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汪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情。
芳菲說,好啊,要送,送一個給我,我就怕你們捨不得呢。
我也大言不慚地說,我也要一個。
芳菲說你不能要,你連自己嘴巴都顧不上。
達生說,你要生五胞胎就好了,我們每人要一個。
小汪哭笑不得地說,達生你沒安好心,達生你當我是豬啊,一窩生那麼多啊。
達生說,真的,美國就有五胞胎。
小汪大叫著說不要不要!
大家哄哄地笑一陣,摩拳擦掌要吃飯。
外婆的廚房是每人三十塊錢的標準,送簡單的小菜,酒水另外算錢。這種吃飯當然不是大塊吃肉的那種,所以芳菲建議換地方,說,小汪帶著大肚子來,是重點保護物件,要讓小汪好好吃一頓。
達生說,要不,咱們還到春城飯店吧。記得,咱們十多年後的第一次聯絡,就是在春城的。
達生的話讓我心裡有些難受。那次聚會,的確讓人難忘。那時候,達生的身份還是大老闆,開著切諾基豪華吉普車。那時候,小麥還在場,小麥喜歡用腿碰我的腿。我們許多話,就是用碰腿來替代的。那時候還有許可證。可眨眼工夫,也就大半年吧,什麼都變了。那時候我們躍躍欲試,我們還有許多想法,就連海馬,也還做著作家夢。短短的幾個月,就讓我想起那麼多的時候,我心裡湧起一陣陣叫滄桑的東西。
到春城飯店坐下來,我發現海馬身穿長袖襯衫。大熱天的,綁著長袖襯衫,捂得嚴嚴實實的,肯定有什麼情況。我懷疑他們小兩口子又幹架了。
我說海馬,穿這麼整齊啊。
達生一聽就笑。
小汪也笑。小汪還紅了臉。我就知道了,海馬身上又掛了不少傷。海馬怕身上的一道道傷痕露出來不好意思,只好穿上長袖襯衫遮遮醜。
海馬說,我身上有傷,怕你們不好意思。
芳菲說,得了你,你身上有傷,關我們什麼事,我們憑什麼不好意思。
我也說,我們身上想有傷還沒有呢。我說以後乾脆這樣,這種傷,就叫作愛情傷。
芳菲表示贊同,說,傷痕要是結了疤,就叫愛情疤。
小汪在我們的笑聲中,推一把身邊的海馬,說,你是個死沒用處的東西,賣書賣得好好的,不認真,賣著賣著,一本都沒有了,你們說他有什麼用吧。
海馬說,我都跟你說過了,天災人禍,有什麼辦法。
我說,快了,書快退回來了。這個月馬上就結束了。這個月一結束,聯合整治也就結束了。
小汪說,死海馬不聽我話,現在不賣書了,就在家好好寫東西啊,可他東西也不寫,到處亂跑亂躥,我都給他氣死了!我氣起來,就想咬他幾口。
海馬說,你還沒咬啊!就差點沒給你咬死!
達生也幽默了一句,那就叫愛情咬了。
我們都跟著笑起來。
小汪說,我都想寫詩,達生你不要笑,我在廠裡可是寫過詩的,我比海馬還能寫,我一天寫過十首詩,我的詩,還在我們廠食堂的黑板報上登過。海馬你說是不是?
小汪說話時,臉上有兩個小酒坑,牙齒也白閃閃的,怎麼看都像一個可愛的鄰家女孩。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女人,卻能把海馬打出一身傷來。真是匪夷所思。不過,至少說明,海馬很愛她,她也很愛海馬。我猜想,他們要是有穩定的收入,或者有點事做,小家庭一定是和和睦睦的。
由於我和芳菲事先說好,關於小麥的事,達生和海馬要是知道了,就知道了,要是不知道,也不說算了。芳菲的意思是,這種事情,還是少傳播的好。芳菲還跟我表達過另一個意思,就是,我現在住著小麥的房子,一旦讓公安機關知道我住著小麥的房子,說不定我也會受到某種牽扯。我想,這是顯而易見的。雖然小麥的事,和我一點關係沒有。但我們畢竟同居過一段時間,何況現在還住著小麥的房子。公安機關無所不能,他們不會放過一點有價值的線索的。
所以,不說也好。
喝起酒來,就沒真沒假了。人雖少,沒有人多時的氣氛,但人少有人少的好處,就是你一杯我一杯好量化,誰都偷不了懶。
這樣喝酒從前可是沒有過的,三杯兩杯就把芳菲喝醉了。所幸還沒有醉到人事不醒的時候。
不能喝了,不能喝了,芳菲說,都到我家去,打牌……
打牌啊,啊——小汪尖叫著,說,我也要打!
大家都贊成打牌,這可是個好主意。
我們嘻嘻哈哈殺到芳菲家。我也不是第一次到她家了。你知道,我在她家,被她家的防盜門發出的怪叫聲差點嚇破了膽,也把我們的好事嚇跑了,還讓我們之間的尷尬存在了十多年。
小汪對打牌是意想不到的熱衷。她嚷著不要海馬上場,嚷著要和芳菲打對家,還一廂情願地認為可以把我和達生打敗。
牌就這樣打起來了。
沒想到我和達生手風很順,我們不露聲色就把芳菲和小汪打了個二比o。小汪可不是省油的燈,她看一眼倒在沙發上睡著的海馬,說,再打一局。
你不累啊?芳菲說。
沒事,不累。
牌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前兩局要是打成了一比一,這第三局才有意義,誰贏了,誰就獲勝了。前兩局要是二比o,領先方就很好打,贏了,可以擴大戰果,三比o,讓對方心服口服,輸了,反正已經取得了勝利,讓對方贏一局,不過是發給對方一個安慰獎罷了。
第三局果然讓小汪和芳菲贏了,而且乾脆利落,她倆打到老k時,我們小二還沒打過。小汪和芳菲非常得意,叫囂著要打第四局,非得把比分扳平了不可。我和達生都覺得太晚了。我說再打一局,天就亮了。芳菲說美死你了,要不了那麼長時間,五牌就結束,五牌就把你們給打趴下!芳菲如此一激將,牌又開打起來。確實如芳菲所料,一開始我們就處於下風,再加上達生老是瞌睡,錯誤不斷,她倆都打到十了,我們還沒摸過鍋底,小二還沒動窩。小汪和芳菲非常得意,還不停地用嘴巴打擊我們。牌抓起來以後,芳菲哈哈大笑,說這個牌好得一塌糊塗,都不知道怎麼打了,都不忍心打了,簡直就是大痴丫抓的牌。芳菲的言外之意,就是大痴丫也能打贏我們,同時也順帶打擊我們連大痴丫都不如。我就順水說芳菲是個大痴丫,達生也附和著。
這局牌,就在嘴仗中結束了。不用說,我們又輸了,而且輸得一點脾氣都沒有。芳菲說,不好意思,頭兩局我們讓給你們,後兩局我們才簡單認真一下。我和達生表示心服口服。可我們向窗外一望,大吃一驚了,天什麼時候都亮了。
芳菲張羅著要做早飯給我們吃。
小汪打了一夜牌,說,不能再麻煩你了,我困死了,我要趕快睡覺。
小汪帶著海馬走了。
達生跟我說,走啊老陳。
走。我說。
可達生沒有等我,他追海馬去了。
突然間,芳菲家,就剩我和芳菲兩個人了。
芳菲站在我面前,她拉拉衣服,說老陳你別走,我煮點稀飯,你喝一碗。
我說不了,我也得回去睡一覺。
芳菲說,睡一覺也得吃飯啊。
我說我隨便走到街上吃一點。
芳菲沒有再堅持。一夜下來,芳菲的臉色有點發暗,也有些疲憊,眼泡也像腫了些。她跟我認真地笑笑,抱歉地說,真不該玩一夜,小汪還帶著個肚子。
我說,是啊是啊。
其實,小麥出這麼大的事,我們還打牌……
芳菲的話,讓我心裡也一沉。確實,打牌時,我還真的就沒想到小麥。芳菲的話,讓我突然又心事重重起來。
芳菲往我身邊靠靠,說,要不你回去也行吧,我也得休息一下,下午還要去談一個廣告。
那我走啦。
常來玩啊。芳菲也朝門口走兩步。
我站在門口跟她笑笑。芳菲也跟我笑。我想,如果我說,我不走了,就在你這兒睡一覺得了,她一定會同意的。
我沒有說,也許還不是時候吧。
但是,我卻說,我哪裡敢啊……
什麼話說的,有空你就來。芳菲快樂地把我關在門外了。
我站在芳菲家門口踟躇良久,心裡很空,很空。
35
暑假臨近時,大家得到了一個讓人振奮又讓人失望的訊息。經委主任的位置終於塵埃落定了。不過新任經委主任不是我們期望的金中華,也不是別的什麼人,而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李景德。李景德是市政府副秘書長兼經委主任,這比單純的副秘書長有實權多了。原來呼聲很高的幾個人,那個民政局的副局長,到農辦當主任去了,雖沒有什麼實權,級別上卻是名副其實的正處,旅遊局那個副局長,到環保局當了書記,也是正處。還有一個,雖然不是正處,卻是建設局副局長兼自來水公司經理,是個實權派。原來呼聲很高的幾個人,只有金中華原地沒動。這讓金中華面子上很難看。而李景德兼任經委主任,也是讓許多人始料未及,讓許多人不能接受,當然,最不能接受的,還是金中華。
金中華不請自到地來到許可證家。
金中華一見到許可證就號啕大哭了。金中華可是個城府很深的人啊,說哭也就哭了。這隻能說明兩個問題,一是沒當上經委主任,對他打擊太大了。另一個就是,所謂的城府,不過是一種做派而已。許可證也不想安慰他。許可證在心裡冷笑道,什麼樣子麼。但是,許可證知道,如果不表個態,什麼話都不說,也是對不起老朋友的。許可證等他哭得差不多了,說,金主任,要說憑能力,不要說主任,就是市長,你也能幹,而且能幹得很好。金中華抹著鼻涕說,我找人算過一卦,他們說我今年時氣好,能升官,能發財,還能交桃花運,你看看,什麼升官啊,什麼發財啊,什麼桃花運啊,都是屁話!那個破算卦的,心真黑,要了我一千五百塊錢,老許,你說我怎麼這麼背啊。許可證說,也不是背,我考慮一下,這是組織對你的考驗。你想啊,組織上為什麼不提拔別的人當經委主任?為什麼要讓李景德當經委主任?李景德是市府副秘書長你知道吧?他當不當主任都是正處。為什麼要讓他兼呢?你考慮過沒有?李景德是我大學同班同學,我對他最瞭解。你知道他下一步能幹什麼?你不知道吧?許可證一字一頓地說,他,要,當,副,市,長。他這個經委主任,是為他副市長鋪平道路的。金主任,你也不要悲觀,我認為這是好事,要是讓一個沒有什麼前途,也沒有什麼背景的人來當經委主任,比如我吧,要是提拔我當經委主任,我會在這個位置上幹到死,你金主任還有出頭之日嗎?所以,我說,讓李景德當經委主任,就等於他給你把這個位置佔著了,也可以說叫預留,要不了多久,水到渠成,經委主任就是你的了。你算那一卦沒錯,一千五百塊錢也沒白花,過不了今年,最多明年春天,你就會心想事成的。金中華冷笑笑,說,你說你的,我聽我的,我算看透了,什麼朋友,為了爭權奪位,親兄弟都互相殘殺,就不要說我們這些鳥朋友了。許可證知道,他的話,暗指李景德背後下絆子,使黑刀,或者插一槓,才讓他丟了到嘴的肥肉。許可證也是這樣想的,張田地託李景德送那麼多錢,李景德究竟替誰講話,還很難說,說不定他連一字都沒提金中華。金中華不但做了一回冤大頭,連一向辦事老道的張田地都叫李景德耍了。許可證自己也有被李景德戲弄的感覺。許可證想,將來自己要是有機會朝社長的位置上靠,誰都不能相信,一切打點都要自己親自處理。但是,許可證還是安慰金中華說,話也不能這樣說,金主任,咱們現在關鍵要沉住氣,不要把話把子留給別人。這是其一,其二,咱們再分析一下這次大意失荊州的原因。其三,咱們要做一個周密的策劃,謀圖東山再起。金中華很感激許可證,覺得他的話很夠朋友。金中華說,依你說,失敗的原因在哪裡呢?許可證說,說一句不該說的話,是張田地操作有誤,他不該讓我那位老同學李景德去活動,張田地讓李景德去攻市長,你知道那些錢落在誰的手裡?即便是送給了有關的主要人物,可李景德會不會幫你說話呢?李景德會不會說,這是你孝敬的呢?我不是背後說人家壞話,你金主任跟我是朋友,李景德跟我也是朋友,我剛才說過了,這個經委主任,只要不是你當,哪個當也不如李景德,你說是不是?金中華很佩服許可證的一番話,雖然他也知道事實確實如此,可話經許可證一說,就成肺腑之言了。金中華又說了一陣別的處級幹部的安排,說人家都安排好好的,只有他,讓人笑話了。金中華越說情緒越低,說著說著,又要哭了。
張田地打電話給許可證,對金中華這次沒調整好也表示失望,但他同時也流露出,讓李景德當主任也不壞。張田地也暗示了許可證,說會不會是李景德在這裡做了手腳。許可證對張田地又說了另外一番話,意思是說,他不相信李景德要削尖了腦袋鑽營這個經委主任,對他來說沒有這個必要。這裡面,惟一可以解釋的,就是分管他們的孫副市長可能為了辦事方便,才讓李景德兼一下。如果一定要找出另一個原因,也不難,就是孫副市長對金中華還不夠了解,或者說還不放心。而張田地的想法,就更實在了,金中華是他的朋友,李景德也是他的朋友,哪個當一把手都行。
再說金中華在許可證家垂頭喪氣了一陣,突然說,這事不會和王娟娟有關吧?你不是提醒過我,叫我少和王娟娟來往嗎?許可證說不會不會,那是我個人意思。金中華說,不會吧,你不會平白無故跟我說這個的,你老許肯定是聽到什麼了。許可證知道,越是這時候,越不能說,這話是李景德說的,李景德那天還說,金中華吃飯會叭嘰叭嘰的,沒有正形,這和這次幹部調整有關嗎?許可證說,金主任,老哥我再提醒你一句,這事就到這裡了,你要平平靜靜,至少表面上要平平靜靜。因為你的上司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你要好好工作,認真表現,蓄勢待發,等待機會,與時俱進。金中華說,我為了好好表現,都快憋死了,我在人前說人話,在狗前說狗話,都他媽不是人了。中國有句古話,無欲則剛嘛,誰叫咱們大小也是個官呢?金中華看著激動中的許可證,說,老許啊,這個道理我懂,可就他媽……許可證拍拍他,說,兄弟,要熬啊,聽我的,中午別走了,我弄點好菜好酒給你喝兩杯。金中華抱著頭,在沙發上抹淚。許可證又小聲跟他說,把王娟娟喊來陪陪你吧,我看你真要頂不住了。金中華淚眼巴巴地望著許可證,然後又點點頭。
可是,當許可證打電話給王娟娟時,王娟娟說很不巧了,有點事情了,不能來了。
許可證說金主任在我這兒,你還是過來一下吧。
誰知王娟娟哦一聲,輕描淡寫地說,他在你那兒就在你那兒吧。
許可證說,金主任心情不太好,他想你來一下。
王娟娟說,這就有些怪了,他心情不好與我有什麼干係。
許可證被這句話噎住了。他感到奇怪,王娟娟怎麼會說這種話?怎麼突然變了一個人?
喂?王娟娟問。
許可證噢噢兩聲,他以為王娟娟和金中華鬧點小別扭了,就說,那好吧。
許可證掛了電話,對金中華說,王娟娟有點事情,來不了了。
金中華也噢一聲,他把嘴半張著,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
要不你親自打她電話?
算了。
怎麼,你們發生冷戰啦?
沒有啊,金中華說,不過我很長時間沒跟她在一起了。
許可證說,這就是你不對啦,快給人家打個電話吧。
金中華就拿出手機打電話。金中華打了半天電話對方都不接。
許可證感覺到,他們真的出問題了。
金中華最終沒有打通電話,他可能也感覺到事情嚴重了,飯也不吃就走了。許可證留他都沒有留住。
下午張田地又來了。
對於這次幹部調整,不管是李景德當經委主任,還是金中華當經委主任,對於張田地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用他的話講,都是自己人。張田地下午到許可證家,帶來了兩瓶五糧液,揚言要喝醉一次。許可證說,咱們就別慶賀了,上午金中華來了。
提到金中華這次沒在調整之列,張田地再次認為,事情比較怪,本來都在運作之中,可以說是天衣無縫,卻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雖然也不是壞事,終歸還是讓金中華傷心了。這不是張田地的初衷。不過事已至此,該慶賀還得慶賀啊。回過頭來想一想,讓李景德當經委主任,比金中華當經委主任更好。李景德畢竟還有副秘書長的頭銜,辦事情會更有力度。張田地說,金主任也不容易,找機會得安慰他一下。不過他還年輕,來日方長,說不定下次再調整縣處級班子,他會另有重用呢,說不定下去當個縣長書記什麼的,也未可知,你說是不是?許可證說,誰知道呢,也許吧。張田地說,你家裡有什麼好菜?就簡單一些。許可證說,今天也不是週末,暑假要到了,大家都想把手裡的事情忙忙,準備暑假期間陪孩子痛痛快快玩幾天,哪有人喝酒啊。張田地說,要什麼人啊,要那麼多人幹什麼啊,就我們倆喝。許可證說,兩人不喝酒,三人不嫖娼。張田地哈地一笑,突然想起那天中午接的電話,張田地覺得事情有點怪,那天他接了江蘇蘇的電話,江蘇蘇一聽是他,就說中午不回來吃飯了。這說明,他和江蘇蘇之間的那點誤解還沒有完,江蘇蘇還記著呢。你知道,張田地是個實在人,他才不想在朋友之間弄出什麼是非來。他覺得他和江蘇蘇最好不見面。張田地想到這裡,對許可證說,我看,你就別忙了,我們兩人出去吃吧。許可證說,你酒都拿來了,我要是跟你出去吃,你不會說我愛貪小便宜嘛,我才不出去吃飯了。張田地說,出去方便,吃點飯,喝點酒,我帶你到好地方去玩玩。張田地說話間,從身上什麼地方掏出一個小藥瓶,在許可證面前亮一眼,說,我這兒還有這個。許可證認得這種藥,是市面上比較少見的偉哥。許可證心裡動一下,想起張田地有許多這樣那樣的好地方,也想起在水簾洞大酒店遇到的那個瘦小的自稱叫劉芹芹的小姐,那個說話喜歡帶噢的小姐,那個說話嗲得人心裡發麻的小姐,他後來還想過她一次,不,是好多次。她說她是職業技術學院的,許可證當時怎麼沒問問她,技術學院也培訓這種專業嗎?許可證羨慕地說,你這傢伙,有多少好地方啊,你那一畝三分地真是藏汙納垢啊。張田地說,此言差矣,我是活躍經濟,為社會做貢獻,你們報紙應該好好表揚我才對。許可證說打住打住,這種話我不愛聽,你給我交待,水簾洞大酒店你又去過幾次吧?張田地得意地笑了,他說,怎麼樣,兄弟,今天就到水簾洞大酒店,敢不敢走啊?上次沒送偉哥給你,是我的錯,這次我給你找三個,這一瓶都歸你。許可證差不多都要動心了。可他還是堅決地搖搖頭。他說,我那天是一時糊塗,這種事,我再也不幹了。張田地哈哈大笑了,說,你少跟我來這一套,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心事,走吧走吧。許可證還是說不不不。許可證是想,他自己畢竟是處級幹部,哪能像張田地那樣不自重呢?雖然張田地跟他是無話不談的兄弟,但姿態還是要做做的。張田地也知道許可證的心思,他便又換一個話題。
就這樣,許可證在廚房裡,他一邊忙菜,一邊和坐在廚房椅子上的張田地說話,有一句沒一句的,但他心裡還想著水簾洞的事。張田地翻著一本《烹飪》雜誌,突然冒出一句,我看,能把菜做好的人,什麼官都能當。許可證沒聽到他說什麼。許可證在案板上切蝦仁,他把一條鮮蝦仁剖切成四瓣,準備和新上市的玉米仁小炒,這道菜他去年做過,江蘇蘇最喜歡吃了。不過他現在剖蝦仁時,很不專心,心裡想著不久前,在水簾洞大酒店包間裡的事,那真是個快樂的夜晚和快樂的時光。想著那個瘦瘦小小、身上到處結結實實、似乎還沒有長開的小姑娘,就彷彿和那姑娘又做了一次。但想象中的快樂,又不停地被另一種心事衝撞著,這就是江蘇蘇這幾天來的反常。江蘇蘇表現出來的反常,讓許可證無法安心做事。她中午不回家吃飯,晚上也不回家吃飯,還三次通宵不歸,最讓他不能理解的是,她手機還經常關機。每次他問她,她都說是跟女同學在一起玩的,不是打牌就是喝酒。她的話,他起初也相信。她回來也跟他說過,說邂逅了職中時的同學,同學又介紹了別的同學,別的同學又介紹了別的同學,同學們混得都還不錯,在一起很親的,打打鬧鬧說說家長裡短,就什麼都忘了。可她的話經不住推敲,他就不得不懷疑了。
可他又找不到證據。找不到證據就不能亂說。他甚至連懷疑的暗示都不能表露出來。他要沉住氣,以靜制動。所以,他對誰誰誰當經委主任興趣並不大。張田地請他到水簾洞去找小姐玩他不是不想,和他心裡有點事也有關。張田地看他發呆的樣子,又對他說,你聽沒聽到,我跟你說話呢,你這傢伙。許可證說,你說什麼啊?張田地說,我說能做菜的人,能做一手好菜的人,什麼官都能當。許可證在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聲音,說,你這什麼理論,照你說,那些國家特一級特二級的廚子,就什麼都行啦?就能當美國總統啦?就能到聯合國當秘書長啦?張田地說,職業廚子不算,我是說業餘的。就說你吧,這麼細心,這麼周到,這麼有創意,幹什麼不行啊?許可證聽罷,又那樣笑一聲,說,我看你更行,你上上下下,沒有走不通的,沒有擺不平的,全世界的事情你也沒有不懂的,你才是個全職人才了。張田地說,這話我愛聽,除了不能通天,不能入地,你只要能想到的,我就能做到,你就是想不到,我也能做到,你信不信?許可證說,別人說我不一定信,你說,我還真相信,那——照你這一說,我當社長還有戲?張田地說,不但有戲,而且能當,是百分之百完完全全的夠資格當。許可證沾沾自喜地說,有你這句話,我有數了,我要好好敬你兩杯了。張田地來勁了,他口氣明顯牛起來,這才是朋友,下一步,我就操作你的事,保證乾脆利落,決不會像這次這樣拖泥帶水。怎麼樣老許,要不,我再介紹你認識幾個道上的朋友?許可證說,我看算了,有你就夠了。張田地說,也好,那些大傢伙,我就不驚動了。其實,驚動他們更容易,其實,他們比寵物犬還好使喚。要不這樣,我找些中不溜的吧,這些都是我線上的,可以說,都是我……你明白吧?鄉鎮局的周局長,財政局的史局長,還有宗教局的陳局長,都是我很鐵的朋友,我讓他們晚上來玩玩?甩幾牌?許可證說,宗教局你也行啊?周局長我知道,吃過一次飯,不怎麼交往,看樣子,人還不錯。多個朋友多條路,你讓他們過來吧,我再添幾個菜。
張田地拿出手機,他開始打電話了。
就在張田地打電話時,許可證家的電話也響了。許可證到客廳裡接電話,是江蘇蘇打來的,江蘇蘇嬌聲嬌氣地說,老許頭,這下有你忙的了,我三個同學,都是大美女哦——晚上要嚐嚐你的手藝,她們的願望終於要實現了,你可要好好表現啊,拿幾個好菜震震她們啊。許可證一聽,高興了,心中的疑慮一下子打消了許多,原來這幾天她真和她那些同學在一起瘋啊。許可證說,好啊好啊,來吧,來吧,家裡正好還有別的朋友,我把他們都給一鍋燴了,招待你那些姐妹。
不消說許可證家是如何的熱鬧,也不消說江蘇蘇帶來的那三個女孩是如何的美麗,一個個都是豐臀肥乳,都是長腿細腰,該暴露的暴露,該含蓄的含蓄。張田地,還有鄉鎮局的周局長,宗教局的陳局長,眉毛都笑彎了。他們一人抓住一個美女,狠勁地聊天。那些女孩子都是見過世面的,對付起這個局長那個大老闆的,雖不能說遊刃有餘,也是輕鬆自如,哄得他們團團轉。許可證也看在眼裡,饞在心上,難怪江蘇蘇從前說過,說她那幫朋友,人人都是大美女,朝家裡帶,還不是羊入狼窩?看出來,這些女孩子都是很懂點風月的。正應了那句名言,良家女子要有些風情才可愛,就好像風塵女子必須帶一點閨秀氣質才討人喜歡。她們的舉手投足,一嗔一笑,都是那般的美妙。他們都聊到火候上了,就差動手動腳了。然後他們打牌,八個人,分兩組,先是抓對家,然後是贏家對贏家打,輸家對輸家打,直打得昏天地暗,晝夜不分。到第二天凌晨了,有一個瘦女孩子實在頂不住了,倒到沙發上便睡。剩下的好戰分子重新組合,繼續打。他們分別是陳週二位局長和江蘇蘇兩個同學,一個叫小美,一個叫小會。小美和小會都能來事,一唱一和,跟陳週二位局長講好了,誰輸了,給對方摸一下。這等於白送便宜給陳週二位局長嘛,陳週二位要是贏了,摸小會和小美,多開心啊;要是輸了,被兩個美女摸,也是快樂的事。所以,陳週二位就勁頭十足,只是不知道摸哪裡。那個叫小美的,好像知道二位局長的心事,就說,摸哪裡啊,你定吧,撿好地方摸,不要輸了就反悔啊。陳週二位一致說,那就想摸哪裡摸哪裡。小會和小美也歡呼雀躍了,就好像她們已經贏牌似的。
她們果然先贏了一局。
小會和小美摩拳擦掌,要對陳週二位局長下手,把他二人嚇得在沙發裡直討饒。小會和小美不依不饒,一定要摸。周局長變通著說,三打兩勝,三打兩勝。陳局長也堅決支援三打兩勝的方案。小會說,三打兩勝就三打兩勝,今天本姑娘不摸你個痛快誓不罷休!於是牌又繼續打下去了。
許可證在廚房裡收拾早飯,張田地也跑進去了。張田地眼睛一閉,說,媽呀,這牌打的,我實在是頂不住了,你要是跟我到水簾洞去玩,就沒有這些事了。
許可證跟他擺手,示意不能亂說。
果然,江蘇蘇也溜了進來,她臉都熬白了,精神還不錯,叫著餓死了餓死了,到處找吃的。許可證說,我馬上給你們做。張田地也忘了他和江蘇蘇之間的那點事了,不無欽佩地說,你那兩個同學,那個叫小美的,還有小會的,好厲害啊。江蘇蘇說,我們常這樣玩的,這算什麼啊,我前幾天,也跟她們這麼玩了幾次。我們幾人還說好了,過兩天出去旅遊。江蘇蘇又強調說,我們是出遠門,到蘇州去。怎麼樣,張大老闆,幫我報銷點路費啊?張田地說,那還不是小菜一碟!江蘇蘇開心地哇噻一聲,就差和張田地擊掌了。
客廳裡的牌局,打出水平來了,陳局和周局頭一牌就二十五摳底,把小會小美打了個底朝天,第二把就打過了。
陳局長說,頭一牌我們跟你們客氣客氣,既然你們不客氣,我們也要認真了。
小會說,好啊,來啊,誰怕誰啊。
好像有神來之筆,陳週二位局長又贏了。
三打兩勝,他們連贏後兩局。
周局說,我們這叫後發制人。
小會把牌一扔,垂頭喪氣道,倒霉!
小美把眼睛一閉,誓死如歸的樣子,說,來吧。
陳局說,我們要下手啦!
周局說,我們要下手啦!
來呀,小美把身體都攤開來了。
可二位局長乾打雷不下雨,看著眼前的美女硬是下不了手,人家小會和小美可是絲毫不動,等著他倆摸過來的。小會還用期待的眼睛盯著周局。可等著等著,二位局長卻不自然起來。
死沒用處的!小美說。
光是嘴勁有什麼用,給你機會都不敢!小會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