怎麼啦,約會啦?當心他老婆敲斷他的腿啊。海馬詭秘地說,約會他還不夠格,達生膽子也越來越大了,他向你學了,也跟蹤人家女孩子去了。我說,棋也不下啦?海馬說是啊,跟蹤女孩子多好玩啊,喂,你和株株怎麼樣啦?我知道海馬的意思。我假裝糊塗地說,什麼怎麼樣啦?海馬說,到火候了吧?是不是已經拿下啦?我說,還拿下呢,我們分手了。海馬說,不會吧,我們前天還看你們成雙入對的。我想說,我們剛剛還成雙成對的,但我改口說,她不是人間的女孩子,她是神。海馬眨眨眼睛,說,不懂不懂……
我沒有再說什麼。
和株株分手後,我本來是想到棋社下棋去的。我沒有去棋社,而是來到海馬的舊書攤。我是不想海馬再提株株的。我提議跟海馬殺幾盤。海馬果然應戰了。幾盤棋我都輸了。其實我知道我現在下不過他。我現在的心情是不會出狀態的,根本下不出質量來。我之所以還要下,我是等達生的,這傢伙也跟蹤女孩子去了。這是非常有趣的事,也是一個不好的訊號。我得要教導教導他,他和我不一樣,我是一個人,他還有老婆。他老婆幫人家幹家政,累死累活的,他哪能這樣玩呢,我得告訴他,他不能這樣玩。
不過那天下午我沒有等來達生。直到天黑了,達生還沒有回來。海馬說,不等他了。海馬說,老陳,我知道你等他是什麼意思,是該讓他收斂收斂了,他以為他還是許可證呢,家裡家外都有女人呢,不是我瞧不起他,就是有女孩子傍他,他都不敢。他拿什麼供人家吃,供人家玩?我說,達生變了,真想不到。海馬說,什麼變不變的,他從來就是那樣的人,他冒充大老闆,不是把許可證都騙了嗎?他一個月千把塊的工資,都用來請我們吃飯了,這種事他都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麼事他不能做啊。所以,老陳啊,你得收拾收拾他。海馬一邊說話一邊收書攤。我說海馬你現在收什麼書攤。海馬說,陪你喝酒去啊。我覺得海馬還是清醒的。我也幫他收拾舊書。我說,今天賣了幾本?海馬說,還行,喝酒夠了。
收完了舊書攤。海馬真的要請我去喝酒。我死活不去。海馬說,是不是給林如梅甩啦?我說,還林如梅呢。海馬說,說習慣了,株株是吧?你挺喜歡她的不是?哪天再跟一個更漂亮的。我說,算了,我也該到單位去轉轉了,要不,也太放任了,許可證要是知道,肯定會說我的。海馬沒接我的話茬,他繼續道,你說林如梅對你不是挺好的嗎?我說,這是個不存在的人,別說她了。
是啊,現實生活中,林如梅是不存在的。所謂林如梅,只不過是我們虛化出來的名字。
海馬說,林如梅……株株看起來不錯啊,怎麼會呢?真的,她甩了你?我說,不是對你說了嘛,我們分手了。海馬說,分手就是甩了,對不對?我說,這是意料之中的。我嘴上這樣說,心裡還是極不情願。我說我以為真的交了桃花運的。海馬說,你不是又在搞什麼把戲吧?海馬就嘿嘿地乾笑幾聲。海馬說,我們打個賭吧?我說打什麼賭?海馬說,達生跟蹤一個美女了,那女孩屁股搖起來很那個,那女孩還染了綠頭髮,手腕上綁著一部手機,身上五花大綁的,光背上就有八根帶子。你說達生是帶那個女孩子回來呢,還是被打青了鼻子回來?我覺得這個賭很簡單。我說賭什麼?海馬說,還能賭什麼?今晚喝酒啊。我說,別是你和達生設的圈套吧?海馬說,我還不至於這麼下流吧?可是,就在我舉棋不定的時候,達生打來電話了。達生興奮地告訴海馬,讓我們快點去喝酒。海馬說,怎麼?碰到什麼喜事啦?達生說,我碰到林如梅了。海馬說,什麼?你昏頭啦還是糊塗啦?海馬把電話給了我。我說,什麼美事,慢慢說。達生幾乎是大叫了,達生大聲地說,我碰到林如梅了!我下午跟蹤一個女孩子,綠頭髮,身上綁了八根帶子……後來她發現我了,她還跟我笑,你不知道,我操,她手指都是綠的,她嘴唇,她牙齒,她笑……她多迷人啊……還有屁股,還有胸脯……達生說不下去了。我聽到達生粗粗的喘息聲。達生接著說,她簡直就是天仙,我問她,你是……你是林如梅吧?你猜她怎麼說?她說是的……哇,她說是的,她說她就是林如梅!達生激動得唏噓不已,我彷彿看到達生嘩嘩流下的口水了。我說,後來呢?達生說,後來?後來呀,後來我們逛商店,逛公園,我還給她買了一條裙子……一條裙子你知道嗎?老陳你少囉嗦了,是一條裙子啊,她還讓我給她買了一打內褲……你和海馬快過來,我請她在春城飯店吃飯,你們過來一起吃,她說很想見見你們,我也介紹你們見見她。我操,你們會暈過去的。我說,達生,你小心別先暈了,她怎麼能叫林如梅呢?達生說,她怎麼就不能叫林如梅?達生說,你以為你那位能叫林如梅,人家就不能叫林如梅了啊?你少囉嗦,快過來啊!我覺得達生鬼迷心竅了。達生果然上當了。我說她……達生不讓我說話了。達生打斷我,說,我說你們是不是我朋友啊,林如梅就是想認識認識我的朋友,你還拿什麼架子啊。喂,老陳,你怎麼這樣囉嗦?你們快點啊,掛啦。
我說,天啦!
天啦!海馬看著我。
我說,你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林如梅。
達生真的出事了。海馬嘟囔一聲。
26
許可證的一撥朋友當中,張田地是最有錢的一個,也是最熱心和許可證「談事」的一個。所謂談事,是指工作當中的大事小事,當然,也包括許多的人生感悟和閒言碎語。眾所周知,張田地對事業和生活極其認真,對生活中的娛樂和遊戲也不拒絕,只是他參與的方式與別人略有不同,似乎只是點到為止。許可證和他最大的差距,就是許可證什麼都敢幹一把,而且跟著就是第二把第三把。張田地呢,熱心事業,熱心朋友,他能把事情看得很遠。這樣一來,兩個人往往越談越投機,張田地許多奇妙的想法,讓人稱道的想法,驚世駭俗的想法,和許可證的想法,居然不謀而合。
現在,許可證就和張田地在紅月亮茶社裡,張田地在喝茶,許可證在看書。
你知道,張田地是搞橋樑道路和房地產開發的大老闆,他很少在茶社酒吧這樣的地方請許可證,除了飯店的應酬,一般都喜歡到許可證家去坐坐,歇歇腦子,或者和市裡的要員,躲到某個大的賓館裡打牌。他出人意料地請許可證到茶社喝茶,看來是有事情要辦的。許可證也意識到了,他靜靜地等著張田地說話。
張田地仔細地品著茶,他把頭傾向茶桌,肩膀略微聳起,雙手把茶碗略略端起來,在茶碗和嘴唇之間,響著一絲絲近乎喘息的聲音。
許可證看著張田地喝茶,似乎感到氣氛有些不對。許可證也不便先說什麼。想起以前的張田地,並不是這樣深沉,每次說話,專案啊,貸款啊,競標啊,或者朋友間的調動啊,他都是侃侃而談,哪有像現在這樣啊,只顧埋頭喝茶。許可證又想起來,他剛接到張田地電話時,並不想出來。後來張田地在電話裡猶豫幾秒鐘,說,我出差剛回來……想見見你。這時候,許可證知道他有事了,就答應了他。
可許可證正想出門時,江蘇蘇卻不許他走。
江蘇蘇說,我明天不上班,可以睡個大早覺,今晚非出去啊?在家陪陪我啊。
許可證知道江蘇蘇的意思,可張田地那邊他又是答應的。
江蘇蘇說,你跟張總說一聲,不去了。
不好吧?
什麼不好,你又不是他的人,為什麼要聽他的?
朋友嘛,人家幫我們多大事啊。
哼,江蘇蘇不屑地說,你以為啊,他那麼白白幫你啊,你幫他多少你曉得不曉得?
平時,江蘇蘇是不大以這種口氣跟許可證說話的。許可證看江蘇蘇生氣地坐在沙發上,他便試著又給張田地打了電話。
許可證在電話裡對他說,今天星期五,小江明天不上班,她不想讓我出去,她說我是出去亂跑,你看我也不想跟她多說什麼,這樣吧,你到我家來吧,我們喝杯啤酒,我這兒還有幾箱青島啤酒,送一箱給你。對了,我中午做的魚子醬還有一大碗,噴噴香,吃飯時我還想到你呢,來吧來吧。
張田地說,我出差兩個星期才回來,就想見見你,你拿什麼勁啊,你那些菜我哪一道沒吃過啊?你想喝啤酒我送一百箱給你,一千箱也行,就是一萬箱,我也不在乎,牌子隨你選,我送最好的王子或者青島,但是,今晚你得出來,我出差這些天,天天泡在酒精裡,我今晚就想見見你,跟你到茶社坐坐。
許可證還在堅持,他說,明天上午來我家吃飯不行啊?我把金中華李景德他們也叫來。
張田地說你真煩,你還要我開車去接你啊?
許可證沒辦法,只好再跟江蘇蘇請假。
江蘇蘇穿一件閃閃發亮的睡裙,吊帶很低,深深的乳溝神秘莫測。江蘇蘇已經找到了一個臺,正躺在沙發上看新版電視連續劇《射鵰英雄傳》,她把腿放在茶几上,睡裙像水一樣淌到大腿根部,白晰、豐滿、圓潤的大腿結實而有力,人整個開啟來,身體歪歪扭扭風情十足,那種放鬆的、懶散的樣子,讓許可證心裡很衝動。
許可證早就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剛買的性感睡裙了。許可證就躍躍欲試,準備吃完晚飯,好好和她親熱一回。所以,許可證一直在心裡醞釀著情緒,腦子裡一直映現著江蘇蘇年輕而美麗的身體。
是啊,江蘇蘇真是太年輕了,比許可證小了二十多歲,今年滿打滿算也才二十七歲。她十七歲時就開始做時裝模特,後來出了一點事,不大好啟齒的事,就是做愛時把腰扭傷了。江蘇蘇的腰既修長又脆弱,不能穿高跟鞋,鞋跟高一點就脹疼。後來,經過保守治療,好了很多,但是,穿上高跟鞋,走起貓步來,腰肢還是不行,既呆板又僵硬,已經不像柳枝那樣柔軟自如了,走不了兩趟就又酸又脹,還隱隱地疼痛。再後來,江蘇蘇就放棄了她一度熱愛的模特生涯,到一家大飯店做迎賓小姐,由於受過專業的微笑和形體訓練,再加上人漂亮,深得老闆的歡心。食客們也對她側目相視。經過食客們的口口相傳,江蘇蘇就成為飯店一道美麗的風景了。許可證就是被這道美麗的風景所吸引。那段時間,他像丟了魂一樣,三天兩頭夥上幾位朋友到飯店吃飯,千方百計和江蘇蘇說話。別看江蘇蘇年紀輕輕,她可是出道很早的老江湖,一經交手她就號準了許可證的脈,三下五除二就把許可證的魂勾走了。她在和許可證約會時,讓許可證給她找個好工作。這正合許可證的心意,許可證讓商業銀行的劉主任把她調到了商業銀行下屬的一家營業所,先是做出納,後榮任主管會計。那時候,江蘇蘇和許可證戀愛還沒有開始,就同居了,緊接著又閃電般結婚了。他們的媒人,公開來說,就是銀行劉主任。實際上,劉主任不過幫許可證一個忙,安排了江蘇蘇的工作而已。劉主任這個媒,是許可證和江蘇蘇強加給他的。做媒反正也不是犯法的事,劉主任也就預設了。他們閃電式結婚,原因說起來非常簡單,江蘇蘇懷孕了。結婚以後,許可證對江蘇蘇更好了。女人一懷孕就會撒嬌,加上她嘴又刁,要吃這個又要吃那個。許可證喜歡她,也心疼她,就變著花樣做菜給她吃。許可證心疼老婆,自然把心思都用在烹飪上,加上他一直就對烹飪情有獨鍾,沒過多久,他就琢磨出一套有別於傳統菜譜的烹飪技術了。在江蘇蘇懷孕三四個月去做孕期檢查時,結果卻讓江蘇蘇和許可證大失所望,江蘇蘇患先天性孕期缺氧症,簡單說,就是胎兒在孕育過程中,得不到母體供給的足夠的氧氣,胎兒不能充分發育,即使生下來,不是痴呆就是聾啞。沒辦法,他們只好做了人流。後來又到醫院做了詳細檢查,結論是,江蘇蘇的體質不適合懷孕。這對江蘇蘇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江蘇蘇曾經悲傷地說,你還有個兒子啊,我怎麼這樣命苦啊。許可證安慰她說,我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江蘇蘇嘴上沒說,心裡還是極不甘願,整天情緒低落,鬱鬱寡歡。許可證就常帶朋友來家玩,打打岔,分分心,讓朋友們陪江蘇蘇打牌,他則進一步研究並發展他的菜系。一晃幾年就這麼晃過來了。期間,許可證說過,讓她把她朋友帶來家玩,許可證的意思,就是她從前的那些同事,那些可都是做模特的小姐啊,人人還不是風情萬種如花似蝶?江蘇蘇也不隱瞞。江蘇蘇說,我那些朋友哪一個不是傾國傾城啊,我不好意思把她們帶來家玩,我怕她們罵我。她們一定會罵死我的。你看我一米七五,你才一米六,你看我才二十出頭,你都四十多了,我是黃花閨女嫁你這二婚老頭,你看你兒子都這麼大了,我連孩子都不會生。江蘇蘇說後一句話時,心情已經轉了個大彎,神情也跟著落寞起來。江蘇蘇嘆息一聲,說,有你那些朋友,也行啊,我看你那些朋友都不壞,我也不討厭,這樣的日子,其實,其實也還不錯,你說呢?許可證說是啊是啊。
江蘇蘇說,你只要對我好點就行了。許可證說那是那是。江蘇蘇說,你不會嫌我不會生孩子吧?許可證說,哪會呢?我還跟從前一樣疼你。江蘇蘇說,我喜歡你做的菜。我從小就好吃。我媽就說我是個好吃鬼,說我好吃懶做嫁不出去。我說我找一個會做菜的就行了。你看,還真讓我說準了。你可是答應過我,給我做一輩子飯,天天在家陪我。你可要說話算數啊?許可證說是啊是啊。江蘇蘇就撒嬌地吊到許可證的脖子上了。
的確像江蘇蘇說的,許可證的那些朋友都不壞(至少,江蘇蘇看不出壞來),有的還很合江蘇蘇的意。比如張田地,倒不是張田地出手大方,幫許可證辦過不少事,她是覺得他講話的口氣和辦事的能耐很有味道,不僅僅是男子漢味道,其中的風度和氣質,是和許可證大不相同的。另外她對張田地還有憐憫之心和同情之意,這都是胡月月造成的。在江蘇蘇看來,胡月月沒有道理要自殺,她是掉在蜜缸裡不知道甜,要是讓她過幾天窮人的日子,她就會珍惜和張田地的感情了。其實,江蘇蘇並不知道胡月月為什麼要自殺,用她的心思猜度,胡月月是「賤皮」,女人不能賤,女人一賤就會出事,就會這山望那山高。所以,江蘇蘇想回報一下張田地,她的回報也是江蘇蘇特有的,她試著想挑逗張田地,以關心的名義,委身於他。她這樣想,也這樣做了,那是一個陰雨天裡,許可證在廚房忙菜,外面的客廳裡只有張田地和江蘇蘇。江蘇蘇又說起胡月月,說她真不該給你添麻煩。說著說著,江蘇蘇的話就變了味,就往張田地身上靠。可張田地並不領情,就像石佛一樣無動於衷。為此,江蘇蘇覺得有失顏面,對張田地愛恨交加,一度,她都不歡迎張田地到她家玩了。
現在,張田地打電話,要許可證出去跟他喝茶,江蘇蘇心裡矛盾,不想讓許可證去見他,也是正常的。
許可證看江蘇蘇眼睛盯在電視上了,便說,你在家看看電視,我早點回來。
不行。江蘇蘇輕描淡寫的聲音裡,透著堅硬的東西。
別看江蘇蘇眼睛盯著電視,她心裡卻是有想法的,她覺得張田地不到她家來而要到茶社去,是故意要躲著她。躲著她是什麼意思?躲著她就是羞辱她,難道她不配?江蘇蘇還沒有讓人以這種方式羞辱過。江蘇蘇身後探頭探腦的追隨者有一大幫,那些垂涎欲滴的男人都是身經百戰之徒,搞了一打又一打女人,有的人喧喧嚷嚷著還要慶祝百「雞」宴,可他們就是近不了江蘇蘇的身,他們連聞聞她氣味都聞不到,你張田地卻擺臭架子,你張田地算什麼鳥!以為你是誰啊?
他不是常來我家嗎?這回怎麼要到茶社啊?江蘇蘇又說。
許可證說,張田地可能有事要談吧。
有事?誰有事?
張田地啊。
到我家就不能談事?江蘇蘇處心積慮要戲弄一下張田地。
我也看不懂他……你要是不放心,就和我一起去?
什麼一起去啊?去哪啊?
許可證有些生氣了,他說,去茶社啊?
去茶社?去跟他喝茶?
許可證覺得江蘇蘇有點不講理了,他說,怎麼啦?張老闆挺好啊。
我也沒說他不好,你朋友哪一個不好啊。
許可證聽出來了,江蘇蘇就是有意要找彆扭,不想讓許可證出去。
許可證說,蘇蘇,張老闆出差剛回來,就這樣急著要見我,可能是什麼要緊事,我去看看,早點回來。
許可證說著,抱了抱江蘇蘇。
江蘇蘇說,你出去玩就不管我了,我也想玩,你去喝茶,我去跳舞。
許可證,那隨你。
但是,江蘇蘇馬上就變卦了,江蘇蘇說,我才不想去了,我還不如在家看《射鵰英雄傳》,算了,我不管你了,我就是硬留你,你也不痛快,你去吧去吧,有你那些狐朋狗友,就不管我了!
許可證說,蘇蘇你這樣說,叫我怎麼敢走?
江蘇蘇像泥鰍一樣遊動一下身子,不理他。
許可證只好站在一邊發呆。
江蘇蘇看火候差不多了,就說你趕緊走吧,有什麼好吃的,打包帶點給我。
許可證這才放心地赴張田地的約會。
走在路上的許可證還有些奇怪,不久前,張田地在許可證家吃飯,江蘇蘇還跟張田地咬耳朵,還關心胡月月的情況,這才幾天啊,就對張田地這麼不感冒啊。許可證也沒去多想,以為這是女人神經質的一種表現。他在一本什麼書上看過,女人有時候,會來些莫名其妙的愛和莫名其妙的恨,這是因為,其一是內部的,迴圈系統出了問題,其二是外部的,心底裡缺少安全感。許可證暗暗得意,能讓江蘇蘇缺少安全感,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說明自己還是有點魅力的。
茶社裡的燈光有些暗。張田地依然保持著怪異的姿勢在喝茶。許可證依然在腦子裡過濾著張田地的行為為何如此的怪異。
張田地原本有一滿臉的鬍鬚,如果要蓄著鬍鬚,加上他的相貌,會給人一種粗枝大葉的印象。其實不然,張田地是個很心細的人,他和許可證一見面,就把幾本書送給許可證了,一本是《新派潮菜》,一本是《大眾菜譜》,一本是《考吃》,還有一本是《東北亂燉》。張田地只說一聲,給你帶的,就沒話了。
許可證覺得是火候了,張田地要是有話說,也該到了要說的時候了。
許可證給張田地添上水。
張田地抬抬頭,若有所思的。
張田地又摸起一本書,說,我在廣州,專門去考察了半天書店,給你挑幾本書,都是關於吃的,估計你喜歡。
許可證故意把書翻得嘩嘩響。
許可證說,我要是寫一本書,也許比這些書好。
張田地說,是,你現在有時間,可以寫一本,我給你找出版社。
等過一陣再說吧。
張田地一笑,說,你老許做事我是知道的,穩,準,狠,比金中華強。
什麼意思?許可證知道,話要切入正題了。
對了,你們報社,一共多少副職?
算上我,十一個,不過,就我一個人是正處。
看來你當社長真的沒問題。
許可證這才試探地說,是不是市裡要調整處級班子?那還要仰仗你張總幫忙啊,我可不想安於現狀,張總你是知道的,我的能力,是不是?你跟市長書記關係都鐵,啊?
張田地說,沒問題,都是江湖上的。
張田地又說,是啊老許,你老許要是能安於現狀,就不是你老許了。你那三步棋,現在才走第一步,也是關鍵一步。頭一步棋我不好幫你使勁,等到你開始第二步第三步時,我就知道怎麼運作了。
許可證說,還是張總瞭解我。
張田地說,一句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還是張總你瞭解我。
張田地說,老同學了,你不要張總張總。
好好好,同學三輩親啊,許可證說,你剛才說金中華,他怎麼啦?
張田地說,你剛才說對了,市裡對縣處級幹部要做一次微調,就在下半年,確切地說,就是下個月。
許可證說,我前天還和李景德在一起的,怎麼沒聽這傢伙說啊?
張田地說,幾個常委才通過氣,還沒正式研究,李秘書長是副的,他沒資格參加這個會,當然不知道,不過,就這一兩天的事,他馬上就知道了。
許可證急不可待地說,太快了吧,好像還不是我動手的時候啊。
張田地說,你分析得對,你設計的那套方案,很適合你,因為你年齡上沒有優勢。這次,你最好還是按兵不動,靜觀發展,給有關領導留下好印象。而金中華,機會很好,我想把金中華先弄上去,調整成正處,讓他幹經委主任。
許可證一邊欽佩張田地的幹練,一邊有些暗暗洩氣,莫非張田地情緒不佳,就是因為這次沒幫許可證?許可證還想爭取一下,說,張總你拿準的事,我看沒錯,金中華也到時候了,張總你是該出手時就出手,我支援你,不過,能不能,我是說,能不能把我和金中華一塊辦了?你看我這個年齡,一過五十就完蛋了,金中華還年輕……
張田地搖搖頭,說,我就是怕你不理解,才讓你來這裡坐坐的,金中華這次有個好機會,現任經委主任年齡大了,要退,而金中華又喜歡當官,人也能辦事,他找我談了,哭喊著說就想當主任,就想當一把手,金中華難得有這個愛好,何況當官本身也不是壞事,為人民群眾謀利益嘛。又何況,與其讓那些貪贓枉法的昏官庸官橫行霸道,還不如讓金中華這樣沒有什麼大才也不是太壞的人當官了,金中華這類人當官,老百姓得不到什麼好處,至少也沒有什麼壞處。
許可證對張田地這種話很欣賞。其實,許可證知道,張田地搞工程,少不了和經委打交道,雖然金中華是經委副主任,一般事情還能幫上忙,但總歸沒有一把手說話硬。現在的經委主任年齡偏大,是從鄉里到縣裡幹上來的幹部,作風有點武斷,思想有點僵化,早就有傳言,說要到政協文史委去當個什麼主任的閒職了。
許可證看張田地主意已定,再說也就多餘了,雖然心裡酸溜溜的不好受,但張田地這個財神爺他也不能得罪,以後還要指望他呢,便順著張田地的話說,經委主任,可是競爭很激烈啊,少不了一番拼殺,金中華如果沒有你這個強援,恐怕敵不過那些傢伙。
所以我要喊你來商量啊。張田地說,李景德那裡我們還要一起去一趟,他雖然不能辦大事,卻能在領導那裡吹風,能告訴我們領導的行蹤,這很重要,要不然,捧著豬頭找不到廟門,走了彎路就會誤事。
許可證說,李景德那裡沒問題。
張田地又跟許可證分析了金中華的各路對手,並且對這次微調的形勢作了全面分析。張田地說,民政局的王副局長是政協陳主席的女婿,這次也要動一動,這一動還不是正處?你知道,正處的位置又不多,競爭很激烈。還有旅遊局的董副局長,上面很有來頭。土地局的陳副局長,也蠢蠢欲動。但是金中華也有優勢,他本身就是經委副主任,業務熟,又年輕,學歷又高,只要咱們一努力,希望最大。
許可證思忖著,說,你想怎麼努力?你上面有人,操作這個事,應該不會失手。不過這事說說容易,操作起來難度大啊,涉及到權力機構的方方面面,弄不好適得其反啊。
張田地說,問題不大。書記那裡已經擺平了,主要就是市長,只要再把工作做到市長那裡,就水到渠成。不過,市長從省裡剛來不久,脾氣還沒有摸透,不好輕易下手。
許可證說,那怎麼辦?
張田地說,有一個非常好的突破口,跟你直說了吧,這個突破口,就是我們的朋友,市政府副秘書長,你大學同學李景德。
許可證說,絕對沒問題,你找他,就跟找我一樣。
不一樣,張田地說,這次情況有點複雜,你知道旅遊局那個董副局長吧?你知道他跟李景德是什麼關係?你不知道吧?董副局長的妹妹在市政府辦公室做文印員,她是李景德情人,和李景德有好幾年了,是鐵關係,聽說董副局長已經準備通過李景德,把根鬚伸到市長那裡了。我為什麼今晚一定要叫你出來?李景德現在正和董副局長在鴻運樓吃飯。
許可證說,還有這種事啊,我怎麼沒聽說?
張田地說,那個董小妹可不是一般女人啊,你怎麼會聽說?李景德是個想往上升的人,他比金中華老練多了。你見過李景德帶女人出來過?可金中華常把那個王娟娟帶著,不是什麼好事。
許可證惋惜地說,叫他們先下手了。
我要是昨天回來就好了。張田地說,現在還不晚,他們玩色,咱們玩錢。
許可證點點頭。
張田地說,你跟李景德是大學同學,你跟我又是高中同學,按照數學上什麼等量的傳遞性,我們三人也是同學。是同學,什麼話都好說。老許啊,李秘書長可是一張好牌啊,我們一定要用好這張牌。
許可證不無憂心地說,你手裡牌更多,通過李景德,畢竟多了一個手續,還不如對河上岸,直接上驢。
張田地說,那當然,李景德起不了決定作用,但有一件事,必須得李景德幫忙。
什麼事?
就是市長什麼時候在辦公室。張田地說,別看這件事情不起眼,可是很關鍵,只要知道市長什麼時候在辦公室,我們去坐坐,就行了。
許可證說,不行,你不要太小看市長了,對你這個陌生人,市長會很警覺的。
張田地笑笑,說,你也太高看市長了。
許可證說,此話怎講?
張田地說,陌生人的錢更好收。如果我帶一個紙袋子來到市長辦公室,自報家門,當然,不能說我是什麼什麼大老闆,也不說我要辦什麼什麼事……臨走時,我把紙袋子踢到市長的桌子底下就行了。至於要辦什麼事,是要事後打電話對市長說的。當然,市長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和他的手機,要李景德提供才行。
許可證說,我還是覺得這招棋有點險。
張田地胸有成竹地說,不險,我辦過。
張田地說完,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許可證面前,說,這點錢,給小暉買點東西,這可不是給你的啊,這是給我大侄子的。
許可證沒想到張田地來這一手。許可證說,老張你這就見外了。
許可證把信封推回去。
張田地按住了許可證的手,說,你要是見外,就不是好朋友了,小暉是你兒子,也是我侄子。
好吧,許可證假裝無奈地說,我收著,我替小暉謝謝你啦。
客氣了。張田地說,明天晚上,你安排一個場子,我讓金中華也到場。
許可證說,這好辦,到我家吃飯。
老到你家,不好意思。張田地想起了江蘇蘇。他可是怕江蘇蘇再朝他身上貼啊。
沒事的,老朋老友了,何況蘇蘇也是想你們去的。
那好吧,就這麼說定了。你弄幾個菜,我們去打牌。
好。
還有,你把硃紅梅也叫來。
叫她來啊?
叫她來吧,你老許巴不得呢,你當我看不出來。
許可證笑了,說,ok。
許可證把信封裝到包裡了。
許可證站起來,要離開的意思。
張田地把他按下來,說,再聊聊,再聊聊,等會我們去洗個澡。
許可證說,我剛洗過了。
洗過了不要緊,再洗洗麼。
我真的洗過了。
給你找幾個小姐,好吧?
許可證這才不吭聲。
張田地沉吟一下,又說,有一個事情,得空還要跟金中華說說。
許可證說,什麼事?
張田地說,他和王娟娟是不是太招搖啦?
許可證也思索了一下,說,按說也沒有什麼,這種事情,現在已經司空見慣了,不算什麼事了,沒有人會揪這種辮子吧,不過,總之不是好事,那瞅機會提醒一下中華也行。
張田地說,好吧。張田地又很仗義地說,反正,金中華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我們給他擺擺平,經委主任,就讓金中華幹!
許可證笑了,說,有你張田地老謀深算,沒問題。
話說到這個份上,兩個人都很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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