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連滾帶爬 陳武 第2頁,共2頁

兩個大男人在街頭猛吸幾口流動的空氣,也沒覺得街頭的空氣比茶社的新鮮多少。街頭的路燈,讓兩張男人的臉上就像落滿了灰塵。

張田地說,今晚我帶你到一個好地方,新鮮新鮮。

許可證半推半就地說,算了吧,蘇蘇還讓我早點回去呢。

許可證又說,蘇蘇差一點跟我一起出來。

張田地敏感地說,那你怎麼不把她叫來?

許可證說,她聽說我跟你在一起,又不來了。

這話許可證只是隨意一說而已,張田地心裡卻咯噔一下,以為許可證的話是有所指的,以為他和江蘇蘇那點事許可證已經知道了。不過張田地看許可證自自然然的表情,懸著的心又放回了心窩。

如前所述,張田地和江蘇蘇在不久前,差點出了一點事。此事雖然於江蘇蘇是主動,張田地是被動,說白了,就是江蘇蘇試圖勾引張田地。但這種事一旦說出來,是誰也脫不了干係的。

幸好,張田地想,自己還是剋制住了,不然,面對許可證,說不定會很不自然的。

張田地到停車場開車出來,開啟車門讓許可證上了車。

張田地開著車,沿著南極路,穿過兩條大道,拐上了一條僻靜的小街。小街上有許多高大的樹木,路燈似乎也比別的地方稀少。張田地停好車,把許可證帶到一個院子裡。

許可證四下一打量,說,這是哪兒啊?好像沒來過啊?

張田地說,這是水簾洞大酒店的後院。

水簾洞許可證是知道的。許可證知道張田地是什麼意思了。水簾洞大酒店的小姐都是上檔次的。可許可證還是漫不經心地說,不是說去洗澡的呀?

張田地說,你洗過了,來瞧瞧新鮮吧。

許可證說,你別說,這兒我還真沒來過。

許可證和張田地沒有走前門乘電梯,而是從一個樓梯拐進了一個長長的走道,上了三樓。三樓是個熱鬧的地方,大小歌廳有好幾個,還有許多像賓館標準間那樣的包間。他們倆剛進走廊,就有一個穿一身紅色制服的侍者迎上來,張田地跟他小聲說幾句,侍者就引著他倆往深處走。有好幾個房間門都是開著的,房間裡擁擠著好多露著香臂玉腿的小姐,表情木然地迎門而坐,就像魚販子筐裡的沙光魚,閃著亮亮的眼睛,等著顧客來挑選。許可證腦子裡那根叫興奮的神經已經開始湧動,進而就澎湃了,他彷彿聞到小姐身上撲鼻的體香。他們拐一個彎,侍者開了兩個房間。張田地和許可證走進其中的一間。張田地說,你看看音響如何,我去給你喊個歌手來。張田地旋身出去。許可證作古正經地試試音響,開始選歌。

片刻之後,張田地回來了,從他身後閃出一個小姐。張田地說,老闆,我給你找一個會唱歌的。張田地又說,小妹妹,你陪我老闆好好唱唱,好好做做,我這個老闆可是個好哥哥哦。小姐咧著嘴就笑了。小姐操一口灌雲普通話,說,大哥你放心就是噢。張田地又對許可證說,老闆,我就在你隔壁,兩個小時以後你去喊我。張田地沒說要過來喊許可證,而是讓許可證去喊他,言外之意是,這兩個小時你可以盡情地玩,沒人來打擾你。還有就是,張田地就在隔壁,可以給他站崗放哨。張田地真是個好人,他迅速帶上門,出去了。許可證覺得張田地這傢伙真是老江湖,什麼道都吃,還一口稱他一個老闆,許可證覺得自己真是老闆了。許可證習慣性地又重新關一下門,這才看看小姐。小姐瘦瘦小小的,卻有一張性感的大嘴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含羞帶笑的樣子。許可證突然覺得,這女孩子他見過,一想,對了,張田地隨身帶過,還安排過這個小姐陪他喝酒,小姐好像叫小芹什麼的。但是,許可證看小姐羞澀的樣子,還是有些吃驚。通常情況下,小姐們都沒有這樣的表情,她們經風雨,見世面,害羞早已消失殆盡了,她現在能有這種表情或心態,不是隨便能裝出來的。更讓許可證吃驚的是,她怎麼會在這裡?不是說,她是在張田地的公司實習的嗎?看來,張田地的話也未見得句句可信。小姐說,大哥你不認識我噢。許可證把話筒塞一個給她。許可證說,你叫不叫小芹我不知道。小姐一聽,就樂了。許可證在小姐身上撈一下,說你會唱什麼歌,我給你找。小姐伸出雙手去拿話筒。小姐把話筒和許可證的手一起抱到懷裡了。小姐說,大哥唱什麼歌噢,唱歌有什麼好玩噢。許可證想把手往後縮,他是覺得,太快了吧,就這樣直奔主題啊。可小姐不讓他把手縮回去。小姐把許可證的手按到自己rx房上了。許可證已經是老杆子了。他在小姐的rx房上試試,那裡小巧、圓潤、尖挺,許可證沒讓小姐多考慮,或者說自己沒多考慮,就掀起小姐的衣服,把頭埋進去……

半個小時以後,許可證坐在沙發上。小姐坐在許可證腿上。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把事情做妥了。許可證意猶未盡,兩隻手還在小姐的身上划動。小姐的肌膚就像水一樣。許可證就像在划動一波秋水。

小姐說,大哥好厲害噢,有二十幾分鍾噢。

許可證把手滑到她小肚子上,他說,我沒認真,我認真能做半個鐘頭四十分鐘。

小姐說,大哥你想嚇唬我噢,四十分鐘要累死我噢。

許可證又自豪地說,四十分鐘算什麼啊,你要是跟我好好配合,一個鐘頭都能。

小姐噓一口長氣,扭過身來貼到許可證身上,說,媽噢,一個鐘頭噢,乖乖噢,我還想要……

許可證聽說還要,有點害怕了,他摟著小姐的腰,用用勁,打岔道,我看你還太小了,是不是逃學出來玩的呀?

小姐說,大哥你不要瞎說噢,你瞎說要出事的噢。

許可證想笑。他怎麼看都覺得她還太小。她身上到處都緊繃繃的。許可證說,你不說老實話我不喜歡你。

小姐說,大哥你是做麼的噢?

許可證說,你看呢?

小姐說,我看大哥像個幹部噢。

許可證暗暗欽佩小姐的眼力,許可證說,你看我是什麼幹部。

小姐說,大哥起碼是副處級吧。

許可證嚇了一跳,以為是張田地透了他的底。許可證說,什麼級別不級別啊,我沒有級。要有級你才有級呢。

小姐就喘喘地笑了。小姐說,大哥好眼力噢,你看看我是什麼級別?

許可證覺得這小姐很有趣,就說,看不出來,你說說看,是什麼級別。

小姐說,我沒結過婚,應該是處女。處女就是正處麼,可我幹這個工作,又不是處女,我充其量也就是個副處吧,要不,就相當於副處級吧。

許可證被她逗笑了。這是在江湖上流傳很久的一個笑話,經她這麼自自然然的演繹,很恰如其分。但是許可證同時又覺得,自己這個處級幹部是不是受了汙辱?許可證說,你這麼小小年紀,心眼不少啊,你把幹部都罵啦,我問你話你還沒說呢,你是哪個學校的,是不是逃學逃出來的?

小姐說,大哥我好怕噢。

許可證說,你老實說。

小姐打岔說,剛才那個大哥讓你兩個小時去喊他,現在都快三個小時了。

許可證看一下手機上的時間,說,還不到五十分鐘。

小姐說,行了噢,行了噢,我那邊還有事噢。大哥你要是想做,再來一回噢,我還要噢,我是無所謂的噢,買一送一,我都是這樣子的噢。

許可證說,下次吧,下次我想買兩送兩。

小姐說,那樣多好噢,好哥哥我走啦。

許可證說不行,你說你有幾歲,在哪個學校唸書。

小姐不想說,央求許可證讓她早點走,她說耽誤一分鐘就是一分鐘的錢。許可證存心想逗她玩。逗了半天,小姐急了,才說她二十歲,姓劉,叫劉芹芹,在本市職業技術學院讀書。她還說她平時不出來,只在星期五星期六才偷偷出來玩兩個晚上。許可證不管她說真說假,就讓她走了。

許可證整理一下衣著,又整理一下心情,去喊張田地了。

他們在回去的路上,張田地說,這麼快啊。

許可證說,沒意思。

張田地偷偷笑笑。

許可證問他,你玩什麼啊?

張田地說,我沒玩,我在看她們玩。

許可證說,她們是誰啊?

張田地說,還有誰啊,那些小姐啊。

許可證好奇了,說,她們怎麼玩。

張田地說,老外了吧。

許可證真的不知道老外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看她們能看出什麼好玩的來。

許可證以為張田地還要繼續說下去。沒想到張田地不說了。張田地認真地開著車,車內的空調讓許可證有點冷。張田地打了幾下方向盤,駛上了一條寬敞的大道。張田地說,那些小姐不得了啊,都是吸粉的。許可證知道吸粉是什麼意思,但他還是不相信,小小的海城,還有人吸毒啊。許可證說,不像吧,我看這個什麼什麼芹就不是。張田地說,她當然不是,但是,常在河邊走,沒有不溼腳。

28

我知道許可證和張田地這段時間忙金中華的事費了不少心思,我就控制上他家玩的次數了。

我大部分時間和海馬達生在一起。

但是,海馬卻出事了。

現在,達生和海馬醉得不行了。達生已經趴到桌子上了。海馬還在不停地跟我說話。海馬說一陣,哭一陣,笑一陣。海馬的舊書攤,被城管、工商、稅務、文化、公安聯合行動組取締了。海馬的許多書,也被城管的一輛執法車拉走了。此前,我已經知道了此事。我到許可證家,把海馬舊書攤被取締的事跟許可證說了。我知道許可證是個肯幫忙的人。許可證聽我說了之後,毫不猶豫就給有關部門打電話。還不錯,對方給了許可證的面子,基本上答應把書還給海馬。但是由於現在進行的是全市不良行為大整頓,正在風頭上,不可能馬上把書拿出來,要等整頓結束才能辦。許可證說,只能辦到這一步了。許可證又有點後悔地對我說,其實他是知道這次大整頓的,他之所以沒跟海馬打招呼,是覺得,海馬的舊書攤不在整頓範圍。但是,文化部門的人說,舊書攤是制黃販黃的重災區,所以也是這次重點整治的物件。我又拭探著說,要不,你再給李秘書長打個電話,讓他再打個招呼,通過什麼人,看能不能先把書拿出來,讓海馬先幹著。許可證胸有成竹地說,老陳啊,海馬的事,我是當著自己的事來辦的,這個電話我可以打,但是,把書拿出來可能性不大,就更不要說再幹了。你不知道,這種事情,只能等過了風頭再說,這種規矩,我還是懂的。我說,可是……許可證不讓我說了,許可證用手勢攔住我,說,規矩你是改不了的,你就是有一千條一萬條理由,你在制定規矩的人面前談規矩,你什麼也談不通。我還是堅持說,海馬還靠這個生活呢。許可證也表示為難,說要不這樣,我想個辦法,找點事給他幹。我說這倒是個好辦法。許可證說,不知道海馬願不願意,我好像好長時間看不到他了,還有達生,我找他們吃飯也不給我面子,好像他們一次都沒來過我家,老陳你說是不是啊。許可證一連說了兩個好像,看來他自己也記不清了。許可證又說,老陳你看要不這樣,我安排個場子,你把達生和海馬叫過來,我們吃頓飯,聊聊。

我覺得許可證的話有道理。

從許可證家出來,我就給達生和海馬打電話,誰知,這兩個傢伙根本不領我的情,堅決拒絕,還說我是王連舉甫志高什麼的,是個大叛徒,並勒令我過去跟他們喝兩杯。

喝酒的時候,我們的話都特別多。達生說,吃吃喝喝這些年,這日子過的,怎麼他媽的就磕磕絆絆越來越沒勁了呢?怎麼就他媽連滾帶爬的呢?怎麼他媽的好像就沒有一天順順當當的呢?

話一說就開始傷感。我也想到了我和小麥。我覺得,達生的話,太符合我們目前的生活行狀了。我注意地看了一下達生。達生的臉上發生了些許細微的變化,臉色變得蒼灰了,眼睛裡毫無目的性。他喜歡牛仔休閒一類的服裝,當年開車冒充大老闆時,還人模狗樣一身名牌像回事。現在的這些服裝,也許是舊了點吧,他真的就是一個撿破爛的了。前段時間又心甘情願地上了一個街頭野雞的當,幸虧我和海馬把他拉回來。海馬原來是滿臉的自由和得意的人,說話也都是歡樂式和跳躍式的,和他作家的身份相當匹配,可短短半年多時間,就像曾經滄海一樣,滿臉的憂鬱和傷感了。聯想到他倆還惡作劇地涮了我一把,在感情上還勸過我,還對生活充滿著希望,或十分滿足目前尋常的日子,可也就是轉瞬間,人就這樣灰頭土臉的了。看來,像我們這種人,是不能受一點打擊的。

我們的心情都很惡劣,在這樣的心情中,喝酒就有些不由自主,一杯一杯的,就像喝水一樣,互相也不敬了,也不互相倒酒了。

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我跟達生和海馬說,要不,我去找找許可證吧,他關係多,說不定能有辦法把這事擺平了。

我沒有直接說我已經找過許可證了,我怕這兩個傢伙有逆反心理。誰知,達生一拍桌子,說,對呀,怎麼把他給忘啦,找他,關鍵時刻,這小子要是不幫我們一把,我把他撕碎生吃了!達生咬牙切齒地說。我印象裡的達生,平時還是能收斂自己的情感的。這次可能也真急了。想想也是,那些書可以說是海馬的全部家產了,突然被全部收走,這不是斷了他的生路嗎?

海馬抬抬頭,說,不知許可證能不能幫忙,要不,咱們請他一頓?

我說這倒不必了,請他吃一頓的錢,夠全家一個月的生活費了,這事就交給我,由我跟他交涉吧,許可證還不至於那麼沒良心吧。

達生說,那可不一定。芳菲晨報主任都丟了。這種人,還講什麼良心。

芳菲的事,不能怪許可證,芳菲調到日報,有她自己的心思。我為許可證打著圓場,又為芳菲說著好話,芳菲我還是常看到她的,她業務還不錯,心情也還不錯。

達生說,你怎麼替許可證說話啦?你這傢伙,天天跑到許可證家,是不是良心都變黑啦!對你說老陳,海馬這事就交給你了,你去跟許可證說,這個事情,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說天道地,要給我們辦好!

我說這事你放心,我既然要找他,我就要把話說到家。

我們又一杯一杯地喝酒。喝著喝著,達生就趴到桌子上不動了。

海馬酒量跟我差不多,喝半斤八兩問題不大。我們又幹了兩杯,海馬接著剛才達生的話,說,其實,我是有機會改變命運的,我覺得我能夠把文章寫好,我也不是沒發表過作品,我覺得我就差那麼一點點,可是……我連飯都吃不上,你說這他媽生活怎麼就過成了這樣?老陳你說說……你說說,我們錯在哪裡?

海馬說著,就淚流滿面了。

海馬的話,要是從前,我還是信的。自從我到了晨報,接觸的面多了,我覺得海馬的文章,不寫也罷了。海馬確實不是寫文章的料。可這話,誰能告訴海馬呢?海馬用巴掌去擦淚,他用左手抹一把,滿臉都是水,他又用右手抹一把,還是滿臉的水。海馬左一把右一把,怎麼也抹不乾淨。我不忍再看海馬。我鼻子一酸,眼睛一熱,眼淚也湧出來了。

海馬又說了,老陳,說真話,我很羨慕你,你他媽會畫兩筆,就能到報社去畫廣告了,我他媽也會寫文章,許可證他媽的怎麼不幫幫我,不讓我去當記者?

關於這句話,海馬說了好幾遍。我覺得,海馬沒有說錯,海馬雖然寫別的不行,我想,要是寫寫新聞,還是不比報社那些記者差的。我覺得我有必要把海馬的意思告訴許可證,讓他能在適當的時候(比如他有一天當上社長),幫海馬一把。包括達生,許可證也是能幫的,達生開過車,還是有一技之長的,報社那麼多駕駛員,就多達生一個?許可證天天幫這個忙,幫那個忙,還正在搞一個大動作——把金中華扶正。為金中華能當上經委主任,他跑了不少腿了。達生和海馬的忙,他也是應該幫幫的。

我想,我要在恰當的時候,找許可證談談達生和海馬的事。

海馬哽咽著說,明年我就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可是一道坎啊,你看許多招聘啟事上都說,年齡在三十五歲以下,本科以上文化……

海馬又說不下去了。

今天這頓飯,是我們重新有了聯絡的大半年來,最沒勁的一頓飯。比起我單獨送小麥去海南的那頓飯還傷感。送小麥時,不管怎麼說,還心存希望,可今天,就好像是最後的晚餐了。

海馬說,我那些書啊,大多數還是我的藏書啊,我放在舊書攤上,也是做做樣子的,我哪裡想賣啊,要是有人來跟我還價,要是我不想賣的書,我就狠狠要高價,把他們嚇跑,我為什麼這樣啊?我其實是捨不得啊。那些書,都是我餓著肚子買來的,都是我節衣縮食……它就是我的糧食,就是我的魚肉……它就是我的兒子……比我兒子還精貴啊我操!他們輕巧巧就把我的糧食,我的魚肉,我的兒子拿走了……

達生把海馬抱著。達生看海馬哭了,哈哈笑著,達生笑著笑著,就滿臉淚水了,他哈哈地說,海馬你瞧瞧,你瞧瞧你那熊樣,你哭什麼!你哭什麼!天還沒塌呢……

海馬哽咽著,說,算了,不就是幾本書嗎?只當丟了吧,達生,下盤棋去!

達生說,走,下盤棋去。

我知道棋是下不成了。我說達生,改天再下吧,我們送海馬迴家去。

不回家。海馬大叫一聲,誰有家?我沒有家。

我又小聲說,讓小汪來吧?

海馬一聽我說小汪,又嗚嗚哭了,誰是小汪啊?我不認識她,她不是我老婆了,她她她她要跟我離婚,要離婚……她……她要成為別人老婆了,哈哈……

我和達生望望,不敢說了,海馬的話太讓我們吃驚了,天知道海馬說的是醉話還是真話。

29

我到許可證家。

許可證果然在家。我一般很少在沒有預約的時候到他家來。我怕我事先跟他打過招呼,他又要找人來喝酒。他是經常這樣做的。他會樂呵呵地說,老陳你中午別走啊,我找人來跟你喝兩杯。可今天我不想喝酒,我想跟他談談,我想單獨跟他談談達生和海馬的事。我覺得,關於達生和海馬的生活問題或工作問題,許可證該到出面幫忙的時候了,特別是,海馬的書攤被查抄以後,許可證要是不幫忙,誰還能幫呢?

但是,還沒有談及此事,有關小麥的訊息就讓我不知所措了。

小麥出事了,許可證說,我剛剛聽說,你還不知道吧?

不知道。

許可證臉色嚴峻,他說,真想不到,小麥會出這麼大的事,誰想得到呢。

我急於想知道小麥出了什麼事。但是許可證卻不說了。看許可證的表情,小麥看來確實出了大事。我忍不住了,問他,小麥到底怎麼啦?

許可證說,真想不到。

許可證抬起頭來。

許可證說,小麥被公安部門抓住了。小麥居然……販賣毒品……小麥怎麼會這麼笨呢!

許可證的話真讓我大吃一驚。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了。我想到我跟小麥在一起的時候,她一直跟我神出鬼沒,原來她是幹這個事啊。這可是掉腦袋的啊。

不會搞錯吧?

許可證哈地一笑,我的訊息,千真萬確。

許可證跟我說了小麥販毒被抓的過程。

小麥其實已經不只一次往返海南和海城了。她每次都是乘飛機,每次都是悄無聲息的。她來海城,不和任何熟人聯絡,不讓任何人知道,只和線人聯絡。這次小麥更是有備而來。就在她和同夥剛下飛機時,就被公安局便衣「請」走了,然後,在拘留所裡「產」下了一枚怪異的蛋——187克純度極高的海洛因。和她同行的海南女人也在另一間屋裡「產」下了一枚更大的蛋——233克海洛因。

許可證說,小麥這下完了,人體販毒,這可是鐵證啊。

我和許可證都一時無語。我們太知道此事的嚴重性了。我從前和許可證在一起是不談小麥的。許可證和小麥在十多年前有過一段不了了之的戀情,這你都知道了,十多年後,我和小麥又閃電般同居,這是我們在一起避開關於小麥話題的主要原因。可這點原因,相比小麥現在的處境,又是多麼的無足輕重啊。我們毫無根據地猜測小麥為什麼要幹這個掉腦袋的事,是有人脅迫嗎?還是純粹的金錢誘惑?我們對小麥的行為不可理喻,同時我們也對小麥突然的神秘失蹤而找到了註解。我們長吁短嘆一陣。後來,我對許可證說,我只想看小麥一回。看在老朋友的份上,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讓我去和她見一面。許可證點點頭,表示可以試試。

但是,即便是看一回,也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啊。

許可證先給公安上的朋友打電話,這個朋友是公安局的一個處長,人家很客氣,但回答卻是難度很大,說憑他一個處長,無能為力。

接下來,我們就如何能見見小麥,想了幾種方案。最後只能是,通過李景德,找政法委書記。政法委書記是公安局長兼任的,只要他點頭了,見一面還是可以的。許可證就給李景德打電話,誰知道,這傢伙下午要出差去北京。許可證也沒在電話裡說這事。許可證說,什麼時候回來啊?對方說三天後就回來。許可證說,回來我給你設宴接風。

後來許可證又想一個辦法,讓芳菲以記者的身份去採訪此案,我也可以同去。許可證讓我先跟芳菲說。許可證說他說不好。我知道許可證和芳菲之間有種說不出的矛盾。我就先給芳菲打電話。我在電話裡對芳菲說,你上午不要走,我找你有事說。芳菲說,什麼事啊,重要嗎?我含糊其辭地說,還比較重要吧。芳菲說好吧,你早些過來,我在辦公室等你。許可證就給公安局的有關人打電話,聯絡採訪的事。可對方說此案還正在進行中,目前不便於見報。許可證說,不一定要見報,先採訪,因為此案比較典型,我們需要跟蹤採訪。對方說作不了主,要請示一下,等一會再打過來。大約過了十幾分鍾,電話打過來了,說請示過領導了,暫時不宜採訪。

這條路看來也行不通了。

我一時沒有了主意,腦子裡交叉映現的是和小麥在一起的短暫而美好的時光。

許可證也沒有心思做菜了。他坐在沙發上,說,要不要找金中華和張田地他們來商量商量?許可證自己又說,算了,還是先不跟他們說,估計他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許可證還讓我也不要跟達生和海馬說。這事情越縮小範圍越好。許可證又說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許可證說,老陳你現在住著小麥的房子,會不會對你有什麼影響?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還沒來得及考慮這個事。

許可證剛才說到達生和海馬,我想起了我此行其實是因為海馬和達生來的。現在,海馬和達生的生存問題,相比小麥的處境,就有點微不足道了。但我還是說了。我說海馬也出事了,海馬的書攤叫人家收了。許可證望著我,說,我不是知道了嗎?不是說過了,過了風頭就給書嘛。我說,海馬現在就想要回來,他怕夜長夢多。許可證顯然對此事的關注不如對小麥事件的關注了。許可證未有表示。

江蘇蘇中午下班了。她例行公事地跟我打一聲招呼,看我和許可證相距很遠地坐著,又都面無表情,江蘇蘇就笑笑地說,怎麼啦你們,吵架啦?

許可證說沒有。

我也說沒有。

江蘇蘇說,看你們兩人冷著臉,我以為鬧了什麼不愉快。

許可證這才掛上點笑容,說,我們能鬧什麼不愉快。

江蘇蘇把身上的小包放下來。江蘇蘇換了鞋子,說,空調打多少度啊,熱死了。

許可證就把空調器拿過來,說,25度。

江蘇蘇說,打22度吧。

江蘇蘇洗臉的時候,問道,你們還沒做飯啊?

許可證說,這就做。

我跟許可證小聲道別。我說我走了,我下午給你打電話。

許可證也沒留我吃飯,這可是這些天來的頭一回。

我走在街道上,毫無目的。大街上樹木稀少,陽光灼人,車輛和行人匆匆地來去。他們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好像只有我游離於他們之外。我感到我心裡很空。有好幾次,我站在路邊發呆。

我手機響了。我看號碼是芳菲的,我才想起來我跟她還有一個約會。她說她在辦公室等我的。我接了電話。我說我馬上就到了。

我打車來到報社。來到芳菲的辦公室。

芳菲說,怎麼這麼晚才來啊。

我說有點事。

芳菲說,什麼好事啊,是小麥回來啦?

我愣著,一下子有些語塞。

芳菲說,我說你老陳也真是的,小麥好好一個大活人,那麼討人喜歡的美女,就讓你給弄丟了,你老陳是怎麼回事啊,我就鬧不明白。

芳菲的話讓我百感交集。我不知道為什麼事隔許久芳菲還是這樣說。她突然的提起小麥,我還以為她知道小麥出事了。可我從她表情上看出來,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隨意地跟我開著玩笑。

芳菲給我倒水,問我要不要茶,問我空調要不要再打低一點,還說她一般都打在二十六度上,她說她其實不喜歡開空調。芳菲把茶杯放到我面前。我看到芳菲打扮得跟小姑娘一樣,穿一件輕薄的棉衫小背心,領部還系一條裝飾性的女人味十足的小飄帶,千島格的低腰中褲,讓她的身體十分流暢,不經意間瀰漫著成熟和甜美,特別是她很有風情的步態和給我拿茶倒水時時隱時露的腰部,都給我一種刺激。我想把小麥犯事的話告訴她,但我最終還是沒說。我是坐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她忙完以後,也坐下來了,她看著我,說,忙什麼啊,這幾天。我說也沒忙什麼。她從我臉上也許看出來什麼了吧,看出來我情緒不對了吧?她說,怎麼啦?你電話裡說找我有事啊?我說也沒什麼事。芳菲說,沒什麼事?我說沒什麼事,找你坐坐。芳菲不好意思了一下,眼睛游移開了。

芳菲也不說話了。我們就像一對鬧情緒的情侶,互相呆坐著,等著對方認錯。

你離開晨報,連主任都不幹了,跑到日報來,把許可證得罪了吧?我說,說過就後悔了,這不是沒話找話嗎?

芳菲對我的話沒有表示什麼,但她對我的話肯定是在乎了。

我還沒吃飯呢,你也沒吃吧?我請你還是你請我啊?芳菲繞開了我的話。

我說隨便吧,我也不想吃。

我想吃。芳菲說,我餓了。

一個事,想找你看看,幫一下。

你說。

海馬,出事了。海馬的書攤叫人收了。

芳菲說,我就知道你有事嘛。就這些?

我支吾一聲。

芳菲說,走吧,我請你去吃碗肉絲炒粉皮,我們邊吃邊聊。

我請你吧。我說。

我們就在報社門口的小吃店吃肉絲炒粉皮。芳菲並不提海馬的事。我也沒有再提。我是覺得,海馬書攤被取締,相比小麥被抓,實在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我把一碗肉絲炒粉皮吃了一半的時候,芳菲說話了。芳菲說,其實,我也出事了。

芳菲把筷子擱下來,就說這一句話,眼睛就紅了。

我也不吃了。我聽芳菲說話。芳菲的問題看來不小,不然她不會對海馬的事無動於衷。只有她的事比海馬的事更為嚴峻,她才置朋友而不顧,她才眼圈發紅。

芳菲哭了。芳菲拿面巾紙擦淚。芳菲搓搓鼻子,笑笑,說,其實也沒什麼。其實多大事啊。其實誰離誰不行啊。其實……芳菲把剩下的面三口兩口吃完了。芳菲把剩下的麵條吃出了呼呼聲。芳菲說,我們可能要離婚了。

芳菲的話雖有些輕描淡寫,但我感覺出來,這句話說出來,對她,真不容易啊。我還能感覺出來,她說的可能,其實已經離了。

但是我還是吃驚地說,不會吧?

芳菲說,這有什麼不會?會的,他外面有人……我們已經分居了。芳菲的眼睛紅紅的,她又搓鼻子了。

這小子!我衝動地說,他敢對你不忠,你不要離,拖死他!

芳菲苦笑笑,搖搖頭,說,這樣,又有什麼意思?

是啊,如果感情已經死亡,僅僅有著外表的婚姻又有什麼意義?我想安慰芳菲,可又不知說什麼好。我只是用眼睛,輕輕看著芳菲,芳菲竟是那麼的孤獨、無助,這種事情,就像身上的疼一樣,只有自己感受最清楚。

我還以為,你最幸福了,我還把你當成楷模。

芳菲用鼻子笑一聲,那一聲氣息般的笑裡,隱藏著多少無奈啊。

我覺得許多事情真是太湊巧了,海馬的舊書攤被取締了,小麥犯事了,芳菲離婚了,張田地和胡月月之間的情感危機,再加上此前達生的車禍讓他原形畢露,我的朋友們怎麼都成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