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海馬搖著頭,他說,反正,我懷疑他不可能這樣。
我說,就算他是裝出來的,也不簡單了。
海馬說,你崇拜他,你跟他玩好了,我是不準備跟他囉嗦了。我這兒還有一些關於做菜的書,你拿來去給他看看,一來你能套套近乎,二來也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覺得海馬的話有道理,我就收羅了一大捆南北菜譜,送給了許可證。
許可證果然對這些灰頭土臉的破書感興趣,可以說,讓他受益匪淺,一度,他受《豆腐300吃》和《大白菜的1000種做法》的啟示,準備編創一本《吃在海城》的書,資料都開始準備了,根據經驗,他都動手寫了幾十道關於海鮮的菜譜了,可因為在南京上學的兒子許小暉忙著要轉系,他在兩個城市間往返奔波了好幾趟,弄得他身心疲憊,還心煩意亂,一擱下來就不想動手了。不過他只要想出什麼好花樣,做出什麼好菜,還是喜歡讓朋友們來分享。時間一久,朋友們都摸透了他的脾氣。要是有熟人或朋友想給他送點小禮,都直截了當問他缺些什麼菜,他也不客氣,說,你上街,到菜場去轉,買幾條好魚來,踏板魚或者狗腿魚就不要買了,要有青黃季或活蹦亂跳的海鮮對蝦,給我搞幾條,我做蝦丸子,串湯下,你等著吧,不要把舌頭都鮮掉了。
許可證動這些腦筋做菜,不少人都知道了,朋友們知道自不必說,就連市裡的一些領導,也都知道許可證新學了這一手。許可證也經常很有心得地對朋友們說,做菜和做藝術是一回事,只要你入行了,入迷了,你就會身不由己,一天不做菜,心裡就發慌,做一桌好菜,從構思,到買菜,到製作,整個過程,就像聽一首交響樂,結果是明擺著的,而那過程,就是享受。
他的話,沒有人再將信將疑了,只有海馬,還頑固地認為,許可證決不是甘於寂寞的人,狗改不了吃屎,你等著看吧。
其實,我還是佩服海馬的。只是我沒把許可證暗中用力的那點心事抖落出來。許可證是以賦閒者的身份,要達到他個人的目的。但是,說實在的,他在美食上下這些功夫,我真怕他弄巧成拙,讓領導真的以為他不思進取了,那樣的話,許可證不但社長當不成,還落了個雞飛蛋打也不是沒有可能。
22
許可證把做菜的過程比作一首交響樂,真是貼切不過了。
不過許可證現在忙菜,卻沒有聽交響樂那麼快樂了,心情也不輕鬆了。原因是,硃紅梅又打來電話了。硃紅梅昨天剛在許可證家吃過飯。她這次打電話,沒有說吃飯的事,而是在電話裡哭了,並揚言要自殺。
硃紅梅可能是覺得胡月月自殺引起許多人的關心,自己也想仿效一次吧。
硃紅梅哭哭啼啼語無倫次,說了半天許可證也沒聽出頭緒來。許可證說,好了好了,你過來吧,我燒幾個菜給你吃,正好金主任和王娟娟要來,金主任要帶幾隻蟹子,好久沒吃蟹黃炒韭菜了。硃紅梅說,我不想看到金中華。許可證說,怎麼啦?金主任人不錯啊,挺好啊。硃紅梅說,他讓我噁心。許可證說,不要這樣說,你別看金主任只是經委的副主任,他可是副市長的人選啊。硃紅梅說,我瞧不起他,他要能當副市長,我就能當副市長他媽。許可證說,紅梅,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金主任也沒得罪你。硃紅梅突然就哭了。她說,許可證啊,我受不了啦,我真不想活啦。許可證有點著慌了。許可證才知道,她並不是不喜歡金中華才要罵金中華的。她是心情不好,見人就罵。這時候,許可證不管說誰,她都會要破口大罵的。許可證就是說我,她也不能饒過。許可證幸虧沒有說我,要不然,許可證還以為我真搶了他的硃紅梅呢。好在許可證也知道硃紅梅的意思了。許可證聲音就親密了許多,他說紅梅啊,受什麼刺激啦?你一向可不是這樣的啊?是單位事情還是家裡事情?硃紅梅說,家裡事?家裡能有什麼事啊,家裡事我怕誰啊?許可證說,我知道了,是不是老楚,楚局長調走啦?硃紅梅說,哪裡是調走啊,楚局長才五十四歲,就退居二線了,這不是欺負人麼。許可證說,就為這個啊。硃紅梅又哭了,她語不成句地說,什麼呀,她們……她們罵我。許可證說,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們消協的肖麗麗?你跟她計較什麼啊?不是老同學說你啊,你心態不好,你,你真是沒出息,螞蟻給蛾子輪姦,多大事啊,我不跟你說了,你快過來,讓我開導開導你。硃紅梅說,你也開導不好我了,你知道誰當局長啦?是熊大胖子,我最怕熊大胖子當局長了,我罵過他,我怕我這消協的秘書長是當不成了。許可證說,紅梅,實話跟你說吧,你這點事,不是什麼事的,熊局長我雖然不認識,但是,我們這城市小,七拐八拐……對了,我抽時間去你們區裡一趟,你們赫區長還在我家吃過飯呢,這事好弄,我立馬就幫你擺平。紅梅,我真的沒空跟你說話了,我鍋上忙不開,你過來吧,你過來吃飯吧。硃紅梅說,我不過去,你有本事把熊大胖子也請過去!許可證說,這也沒什麼難的。硃紅梅說,你說的啊?許可證說,是啊,你要是能把他帶來更好了。硃紅梅說,你說的啊,到時候你不後悔啊?硃紅梅破涕為笑了。
硃紅梅所在的港區離市區有四十分鐘的路程。硃紅梅到許可證家的時候,金中華和王娟娟都到了。金中華在許可證的一撥朋友當中,是最年輕的一個,出生於1969年,他28歲就當經委副主任了,當時是全市最年輕的副處級。金主任年紀雖小,城府很深,一般人輕易看不出他的內心世界。硃紅梅不喜歡他,並不像許可證想的那樣,她是真不喜歡他少年得志的熊樣,一方面,金中華每次看到硃紅梅時,他對硃紅梅都是有眼看沒眼看的,一副愛睬不睬的樣子;另一方面,硃紅梅不喜歡他常帶來的那個王娟娟。王娟娟太漂亮了,也太風情了,據說是經濟廣播電臺(也許是交通音樂電臺)的節目主持人,聲音很好聽,身材也幾近完美,就是人們所說的,天使的相貌,魔鬼的身材,再加上悅耳的聲音——這是個讓女人們都嫉妒的女人。
硃紅梅一到許可證家,看到金中華和王娟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心裡就有點來氣。他跟金中華打個招呼,看都沒看王娟娟就鑽到廚房了。許可證家的廚房很大,有二十幾個平方,許可證正在灶臺上炸藕片,餐桌上已經炒好了三個菜,一個是水煮蝦婆,一個是紅熗八帶魚,一個是炒豌豆涼粉,都是硃紅梅喜歡的菜。硃紅梅說餓死我了。她伸手捏一根八帶魚,張大嘴,舌頭放長,把八帶魚放到鮮紅的舌尖上,舌頭一卷,說,唔,好吃。許可證看出來,她的情緒比電話裡好多了。許可證說,我這炸藕片才好吃了,你來嘗一個。硃紅梅走到許可證身邊,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許可證的肩膀上,誇張地哇一聲,伸手又捏一片炸藕片。她沒有把炸藕片放到自己舌尖上,而是放到許可證嘴裡。許可證嚼著炸藕片,在她臉上親一下。許可證說,想不想我?硃紅梅說,想啊,想了也不能在廚房裡幹啊。許可證說,紅梅膽量越來越大了,什麼話都敢說了。硃紅梅還真來勁了,她說,我還真想。硃紅梅說著,就從後面抱住了許可證。許可證說,不行啊,金中華和王娟娟還在外面呢。硃紅梅說,我就是要讓他倆知道,讓他們晦氣晦氣!許可證說,這叫什麼晦氣呢。硃紅梅說,那就讓他們難受難受。硃紅梅說著,手就從許可證的腰上滑下去了……
後來,鬧出笑話了。許可證家客廳的電話響了。金中華接了電話,是找許可證的。而此時此刻,許可證和硃紅梅已經分不開了。金中華在外面說話了。金中華說,老許,你電話。許可證說好啊好啊……你接吧。硃紅梅並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而是把頭埋在許可證的肩膀上。金中華說,南京的,長途。許可證齜牙裂嘴地說,是不是我兒子……小暉?金中華說不是的,一個女的。許可證真不知道南京還有什麼女的找他。許可證憋著氣說,你讓她過一陣打來,就說我忙得……很。金中華說好吧你忙吧。許可證和硃紅梅就毫無牽掛地忙著了。
直到李景德來到許可證家。許可證和硃紅梅才在廚房裡收拾利索。
其實這時候,金中華和王娟娟已經知道他倆在廚房幹什麼了。是王娟娟提醒金中華,金中華才恍然大悟。王娟娟忍住笑,說,你這個木腦殼子!
李景德敲門的時候,是王娟娟應的門。李景德說,你們早啊。李景德正好看到硃紅梅從廚房出來。硃紅梅面色通紅,臉上還遺留著快樂。本來李景德是和王娟娟打招呼的,沒想到硃紅梅把話接過去了,硃紅梅說,你來也不晚,飯還沒好。李景德說,那你應該進去幫幫老許,幫老許乾乾。金中華大笑道,人家朱秘書長剛幫老許幹過了,還要幹啊,那不是要了老許的命了嗎?硃紅梅聽罷,也快樂地大笑了。李景德並不知道金中華的一語雙關。他到廚房看許可證去了。硃紅梅又去一次衛生間。金中華對王娟娟說,看沒看到,硃紅梅這次高xdx潮,恐怕要延續到明天,或者後天。王娟娟不讓金中華說,她做了個要打嘴的動作。王娟娟的嬌態正好讓李景德看到了。李景德從廚房出來,看到金中華和王娟娟有點鬼鬼祟祟,就說,你們兩個,樂什麼啊?王娟娟忍不住了,笑癱在沙發上。李景德不依王娟娟了,說你們兩人搗什麼鬼啊,不是說我的吧?王娟娟終於不笑了,王娟娟說,誰說你啊。金中華小聲對李景德說,硃紅梅在廚房偷嘴。李景德認真地哦一聲,說,不怕胖她就吃。王娟娟一聽,又笑痴了。李景德知道他倆肯定共同保守著什麼秘密,也就傻傻地笑了。王娟娟覺得李景德很可愛,覺得李景德到現在沒聽懂他們笑什麼,肯定因為是他一直單身的原因。她對李景德至今還是單身一個人發生了興趣。她說,李秘書長,我們什麼時候吃你喜糖啊。李景德看著王娟娟,說,你什麼時候想吃,對我說一聲,我一定讓你吃到。王娟娟說,那可不行啊,吃喜糖不是亂吃的,要把新娘子帶給我們看看。李景德說,那當然,你什麼時候想看,我就讓你看看。王娟娟覺得李景德說話也很有趣。她撒嬌地說,真的呀,那我現在就想看看呢?李景德說,你現在要看啊,我只能到視窗向大街上一指,就是那一個。王娟娟說,拋繡球啊,媽呀,嚇死了。王娟娟又說,好啊,我知道李秘書長的意思了。李景德就好奇地問,知道啦,說說看。王娟娟說,李秘書長的意思是說,只要想結婚了,大街上的美女隨便挑,是不是?我聰明吧?李景德說,聰明聰明,你別說,娟娟還真聰明。王娟娟說,怕是你大秘書長挑上人家美女,人家美女不一定瞧得上你吧,你大秘書長憑什麼這樣自信啊。李景德被她說得不好應對了。李景德一時卡了殼,沒想到這個王娟娟口氣這麼尖刻。王娟娟自知她把李景德說敗了,心裡頭有點得意,又有些憐惜李景德。王娟娟眼睛定定地看著他,臉上似笑非笑的,跟他還調皮地拋一個媚眼,還伸一下舌頭,那鮮紅的小舌尖搖啊搖,就像蛇信子一樣。王娟娟這個帶有挑逗性的兩個動作很恰如其分,李景德有這個臺階下,也就心滿意足了。
23
我現在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喝酒狀態,一種是和許可證他們。和許可證他們喝酒,大部分是在許可證家裡,偶爾在外面的飯店裡。另一種是和達生海馬。跟達生和海馬喝酒,心情是不一樣的,我們會沒心沒肺地胡吹神侃。不過,和達生海馬他們一起吃喝,畢竟沒有和許可證他們在一起機會多。即便這樣,也經常有衝突的時候,有時候我都答應許可證了,但達生或海馬又來了電話,一般情況,我都是推了海馬或達生的酒,而到許可證家,或者赴許可證的宴會。我這樣做是有道理的,許可證大部分時候是公款吃喝,就算是在許可證家裡,他也花不了幾個錢,最多也就是火錢油錢,其他材料,譬如魚啊肉啊蝦啊,都有專門投其所好的人給他送來。
對於我三天兩頭在許可證家吃飯喝酒,達生和海馬都表現出友好的憤怒。海馬說我吃這麼多好東西,都快不是人了,都吃成了豬了。後來,達生和海馬給我下達了一個任務,就是,我可以到許可證家吃吃喝喝,但是,只要達生和海馬喝酒,隨便跟我招呼一聲,我就得過來跟他倆喝。海馬說,我們這是救你,讓你喝點劣質酒,吃點普通人的菜,刮刮你肚子裡的油水,去去你肚子裡的髒氣。
本來,達生和海馬,也是有可能到許可證家去混吃混喝的。許可證也認真邀請過。但是,他們兩人不願意去。他們還是堅持原來的道理,說不要去掃了別人的興。
我也試圖說服海馬和達生,說許可證不是這樣的人。但是他們對自己堅持的狗屁原則咬定不放。我也沒有辦法。我只要一有空,就跑來找達生和海馬玩。達生和海馬,對我還像從前那麼好。跟他倆在一起喝酒、下棋,心情確實是很放鬆的。和達生、海馬在一起,我們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能鬧。真的就是自家兄弟。達生和海馬,還一直關心小麥有沒有音訊。這兩個傢伙,對小麥還是很喜歡的,都一致罵我當初不應該放小麥到海南去。後來他們罵著罵著也覺得沒意思了,又張羅著要給我介紹女朋友。我們會開一些不著邊際的玩笑。比如達生或海馬要是在書攤前看到漂亮女孩,都要問我,看沒看好?我有時候說看不好。他們就說我沒緣分。我要是說看好了,海馬或達生,就真的要追那個女孩了。這種玩笑開久了,我發現坐在舊書攤後邊,注意從舊書攤前走過的男男女女,還是挺有意思的。所以,很多時候,達生和海馬在後邊的草地上下棋,我就在書攤上照顧書攤。
有一天,是在下午吧,這是一個悶熱的下午,四周都是白花花的陽光,在這個沒有一絲風、連空氣都潮溼的下午,達生鄭重其事地安排我去和一個叫林如梅的女孩子見面。
達生說,老陳,這次可是千載難逢啊,我是左挑右挑才給你選定這一個的。
我說你給我簡單介紹一下啊,我總不能對她一點都不瞭解吧。
達生說,我要是把什麼事都說滿了,就沒意思了。
達生的話有道理。
但他還是透露了一點點,他說,這個女孩子留著一頭長長的秀髮,很漂亮的。達生著重形容了她的長頭髮。我不知道達生說她人很漂亮,還是說她頭髮漂亮,不過漂亮總歸不是壞事。
達生能夠熱情地幫我介紹女朋友,說起來,起因是這樣的。達生和海馬在我身後下棋,我在書攤上看人,要是看到漂亮的女人,我就用腿碰碰下棋的達生或海馬。他們兩人也都不失時機地看一眼。要是有女人打價買書,我就主動把價格壓低,勾引她買一本。這一招往往很靈。有一次一個長頭髮女孩(像個學生),拿起一本厚厚的《時裝》,這是三個月前的雜誌,還不太過時,她問多少錢。我說一塊錢。女孩一聲沒吭,就掏錢了。她給我十塊錢,我讓達生找零。他臉正湊在棋盤上,可能一塊大棋被纏繞住了,沒工夫理我。我就自己找錢給她,可我翻遍各個口袋,也湊不齊九塊錢。我說,只有八塊錢。女孩說,那就八塊吧。我說,要不,你再挑一本。女孩在書攤上看了看,沒有再挑書,收了錢,走了。我看一眼下棋的達生和海馬,也悄悄跟著女孩走了。我那天一直跟蹤她很遠。等我回來時,他們兩個不下棋了。達生問我幹什麼去啦?我就有點垂頭喪氣了。達生說怎麼啦?我長吁短嘆,說不出話來。我說,唉,你不知道,太漂亮啦。達生說,我曉得了,又跟蹤女孩子了吧。
我沉浸在回憶裡,說,人家那身材,人家那曲線,背一個小包,那小包真叫小,有一個巴掌大,在屁股上一顛一顛的……我說不下去了。達生說,你小子想小麥想瘋了,你小子常跟蹤女人,遲早要出事。海馬說,你別管他,你讓他想去。海馬說,我操,你不想?海馬說,晚上我請你們兩人喝酒去。海馬一連說了三句話,每一句都換一個口氣,光聽聲音,還以為是三個人在說話。海馬最近有些神神鬼鬼的,經常接一些莫名其妙的電話,也經常請我們喝兩杯。我們都喜歡海馬這個樣子。可達生說,常喝酒也沒什麼意思,光喝喝酒,有什麼意思啊?我們應該做些有意義的事,老陳,我得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了。海馬,你也留意點。海馬說,怎麼想起來這個話啊?達生說,我看老陳這個樣子也不是個事。海馬說,我可沒那本事,我看你達生也是假熱心,要有女孩你自己早泡上了,還捨得介紹給老陳?達生說,還是海馬瞭解我。達生的話,我不過當著他說著玩玩的,不過,後來,達生還真在我面前提過好幾個女孩子。我自然也是聽聽而已。有好幾回,我們在書攤後散混,說一些關於女人的髒話,看到漂亮女孩子,海馬或者達生就鼓動我跟蹤她。我大部分時候都沒有聽他們的。他們有時候會瞎起鬨,不知道什麼叫漂亮什麼叫美麗,對漂亮或美麗根本沒有什麼標準。有時候他們說漂亮的,在我看來卻很一般,但也有讓他們說準的時候。那天我拿書攤上的一本《下一步看三步》的棋書看,達生就搗了我一拳。我抬頭一看,上次買書的那個女孩正從書攤前走過。達生說,跟啊。海馬也在我屁股上踢一腳,我還真就跟上去了。
後來我就被這個女孩的美麗擊傷了。海馬的舊書攤我就少去了。我害怕再見到那個女孩。我見到那個女孩就想起小麥。想起小麥我心裡就難受。那種難受無法言說,有點欲罷不能,就強烈地想跟那女孩親密。我知道這樣發展下去容易出事。趁我現在還能控制自己,還是躲一躲吧。
有一段時間,我往許可證家跑。許可證也喜歡我去。但我總不能天天去吧,何況我有點怕硃紅梅的,我還怕江蘇蘇哪天發現了硃紅梅和許可證的私情,讓我也下不來臺。我就轉移了興趣,到棋社下棋去。我到棋社去,一去就是大半天。達生他們找不到我,就常給我打電話,還罵我,說我變心了,不去跟他們玩了。我說我在棋社玩,我要和高手多對幾局,準備參加段位賽。達生說,你想高手寂寞啊,參加什麼段位賽啊,好歹跟我們在街頭棋攤混混吧。我說不行,現在下棋是越下越有癮了。達生如此打了我幾次電話,見我不改初衷,只好說,那你就在棋社玩吧,你這傢伙,不是往許可證家跑,就是往棋社跑,怕是忘了我們了吧,有空常回來看看呀,別有了奶就忘了娘啊。達生說話不著三不著四的。我也沒去多理會他。
達生的電話還是常打過來。達生在電話裡說,你快過來,我這兒有好多美眉呢。我知道達生虛張聲勢,就說,你自己看吧。達生就大罵我一通。又隔一段時間,達生要給我介紹女朋友。我知道他沒有對手下棋了,想找我去跟他練幾盤。可他天天說,我就有點將信將疑了。一度,我以為他不懷好意,要把他小姨子介紹給我(明知道他沒有小姨子),我還想當然地認為,他小姨子不是疤子就是麻子,要不就是差心眼。後來,就是這一次,他有鼻子有眼,說這女孩叫林如梅,是他對門鄰居,職業中學畢業後在一家超市上班。我這才相信了他。達生沒有細說女孩子如何漂亮,只是對她長頭髮進行了形容,達生說,你沒見過,又長又美啊。達生想了一下,想進一步形容,但他只有那幾個單調的詞了。長有多長呢?美又怎麼美呢?他結結巴巴說不出來。我笑話他一點文學語言都沒有,要是海馬,一定會堆砌許多優美的詞藻,把她形容得像一朵花一樣。不過達生就是達生,他就那生硬的幾句話,我也沒有難為他,我只記住這個女孩子是長頭髮就行了。另外,還知道她叫林如梅。
我即將和林如梅見面了。這雖然是個陌生的名字,但我相信我對她一定有一見如故的感覺。但是,我在小麥的大房子裡,心情卻平靜不下來。我自然想到了小麥。我從這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每個房間裡似乎都有小麥的身影,或者有著小麥的氣息。房間裡的擺設已經找不到從前的一點痕跡了。小麥也不知蒸發到哪裡了。她就像一個冰做的人,突然在我的湖泊裡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躺在小麥留下的大床上,雙手抱在後腦瓜上,我看到了潔白的牆壁上幻化成小麥的笑臉。我想,小麥不應該笑,她應該對我怒目而視。但她始終那樣笑著,笑著……這樣的幻覺自然是常有的。在這樣的幻覺的召喚下,我又想起我為小麥畫的那幅肖像畫了,很遺憾,自從我多次畫都畫不出小麥的準確神韻後,我就不再畫畫了,我也沒有遵從小麥要我在畫畫上多用些功的忠告,而是天天散混了——你知道的,我雖然在晨報廣告部上班,卻比不上班還自由,這裡喝酒,那裡下棋,到洗腳店泡腳,找小姐調情,我很快樂地墮落著,相比一些下流的勾當,我跟蹤大街上的女孩子,已經是高雅的事了。
24
就這樣,在達生的一手操辦下,我要和林如梅見面了。達生說,做你這個媒,我腿都跑斷了,為了補補腿,你得買十六個豬蹄子給我。我大方地說,十六個豬蹄子,少了點吧,我給你買三十二個豬蹄子,好好給你補補腿。
我在步行街紅月亮茶社門前,等那個手裡卷著一本時裝雜誌的長頭髮女孩。這是達生幫我們約好的時間和地點。時間是下午兩點,地點是步行街紅月亮。我提前十五分鐘在紅月亮門前的塑膠椅子上坐著了。紅月亮是步行街上有名的茶社,達生來沒來坐過我不知道。我只是從門口向里望過幾次。我從沒有想過要進去坐坐。進去大約要花一筆數額可觀的錢,也許三十,也許五十,也許更多。我不是怕花錢,我是怕觸景生情,想起小麥,心裡難受。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應該有人做伴,是一個能取代小麥的女孩子做伴。既然我單獨一個人怕觸景生情,又沒有能取代小麥的美麗女孩子,那麼我只能從門口向里望望了。不過有一次,我特別想進去。那天我跟蹤一個女孩,對了,就是從海馬書攤上跟蹤過的那一個,可跟著跟著,又發現不是那一個。前者你知道了,是個長髮,而後者是個短髮。不過她們二人走路的姿態卻特別相像,都是豐臀、細腰,腿顯得特別長。我是個信奉區域性美的人。短髮女孩和長髮女孩不同的是,短髮女孩脖子特別漂亮。我那天跟蹤她一直來到步行街。我以為她要到那些時裝店去採購衣服,或者到化妝品店去買那些昂貴的外國香水,沒想到她一頭就扎進了茶社。我在茶社門口不知所措。茶社落地窗的玻璃很討厭。這種玻璃我知道,外面的人根本望不到裡面,而裡面的人可以清晰地望見外面的一切。我在茶社門前踟躕良久,幾次想走進去,可惜我口袋裡沒裝多少鈔票,不敢進去。我還想,那個美脖子女孩說不定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說不定正在笑話我。我就斷了進去的想法了。那天我特別傷感。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傷感了好久我才去找達生玩,狠狠殺他個五比蛋。達生說輸棋不怪他,完全是狀態不好,說他昨晚喝酒太晚了,早上五點又起床,跑遍了東城幾十家廢品收購站,幫著海馬收雜誌,五毛錢一斤剛稱來一批舊書舊雜誌。我說,收沒收到《時裝》?收到《時裝》你幫我留著。達生說留它幹什麼?我說我要用。
達生真是活學活用,這傢伙安排約會,居然就讓女孩子手拿《時裝》雜誌了。
閒話少說,長髮女孩子,就是那個叫林如梅的,馬上就要到了。我看一下表,還差五分鐘。我順順氣,提提神,向左邊望去。左邊有許多人走過來。我又向右邊望去,右邊也有許多人走過來。我知道,在這些人中,有一個是來和我見面的,她手裡拿著一本時裝雜誌。據此,我可以推斷,她是個時尚的女孩,愛好服裝,對衣著很講究。聯絡到她是長頭髮,她應該是個清瘦、典雅而高挑的女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認為,只有具備高挑、典雅、清瘦的條件,她才可能留一頭長髮,那種飄逸的、爽爽的長髮,一想起來就賞心悅目,就心裡舒坦。我想我不應該坐著了,我應該站起來。林如梅說不定已經在某一個地方看著我了。我站起來面向左邊。我要具體看一看向我走來的女孩子。她手裡應該拿著一本時裝雜誌。她是穿長裙還是短裙呢?在我的視野裡,穿長裙有許多人,穿短裙也有許多人。背向我行走的那些人我沒有注意她們。我看到的都是向我走來的人。再具體一點,我看到的都是女孩子。我先注意她們的手。她們的手上沒有拿雜誌。後來我又先看她們的頭髮,碰到短髮的,我就不去看她們的手,她們手裡即便是拿著雜誌,也不是來跟我約會的。碰到長髮的,我才認真看她們的手。她們手裡就是沒拿雜誌,我也要多看幾眼。長髮女孩子不是很多,比例好像沒有短髮女孩子多。在為數不多的長髮女孩中,手裡拿雜誌的還沒有出現。我又向右邊望去,情境大致如此。說大致,因為我看到一個手拿報紙的肥胖女人(不是孩子)。這是到目前為止惟一手裡拿著書報的女人。我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
兩點過十分了,我等待的女孩林如梅還沒有出現。
女孩可能都有這點作派,就像領導人赴下級的酒宴故意遲到一樣,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徵。其實這沒有什麼不好。這恰巧說明她們的尊貴和重要性。
來了。
遠遠的,我看到一個高挑的女孩,她穿一件鵝黃色t恤,白色短裙,頭髮是披在肩上的那種。我一下就覺得,她就是我要等的那個林如梅。可惜她手裡並沒有拿一本時裝雜誌。她兩手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是這並不說明她不是林如梅,你沒看到她身上揹著一個白色小包嗎?說不定她把雜誌放在小包裡了。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女孩子麼,矜持一點也是正常的。如果她手拿雜誌,招搖地走過來,別人還以為她是嫁不出去的困難戶呢。
她離我很近了。我都看到她細長的胳膊上的淡黃色汗毛了。我站在那兒,展示了我的約會標誌——變形兔,一隻白色的誇張的玩具小兔子。但是她甩著細胳膊從我身邊走過去了,只留下一陣淡淡的清香。我看到她神色從容不迫的樣子,不像是要約會的女孩。
我又把目光放開去,繼續在人群裡搜尋。你知道,在茫茫人海里搜尋一個我沒見過面的女孩子,實在是一件難為事。我左邊望一眼右邊望一眼。我脖子都望酸了,我眼睛都望疼了,那個女孩子還沒有出現。她就像故意和我捉迷藏一樣,讓我找不著北。就在我要失去耐心,準備找達生算賬的時候,那個女孩——林如梅,突然就站到我面前了,她個子不高,很清瘦,身後背一個雙肩小包,手裡拿著一本……不是時裝雜誌,連普通雜誌都不是,而是一本什麼書。更讓我不解的是,她不是長頭髮,而是時下流行的短髮。站在我面前的女孩不漂亮,單眼皮,薄嘴唇,鼻子附近還有一窩細小的雀斑——她和我想象中的林如梅相去甚遠。最要命的是,她在跟我微笑。我把小兔子抱在胸前,我說你,你,你……來啦。她客氣地說,先生,請你讓一下。我沒理解她的話。我正在慢慢想著她的話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她就側一下身體,繞過我,把手裡的一團面巾紙扔到我身後的紅色垃圾筒了。然後,轉過身,小屁股扭一下,揚長而去。
原來她不是林如梅。原來她不過是一個具有衛生或環保意識的女孩。
經過這一下打擊,我有點心煩意亂。我看一下表,都快三點了,那個林如梅,根本沒有影子。算了,我不等了,我得去找達生算賬,這傢伙辦事怎麼這樣沒有根?怎麼這樣毛糙?但是,且慢,走來的這個女孩說不定就是林如梅。不,不是說不定,她一定就是。她在人群裡鶴立雞群。她懷裡抱著雜誌。她把雜誌抱在懷裡,不是一本,而是好幾本。這個女孩我似乎見過,你瞧她,高高的脖子,瘦削的肩,細腰,豐臀,走路有點一詠三嘆的,胸脯雖不豐滿,由於懶散的步態,也給人沉甸甸的感覺。對了,她不就是我曾經跟蹤過的那個把我擊傷讓我心疼的女孩?她今天換了一件棉質連衣裙,樸樸素素大大方方的。我真激動了,我感覺到我心在嘭嘭地跳。我幾乎都要迎上去了,我幾乎都要向她揮揮我手裡的小兔子了,我幾乎都要喊她一聲林如梅了。但是這個女孩子像沒事人一樣徑直走進了茶社——她不是來跟我約會的。
我有一拳打空的感覺。
我實在受不了了。我給達生打電話。我說你搞什麼搞啊?哪有人啊?達生說,怎麼啦?你沒見到林如梅?我說我見到鬼了!達生說,怎麼回事麼?我說,現在都三點多了,我屁股都坐疼了,還沒見到人影子。達生說你不要急,我打電話問問看,不要亂走啊,等我電話啊。
我重新坐到椅子上。
步行街上人來人往。我已經沒有心情看人了。我勾著頭,我想著林如梅為什麼失信。這個問題根本想不通。還沒容我想就有一座大山擋在我面前了。我只好想達生。達生不像在騙我,他沒有理由騙我。他騙我幹什麼呢?我眼前有許多條腿和許多隻腳閃來閃去,他們或匆匆來去,或晃盪悠閒。
達生打來電話了。他劈頭蓋臉就把我罵一頓,說你這傢伙還有什麼用啊,人都到你跟前你都看不見。
我下意識地四周望望。我說哪有啊,我在紅月亮門口一直沒走。
達生說,你就沒看到差不多的?
我說什麼差不多啊?
就是手裡拿書的女孩啊?
我說倒是看到了幾個。
你說說看。
有一個短頭髮,個子不高,可她扔過垃圾就走了。
還有呢?
還有一個懷裡抱著雜誌,她倒是長頭髮,可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進茶社了。
進茶社啦?
是啊。
她是長頭髮?
是啊。
她有多大?
二十四五歲吧。
她是不是穿裙子?比較瘦?
是啊。
你呀你呀,叫我怎麼說你啊,你腦袋瓜子是木頭做的啊,你怎麼就那麼笨呢?就是她,她就是林如梅。你想想啊,人家一個小姑娘,還能主動去跟你說話?你不理人家,人家當然去茶社啦。
我說可她不是拿一本雜誌啊,她是拿好幾本啊。
這說明你更笨!你想想看,是不是很笨?
我想一下,覺得達生說的有道理。我說,那我怎麼辦啊?
還能怎麼辦?進去,跟她約會。
峰迴路轉,我覺得這樣的經歷很有意思。不過我沒有馬上就進茶社。我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一下。因為我發覺我有點緊張。我故意看一下步行街。步行街都是不高的兩層或三層樓房,錯落有致,造型各異,每一幢建築都被商家打扮得花花綠綠。我知道在這些建築中間,不光商店林立,還有許多酒吧、茶社、歌廳、咖啡館、美容院、放映廳等休閒娛樂的場所。我知道來這些地方玩的人都是有心情的人,都是有點閒錢的人,或者說,都是小資的人。林如梅她經常到這裡來。我記得上次跟蹤她,她的目的地也是這兒。這至少說明,林如梅有點情調。我想了一會兒,不那麼緊張了。我看了眼茶社咖啡色的玻璃門。我對我自己說,可以進去了。
我還是第一次一個人進茶社。我一進門就有兩個身穿紅色制服的高個侍者跟我鞠躬。先生請,其中一個說。
我定一下神,就看到坐在茶社一角的林如梅了。
可能是天氣太熱的原因吧,茶社喝茶的人不少。他們一邊享受著空調,一邊慢慢呷著茶,還有的茶友喁喁小談。
我朝林如梅走去。我故意把小兔子託在手裡。
林如梅的茶桌上放著一壺菊花茶,一個精緻的茶碗,還有一份小點。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玻璃茶桌上那幾本雜誌了。
林如梅並沒有抬頭,她可能被開啟來的雜誌吸引住了。以至於我跟她點頭她都沒有反應。事實上她根本就沒有看到我。我只好在她對面坐下來。她這才抬起頭。顯然她被我嚇住了。可以想象一下,在茶社還有坐位的情況下,一個陌生人突然坐在你面前,會是什麼感受。但我不完全是陌生人,這你知道的。此前的跟蹤就不說了,我是來和她約會的。她吃驚的樣子就讓我有點不知所措了。我說我是大大大大達生讓我來的。她沒有做出任何表情。她開始收拾桌上的雜誌。我說你不是林如梅?她說,誰是林如梅?你找誰?我說沒錯啊,你不是在看時裝雜誌啊?她說,我是看時裝雜誌啊,怎麼啦?我笑一下,說,那你還怎麼這樣啊?林如梅說,我怎麼樣啊?這時候,過來一個保安,那兩個迎賓侍者也過來了。保安的臉色和他身上的制服差不多,兩個迎賓侍者比我要高半個頭。茶社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了。保安說,你想幹什麼?這兒可不是鬧事的地方。我說鬧什麼事啊,我是來約會的。我在說話時,眼睛看著林如梅。可林如梅並沒有看我。她拿起雜誌。她把雜誌抱在懷裡。她要走了。我說哎,你怎麼這樣啊。你至少要跟他們說清楚啊,你瞧他們那個樣,把我當成什麼人啦?林如梅就像沒聽到我的話一樣。她的樣子激怒了我。我也要跟著她走。但是我的肩膀顯然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我一抬手試圖打掉他。我的胳膊就被擰住了。我感到我必須低頭,否則我的胳膊就要斷了。我拼命低著頭,腰也跟著蝦下來了。我趴到了一張咖啡桌上。我說你們幹什麼,我是是是來約會……我聽到有人說,這小子也太落後了,什麼年代啦,還玩這個事。弄死他。轟他滾。我斜著眼,想看清說話的人。我的臉上就捱了一傢伙了,結結實實的,聲音又沉又悶。我臉上突然就冒了一團火,身上就沒有勁了。我上身被撥弄一下,腿被挑一下,我就老老實實像漿糊一樣流到地上了。我看到那個保安,用手裡的橡皮棍指著我的鼻子,說,滾!
我聽到身後一串笑聲。
我走出茶社時,茶客們、侍者、保安,他們都笑著送我。
步行街上有許多鏡子。我在一面鏡子裡看到一張臉。我伸出左手摸摸我的左臉。鏡子裡的傢伙也摸他的左臉。他左腮上有一塊紅腫,斜在那兒。我問他,你是誰?他也同時問我同樣的話。我跟他笑笑。他也跟我笑笑。我拿出手機。他也拿出手機。我背過身去,不看他。我給達生打了電話。我說你幹了好事。你這個騙子。我邊打電話邊往芭蕉樹下站。下午四點左右的陽光還很厲害。我躲在芭蕉樹下責問達生,陳述了我剛才的經歷。達生終於招架不住了。然後他哈哈大笑,說他贏了,贏了。他大笑著要請我吃飯。我說不吃了。我堅決地說,不吃!達生說不是我請,有人請你。我說誰?達生說,還有誰,海馬唄。我讓他輸得淌尿了。一提到海馬,聯絡到達生的話,我知道了,我又上當了。海馬這傢伙,最近除了下棋,就是亂撲騰,沒事喜歡找我開涮。這回我又給他涮上了。我對著話筒大叫一聲,不外乎是痛斥他們這種惡俗的遊戲,然後掛了手機,然後我又走到鏡子前照了照鏡子。鏡子裡的傢伙真沒出息,我看到他一邊好臉一邊壞臉上流下了兩行淚。那淚水越湧越歡,到後來我都看不到鏡子裡的那張臉了。我對著鏡子說,小麥,你在海南還好嗎?我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小麥,我說小麥,你瞧我,都不是人了。我竟會做出這種事。有人遞一張面巾紙給我。我捏著面巾紙,心裡撲通就軟了,我聽到我的哭聲就像冬夜裡的風聲。我又接過一張面巾紙了。在我不知接了第幾張面巾紙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張女孩的臉,女孩的臉就像擋在落雨的玻璃的後面,有點水氣濛濛。我說謝謝你。我話還沒有說完,我就愣住了。她就是林如梅。不,不是林如梅。林如梅是達生和海馬他們虛構出來的。這個女孩子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在茶社裡被我嚇跑了,我也被揍了一頓,我們算是扯平了。
我把一把面巾紙甩到她身上。我說你來看我笑話?我都被你們捉弄死了,你們快活是不是?女孩聲若蚊蠅地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著急地說,你說不知道,你就說一句不知道……女孩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你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他們不該這樣。我甩一下手,他們,他們可都是我的朋友啊,你都看到了,我的朋友對我就是這樣。我說這話時,我看到她手裡拿著我的小兔子。她說,對了,這是你的小兔子。我說,你要不是取笑我,就扔了吧。她說,留著吧,下次還能用。我說,你說下次?你還想我被捉弄一次啊?你還想看我笑話啊?女孩撲哧笑了。女孩說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可以把它送給你喜歡的女孩子,你剛才不是說到一個女孩子了嗎?你可以把這個小兔乖乖送給她,她一定會喜歡的。女孩的話讓我聽不懂,我沒有聽懂她的話。她要我把小兔子送給我喜歡的女孩子,讓我送給小麥?我剛才的話她都聽到了,她還記住了小麥,真讓人匪夷所思。我有點不敢相信這是她說的話。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我覺得,我被達生和海馬他們戲弄一下,又在茶社被揍了一頓,遷怒於她也是不對的,她也是無辜的。可她讓我把小兔子送給我喜歡的女孩子是什麼意思呢?我小聲地說,對不起,我不該怪你,這個小兔子,你要是喜歡,你就拿去玩吧。她又笑了,這回她笑得靦腆,還有點羞澀,我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了女孩子的矜持。她又看了眼小兔子,說,那我就拿著了,謝謝你啊。她說話的口氣和神情再次嚇了我一跳。她要幹什麼啊?不是又一個騙局吧。這時候,我的手機在我的腰上響起來了。我看一下號碼,是達生的。我不想接,我倒要看看,這個女孩子要跟我耍什麼把戲。我說,你看,今天,我讓你看了……看了這麼多笑話,其實……我還沒有說完,她就打斷我,說,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了,你是被你朋友騙了是不是?你朋友說不定也不是惡意的,他們說不定只是想逗你玩玩,你瞧我,本來這個下午我一點事都沒有,本來我只是想上茶社來喝喝茶,翻翻書,本來我只是想隨便瞎玩玩的,沒想到碰上你,沒想到就……女孩聲音越來越小了,真是對不起,你看——我請你去喝茶可以嗎?就算我替你消消氣。我說,喝茶?你說就到這家?我不敢了。女孩善解人意地說,是啊,那,就換一家吧。
後來我們去看了電影。
看電影不是我提議的。都這個年代了,誰還看電影啊。可她說她喜歡看電影。她問我看不看《周漁的火車》。我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看完電影出來天快黑了。我想請她吃飯。這時候,我已經知道她叫株株了。株株說,我有個主意,你看怎麼樣。我說什麼主意啊?只要能收拾達生海馬他們就行。我快樂地說,可我說過就後悔了。收拾什麼達生海馬啊,應該感謝他們才對啊,不是他們兩人打賭,我還不認識株株呢。株株說,你朋友不是打賭輸給你另一個朋友了嗎?你另一個朋友不是要請客嗎?我和你一起去,你跟你朋友說我就是林如梅,保證很好玩。株株說完,調皮地望著我。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我準備給達生打電話,我把手機拿在手裡,這時候,我的小靈通恰巧響了(通常情況下,我的手機和小靈通都帶在身上,用起來方便),我看了號碼,是達生的。我接了電話,說,你好。對方說,什麼事這樣高興啊?我說我正要感謝你啊。對方說,感謝什麼啊,別說昏話了,是我對不起你,不過海馬輸了,是要請客的,海馬已經安排好了,你趕快過來啊,在春城飯店,你過來,我先跟你殺一盤。我說,我不去了,我要請小林喝茶。對方說,什麼小林啊?我說,你真健忘啊,林如梅啊,不是你介紹我們約會的呀?對方說,你說什麼啊,你花痴了吧,我說過我是逗你玩的,我看到一本舊書上有這個名字,就瞎編一下,你這麼容易就上當啊?我是知道的,可你……好了好了,下次我真介紹你認識一個漂亮美眉。我對著話筒大喝一聲,你別廢話了,我真的要請林如梅喝茶,你別想學雷鋒,別想做好事不留名了。對方說,你啊你啊,你要真有什麼小林,你就把她帶過來,讓我們見識見識。我說,小林可不想跟你們一起散混。對方說,你說什麼?你當真啦?好好好,你要痴你就痴吧,我們等你啊,帶不來林如梅,要罰你請一百次!我說沒問題,小林就在我身邊,我馬上就去。
掛了電話,我對株株笑一下,意思是說,怎麼樣?
株株開開心心地說,好玩,我要看看你這幫朋友,看還能耍出什麼么蛾子來。
我和株株走進春城飯店。我們是牽著手進來的。是株株主動來牽我手的。株株的手柔軟溫潤,像脂玉一樣。
我一度是春城飯店的常客,但是,正如你知道的原因,我後來少來了。
株株坐下來以後,拿著一本時裝雜誌半靠在我肩膀上,漫不經心地翻著,對達生和海馬的話,羞澀地一笑。
株株這樣一裝,我們還真像那麼回事了。我看到達生和海馬滿臉不對勁。我知道株株的主意達到效果了。其實我心裡也暗自得意,說不定能弄假成真呢。一直到喝酒時,達生頂不住了,他終於還是頂不住了。他說老陳,這是誰啊,你也不跟哥們介紹一下。我裝腔作勢地說,你不認識啊,不是你做的大媒嗎?不是你讓我去和她見面的嗎?她就是林如梅啊。達生說你……你……你沒發燒吧?我說怎麼啦?你才發燒了。海馬看看我,看看達生,用手摸摸我的腦殼子,說,正常啊。海馬眨巴著眼,恍然地說,我知道了,達生,老陳,還有你,你們老實交待,下午都幹了些什麼?是不是合夥騙我一頓酒喝?達生一臉冤枉,說,哪裡話啊。海馬又盯住我的臉,說,老陳,你臉上怎麼腫了一塊?老實坦白,下午你們都幹些什麼?好啊,你們合夥就是騙我一頓酒啊?
讓海馬這麼一責問,我也不知道下午我在幹些什麼了。我試圖回憶一下。回憶一下,我漸漸清楚我要時來運轉了。
海馬最後不想付賬,他堅持認為這裡有詐。達生也不想付賬。他們倆人都覺得,事情太蹊蹺了。
就在海馬和達生爭執不休的時候,株株偷偷笑了。株株拉著我的手,站起來,親切地對達生和海馬笑道,再見,拜拜啦。
我們走到門外,株株並沒有把手鬆開,而是仰著光潔的腦袋,問我,怎麼樣?我能不能做個演員?
謝謝你。
謝謝什麼啊,她收斂了笑,清純地說,我們還能見面嗎?
能。我說著,輕輕地摟一摟她的腰。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株株把一張粉色的紙片塞到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