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連滾帶爬 陳武 第2頁,共2頁

李景德說,我什麼都不喜歡,我哪像你啊,你老許也不得了啊,老婆那麼漂亮,還要弄個大胖豬養養。他媽的,好日子都叫你們過上了。

許可證說,你老兄是不想玩這些,你老兄要是想玩這些,還不是小菜一碟,身邊說不定就有呢。

許可證是指那個打字員董小妹。

李景德笑笑,想誰不想,不就是缺票子嗎?

許可證說,我讓張田地明天就送筆專項經費給你。

李景德說,太客氣也不好吧?

許可證覺得談得還算投機,不過,還有別的許多事情,他沒有跟李景德談,比如海馬的事啊,小麥的事啊,芳菲的事啊,有的話,他雖然在此前都談過了,現在再談談也還興味盎然。只是,現在的談,只侷限於閒聊範疇了。但是許可證突然想去找硃紅梅玩了。要不是李景德提起來,他都忘了自己好幾天沒找硃紅梅了。硃紅梅肉嘟嘟的。許可證很喜歡肉的感覺。

和李景德分手後,許可證沒有回家,也沒有找張田地開車送他,而是自己打的,來到幾十裡外的港區。他在下車後才給硃紅梅打電話。他電話都開始撥號了,中途又停下了。心情很好的許可證要給硃紅梅一個驚喜。他要到她家門口再打電話。

許可證信步走在硃紅梅家的樓梯上。

許可證走著走著,想到了一個疑問。按照以前的習慣,硃紅梅隔三岔五要到許可證家玩,見縫插針地跟許可證做愛。許可證知道這女人性慾特旺,是個離了男人不能過的主。可以說她離婚也是因為男人受不了她無常無度的做愛,才哭哭鬧鬧離了的。這麼一個女人,怎麼會個把星期不找他呢?許可證有一種預感,上樓的腿就沒了勁頭,小腿肚一步比一步軟。

許可證走到五樓502門口,他沒有按門鈴,而是用了個小小的計謀——給硃紅梅打了電話。許可證聽到硃紅梅家的電話鈴聲了。

誰啊?硃紅梅的聲音。

許可證故意不說話。

喂,怎麼不說話。還是硃紅梅的聲音。

喂,說話啊,我要掛了啊。硃紅梅有點不耐煩了。

硃紅梅啪地掛了電話。

許可證聽到掛了電話的硃紅梅還在說,神經病啊!喂,你裝什麼死,不會是找你的吧?

誰知道我在你這兒啊,鬼都不知道!

許可證聽到,這是一個粗嗓門的陌生男人的聲音。這個男人說著,還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許可證感覺到這個男人的哈欠很舒服,很心滿意足。

許可證知道情況不妙,硃紅梅屋裡有人,他趕快溜走了。

32

又到週末了。

江蘇蘇躺在床上,不想去上班。她有氣無力地問許可證,幾點啦?

許可證早早就在客廳裡整理筆記和剪報了,他剪了一篇關於清蒸鮑魚的文章,正認真地研究鮑魚的做法。江蘇蘇的話,他沒聽清楚。他心猿意馬地問?啊?

江蘇蘇說,幾點啦?

許可證說,快七點半了,再不起來要遲到了。

江蘇蘇伸一個長長的懶腰,又更懶地、嬌嗔地、拖腔怪調地說,不想起床啊……啊……不想上班啊……啊……啊……

許可證就跑到臥室,掀了江蘇蘇的被單。

江蘇蘇看許可證拿著剪刀,又掀被單,跟許可證撒嬌地甩著腿,咬字不清地說,啊,你想幹什麼啊,救命啊……

許可證也跟她揮揮剪刀,說,快起來,我要剪掉你的鼻子。

江蘇蘇說,你多幸福啊,在家吃好東西啊,我也不去上班啦。

江蘇蘇還是小孩子心,睡懶覺,看電視,吃零嘴。許可證天天都要哄哄她。許可證拍她的屁股,說,快點快點,太陽曬糊你屁股啦。

江蘇蘇眼睛閉著,說哎呀呀,哎呀呀,真不想起來啊。

江蘇蘇還是起來了。江蘇蘇只洗了臉,梳了頭,簡單收拾收拾,拿一袋牛奶,騎著踏板摩托車,匆匆上班去了。

江蘇蘇前腳一走,硃紅梅後腳就到了。硃紅梅把兩條大地魚朝廚房一扔,就關到衛生間洗臉洗手去了。

許可證對硃紅梅的心情已經不像先前那樣了。硃紅梅床上功夫利害,他是領教過的,但是自從他那天在硃紅梅的門口知道她養了個男人在家後,對她的興趣就漸漸淡薄了。豈止是淡薄啊,簡直就是噁心了。不過許可證沒有立即把厭惡的表情送給硃紅梅看,他覺得那樣也沒意思。她已經那樣了,她就是那樣的人,最好的辦法是冷處理。他相信硃紅梅不是個笨蛋,在他的冷淡下,她會知趣地離開的。

現在,許可證有了新的想法,準備編一本書,書名叫《吃在海城》。海城的市中心,集中了大大小小飯店數百家,飯店的菜系以淮揚菜為主,也有少量的川菜館和湘菜館,近幾年,粗獷的東北菜也來了幾家。許可證這本書的特點是,以介紹各飯店基本情況為綱,綱舉目張,包括飯店面積、地理位置、菜系、主廚、名菜、特色等,還要為飯店老闆立傳。許可證已經跟有關部門打了招呼,書一經出版,入選的每家飯店都要買一百本書。這樣算下來,書能賣一萬本,就是每本賺五塊錢,也是五萬啊,一筆不錯的收入呢。為了工作順利開展,許可證還通過李景德,請孫副市長題寫了書名。所以許可證這幾天比較忙。他家的書房、客廳、臥室,甚至連廚房、衛生間都擺放著各種資料。許可證對硃紅梅帶兩條大地魚來,一點都不奇怪。這兩條大地魚是一個訊號,說明她和工商局熊大胖子局長關係不壞,或者說,熊大胖子和他前任楚局長一樣,被她擺平了。不知道那天在她床上的,是不是熊大胖子。想想她有一次還在電話裡哭哭啼啼,說熊大胖子對她不好,揚言要自殺。看現在的情形,已經讓她勝利地扭轉了局勢。許可證整理完一家叫奎元館的飯店的資料,大聲喊道,紅梅,怎麼一來就鑽衛生間啊,出來,把魚洗啦。衛生間裡傳出聲音,讓我洗魚,別臭美啊,我不洗,我沒空,我在化妝。衛生間的門譁一下拉開了,出來一個大美女,她大臉盤上乾乾淨淨的,眉毛和嘴唇都處理過了,特別是兩片豐滿的大嘴唇,鮮紅的,把許可證嚇了一跳。許可證想,不知道這是不是叫性感,真像蘇蘇說的那樣了,厚嘴唇能切一盤菜了。許可證真的後悔了,怎麼和這種女人混到了一起?怎麼才發現她這麼噁心呢?情人眼裡真的能出西施?以前喜歡她,就覺得她性感、漂亮,現在討厭她,就發覺她處處噁心了。許可證趕快躲開了目光,誇張地說,媽呀,你要幹什麼啊,求求你別嚇我啦。硃紅梅拎著化妝包,一詠三嘆地走來。還把肥腰扭幾扭,其實不過是撅幾下屁股。許可證說,你還當真了,你別妖了,你肩膀下邊就是屁股,你還扭,你還能扭到紐約啊。硃紅梅說,你說話真難聽,你一點情調都沒有,你一點小資都不懂。許可證說,你留我一條命吧,就你這規模,還小資,還情調。怎麼樣啊,你這港區消費者協會的秘書長,是提拔啦還是高升啦?硃紅梅扭到許可證跟前,用屁股撅他一下,說,你說話怎麼這樣怪怪的呀,對老同學就這態度啊。實話跟你說,我提拔了。許可證說,當區長啦?硃紅梅說,沒當。許可證說,當局長啦?硃紅梅說,沒當。許可證說,那你能提到哪去啊?是不是把脖子提高了半寸?硃紅梅說,我當區消費者協會副會長了。副會長,知道不知道?相當於副處級!許可證一聽副處級,就笑了。許可證想起了水簾洞的小姐劉芹芹,那也是一個副處。那劉芹芹小姐是這麼對他說的,說是處女吧,已經被你們搞過了,說不是處女吧,又沒結過婚,所以,準確地表達,就是副處女,簡稱副處。許可證覺得劉芹芹小姐的話很有點意思,雖是老段子,因為出自真正的「副處女」之口,也是別有情調的。許可證把劉芹芹的段子講給不少人聽,不少人都哈哈大笑,說許可證真有豔福,還真碰上「副處女」了。但許可證不能把這個典故告訴硃紅梅,他覺得她還配不上「副處女」這個雅號。許可證忍俊不禁地說,你提拔成副處啦,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硃紅梅說,不過,熊大胖子說了,要等下個月的理事會上才宣佈。老同學,我提拔快不快啊?再過幾天,我可要超過你啊。許可證說,怪呀,副會長應該是在會員代表大會上選舉產生,怎麼會在理事會上產生呢?硃紅梅說,管他怎麼產生呢,反正我是副會長了,這叫與時俱進。硃紅梅說完,還得意地哼著歌。硃紅梅看許可證還在抄抄寫寫,就要鬧他。硃紅梅說,許可證,我看出來你越來越不想理我了。許可證也半真半假地說,看出來啦,看出來就好。硃紅梅說,我就知道你從來就沒有真心,也真是,我也是自找不自在,人家老婆又年輕,又美麗,我算什麼東西啊。許可證說,你今天跑來就是說這個話啊?這可是你說的呀。硃紅梅說,你就是這樣想的。硃紅梅說,好了,我也不指望你理我了,我去找老劉,還是老劉對我好。老劉怎麼還不來?老劉幾點來啊?我給老劉打電話看看。硃紅梅的意思是讓許可證吃劉主任的醋。許可證感到好笑,劉主任只是受他的指派,做戲給江蘇蘇看的,硃紅梅還當真了。許可證也假惺惺地說,你找老劉幹什麼啊?硃紅梅說,我想找老劉,怎麼啦?我就是要叫你吃醋。許可證想笑她自作多情,想想,算了,許可證說,老劉可是正派人啊。硃紅梅說,你說什麼啊許可證,我就不是正派人啦?他是正派人還在人家身上捏捏弄弄?弄得人家心裡真不好受。就算老劉是正派人,我也要搞他,把他搞死,我就喜歡搞正派人,怎麼啦?許可證知道她還在自作多情,以為這些話就能讓許可證吃醋,許可證抓不著頭緒地說,我可不是那個意思。硃紅梅說,那你是什麼意思?許可證說,我就沒什麼意思。硃紅梅說,沒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啊?許可證說,沒什麼意思就是沒什麼意思,你非要弄出什麼意思幹什麼啊?硃紅梅說,好了好了,我不跟你這種人說了,真沒意思。硃紅梅很有些失望,本來她買兩條大地魚,興致很高地來找許可證,原以為許可證能賞她幾顆甜棗,和以往一樣迫不及待地跟她雲歡雨愛一番,哪怕就在廚房裡,她也不在乎,沒想到許可證今天是爛肉一塊,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來了,真是白買兩條好魚了。

硃紅梅坐在沙發上呼呼喘氣。

我是在許可證家樓下,和李景德、金中華碰到一起的。

我到許可證家,也沒有特別要緊的事。關於小麥的情況,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不知道的,就是想知道,也不可能了。公安局那邊,對這樁案子一直非常重視,據說還驚動了省有關部門,我除了在心裡為小麥祈禱,也實在是無能為力了。海馬的舊書攤也歇著了,暫時書還不能拿出來,所以不能擺攤賣書。芳菲家庭的事情也不是誰能幫得上忙的,我只能是遠遠地望著她,心裡關心著她。我到許可證家來,說到底,不過就是一種慣性。我感覺到我在晨報廣告部的工作也是朝不保夕,對待這份工作,我自己也是朝三暮四,由於大家都知道我跟許可證的關係,加之報社已經流傳關於許可證的閒言碎語,他們也都對我敬而遠之,我就落得更清閒了。你知道,我是喜歡到處遛遛的。在海馬和達生沒出事之前,我腿一抬就溜到海馬的書攤上,下棋、胡鬧。現在,我也不知道海馬達生都忙些什麼了。海馬的書攤不擺了,他還寫他的文章嗎?他還常和達生下棋嗎?他們還常喝小酒嗎?他們還常喝醉嗎?達生呢?還是樂於閒著?樂於跟跟街頭的女人?海馬和他美麗的愛人小汪的關係如何了呢?這些都是時常在我心底裡泛起的又隨時會消失的問題,

我跟李景德、金中華在樓底打過招呼。我就不想上去了。我知道他們的事更重要。金中華要當經委主任了,我這種人,對於他們來說,算得上外人了,至少,不是一個重量級的。我怕我在場,影響他們說事。但是碰到一起,立即就走開也不好吧?

關於喝酒和聚會,我確實沒有從前那樣的興趣了。從前,不管什麼聚會,感覺上充滿了趣味和友情,可漸漸地,我發覺我已經游離於他們了。我有一種混吃混喝或寄人籬下的感覺。這種情緒一旦冒出來,馬上就在腦子裡紮了根,心裡頭湧起的,是一種叫自卑的東西。

李景德說,走啊。

我踟躇著,不走也不好,便跟在他們屁股後面上樓了。

我們三人是一起來到許可證家的。應門的不是許可證,而是硃紅梅。硃紅梅像見到大救星似地說,終於來人了,再不來人我就走了,我都好幾天沒聞到人味了——我給許可證氣死了,他不算人!

硃紅梅的話太誇張了,她要是聞不到人味,一天都活不了。她的意思就是變著法子罵許可證的。

倒是李景德,一進門就開玩笑,說,紅梅,怎麼是你開門啊?你是起五更過來的還是昨晚沒走?

硃紅梅說,他要敢留我,我就敢不走,這年頭,誰怕誰啊,和諧社會嘛,只要痛快就行。

喲,紅梅的覺悟挺高啊?

有多高?硃紅梅拉開了架子,要跟李景德鬥到底,她說「有多高」時,又是收腹又是挺胸的。

你別拿大xx子嚇我們小孩子。

由於李景德一臉的恐懼樣子,惹得硃紅梅哈哈大笑了,她說,你這市領導也沒正經啊。

李景德說,我這是什麼市領導啊,我才是副秘書長,還沒有你級別高啊,你可是正秘書長啊。

許可證在廚房裡說,硃紅梅當副會長了,比你高兩級了。

硃紅梅說,好啊,你們都來取笑我啊,不跟你們說了,還是人家金主任好。金主任,王娟娟呢?

金中華已經從許可證嘴裡聽到了李景德對他的評價,他覺得,李景德的話也許不是空穴來風,也許真的會有人對他和王娟娟出雙入對反感,所以他對硃紅梅提到王娟娟很惱火。他沒好氣地說,我怎麼知道。

硃紅梅有些驚詫地看著他,說,喲,你還不知道啊,是人家甩了你,還是你甩了人家啊。

金中華說,什麼甩不甩啊,我都好久沒看到她了。

硃紅梅說,金主任又撒謊了,上上一個星期天我還看到你跟她在海濱浴場的,娟娟穿了身三點式,人家那身條,才叫魔鬼,才叫性感。

金中華覺得這女人一點也不知趣,真讓人討厭,只好說,是啊,這不是兩個星期前嘛。

硃紅梅說,我不信你金大主任能忍兩個星期。兩個星期是多長時間?快半個月了,半個月啊,你金大主任能忍得住,人家娟娟可不能饒過你。

硃紅梅的話,讓李景德笑了。李景德是偷偷笑的。

金中華知道她不好惹。也不想和她囉嗦,鑽到廚房去找許可證了。

硃紅梅說,你別跑啊,我們打牌還差一家呢,你趕快把王娟娟找來。

金中華關了廚房的門,不睬她了。

李景德說,紅梅你別說中華了,他害羞。

他對我那麼兇,我就要氣他。

李景德小聲問她,他們什麼時候到海濱浴場啦?

硃紅梅看著李景德,笑了。硃紅梅說,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哈哈哈,我才沒看到他金主任了,上上個星期天,我看到王娟娟和……誰啊?你不曉得?

我看到李景德臉紅了。

硃紅梅也看到李景德臉紅了,她又哈哈笑了,那笑好像在說,你以為我不曉得。

李景德轉臉看我一眼,說,紅梅越來越深刻了,是不是老陳?

你說什麼啊,我沒聽到。我在假裝看一本書。其實我聽出來了,和王娟娟在海濱浴場的不是金中華,是他李景德。

硃紅梅會心地說,要不我們打牌吧,把金主任拉出來打牌,再加上老陳,老陳我還沒看過你打牌呢。

我說是啊,我不會打,我腦袋瓜比豬腦子還笨,而且,我馬上就要走了。

硃紅梅吃驚地說,天啦,你連牌都不會打啊,不好玩不好玩,這不是跟廢人差不多嘛。

差不多。我說。

硃紅梅對李景德說,三缺一,現在又變成兩缺兩。

李景德說,那就不打,看看許可證做菜,我也學幾招,將來討老婆喜歡。

硃紅梅說,做菜有什麼看頭啊,他那點破手藝,比我也就好那麼一點點。

硃紅梅去敲廚房的門,她大聲嚷道,打牌怎麼沒人啊?老劉等會來不來?許可證你打電話,叫老劉來打牌。

許可證說,老劉不一定來,你這樣吧,你打一個電話,叫張田地張主任過來,這傢伙好長時間沒到我家來了。

硃紅梅說,對呀,還有張老闆呢。

硃紅梅撥通了張田地的手機。硃紅梅對著話筒說,張老闆啊,幹什麼呢?許可證做了一桌子好菜,等你來喝酒啊。

張田地說,喝酒還早了,你是叫我去打牌吧?

硃紅梅不失時機地吹捧道,要不怎麼說人家是張老闆呢,一說就通竅了,正好三缺一,就等你了。

張田地說,你是兩缺兩吧,對不起啊,我還有事,走不開啊。

硃紅梅說,有什麼事啊,大休息的,你別掃了大家的興致。

張田地不好意思直接打聽江蘇蘇在沒在家,他迂迴著說,我真的有事……還有誰啊?不會就缺我吧?

硃紅梅說,還有李秘書長,還有金主任,還有老陳。

張田地說,這不是夠手了嗎?

硃紅梅說,哪裡啊,有好幾個不打,正好缺你一把手。

張田地進一步試探道,你一個,李秘書長一個,金主任一個,還有王娟娟。

硃紅梅說,就是啊,很氣人啊,王娟娟沒來。

張田地說,那也不缺啊,不是還有江蘇蘇嗎?

硃紅梅說,張主任你煩不煩啊?江蘇蘇要是在家,我還請你啊?她上班去了,她今天加班。

張田地說,星期六上什麼班啊?

硃紅梅說,我怎麼曉得啊,你快點啊,我們就等你一個人。

張田地說,好好好,我十幾分鍾就到。

十多分鐘後,張田地就到許可證家了。

許可證家就形成了和以往差不多的格局。許可證在廚房忙菜,外面四個人打八十分。金中華不抽菸。但他從小包裡拿出兩包白皮中華,扔一包給和他打對家的李景德,又扔一包給張田地。

張田地說,哎呀,抽你的多不好,我有我有。張田地說著,拿出一盒蘇煙,說,比你那差一點——那就抽你的。

硃紅梅說,張老闆,你不能抽金主任的煙,他那是糖衣炮彈,想腐蝕你,讓咱們輸。

張田地說,不至於吧,我們這牌技,還能輸給他們?

硃紅梅也自己跟自己打氣說,就是嘛。

李景德說,你不要再吹了,你再吹,就成氣球了。

硃紅梅說,好啊,李秘書長笑話我胖啊,看我們不打你個三比蛋!

他們打著嘴仗,抓著牌。

牌便一圈一圈打下來。

金中華狀態不好,關鍵時候老會失誤。李景德也不批評他,還說了幾句理解和鼓勵的話,那口氣,就像不是多年好朋友似的,就像一個上級跟下級似的。李景德知道他這幾天運作經委主任這個事操了不少心,還知道這麼個大事情,擱在誰的身上都不輕鬆。而硃紅梅就很得意忘形了。她不停地表揚張田地,表揚他手氣好,抓牌好,出牌好,表揚他英明,表揚他果斷,還表揚他立場堅定,能經得起糖衣炮彈的攻擊,對金中華莫名其妙的失誤還幸災樂禍。也難怪,金中華有時候犯的錯誤也太低階了,連張田地都不可理喻。張田地後來一想,也就理解他了。是啊,具體事情是張田地辦的。張田地辦事精明,除了市長那一關,是委託李景德辦的,其他的,該走到的都走到了,該打點的都打點了,可以說是滴水不漏。張田地這方面突出的能力,在朋友們中間有口皆碑。張田地大約知道金中華這次問題不大,所以才胸有成竹。他對金中華說,金主任,放鬆一點,好好打牌,你不要讓著我們,你要是讓著我們,我們就是贏了,也沒意思,是吧金主任,你可要發揮出最高水平啊。金中華說,那是那是。李景德也說,金主任你相信我的話,水到渠成,該是你的,誰也奪不去。張田地也說,不錯,水到渠成。硃紅梅說,你們說什麼啊,聽不懂聽不懂。張田地說,聽不懂了吧?聽不懂就裝沒聽見。李景德不露聲色地笑笑,他說,張老闆這幾天真辛苦了,腿都跑斷了吧。張田地說,朋友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張田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說,我還以為孫市長家孩子上大學了,才上中學啊。李景德說,那當然,孫市長還不到四十歲,他將來能當省長,對了,哈佛女中在哪裡啊?張田地說,在無錫,在無錫濱湖區,全稱叫哈佛女子高階中學,那地方太美了。

硃紅梅數了八張牌扣到鍋底,說,你們說什麼啊?剛才許可證說我屁股扭得跟紐約似的,你們又說什麼哈佛。出牌,一對老k。張田地說,孫市長家女兒在哈佛女子高階中學讀書。張田地又數一下她貼的鍋底,大叫一聲,怎麼九張牌?你腦子叫好牌燒壞了吧?金中華把牌攏過來,說,自動下臺。硃紅梅把牌一扔,嚷道,都怪你們,什麼哈佛啊紐約啊,都讓你們攪了,你們三家打我一家啊。三個男人哈哈大笑了。李景德好心對硃紅梅說,你好好打牌,管我們說什麼啊。硃紅梅說,你以為我聽不懂啊,不就是孫市長女兒上哈佛女子高階中學嗎,孫市長女兒上哈佛女中,不就是你張老闆運作的嘛,鬼鬼祟祟的,有什麼啊?你當我是傻瓜啊?不跟你們玩了。

三個男人看硃紅梅真急了,再次鬨堂大笑。

他們不打牌了,也是硃紅梅不打的,她說李景德他們賴皮。

快到吃飯時間了,江蘇蘇還沒有下班回家。

小江怎麼還不回來啊?硃紅梅說。

你想她回來啊,她回來對你還有什麼好處啊?李景德說。

硃紅梅白了李景德一眼,說,李秘書長今天怎麼啦?專與我作對啊?我一說話就嗆我,我得罪你啦?你也不帶我去海濱浴場。

海濱浴場對李景德可是個敏感話題,李景德便不作聲了。

硃紅梅找個什麼東西在嘴裡吃,和張田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上是兩男兩女在耍嘴皮子,談什麼轎車裡的愛情。

金中華手裡拿著牌和李景德說話。金中華把牌抓了二十五張,他或許是想研究一下今天為什麼打得這麼臭。

許可證家電話響了。

許可證家的電話離張田地最近。張田地隨手就接了電話。

張田地在電話裡和對方說著什麼。

張田地放下電話,大聲地告訴廚房裡的許可證,說,老許,是你家小暉,你家寶貝兒子。

許可證伸出頭來,說,小暉說什麼啦?

小暉說他暑假一放假就回來。

許可證說,好,這孩子,就是懂事,等他暑假回來,我要帶他好好玩玩。

收拾餐桌吃飯的時候,張田地把許可證攤在桌子上的剪報和筆記劃拉到一邊,兩手一叉就要把稿子往廢紙簍裡扔。

許可證說別扔,那是我的書稿。

張田地說,編什麼書啊,編這破東西,有名還有利?還要讓人家買書,也不知道這樣勞民傷財能賺幾個錢,要是金主任轉成正職了,當了經委主任,批點專項經費給你,省得你編這些破書!

李景德說,金主任就是轉成正職了,批專項經費的可能性也不大,但能想辦法把印刷費報銷了,金主任你說是不是?

金主任點點頭,表示贊成李景德的話。

張田地也說,這主意不錯。

硃紅梅說,你們別談工作好不好,你們男人真沒勁,到一起就談工作。

許可證,那就不談工作,談喝酒。

硃紅梅說,等等吧,小江還沒回來嘛。

許可證說,是啊,蘇蘇今天怎麼回來這麼遲?現在都幾點啦?十二點半了,該回來了啊,蘇蘇也真是的,星期六還這麼頂真,就不能提前下班?

硃紅梅說,別急,等等不遲,是不是李秘書長?

李景德說,不急不急,要急你急。

硃紅梅嬌氣地說,你要死了,李秘書長今天專跟我作對。硃紅梅說著,還在李景德的身上打一下。

由於人多,許可證也不好把對硃紅梅的討厭掛在臉上,他大聲說,不等了,都過來坐吧,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