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誰在活?
馬家崾峴人一直聚在村畔上向黃河峽谷的另一邊觀望。
那麼多人站在山樑上,從遠處看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雕像,它是那樣凝重,那樣沉重,那樣有威懾力,彷彿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只能匍匐在它的腳下。往日顯得異常喧鬧的黃河,此時好像也屏住了呼吸,陣陣濤聲變成了被壓抑了的嗚咽,就像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在啜泣。河面上波光粼粼,浪濤像一塊塊圓滾滾的巨石向下遊翻滾,有的地方打著很深的旋渦。沒有任何一點兒聲音,就連鳥雀也不見了蹤跡。
這尊雕像不但威懾著眼前的一切,就連它自身也被威懾住了,就連平時最愛吵鬧的人也安靜了下來。
他們清楚地看出,敵人把我們的人圍在山洞裡了。即使完全沒有軍事常識,馬家崾峴人也能夠看出,我們的人處境非常危險,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不幸,他們揪著心哩。他們靜靜地看著,彼此之間不進行交談,在他們的潛意識裡,卻始終有一個共同的聲音呼喚著:「快來些人吧,再來些人就好了……」
可是,哪裡再有人呢?那是一個高大的山峰,除了掛在山腰上幾條野羊踩出來的發白的小路,沒有任何生物活動的痕跡,很多天以來,那裡始終沒有紅軍活動,怎麼可能這個時候就會有人呢?不會再有人了,不會了。鑽進山洞裡的人一定是在完全沒有其他生路的情況下才做此選擇的。這是讓人擔心的選擇,馬家崾峴人就像擔心自己的命運那樣擔心著山洞裡面的人,憂心如焚地諦聽著每一發炮彈的爆響。
過去幾年來,馬家崾峴人一直被教育說世界上沒有神靈,那些神靈之類的東西都是欺壓老百姓的人編出來愚弄人的,但是現在,他們多麼希望這是一個謊言呀!他們寧可相信這是一個謊言,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為紅軍祈禱,祈禱神靈保佑他們,禱告別讓敵人的槍彈打到他們,那是曾經解放我們,為我們帶來新生活的紅軍,紅軍不能死。
他們完全不知道,在對面那個山洞裡經受血與火洗禮的,其實正是他們自己的兒孫,自己的骨肉,他們現在僅僅把那些人看成為紅軍,希望他們奇蹟般地衝殺出來,把外面的敵人全部消滅。
這是兩種迥然不同的心理狀態。如果他們知道在那裡戰鬥的是他們的親生骨肉,作用於他們心理的就是感情;如果他們僅僅認為那些人是紅軍,作用於他們心理的就是理智。現在起作用的是理智。馬家崾峴人理智地希望在他們面前出現奇蹟——突然降臨能夠解救山洞裡的紅軍的人,敵人突然潰敗下去,山洞裡的紅軍突然走出來。
奇蹟竟然真的出現了。馬家崾峴人驚訝地發現從那個山洞裡走出一個人來!人群起了一陣鼓譟,人們以為接著會看到很多人。可惜的是,這個人身後再沒有其他人。馬家崾峴人繼而看清楚了,那個人高舉著雙手,尾隨在他身後的是十幾個端著槍的敵人。這說明這個人投降了!他投降給了敵人!
鼓譟聲戛然而止,凝重的群體再次沉默下來。
他們不知道該不該詛咒那個投降給敵人的人,即使理智也很難做出選擇。難道他們不希望這個投降了的人活下來嗎?他畢竟是紅軍呀!不管用什麼方式,他是應當活下來的呀!至於投降……他們強迫自己不去深究這些東西,為什麼要想這麼多呢?總之他還活著,這樣就好……看來理智沒有放棄思索,它仍然希望做出解釋。理智需要對什麼事情做出解釋的時候,往往正是沉默的時候。
風颯颯地吹拂著,從黃河峽谷深處傳來的濤聲撞擊著人們的耳鼓。一群烏鴉呱呱地叫著從頭頂上掠過去,無數黑色斑點彙整合黑壓壓的雲團,迅疾地移向峽谷對岸,消失在越來越濃重的暮靄之中。
離得太遠,誰都無法看清那個投降給敵人的人是誰,那個人僅僅抽象為一個符號。但是,有一個人卻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個人是誰,這個人就是石玉蘭。
石玉蘭第一眼就看出來了,那個高舉著雙手的人,那個投降給敵人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兒子!
當時她站在一棵手腕粗細的白樺樹前面,她覺得兩條腿突然沒有了支撐的氣力,就倚靠在白樺樹上,白樺樹剛剛能夠託負住她的身體而不彎曲。她努力讓自己站著。她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沉重地擠壓著,引起一種噁心的感覺,喉管裡湧動著一些想吐出來的東西,但是,她嘔了幾下,並沒有東西吐出來。她很偶然地看到自己的雙手一下子變得很枯槁,慘白慘白的,並且在輕輕抖動。
她順著白樺樹坐了下來。她前後左右沒有其他的人,她離那個堅定地沉默著的群體還有一段距離,她能夠在不被別人注意的情況下顯示內心的掙扎。
即使坐下來,也能夠看清對岸發生的事情——小路在山崖間蜿蜒,忽高忽低,時隱時現;小路上的人一會兒被山岩遮擋,一會兒被消融在一片叢林後邊。太陽西斜了,光線正在開始加進橙紅的色彩,起起伏伏的山巒籠罩著一種發暗的亮色,就像鐵鏽一樣。世界似乎正在由立體變為平面,變為一幅凝固了的畫。
玉蘭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這幅畫,始終沒有離開這幅畫的核心部位。她的兒子就行走在那個部位。奇怪的是,她內心沒有一絲絲愛和恨的感覺。她的目光是冷漠的,就好像眼前發生的事情與她毫不相干一樣。
她的雙手下意識地在身邊揪扯著已經長出地面的小草,小草的汁液染綠了她的手指,散落在草叢中的葛針把她的手扎傷了,殷紅的血和小草的翠綠色汁液融在一起,她全然沒有察覺。
現在,紹平有可能放眼眺望馬家崾峴,眺望那個牽繞著他的心,牽饒著整個兒生命的馬家崾峴了,他更清晰地看見了村畔上站立著的人群。
他一點兒也不懷疑,那裡有媽媽,他從那個方向感受到了強烈的溫暖,一種只有母親能夠給予的溫暖;他甚至從精神上感受到了母親投射過來的充滿了母愛的溫柔的目光。這目光沒有任何挑剔,它不質問他的行為,它只支援他走向新生……他自己也一絲絲沒想到要從是與非這兩個方面來判斷自己的行為。
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擺脫開敵人,撲到黃河去,撲到馬家崾峴去,撲到媽媽懷抱裡去。本來已經耗盡的體力,在這種強大的精神感召下又一下子增強了。他忘記了此時此刻自己的身份,邁著堅實有力的步子往前走,好像在接受馬家崾峴人的檢閱。
「你他媽精神頭兒還滿大啊!慢點兒!」身後的敵人惡狠狠地叫道,一槍托子打在他的肩膀上,他踉蹌了一下,卻沒有跌倒——他不能跌倒,他知道河對岸的馬家崾峴人在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回過身來,仇視地盯望著那幾個敵兵,後悔沒有在舉起雙手之前用剩下的二百發子彈再多擊斃幾個敵人。現在已經晚了,他手裡已經沒有任何可以殺傷敵人的武器。
敵人不相信頑強反擊他們的僅僅是幾個從來沒有參加過戰鬥的擔架隊員,他們簡直無法相信剛剛經歷的事情,他們相信上司也會在這件奇異的事情面前感到驚訝,這也是他們為自己開脫造成傷亡的理由。他們知道面前的這個年輕人不是個好惹的角色,他們謹慎地同他拉開一定距離。押解紹平的幾個敵人滿可以「砰」的一下把這個還沒有長大成人的後生撂倒在路邊,因為有留活口的命令,他們不敢。
「走!走!」幾個敵人壯膽似的一齊吶喊。
紹平沉靜地笑了一下,掉轉過頭去。從剛過河來的時候剛一聽到槍炮聲就嚇得發抖,到現在能夠坦然面對敵人,紹平充分意識到自己的精神成長。他很為自己自豪。他繼續往前走。
路旁的灌木都長出蔥綠的葉片了。馬茹子柔軟的枝條上,掛滿了蓓蕾,用不了多久就要開花了。馬茹子花兒是黃色的,它們會鋪滿整個兒山坡。那時候,蜜蜂、蝴蝶以及各種各樣的小鳥就會來了,它們將在花叢中盡情飛舞和歌唱。那時候,他要親手給文香採摘一朵最鮮豔的馬茹子花兒,讓她聞,給她插到頭髮上。
太陽猶如一個巨大的紅輪,轟轟烈烈地往極遠的地方沉降,在完全沉降下去之前,還在利用雲層突然開朗的機會射出最後的光芒。層層疊疊的山巒變成了黛色的一抹,塗在天際上,它的邊緣正在被紅輪融化,和天上的晚霞攪擾在一起。天與地融合成為一體,顯得遼闊極了,世界從來沒像現在這樣高遠。
紹平已經走到馬家崾峴上游近三百米的地段。
黃河像一條閃亮的帶子,從北方的千山萬壑間飄拂而來。她腳步輕盈,像是一個恬靜的少女,但是當她來到山腳下的時候,卻顯示出一種彪悍而高傲的性格,盡著性兒喧鬧,盡著性兒翻騰,浪濤一個接著一個,捲起巨大的旋渦,瘋狂地拍擊著河岸,發出潮溼的腥味。鷹鷂好像要抓緊黑暗降臨之前這短暫的時間,在河面上閃電似地飛舞,直衝到峰巒下邊,撲落落地停棲在蒼松翠柏之間,山崖間不時傳來幾聲淒厲的啼叫。
紹平算計著泅渡的路線。
這裡正好,算上河水的流衝,正好可以在馬家崾峴下面的河床上岸。必須在這裡選擇跳河的地點了。
高舉著的雙臂由於缺血而出現一種奇異的又麻又癢的感覺,尤其是肩部有劃傷的那隻胳膊。他真想把手放下來,讓血液流通一下,可是,他只要把胳膊稍稍放低一些,馬上就會有人搶到背後狠狠地給他一槍托子。現在,就是單純的要解除肉體痛苦的願望,也使得他再也不願意往前邁步子了。
紹平看好了前面一個枯死的樹樁,決定從那裡跳河。樹樁經日曬雨淋,整個兒變得灰白了,在綠茵茵的荊條、野蒿、苦楝的襯映下,顯得異常醒目。這裡距河面有十餘丈高低。
他微微向左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暮色中的馬家崾峴,別有意味地笑了一下。敵人覺察到了他這一細微的動作,但是,還沒容他們做出反應,紹平已經穿過一叢苦楝樹,縱身躍下山崖。
馬漢祥鄉長呼叫一聲,四五個赤衛軍隊員提著槍跟隨他跑向黃河岸邊,去接應那個跳河的紅軍。他們從村東南沿著小路下到溝底,沿著黃河河床沒命地向北奔跑。河床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卵石,沒有卵石的地方則是厚厚的泥漿,跑起來異常困難。
玉蘭匍匐在一個山崖上往下看著。馬漢祥和赤衛軍隊員緊貼著崖根緩慢地移動。她又抬眼向河面望去,她看不見兒子,渾濁的河水把他吞沒了,她直想衝馬漢祥他們喊:「快!快點兒,救我的兒子呀!」不知為什麼,她喊不出來,彷彿有一種巨大的力量限制著她。她只能在心底裡默默呼喚著,求他們快一點兒跑。
兒子終於又露出頭來了。敵人從對面山崖上不停地向他射擊,他在奮力往這邊遊。玉蘭雙手握著兩把黃土,緊緊盯著河道中央那個在波濤中時隱時現的黑點兒。她臉色蒼白,咬緊著的牙床也顫抖起來。紹平快一點兒,你漢祥叔接應你去了呢!
紹平奮力遊著。
一開始,他感覺到肩膀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但是,胳膊還能揮動起來,而且沒有疼痛的感覺……哦,沒有負傷,他為此感到振奮。敵人仍舊不斷向他射擊,子彈在四周濺起了簇簇水花。
必須儘快脫離開敵人的射程。他又一次潛下水去。渾黃的河水像無數雙手托住石紹平疲憊的驅體,疾速地向下遊翻滾,沒有了槍聲,也沒有了濤聲,世界突然間寧靜了下來。
紹平停止划動,想依偎著浪濤歇息一會兒。奔波得太久了,難得有這片刻的安寧……他滿意極了。當他發現自己正在沉入河底的時候,才猛地意識到了此時此刻的處境,重新奮力揮起雙臂,迅速把自己提升到水面。「嘩嘩」的浪濤又開始漫漫地衝擊他,他又可以聽見東岸的槍聲了。
他現在已經遊過河心,敵人的槍彈已經沒有殺傷力。他繼續向前遊著。馬家崾峴出現在他的眼前,那個迷人的山村一起一伏地晃動著,他彷彿聽到時隱時現的人聲。那是他的目標,他的靈魂的目標,生命的目標,他必須游到那裡去。
太疲乏了!他感覺到從肩部向周身散射開去的疲乏,一種難以抵禦的疲乏。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起來。
他的身體越來越難以拖曳,手臂再也揮動不起來了,身上的每一個部件都失去了控制,抑或說消失在滾動著的河水之中了,只有他的心,他的大腦,還在水的波湧中跳著,活動著。黃河惡意地向極深處的死亡之地拖拽他,不可違拗,跟它相比,人太渺小,太微不足道……看來,必須放棄生的權利了,他無法游到對岸了……他的心,他的大腦,他的身體,也要被黃河吞噬,化為烏有了。
正在這時,一個有力的臂膀拉扯住了他。
47.正義之火
馬家崾峴人都擁到村口去接應馬漢祥的時候,玉蘭沒有跑在最前面。她邁著沉重的腳步,跟隨著大家。她看到馬漢祥揹著負傷了的紹平從黃河岸邊拼命往回跑,儘管對岸的敵人已經無法射殺他們。很多人簇擁著馬漢祥。他們知道那個負傷的人是紹平嗎?他們知道嗎?
馬漢祥跑到村口,累得實在喘不過氣來,就把紹平放了下來。馬家崾峴的鄉親都在往這裡奔跑。只是在這時,馬漢祥才意識到紹平的生還還拖帶著一個巨大的未知——喜子到哪裡去了?雙柱到哪裡去了?友娃到哪裡去了?狗剩到哪裡去了?擔架隊員都到哪裡去了?
馬漢祥似乎受到了驚嚇,退後兩步,驚詫地看著似乎有些陌生的紹平。
玉蘭預感到隨之將會發生什麼事情,那些事情雖然還沒有切切實實發生,但是它們卻已經像大山一樣壓在了她的心上。她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太一目瞭然了,就連兒子,此時她也不那麼急於見到了,儘管她思念他,一分一秒地思念了整整十三天。
她已經看到過他——在他舉著雙手從山洞裡走出來,走在對面山間小路上的時候——現在,她不想見到他了。她跟著大家走,顯得極為勉強,好像被什麼力量推動著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是的,不得不做。她,作為那個被馬家崾峴人搶救上來的人的母親,不能不趕到那裡去。去幹什麼呢?哦,看兒子,同時,也是去聽眾人的唾罵和羞辱……這一切,只能夠由她來承擔,她必須趕到那裡去。
腳步匆勿,有人抬了擔架,有人抱了被子,人們臉上都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他們知道那個跳河泅渡的人受傷了,他們為此而著急。對於這個人的逃生方式本身,人們還沒有來得及認真思慮,還沒有從道義上做出判斷。玉蘭扶住路邊的一塊岩石,內心裡苦笑著——他們哪裡知道,他們是在把這些東西拿給紹平呀!
石玉蘭最後一個趕到兒子呆的地方,此時,馬漢祥已經瞭解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和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喜子、雙柱、友娃和狗剩,包括葛滿康都在戰鬥中犧牲了,只有眼前的紹平活了下來……死者的親屬開始毫無節制地嚎啕痛哭,所有的馬家崾峴人都在抹眼淚。
石玉蘭默默地走向兒子。人們悄悄給她讓開一條通道。
紹平坐在地上,從身上淌下來的河水在身邊浸出一片溼痕。他就坐在那裡,水還在淌著,發出了細微的聲響。玉蘭首先注意到他肩胛處的傷口,血水和泥水相混合,把他那件白色的衣衫染成棕紅的顏色了。他的一隻胳膊支著地面,另一隻胳搏耷拉在身邊,那隻胳膊已經腫脹起來了。袖管斷茬的地方,皮膚開始泛青,他也許感到寒冷,身體微微地顫抖著。
石玉蘭默默地打量著兒子。那張明顯消瘦下來的面孔,憔悴極了,那上面印漬著戰火的硝煙。那雙眼睛流露出來的目光,成分極為複雜,她感到十分陌生。
紹平沒有發現母親。當他道出山洞裡發生的事情之後,他就像第一次面對這樣一個殘酷的事實一樣,被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