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殺雞
玉蘭帶領紹平從天龍寨西側的山道下到南梢溝溝底,沿著南梢河岸邊的羊腸小道往外走。玉蘭知道,前面五里有一條折向西南方向的小路,可以繞過靖州,到達洛州地面——現在玉蘭心裡的目標就是她度過童年的地方:崤陽縣谷莊驛鎮石家坪村。
順著南梢溝跑出來,先是沿著小路走,碰到村莊,就去討要一些吃的,渴了,就喝山崖下面的山泉。天傍黑的時候,他們來到一座規模很大的縣城,這就是著名的泉縣了。
泉縣是洛州西北方向與靖州接壤的一個大縣,明洪武年間,泉縣設州,當時的洛州還是一個叫「洛縣」的不出名的小縣。到了清朝嘉慶年間,人們踩出了龍翔—湎川—洛縣—靖州這條把龍翔以北地區串聯起來的道路,泉縣就顯得偏遠了,有些冷漠。後來,清朝政府就決定正式將州政府遷到洛縣,並正式將洛縣改名為洛州。
但是我去插隊的時候,洛州己經不叫洛州,而是叫「洛泉」,這是因為洛州和泉縣成為紅色革命根據地以後,兩個地方經常被一起提及,為了方便,就簡化成了洛泉。解放以後,正式將「洛州」改為「洛泉」。
玉蘭和紹平在這個寒冷的夜晚進入泉縣縣城的那一天,泉縣剛剛被商子舟解放不到五個月時間。
玉蘭帶紹平在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小飯館吃了一頓真正意義上的晚飯,也沒敢住旅店,找了一個趕腳的人住的騾馬店歇息了下來。騾馬店經常歇息一些沒錢住店的旅人,很少有什麼人注意。
這是牲口棚旁邊一個狹小的房間,沒有炕,只是在地上擺了一排木椽,上面堆了麥草。好在還有完整的鋪蓋,雖然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汗騷味,卻終於抵禦了嚴寒。紹平躺下去就睡著了。
玉蘭躺在紹平身邊,久久睡不著。
路上,紹平好幾次問爸爸到哪裡去了,她都搪塞了過去,只叮嚀他說,無論遇到什麼人,都不能說他是井雲飛的兒子,她不知道該不該把井雲飛死了的真相告訴他,不知道如果紹平知道父親死了會怎樣?她能夠讓一個十四歲孩子在殘酷的事實面前恨自己的父親嗎?她能夠像井雲飛囑咐的那樣讓兒子忘記他,在新的世界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嗎?她沒有把握。
她一直在想不告訴他,等一等,再等一等,看一看……但是,這是能夠等的嗎?即使她不說,在這塊窮苦人翻身做了主人的土地上,紹平也會很快知道父親的死訊,再說,他們馬上就要回到家鄉石家坪了,她怎麼能夠讓家鄉的人認為她仍然是一個佃戶的女兒,讓人們認為紹平僅僅是她的兒子而不是井雲飛的兒子呢?誰都知道她是井雲飛第三房太太的身份,這是不能掩飾的。
問題在於,紹平正是當大不大、當小不小的年紀,他能夠掩飾自己的內心嗎?怎樣才能讓他恨那個死去了的人呢?
石玉蘭在心裡對自己強調說:是丈夫井雲飛讓紹平恨他,這是他臨死時候的專門囑託……只有這樣,才能帶好他的兒子,這是他一切的一切。
夜晚是那樣寂靜,隱隱地聽到牲口嚼草料的聲音。疲倦像潮水一樣襲擾了玉蘭,她就在這種沒有答案的思緒中睡過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有趕腳的人為牲口添料,準備行走的鞍轡,轉載馱運的貨品,院子裡熱鬧非凡,充滿了即將上路的人的笑聲和相互之間善意的詈罵。掌櫃的穿著裡外三新的棉襖棉褲,站在寬敞的大門口為腳伕送行,囑咐其中一個人從寧夏買些上等枸杞子。
玉蘭坐起身子,看著仍然熟睡的紹平。這是多麼英俊的面孔啊!紅撲撲的,洋溢著只有少年才會有的那種天真無邪的笑容。她竭力不去想昨天晚上想的問題——離石家坪還有兩天的路程哩,她總會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找到一種合適的方法。現在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
玉蘭聲音愉快地喚醒兒子。
紹平睜開眼睛的時候其實仍然還在夢中,仍然以為還在靖州的家中,所以臉上的表情是幸福安寧的。但是,這只是一剎那間的事情。
「起來吧,該起身了。」
母子倆默默起床,默默地收拾東西,玉蘭結過賬,就離開了騾馬店,來到街上。
這時候,火紅的太陽正在從東山頂上冒出來,街上行人如織,著名的泉縣正在進入到紅火熱鬧之中,很多人往縣城南面的南坪跑,說是去看鎮壓李昌源。
李昌源?玉蘭驀地停住腳步。
李昌源是泉縣「昌源商社」的經理,以前曾經是一個小土匪,井雲飛招募民團的時候,勢單力薄的李昌源歸順了井雲飛,在井雲飛的勸導下,做起了販賣食鹽的生意,資本全部來自井雲飛,得利四六分成,井雲飛四,李昌源六。但是實際上井雲飛從來沒有從李昌源這裡拿過一分錢的利潤。最近兩年靖(州)洛(州)兩地社會秩序很亂,運輸販賣的生意不好做,發生了幾次運鹽騾馬隊被打劫的事情,李昌源揹著井雲飛又幹起了搶劫盜竊之類的勾當。
據說前不久泉縣縣城發生一次著名的劫殺事件就是李昌源所為,在那次事件中,同樣做食鹽生意的孫姓人家一家五口盡數被殺死,家中財產被劫掠一空。
玉蘭在靖州看到過李昌源,在她的印象裡,這個人滿臉橫肉,永遠酒氣熏天,完全不像是一個做生意的人。她知道井雲飛也不喜歡這個人,正在重新物色人接管泉縣的生意,或者完全放棄,斷絕和李昌源的生意來往,只是還沒有來得及罷了。
玉蘭和紹平也隨著人流往南坪走。
我們還是用與《靖州志》同時修編的《洛泉志》上的記載,來敘述必須向讀者交代的故事背景。
關於這個李昌源,《洛泉志》是這樣說的——
一九三〇年十月底,商子舟在洛州建立了革命根據地,洛州各縣都建立了農民協會,組建了農民赤衛軍,打土豪,分田地。泉縣儘管地處偏遠,也成立了農民協會,組建了農民赤衛軍。
農民協會維護貧苦農民的利益,必然要和當地的土豪劣紳的利益發生衝突,在泉縣,就是以大地主、大土匪井雲飛「昌源貿易行」經理李昌源為代表的反動勢力。
「昌源貿易行」從事食鹽販運生意,是洛州地面最大的食鹽供應商。
鑑於當時洛州已經全面解放的形勢,李昌源以退為進,主動捐獻了一部分資產,混入了農民協會,並且竊取了泉縣赤衛軍中隊長的職務。但是,在井雲飛的授意支援下,李昌源暗中收買了一批當地的流氓地痞,組織了一個有十六條槍的商團,名義上是為了保護「昌源貿易行」的生意不受土匪侵擾,實際上是想與農民協會對抗。
中國共產黨泉縣黨部成立後,意識到這個地地道道的土匪武裝的危險,收繳了商團的槍支,將李昌源開除出農會,並撤銷了他的職務。李昌源對此懷恨在心,糾集流氓地痞和豪坤四十多人,秘密組成了暗殺小組。
泉縣農民協會對李昌源暗殺小組的活動已有發覺並把情況報告給商子舟,商子舟命令無論如何要殲滅李昌源的非法武裝。李昌源等人知道事情暴露,倉皇逃到泉縣西北地區的交河口村,在那裡佔山為王,更加緊了反革命活動。
公曆一九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農曆一九三〇年十月初十),河陽鎮黨組織派一個叫周滿堂的通訊員把打土豪得到的款子送到泉縣農民協會,半路被李昌源的暗殺小組劫殺。商子舟當時正在泉縣縣城以南十五公里的樊家莊和當地農民協會的領導同志商量剿滅李昌源勢力的辦法,聽到這個訊息,決定馬上部署圍剿。
但是,李昌源一夥利用對泉縣地形熟悉的特點,包圍了樊家莊農民協會,發生了激烈戰鬥。儘管商子舟等重要領導人脫離險境,仍然有朱大順、張東成等農民協會幹部被李昌源抓住並殘酷殺害。
李昌源搗毀了樊家莊鎮農民協會,泉縣的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甚至危及到了中共泉縣黨部和農民協會的存在。
《洛泉志》的這個記載非常簡略,裡面有許多顯而易見的疏忽,我們甚至無法從中瞭解泉縣的行政機構的狀態——比如,農民協會行使權力的時候,當地政府是什麼狀態?還有沒有政府?如果有的話,農民協會和政府又是一種什麼關係?我認為這些問題對於弄清當時的社會狀況非常重要。
不幸的是,我在一九七七年夏末初秋的那次採訪中還沒有注意到這些問題,等到我注意到這些問題,比如我在二〇〇二年晚秋最後一次去崤陽縣的時候,已經找不到能夠回答這些問題的人。誰還記得七十年前的事情呢?即使是參加編撰《洛泉志》的人也不能回答這些問題——他們坦率地承認:「當時沒太關注這些問題。」
於是我查詢資料。我從毛澤東一九二七年三月寫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彌補了這方面的材料欠缺。
毛澤東在這部著作中寫道——
農民的主要攻擊目標是土豪劣紳,不法地主,旁及各種宗法的思想和制度,城裡的貪官汙吏,鄉村的惡劣習慣。這個攻擊的形勢,簡直是急風暴雨,順之者存,違之者滅。其結果,把幾千年封建地主的特權,打得個落花流水。地主的體面威風,掃地以盡。地主權力既倒,農會便成了唯一的權力機關,真正辦到了人們所謂「一切權力歸農會」。連兩公婆吵架的小事,也要到農民協會去解決。一切事情,農會的人不到場,便不能解決。農會在鄉村簡直獨裁一切,真是「說得出,做得到」。外界的人只能說農會好,不能說農會壞。土豪劣紳,不法地主,則完全被剝奪了發言權,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在農會威力之下,土豪劣紳們頭等的跑到上海,二等的跑到漢口,三等的跑到長沙,四等的跑到縣城,五等以下土豪劣紳崽子則在鄉里向農會投降。
「我出十塊錢,請你們準我進農民協會。」小劣紳說。
「嘻!誰要你的臭錢!」農民這樣回答。
好些中小地主、富農乃至中農,從前反對農會的,此刻求入農會不可得。我到各處,常常遇到這種人,這樣向我求情:「請省裡來的委員作保!」
前清地方造丁口冊,有正冊、另冊二種,好人入正冊,匪盜等壞人入另冊。現在有些地方的農民便拿了這事嚇那些從前反對農會的人:「把他們入另冊!」
那些人怕入另冊,便多方設法求入農會,一心要想把他們的名字寫上那農會的冊子才放心。但他們往往遭農會嚴厲拒絕,所以他們總是懸心吊膽地過日子;擯在農會的門外,好像無家可歸的樣子,鄉里話叫做「打零」。總之,四個月前被一般人看不起的所謂「農民會」,現在卻變成頂榮耀的東西。從前拜倒在紳士權力下面的人,現在卻拜倒在農民權力之下。
這是湖南的情況,就它的普遍意義來說,我們也可以推斷認為洛州的農民運動也大致是這種情況。這是一種什麼情況呢?情況是:當時的政府已經完全不存在了,農民協會就是權力機構。有了這樣一個前提,我想,讀者就會比較容易理解和接受下面的史實了。
我們仍然用小說的方式進行敘述。
鎮壓地主李昌源的大會不是這片紅色區域召開的唯一此類大會,作為農民運動的勝利性標誌,往往要召開很多次這樣的大會。這樣的大會至少會產生兩方面的結果:一是真正為世世代代遭受土豪劣紳和貪官汙吏欺壓的貧苦大眾出氣,讓他們感受報仇了的快感和翻身了的喜悅,所以每一次鎮壓大會以後,群眾熱情往往空前高漲,要求繼續鎮壓其他土豪劣紳、貪官汙吏的呼聲更加強烈。二是以這種鎮壓的方式震駭那些試圖反抗農民權力或者不情願和新政權合作的人,讓他們確切地知道,如果不合作或者合作得不好,會出現怎樣的結果,正是所謂「殺雞給猴看」——本來就害怕了的猴子突然看見雞腦袋被剁了下來,血突突地冒了出來,自然就會被嚇得哆嗦顫抖起來,而它們又藏沒處藏,躲沒處躲,日後自然就好調教得多。這也就是為什麼那個年代經常用利群眾集會的形式解決此類問題的原因。
玉蘭不知道這些。或許是出於對於一個相識的人的不自覺關注,或者出於在一個新奇世界中對任何事情都會產生的好奇感,總之,她和紹平到南坪去參加鎮壓李昌源大會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切。
南坪在泉縣縣城高大的南門外,這裡以前是進行騾馬交易的地方,雖然氣味不那麼好聞,卻地勢開闊,非常適合舉辦群眾性集會。南坪南面就是著名的湎河,它是從縣城西面流過來的,目前已經完全封凍,水在冰面下執行,到了晚間才能夠聽到近似於嗚咽的聲音。
冰面上出現了很多從河對岸幾個村莊跑來看熱鬧的人,這些人都穿得很齊整,年輕女子們的大紅棉襖和紅頭繩光彩奪目;後生們則用突然啟動的奔跑和相互間的喧譁吸引女子們的目光。被騷擾了的老漢瞪一眼從身邊跑過去的後生,生氣地抱怨說:「啊——死呀你?」婆姨們技巧高超地一邊走路一邊說笑,一邊為自己的老漢(方言:丈夫)納鞋底子,不時把錐子在頭上篦一下。
玉蘭和紹平站在離湎河河面不遠的地方,離主席臺幾乎一里地遠,上面的人就像螞蟻一樣大小。會場黑壓壓聚集了好幾千人,都伸著脖子往前看,好像真的能夠看到什麼東西一樣。那時候還沒有高音喇叭,講話的人都可著勁兒吼喊,以便於讓更多的人聽到,儘管這樣,玉蘭也不知道鎮壓大會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更不知道臺上面都站了些什麼人,講話的人都說了些什麼話。
紹平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多人聚在一起,他還以為這裡在過什麼歡慶的節日。紹平興奮地對媽媽感嘆:「這裡比靖州過年還熱鬧。」玉蘭看看兒子,忽然意識到不該讓他來這個地方。
正在這時,人群中起了一聲驚吒,就像潮水一樣向兩邊分開來。玉蘭和紹平被人群推搡到了河岸上,從這裡正好看到一些人從主席臺那邊極快地向這邊走過來,好像是在小跑,腳下趟起了一團團煙塵,後面跟著湧動著的人群。人群雖然和這些人保持著一定距離,卻亦步亦趨,整齊劃一,就像被什麼神奇的力量牽引著一樣。
玉蘭首先看到了被五花大綁的李昌源。這個人身上的棉襖破爛不堪,很多地方露出了棉絮,一隻棉鞋跑丟了,穿著洛北地區男人都穿的家織布襪子,襪子已經髒汙不堪。他的身形沒有以往那樣高大了,但是他的目光並沒有暗淡,仍然像燈籠一樣明亮,充滿了由怨恨和恐懼凝結成的帶著些驚訝的神色。他的頭髮被胡亂剪過,有的地方露出了頭皮,有的地方卻留下一寸多長的頭髮;顴骨上的一處傷口還在流血,血順著臉頰流下來,落在棉襖衣襟上。他幾乎是在奔跑,後面的赤衛軍仍然推搡著他,好像在這件事情當中行進的速度是非常重要的問題。
紹平拉住母親的手,不知道眼前發生的是什麼事情,他那本來就很白皙的面孔一下子變得異常蒼白。他驚愕地看著李昌源跌跌撞撞從眼前跑過去,驚愕地看著李昌源的婆姨被兩個赤衛軍拖曳著跑過去——那個婆姨好像完全失去了知覺,兩隻腳拖在地上滑行。她的棉襖被拖曳到很高的地方,兩個xx子幾乎全部露了出來。再後面,是四五個拿著盒子槍的人。
玉蘭和紹平看到被押解著的李昌源和他的婆姨站定在前面不到兩丈遠的地方——李昌源站立在冰面上,失去知覺的婆姨像一堆棉絮一樣堆在沙地上。
紹平緊張地凝視著,不知道還要發生什麼事情。
李昌源身後那幾個拿盒子槍的人齊步走上前去,幾乎同時舉起了槍,槍口離李昌源和他的婆姨不過四五步遠近。
「砰!砰!砰!」
紹平眼看著李昌源的腦袋迸裂開來,眼看著白色的腦漿和著鮮血噴濺到很高的地方,眼看著李昌源痙攣著倒在湎河冰面上,眼看著李昌源的婆姨劇烈地抖動了幾下,就完全不動了。
兩個人的血像小河一樣蜿蜒,在沙地和冰面接合的地方匯聚到一起,從冰面的縫隙之間流到河裡去。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被這個場面所驚嚇,軟軟地出溜到了地上。
只有他的母親把他摟在懷裡,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急切地呼喚著他。
44.行遠
路還在向遠方延伸,不知道還有多遠。
玉蘭並不希望路很快就走到盡頭——走到盡頭,即使她的家鄉石家坪熱情地接待了這個迴歸了的女兒,她又怎樣向紹平介紹那新奇的一切,讓他把那個世界接受下來,以一個正常的十四歲孩子的心態與它正常相處呢?
現在她才知道丈夫井雲飛對於她的叮嚀有多麼重要。
最重要的是要讓他恨父親——一個十四歲的孩子還不會偽裝,必須在他心底裡培養起真實的仇恨,而不是做樣子給人看的那種仇恨,否則,他的眼睛都不會為他保守住秘密,他就將和那個世界處於尖銳的對立之中,他就會不幸福,就會招惹禍端。這是井雲飛,當然包括她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啊!在泉縣看到鎮壓李昌源,更加強化了石玉蘭改變兒子的願望。是的,這是一種真實的願望。
從身後看著虛弱地行走著的紹平,玉蘭暗暗對自己說:你現在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存在的,他就是你的一切,你必須為了他做你能夠做的一切。
從泉縣出來以後,紹平一直髮燒,說不來是不是感染了風寒,高燒就是不退,額頭像火炭一樣熱。這期間玉蘭什麼也不敢對他說。
第二天,紹平的燒退了,但是他的情緒仍然低沉,而且,他不說話了。他不說話,看到什麼都不說話,到了哪裡都不說話。對於玉蘭的故意逗引,他顯得很木然或者公開表示厭煩。
紹平這種性情上的改變讓玉蘭更加著急。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個沒有什麼文化的婦女,從一開始就低估了兒子紹平目睹劇烈革命引發的那種靈魂的震顫有多麼強烈。她以為他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她沒有想到他內心的震顫會如此強烈。
在槍斃李昌源的現場,當她把沉落下去的紹平抱在懷裡呼喚他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想到這件事的發生正是源於眼前發生的事情,她還以為紹平因為連續幾天奔跑過於勞累才成為這個樣子的。
她決定不再趕路,在泉縣歇息一下。紹平退燒以後,他們才又走上了返回家鄉石家坪的路途。
很顯然,在這個少年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獨自運轉的精神世界,他不會受任何外在因素的干擾。他可能會改變對事物的看法,但是它不會受到干擾。
實際上,在紹平身上發生的事情並不偶然,這是每個人身上都發生過的事情,每個人都會在這個年齡遇到激發自己發生改變的事情。如果說有什麼區別的話,唯一的區別就是,有的人遇到的事情強烈一些,比如目睹了一種超乎脆弱的生活經驗的事情;有的人微弱一些,比如某種場合的氛圍、某些人的言談、對某個場景突然出現的獨特精神感應……所有這一切都會促進一個人精神世界的成長。甚至可以認為,不管發沒發生事情,一個人在十三四歲的時候正是對眼前這個世界形成看法的時期,這個人的精神世界必將形成,它會因為每一個人的不同而不同。
不幸的是,紹平經歷的是一般人很難在同一時期經歷的事情。他的精神世界不是在平靜中生長和獨立起來的,它經歷了一場巨大的爆炸,就像宇宙形成的一剎那間所發生的那樣——那個奇點在極短時間內被爆炸成為無數碎片,這些碎片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向遙遠的虛空飛行。
一個新的宇宙誕生了。
所以,當玉蘭告訴紹平,他的父親已經死了,就像他看到李昌源的死那樣;當她告訴他,他的父親做了很多壞事,是一個被很多窮苦人仇恨的人;當她告訴他,從現在起,永遠不要和任何人說自己是井雲飛的兒子,永遠不要認為他是你的父親;當玉蘭告訴他,你一生是不是能夠幸福,取決於你是不是真的從心底裡把這些問題解決了……紹平怔怔地看了她很長時間,就像在看一個讓他十分驚愕的人。
這個孩子單純的內心出現了一種被我們稱之為理智的東西,他並不認識它,但是他發現它能夠抵禦無數難以接受的衝擊,或者接受下來,或者不接受,把拒絕埋藏在更深更深的靈魂深處。
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有一條奔騰的河流,它一旦形成,就絕對不會再行顯露,有的時候甚至連你自己都找不到它的蹤跡,看不到它的漣漪,看不到它的浪花。它在深處。
「我知道。」
紹平看著媽媽憂鬱的眼睛說——他這樣說並不是因為他相信了母親述說的那種事實,而是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說才能夠緩解媽媽的憂鬱,他實在不想讓媽媽憂鬱。
玉蘭的憂鬱在紹平的寬慰中得到了部分緩解,但是與此同時她也一直在觀察紹平。毫無疑問,有一種東西疏遠了她和兒子的距離,可是她又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紹平越是故意讓她感覺他內心輕鬆,她的內心反倒越是不輕鬆。
……
在一個叫石圪節的鎮子,玉蘭和紹平竟然找到了一個賣飯食的地方。當時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他們又累又餓,不顧一切地走了進去。
飯館很小,只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刷洗碗筷。他顯然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還會有來吃飯的人,警覺地問:「你們要幹啥?」
玉蘭說:「這裡……賣吃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