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連滾帶爬 陳武 第2頁,共2頁

胡月月在我們面前一齣現時,確實讓我們眼睛一亮。我有一個毛病,就是看到漂亮女人時,胸口就一陣一陣地刺疼。在我看來,美麗是一劑毒藥,或者是一支利箭,能讓人暈眩和死亡。換句話說,美麗就是讓人難受,讓人疼痛,讓人死亡。眼前的胡月月,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小麥、芳菲和她根本不能一比,就像不是一個重量級的摔跤選手。難道不是麼,她身高和長相,讓我想起韓國的一個人造美女和美國的一個時裝模特——胡月月就是她們的混合物。她進來時,好像看我們一眼又沒看我們一眼,那樣的眼神,飄飄忽忽的,只有漂亮女孩子才能做得出來——似是而非,恰如其分,既有禮貌,又不張揚。她穿一條牛仔褲,一件休閒的格子上衣。她把上衣脫下來了,白色的緊身毛衫表達了女孩最耐人尋味的性感魅力。我以為,她的穿著會很花哨的,沒想到這麼樸素,彷彿獨享一種空靈的自然,強調了心靈與生活的無限擴張。是啊,她這種不事雕琢的樸素之風,這種樸素的簡單,彷彿快樂、自然和放鬆在她身上真切地流露。她雖然不是時尚的引領者,卻處處透出時尚的元素。總之,她是個特別的女孩,只能和張田地這種億萬富翁匹配。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一直注意著許可證的表情。胡月月一進門,許可證的眼睛就貼上去了。許可證的眼睛就像一把手術刀,鋒利而準確地切開胡月月的衣衫。他跟胡月月打招呼,跟胡月月拉手,請胡月月落座,叫服務員上餐具,其熱情明顯過度了。

胡月月在張田地身邊坐下後,她不要白酒也不要紅酒,而是要了一杯奶——果然是個講究的女孩子。

於是,喝酒又開始了。

我敬張田地酒,張田地端起酒杯,喝了。

我注意到,我在敬酒時,胡月月一直看著張田地。張田地把酒乾了以後,胡月月說,你嘴裡不是潰瘍了嗎?還能喝酒啊?

張田地說,還是疼。又說,不就是喝酒嘛,不礙多大事呀。

胡月月說,喝酒受罪那又何苦哩,別喝了。

張田地說,不要緊,初次喝酒,哪能不喝呢。

許可證兩隻眼睛閃閃發亮,他看看張田地,又看看胡月月,故作吃驚地說,你嘴裡怎麼會潰瘍啊?缺少維生素或者營養不良才會潰瘍,你張總不會是疲勞過度吧?看面色,唔,是像,像啊,哈哈哈小胡,你是怎麼讓張總潰瘍的!

胡月月微微一笑,說,他是自己咬的,把嘴唇咬了個小洞洞。

自己咬自己的舌頭、腮、唇,一般是小孩子乾的事,而且都是有說頭的。我就笑了。我說,饞咬舌頭餓咬腮,張總咬了唇,是什麼啊?

這要問小胡了,許可證說,到底是誰咬的啊哈哈哈……

在胡月月來了之後,許可證突然哈哈哈地笑了幾次。他的樣子太過興奮了。

胡月月也應了許可證一句道,就是我咬的,許總不就是想聽這樣的話嗎?你又不是沒挨咬過!

許可證就更開心了。

這時候,小麥的腿碰我一下,小聲說,男人咬嘴唇是缺少愛情,或者根本就沒有愛情。

小麥的聲音很細小,嘴唇都要碰到我耳朵了,我臉上感覺到她嘴裡撥出的清新的氣流。小麥的意思我懂,別看張田地身邊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女孩子,說不定也是擺設,最多是相互的工具,而真正的愛情卻是蒼白的。我也把臉湊過去,說是。我擔心別人也能聽到小麥的話。還好,沒有人注意我和小麥在咬耳朵。

許可證繼續詭秘地笑著,說,張總,你這個咬了嘴唇值得懷疑,自己怎麼會咬了自己的嘴唇呢,你怎麼不把自己的鼻子咬下來?

許可證還這樣說,就沒有多少意義了,也不好玩了,人家胡月月已經承認是自己咬的了,一句話說到底了,你許可證再拿這個事說話,不是無聊嘛。

好在張田地給他面子,說,哪能呢,這點常識,我們還是有的吧。

這可不是常識不常識的問題,這個嘛,和常識無關,小胡你說是不是?

也許是他們經常這樣沒完沒了開玩笑吧,小胡也開心地說,就算是我咬的,又怎麼啦?你還能沒接過吻啊?我看許總的香唇,嘗過不止一百個吧?聽沒聽說,接吻可有好多好多好處哩,可以讓臉上三十多處肌肉得到運動,可以讓肌膚的組織細胞維持良好的彈性,可以預防皮膚鬆弛,可以在瞬間提高呼吸的頻率,增加血液迴圈,可以保持和女孩子的良好關係,還可以讓對方有安全感……好處還有好多好多哩。

胡月月聲音款款的,好像她不是在開玩笑,好像她是在給一群不諳世事的孩子上課。

許可證大加讚賞道,沒想到小胡真是學問大,什麼事都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五來,還有呢,我們都想學一招,以後在女朋友面前也好賣弄賣弄。

胡月月說,許總女朋友還少啊,你是好菜不嫌多是不是?還要交女朋友,要是讓江蘇蘇知道,就不是咬你嘴唇了。

胡月月說的江蘇蘇是許可證年輕貌美的老婆。

許可證說,我是說假如啊,假如嘛。

胡月月說,那就再教你幾招,好讓你在女朋友面前顯擺顯擺……這個嘛,還有就是可以減肥,新鮮吧?接吻是可以減肥的,平均每四十五秒鐘的熱吻,大約可以消耗十二大卡的熱量,如果一個月接吻一千次,可以減肥半公斤,而且是有效減肥。接吻還能預防蛀牙,還能省買巧克力和口香糖,還能提高工作效率……

許可證已經哈哈大笑了。他說,怪不得張總那麼優秀,原來有小胡的熱吻。

我們都跟著笑起來。

許可證顯然來了情緒,他說,來,我敬你們倆一杯,祝你們幸福!

這時候,張田地的手機又響了。張田地接電話,對著電話唉唉啊啊了一陣,然後,對胡月月說,你看,說有事又有事了。

又很抱歉地對我們說,對不起大家了,有人找我談事情,我要先走一步。

許可證問他,誰呀?

張田地說,一說你就知道,是金主任和李秘書長。

許可證嘴裡哧一聲,不屑地說,這兩隻菜鳥啊,別理他。

張田地為難地說,這樣不好吧,你許總根粗葉茂,能不理他,我可不敢啊,我們做生意,靠的就是朋友。

許可證說,你不能走,你走了,誰接管小胡啊?我看這樣吧,你讓他們過來。

張田地說,你看,在座的都是朋友,他們再來是不是不方便?

許可證說,有什麼不方便,既然都是朋友嘛,你讓他們過來就是了,他們幾個人?就兩人啊,這不是正好嘛,妹妹,給我們再加兩個臺。

張田地也對服務小姐說,那好吧,標準再加兩個人的。

「都是朋友。」許可證又對我們強調一句,然後說,金中華金主任是市經委副主任,專管我們張田地張大老闆的事,李景德李秘書長是市府的副秘書長,是我的大學同學,大家認識認識,也不是什麼壞事。對了,李秘書長你們也是曉得的,我們在開發區的時候,這傢伙就是開發區辦公室主任了,現在厲害了,市府副秘書長,在我們市,能一手遮天了。

張田地說那是那是。

小麥用腿在桌子底下碰我一下。我知道小麥的意思。我也會心地碰她一下。小麥再碰我一下,然後,她的腿就靠著我不動了。我似乎感到小麥身上的熱流流經我的身體。小麥今天主動朝我身邊坐。我猜想,可能是許可證請客的原因吧。小麥討厭許可證,這是我們都知道的。小麥主動和我示好,我也要對小麥好一些才對。這些年下來,我們誰對誰都不瞭解了,就連無事不通的海馬,昨天也不是錯說她都有孩子了嗎?後來一瞭解,小麥現在還是單身呢。是啊,多年了,誰會了解誰呢?就像初次相識那樣去相處,說不定心情會更自然一些,說不定會有妙不可言的結果。

小麥又咬我耳朵了,她說,今天可是見識大幹部了。

我也去咬小麥耳朵,我不喜歡這種場合。

我也是。

要不,我們找地方喝茶去。

不好吧,等會再說。

好。

直到現在,海馬才說話,嘿,你們倆說什麼呢?也說給我們聽聽。

小麥說,你不能聽。

達生說,要是能說給你聽,還叫悄悄話啊!

一會兒,金李二位大駕光臨了。

金主任和李秘書長是分別坐兩輛車來的,我從他們的招呼中聽出來了。因為許可證問他們,駕駛員呢?對方都說回去了。

重新落座以後,許可證介紹說,這是經委金中華金主任,這位你們應該認識,市府李景德李秘書長。

這場酒,到底沒有達生那天請客有氣氛,一方面是人有些雜,主要的,還是許可證太想表現什麼了。許可證一直都在喋喋不休,這讓我們感到奇怪。特別是和張田地、金中華、李景德他們說話時,許可證口氣裡的那種優越感是顯而易見的。當然,他的優越感不是針對李景德、金中華和張田地他們,而是說給我們聽的。我看,主要是說給小麥聽的,顯示他的成功和優秀。意思是,你們看,我在官場上,混得多熟啊,多牛啊。的確,他的許多話,都是關於官場上的,誰誰誰從科級直接升到副處啦,誰誰誰當了十多年科級,到現在還沒有動靜啊,誰誰誰是誰誰誰的人啦,誰誰誰和誰誰誰關係曖昧有一腿啊,誰誰誰跟錯了人啊,誰誰誰沒有良心啊。這些話,我們都不愛聽,因為聽了也聽不懂,聽懂了也沒用處。倒是達生,我們有點為他鳴不平。不管怎麼說,達生也是老闆,在場面上應該不輸給他們的,至少不輸給那個叫張田地的。可達生,跟我們一樣,只豎著耳朵聽,就像看什麼西洋景似的。我感覺最彆扭的就是達生了。海馬怎麼說也是個作家,腦子裡的宏大思維和深邃思想,是許可證之流無法企及也無法想像的。芳菲幹廣告,早鑽到錢眼裡了。我和小麥呢,常常咬咬耳朵,就像共同藏著某種秘密,也是相互有著依靠。只有達生是孤獨著的。

許可證的話越說越多,話說著說著,就說到他自己了。按級別,許可證是副處,金中華也是副處,李景德雖然是市府帶「副」字頭的秘書長,卻是名副其實的正處。許可證對自己多年來還是副處很是不服氣,言語中,對市領導有些不敬。李景德也是善解人意,他說,許總,你這副處幹了有四五年了吧?許可證說,整整八年。許可證感嘆道,我今年四十多了,眼看「奔五」了。李景德說,這倒是個問題,我看你差一歲就五十了,不過,有一個變通的辦法,不知你老許想過沒有。許可證說,什麼好辦法?李景德說,換一個更實惠的單位。許可證說,想倒是想過,可這也不容易啊。李景德說,當然當然,事在人為嘛,只要你敢想,就有這個可能,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副處跟副處可不一樣,有的副處,一年收入幾十萬,有的只能拿點死工資,有的工資加獎金,收入也不少,比如報社廣電什麼的,是不是?

話又說到金中華。聽口音,李景德對金中華充滿希望。李景德說,中華你要穩妥一點,你年輕,三十出點頭的副處級,正是幹事情的好時候,前途鮮花燦爛啊。

金中華謙虛地說,還不是朋友們幫忙。

他們談了一陣官場上的話,又談女人。談女人和談官話,他們都一樣的擅長。我擔心他們會拿小麥和芳菲開玩笑,甚至還有胡月月。還好,他們嘴裡都有各色各樣的女人,並不去顧及小麥和芳菲。這樣一來,我又有點為小麥和芳菲鳴不平了,敢情小麥和芳菲還沒進入他們的視線啊。這樣也好,小麥和芳菲落得耳朵乾淨。不過,他們說了那麼多女人,後來把話題盯在一個女人身上了。這個女人叫王娟娟。我們聽出來,這個王娟娟,是和金主任有瓜葛的。最後,金主任自鳴得意地說,你們不要再說王娟娟了,你們誰再說王娟娟,我讓王娟娟過來,都把你們喝趴下。金主任說這話時,臉色通紅,我注意到了,他並不是喝多了才臉紅,他喝頭一兩杯時,臉就紅了。不過他沒有表示不能喝的意思,而是一杯一杯地跟我們乾杯。金主任長相緊湊,鼻子眼睛嘴巴收得很近,說話也緊湊而有力。他說讓王娟娟過來喝酒,說要把大家喝趴下,是一個字一個字說的,好像一個字就是一杯酒,但是大家並沒有怕他,而是跟著起鬨,一致要求讓王娟娟來。李秘書長哈哈著說,你讓王娟娟來啊,看誰把誰喝趴下!李秘書長虛虛胖胖的,喝再多的酒臉也不紅。許可證也說好久沒和王娟娟喝酒了。許可證還說老金你怎麼沒把王娟娟叫來。金主任打了幾句哈哈。關於王娟娟的話就告一段落。金主任到底是江湖上的,他酒杯一端,就敬小麥和芳菲了。小麥隨便端一下杯子,並沒有喝。倒是芳菲,端起杯子又多說一句話,金主任,這杯酒,算我敬你的。金主任說,這可不行,這杯是我敬你的,你要是敬我,這杯喝完以後你再敬,你敬多少我喝多少。芳菲也討巧賣乖地說,好啊金主任,我幹!芳菲真的把杯中白酒一飲而盡了。我們都跟著喝彩。芳菲親自給金主任倒酒。金主任眼睛跟著芳菲轉,跟芳菲開著不輕不重的玩笑。我以為芳菲應付起來會很吃力,沒想到她遊刃有餘,看來,幾年的報社工作,已經把她鍛煉出來了。許可證看喝酒重心發生了轉移,也偷偷竊喜。他對芳菲說,金主任可是能辦事的人啊,你廣告部有什麼困難,金主任會樂意幫忙的。金主任也不客氣,他說,幫忙不敢說,幫著出出主意還差不多,芳菲看來是有目的的,她抓住金主任猛喝。金主任最後招架不住了,他對李秘書長說,老李啊,我喝多了,你可要……你可要把我送回去啊。李秘書長說,我才不送你呢,讓芳菲送!讓芳菲把你送到王娟娟那兒。金主任說,那不行,那不是全亂啦,娟娟非把我鼻子咬下來不可。李秘書長說,那也未必吧,你以為娟娟真愛你啊?說不定,正好找藉口逃脫呢。金主任認真地說,李秘書長,你,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說……絕對不可能,我們是經過考驗的。李秘書長不屑地說,考驗?哈哈哈哈,你還相信考驗。金主任看李秘書長不救他,又跟張田地求援,張老闆,我喝多了……喝多了。張老闆說,不多不多。張老闆說不多不多的時候,眼睛望著許可證,意思是說,差不多了。

酒確實喝得差不多了。

大家舌頭都硬了。

每個人說話也都是各有重點了。

金主任和芳菲說話,達生和張田地說話,我和小麥說話。最精彩的,還是許可證獻媚般地和胡月月說話了。

話越說越多的時候,我們才沒有配角的感覺。

但是,達生和張田地關於挖掘機之類的話,讓胡月月岔過去了。胡月月岔達生的話,並不是對達生的不敬重,而是要逃避許可證。這一點,小麥也是看在眼裡的。

胡月月說,田地你把嘴張著,讓我看看。

張田地就把嘴張著,用一根手指頭按住下嘴唇,讓胡月月看。胡月月看了一會,說,還沒好,還有米粒大一塊,你不應該喝酒,這種口腔潰瘍,對酒很過敏,會加重的。

張田地說,感覺比昨天好多了,我少喝點酒,去去火,消消炎,不要緊。

幸虧我昨晚給你貼上意可貼。胡月月說完,就不說話了。她坐著不動,也不看別人,乾淨而整潔的臉上,氤氳著淡淡的喜悅。我注意到,整個吃飯的過程,她都基本保持這樣的表情和姿態,她也不敬別人酒,如果別人敬她酒,她就端起鮮奶抿一小口。如果別人不找她說話,她也不跟任何人說話。就連跟她熟悉的李景德、金中華,也沒跟她多說什麼。她大約不是不善說話,而是沒有說話的氣氛。至於像許可證那樣,近乎不知廉恥的嘴臉,她是能躲就躲的。

幸而還好,許可證和李景德說上了。他們說著市裡主要領導的愛好和特長,以及他們的升遷過程。他們說著說著,許可證一激動,摸出手機,說,讓周主任也過來?還有孫市長,都把他們叫過來,吃完飯我們到賓館去打牌。李秘書長說,這麼晚了,驚動市長、人大主任他們,不太好吧?許可證說,這有什麼不好的,都是小弟兄,我叫他們來,誰還敢不來啊。許可證又說,要不這樣也行,讓他們直接去賓館。李秘書長說,也好,那就讓領導去賓館吧,張田地你先去聯絡一下。

小麥的腿又碰我一下了。我看一眼小麥,她低著頭正在喝湯,臉上的表情若無其事的。我也碰她一下,表示我懂她的意思。小麥再碰我一下,還瞟我一眼,意味深長的。我們都知道,許可證又搬出副市長和人大副主任,確實是擺顯給我們看的。但是,我能夠理解許可證這種人,因為他不擺這個,如何又能顯示自己的身份和能量呢?

整個席間,我和小麥都用腿在桌子底下說話。我知道她碰我的意思,她也知道我碰她的意思,我們碰腿的主要內容,都是針對許可證的,彷彿在說,看看。其實,我看出來,海馬、達生,還有芳菲,都覺察到許可證的言行了,因為他們的眼神,經常對一下,言外之意是,大家都懂。但是,小麥把腿貼在我的腿上長時間地不動,那可是有言外之意的。我隱隱覺得,我和小麥,要有新的生活了。

由於許可證等人要到賓館去打牌,酒很快就散了。

在散酒之前,許可證特意關照我們。他說,你們再慢慢喝著玩,我和這幫弟兄去摸幾把。

許可證的口氣裡充滿了得意和自豪。

我們表示聽懂了,他要陪副市長和人大副主任到登泰大酒店打牌去了。是張田地打電話安排的房間。

但是,許可證又多此一舉地把我拉到一邊了。許可證說,老陳,你最瞭解我,我也想跟兄弟們在一起玩,能玩出感情,能說些真話,可身在江湖由不得自己啊,市長我能不陪嗎?人大主任我能不陪嗎?還有李秘書長,都是大領導,你是搞藝術的,你什麼都懂,我也從來都高看你一眼,你能體諒我就行了。這樣,你跟兄弟們解釋一下,我改天請你喝酒,到我家到飯店都行……就這麼說定啦,你先別急著走,帶著他們慢慢再喝幾杯,還有小麥,你們還挺不錯嘛,哈哈笑話笑話……我走啦,這裡就交給你了。

我答應了許可證。

可我們並沒有慢慢再喝幾杯。

我們也各自散了。大家表面是痛痛快快的,實際上,內心和我差不多。作家海馬說,我本來是要趕稿子的,我都好久沒寫什麼正經東西了,我那首詩,都構思兩個星期了。達生說,我上南京都沒去,南京的生意都讓我推掉了。芳菲熱烈地笑著,說,我看這樣很好,金主任人不錯,金主任說不定能幫我拉點廣告呢,還有李秘書長,還有張老闆,也不錯,沒想到許可證還有點本事。海馬說,得著你了,我是看著不順眼。芳菲說,什麼順眼不順眼的,人家許可證玩的是面子,是展現自己的實力,懂不懂你呀,看你還是作家呢,就不曉得林子大什麼鳥都有的道理?這樣子來說,大家不都是很好?看不順眼就各忙各的,順眼就常在一起玩玩,實在不行,最多不遠不近就是了。

我很贊成芳菲的話。我覺得,這和芳菲的職業可能有關,她在晨報搞廣告,要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碰到金主任這樣的人,不一把抓住才怪了。但是,我看芳菲臉上掛著笑意。她的笑和十年前一樣,十年前的笑,走過長長的時間隧道,還是那樣的感動人。我的心裡咯噔一下,我想到了重敘舊情一類的話。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她也看到小麥和我的言行舉止了。我再看一眼芳菲,心裡有些隱隱的,還是什麼話也沒有說。我覺得,大家心裡也許並不好受,我還是少說兩句吧。芳菲騎上摩托車,然後跟我們叫一聲拜拜,她目光在掃過我的時候,是和我的眼睛對視了一下的。與此同時,芳菲的摩托車呼地一聲就衝進街市的燈光裡了。達生也上了他的切諾基吉普車,跟海馬說,跟我去玩啊。海馬臨上車時,看了我和小麥一眼。達生又說,老陳、小麥,一起走啊?小麥說,不了。我也說,我還有點事。達生說,要不你和小麥找地方聊天去,老陳,可要照顧好小麥啊,出了差錯我拿你算賬。海馬說,出什麼差錯?老陳還巴不得出點差錯呢,你說是不是老陳?小麥,你和老陳去出點差錯啊哈哈哈……

我打著哈哈,跟他們揮手。

就剩下我和小麥了。我和小麥在春城飯店門口的燈光裡,互相笑著。我看到小麥閃閃發亮的牙齒,還有她閃閃發亮的眼睛。

我說,你老是碰我腿,什麼意思啊?

小麥說,那你不是也碰我腿嗎,你是什麼意思?

我說,原來這樣啊。

小麥說,原來就是這樣啊。

我們再次笑起來。

小麥說,只可意會……

我說,許可證這傢伙,真有意思。

小麥說,什麼有意思啊,我當初就沒看錯。

小麥說的當初,就是十年前,她和許可證那場不了了之的戀情。

我說,人家那是有尊嚴的生活嘛。

喲喲喲,別噁心我了!小麥說,算了算了,我們提他幹什麼啊,沒勁!

我也附和著說沒勁。

小麥說,坐坐去啊。

我說,坐坐去啊。

小麥說,到老樹咖啡館還是半打啤酒吧?

我說,到那麼豪華的地方幹什麼啊,我可是弱勢群體,身上沒有幾個銀子,隨便找個地方坐坐吧。

小麥說,你怎麼這樣說啊?小瞧自己啊?錢也是人賺的,錢算什麼啊,有錢就花,沒錢借錢也要花,你說是不是?你要是這樣說,我還非要到好地方不可,說好了,今天我請你,我們到外婆的廚房去喝咖啡。

小麥說完,還拉一下我的胳膊。小麥這一拉,讓我心裡一熱,我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要不要打車?小麥說。隨即她又說,別打了,走走吧。

我也說,走走吧。

走走也挺好。

我喜歡走路。

我們就在大街上慢慢走了。

安靜的街上,有一些神出鬼沒的影子。我心裡也有一道影子。行人很少,他們彷彿都有著沒完沒了的心事。我們走了一會兒,身邊的小麥噗地一笑,說,走路,路怎麼能走呢?有沒有別的表達?

燈光劃過一道道大樹的枝節,落在小麥的身上。

和尚不說走路,他們說行腳。

行腳?腳在行,精闢。

你常走路?我又改口道,你常行腳?

不常。你說你喜歡走路,啊——行腳——和誰啊?

我哈哈兩聲說,和誰啊?和影子。

小麥便又不說了。大街很長,白天時,好像沒有這麼長似的。我們拐過一條街時,我的手機突然叫了,是簡訊的聲音。我掏出來看,是庫斯科的黑珍珠小姐。我心裡一慌,在假裝回簡訊時,把對方的簡訊刪了,又把手機關機了。我想讚美幾句小麥,一時又想不起恰如其分的詞句來。倒是小麥說,這天氣,要冷了。我說,那是,冬天了,也該冷了。

又是沒話。

後來,我想起我為她畫的肖像。不過我還是反覆告誡自己,可千萬不要把我為她畫肖像的事洩露出去啊,這時候,還不是時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