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駭了:一下子死了四個人,四個馬家崾峴人的子弟!在戰鬥中這件事不那麼沉重,那時候他想的只是怎樣消滅敵人,可是,一旦離開戰場,一旦回到親愛的人們之中,這件事馬上變得像大山一樣沉重。
友娃、狗剩的爸爸、媽媽馬上爆發出哭聲,從人群中擠了出去,蹲到人群外面專心致志嚎哭去了。被這哭聲感染,紹平再次為同伴的死流下了眼淚。他流了那麼多的眼淚。他的嘴張得很大,想盡情地哭一哭。在馬家崾峴,在馬家崾峴人中間,他無所顧忌地哭著。他不知道這哭聲引起了馬家崾峴人怎樣強烈的厭惡感——他們還沒有弄清楚他的哭聲的含義,他們還以為這個懦弱的人是因驚嚇而哭。
他們圍住他,冷冷地看著他。馬漢祥把腳一跺,兇狠地吼叫了一聲:「哭什麼?你有啥臉面在這搭哭!?」馬漢祥的臉上也帶著淚水,他知道自己永遠失去喜子了。這個一向以冷靜著稱的中年漢子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了。紹平驚愕地抬起頭來看著他。從漢祥叔的目光裡,紹平沒有找到一絲一毫的同情和憐憫,有的僅僅是憤恨。這個失去寶貝兒子的人以超人的意志抑制著內心的悲哀——他不能讓場面失去控制,他知道場面隨時都會失去控制。
他把目光轉向馬家崾峴人,但是,人們都看出,這個人已經被悲痛擊倒了,因為那目光已經不是鄉長的目光,那是失去兒子的父親的悲慼目光。馬家崾峴人迅速決定了自己的道義選擇——他們忽然發現癱坐在地上的那個東西極為醜惡,人們憤怒了,叫罵著,詛咒著。
這是一種盲目的摧毀性的力量,理智無法約束,人力不能阻擋,只能順其自然,讓它爆發。
一直蹲在地上像牛吼一樣抱著頭哀嚎的馬栓,突然像獅子一樣跳起來,瞪著一雙噴火的眼睛,狠命地踢打紹平。紹平撲倒在地上,無聲地佝僂起身子,一會兒翻向這邊,一會兒翻向那邊。只是到了這個時候,紹平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一個無法饒恕的錯誤——鮮血寫就的事實是無法用語言更改的。
他沒有任何辦法使馬家崾峴人相信,作為一個人,作為那些死去的同伴,他盡到了自己的責任。他要活,僅僅是……僅僅是……是什麼呢?現在,他能說出那些理由嗎?他能夠讓馬家崾峴人相信那些理由嗎?激憤了的人們所要求的,是要他同他們死在一起!
他犯了一個絕大的錯誤。他們的死,實際上已經宣告了他的結局,而他,卻要反抗這個結局,而且用的是那樣一種馬家崾峴人絕不會容忍的方式。完全失去理智的馬栓踢打得累了,重新蹲在地上無聲地啜泣。
紹平用一隻手支撐著,跪了起來。他知道必須面對著父老鄉親們承認自己的罪責,求他們寬恕。他知道時光將向人們解釋清楚一切。他哭著,解釋著,淚水和涎水掛在下巴上,聲音非常嘶啞……隨著渾身劇烈的顫抖,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想活……我知道喜子,雙柱……他們……他們……我得把他們的事告……告訴鄉親……還有……我不想死,我想活……想活……活……」他哇哇地哭著,像孩子一樣。
如果紹平不馬上把這一切都告訴人們,如果他等人們的情緒稍稍平息以後再道出那可怕的事實,人們也許還有工夫做冷靜的分析和判斷,可是現在,他們完全變成一種盲目的力量了。他們不知道紹平離開馬家崾峴以後做過的一切,不知道這個討人喜歡的後生在這短短的十三天裡受到的洗禮,發生的變化。出現在人們眼前的,仍然是那個讓人討厭的井雲飛的兒子,正是這個人高舉著雙手從山洞裡走了出來,其他人都死了,只有這個人活著,只有井雲飛的兒子活著!
馬家崾峴人終於確認這個跪倒在地上的人不是馬家崾峴人的子孫。在這個人的生面前,他們似乎找到了其他人死的原因。
馬漢祥看到馬家崾峴人的眼睛紅了,他們正在失去理智,他抹了抹眼淚,喝令人們住手,把一步步向紹平圍攏過去的人推到一邊,還伸手打了幾個要撲向紹平的後生。
玉蘭退到人群后面,看著人們像潮水一般湧向兒子!她內心異常麻木,不知道應當穿過人群站在兒子面前保護他,還是加入到盲目的人群中去呵斥他、汙辱他、咒罵他;甚至……毆打他。
人們在馬漢祥的阻擋下稍稍退後了一些,現在,石玉蘭又重新站在他們中間了,但是,這些人好像並沒有意識到她,他們的全部意念都在前面那個讓他們憤怒的人身上,一種報復和毀滅的慾望控制了這個群體。這個群體爆發出的吶喊和咒罵震耳欲聾,就像黃河的濤聲一樣淹沒了其他任何音響。
紹平還在哭訴和求饒,石玉蘭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奇怪的是,她驚訝地看到一個逝去很久的人的面孔和紹平的面孔疊加在了一起,並且,她分明聽到那個人的聲音:「……要活下去,玉蘭,不是為我,也不是為你,是為了紹平,你必須活下去。別再跟紹平提我,你讓他恨我,你一定要讓他恨我,讓他向人證明他不是土匪,他也不是井雲飛的兒子,他是一個人,他對任何人都無害,他只是要像一個人那樣活著……我相信你能夠活好……玉蘭,你告訴我,你能夠活好,是吧?你能夠活好吧?」玉蘭記得,她當時哭成了淚人,她沒有回答那個人是不是能夠活好,她緊緊地摟抱住他,一邊哭一邊問他:「沒辦法了嗎?真的沒辦法了嗎?」「沒辦法了,事情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就沒有任何辦法了。」她嗚嗚地哭起來。「你能帶好我的兒子,你能帶好吧?」那個人一再問他。石玉蘭堅定地點頭,說:「我能。」那個人忽然笑了一下,把她推離開,悽慘地說道:「可是,你帶不好我的兒子……你沒能帶好我的兒子……」世界突然喧囂了起來,周圍的景物和人群都離開了原來的位置,落英繽紛地攪擾在一起。她覺得人群再次向紹平蠕動起來,她看到很多人舉起了手中的長槍,但是她不知道兒子紹平在哪裡,她分明聽到紹平的求救聲,就是不知道他在哪裡。整個世界都是混亂的……玉蘭看到了五花大綁的李昌源跌跌撞撞從眼前跑了過去,他的目光充滿了怨恨和恐懼。他的頭髮被胡亂剪過,有的地方露出了頭皮,有的地方卻留下一寸多長的頭髮;顴骨上的一處傷口還在流血,血順著臉頰流下來,落在棉襖衣襟上。李昌源站立在冰面上了,他身後那幾個拿盒子槍的人齊步走上前去,幾乎同時舉起了槍。「砰!砰!砰!」玉蘭眼看著李昌源的腦袋迸裂開來,眼看著白色的腦漿和著鮮血噴濺到很高的地方,眼看著李昌源痙攣著倒在冰面上,血像小河一樣蜿蜒,在沙地和冰面接合的地方匯聚到一起,從冰面的縫隙之間流到河裡去……馬佔鰲一家六口人的鮮血幾乎把一個狹小的窯洞淹沒,炕上,灶臺上,門板上,地上,院子裡……到處都是鮮血,開啟院門的時候,人們看到一隻陰鷙的黑貓正在舔舐窯門口淤積的鮮血;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窯裡窯外,好像發生過劇烈的打鬥;屍體上有許多貫通傷,也就是說,能夠一刀致命,但是每一具屍體都不止一刀;馬佔鰲大兒子的肢體與軀幹幾乎完全斷離,大腿和頭部併攏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玉蘭不知道這是馬家崾峴人身上的氣味還是黃河水的氣味,這氣味令人作嘔。她看到紹平在這氣味中翻滾,就像是在汙濁的黃河河道里翻滾一樣。不管他怎樣努力,他遊不到對岸,他是不可能游到對岸的。他遊了那麼久那麼久,他還要遊多久啊!?她能夠幫助他麼?她能幫助他做一些事情嗎?她能夠讓他擺脫浪濤的衝擊麼?她怎樣做才能夠讓親愛的兒子解脫?她看到自己像瘋了一樣沿著黃河河道來回奔跑,聲嘶力竭地呼喚著紹平,她看到紹平使盡最後一點氣力,向她伸出手臂。
「媽……救救我……」
紹平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呼喚。與此同時,玉蘭手裡的槍響了。紹平的身子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已經變得很寬闊了的胸前,驀然間綻放開一朵紅得耀眼的花朵,重重地撲倒下來。玉蘭手裡的槍落到地上,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這一切都是在一剎那間發生的——紹平發現了媽媽,哭叫著向她爬過來;石玉蘭從身邊一個後生手裡把槍奪過來;在石紹平使盡最後一點氣力試圖抬起身子拉住媽媽的時候,玉蘭扣動了扳機。紹平胸前的傷口噴射出鮮血,噴射到玉蘭身上。
玉蘭跌倒在兒子身邊,保持著向兒子撲過去的方向。她身上雖然沒有傷口,卻像遭到了致命的槍擊,扭曲著,痙攣著;她蒼白的面孔在土地上磨擦,磨出了好幾道血痕;她的眼睛睜著,但是露出的全是眼白,只是在極為短暫的時間裡,眼睛的瞳仁才出現在正常位置,但是,她絕對看不到眼前任何東西,這是遭受致命槍擊的人才會有的情形。
不同的是,石玉蘭的傷口在她的心裡,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裡正在大量失血。沒有人看到那個地方。
48.傷逝
黃河像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樣,奔流不息,那壯烈的濤聲不僅僅在遼闊的大地,更在廣袤的宇宙間持續不斷地轟響著。很多時候,人們對於它的感覺並不直接體現為音響,音響只是它存在的一種方式,而且很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方式。它最重要的存在方式是無聲無息地作用於每一個人的靈魂。每一個人,不管愚頓抑或聰明,都能夠從靈魂上感覺到它——你會感覺到它的轟鳴,感覺到渾黃的色澤,感覺到驚濤拍岸的氣勢,感覺到充斥在所有空間和時間的那種巋然不動的永恆,感覺到無所不在的壓力……你必須全部為它而存在,必須生活在它龐大的身影之中。即使你腦子裡不經意的一個念頭,也必須經過它的審視和判決,否則,就會有一種聲音宣佈為非法,你就會將自己視為罪惡。審判的力量來自每一個人的內心,黃河要做的僅僅是存在在那裡,僅僅是平靜或者喧囂地提示著人們它的存在。
所以,當石玉蘭突如其來地打死紹平以後,不管是玉蘭還是馬漢祥還是任何一個馬家崾峴人,都潛意識地遵從於一種信念,認為必定有一種力量導演了這場悲劇,所有發生的都是必將發生的。如果你還一時無法接受的話,那是因為你無知,你無法也不能在這場悲劇面前指手畫腳,議論紛紛。
現場是那樣安寧,就像劇場裡的所有演員和觀眾都深深地被劇情吸引了一樣,人們清晰地聽到紹平汩汩的流血的聲音,聽到玉蘭的喘息。其他什麼聲音也沒有,幾百口人如石雕泥塑一般,各就各位,沒有聲息,也沒有一絲蠕動。
在灰色的暗夜降臨大地的時候,這個群體就像被澆築在了山岩上,和山岩一道變幻著顏色,最終和大地的顏色混合在一起。即使在這個群體蠕動起來,有的抬起紹平的屍體,有的攙扶起玉蘭往村子裡走的時候,也悄無聲息,就像是一部緩慢放映的無聲影片。
這群人以紹平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圓,就像被某種符咒控制了一樣,寧靜地移向馬家崾峴,移向鄉政府大院,並且在那裡停頓下來,仍然保持著在黃河岸邊的姿態。天很黑,人們實際上什麼也看不到了,但是他們仍然站立在死者紹平的周圍,默默地看著他。馬漢祥站立在人群裡,和所有人一樣變得很怪異,好像完全喪失了知覺,或者說,失去了感覺的能力。
這些人劇烈的思考潛沉到很深很深的靈魂深處去了。
如果說,剛才人們還仇恨著紹平,那麼現在,這種仇恨逐漸轉換成為了一種不期然來到面前的憐憫。現在他們突然醒悟了紹平的生和喜子、雙柱、友娃和狗剩的死並不構成因果關係。他不應當死。他是不應當被打死的,更不該被玉蘭打死……但是,能夠據此譴責玉蘭麼?她是這個孩子的母親,她比所有人更懂得對這孩子的珍愛……馬家崾峴人開始自責,開始後悔剛才那些失去理智的行為。不該那樣對待一個經歷了戰鬥,從死神手底下爬出來的人。只有現在他們才知道自己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
馬栓在距離紹平屍體幾步遠的地方愣愣地站著,臉上凝聚了一種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雙柱的死已經不像剛才那樣鼓盪著他的激情,他強烈意識到眼前發生的是一件超乎日常經驗的事情。這樣的事情不可能被阻擋,任何人都沒有辦法阻擋。他必須在這場突然發生的變故面前重新估計自己的感情和理智。
桂芳痛恨自己的動作慢了,沒有阻止住玉蘭——當她發現玉蘭突然舉起槍來的時候,她曾經跨出一步,不顧一切地去阻擋,但是沒有來得及,玉蘭幾乎是在奪過槍的同時扣響扳機的。現在,桂芳站立在人群當中,表情堅定地看著玉蘭的背影,儘管那僅僅是一個模糊的背影。這個背影第一次與她的情感發生碰撞,覺得自己能夠體驗玉蘭目前正在體驗的東西,這些東西使得她認為自己離她近了一些,就像是結了親家的人突然意識到彼此離得近了一樣。桂芳的淚水嘩嘩地從臉頰上滑落下來。
她已經同意了啊!今天中午,這個專橫的母親在女兒的堅定意志面前鬆動了態度,把文香叫到跟前,對因為無法實現愛情而面容憔悴的女兒說:「你和紹平的事……我千思萬想,覺著沒有啥不合適的,紹平是一個好後生,文香。」
文香驚訝地看著媽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說,」桂芳進一步對女兒說,「等紹平回來,你們就訂婚,我和你蘭嬸都盼望著哩!」
巨大的驚喜像浪濤一樣衝擊著文香,這個被愛火焚燒著的女子忘乎所以地跳起來摟抱住媽媽,幾乎把她帶倒在地上。
現在,文香該怎樣接受這個可怕的事實呢?
當紹平被敵人押解著在黃河峽谷東岸行走的時候,文香正坐在十三天以前紹平勞動的那個山坡上繡荷包。
太陽已經偏西了,西天燒起了大火,大地又一次平鋪開一層耀眼的亮色。黃土高原舒展開巨大的腰身,滿懷期望地等待著金輪般的太陽沉降到它的腹地中去。太陽越是接近地平線處的山峁,色彩便越加絢麗,連那剛剛被春風催開的楊樹,柳樹、杏樹、梨樹、棗樹的葉片上,也被點綴上了橙紅的色彩,搖曳著,閃爍著,更不要說遠遠近近的高山大谷,森林與河流了……它們簡直是沐浴在流金飛彩之中。
文香最後看了一眼黃河對岸,含笑把手裡的針線活兒收起來。她突然又想再看一眼,就把已經快繡好的荷包拿出來,高高地舉著欣賞。這是一對美麗的五彩鳳凰,它們在燦爛的霞光中相互追逐著,好像要相跟著飛到什麼地方去。她把它捺在胸口上,心裡感受到了一種流蜜似的甜潤。
十三天了,她天天在這裡繡這個荷包。
在今天中午以前,她好像並不急於把它繡完,繡荷包本身就是一種甜美的陶醉,她不願意這個過程過早地結束,除非紹平提早回到馬家崾峴來。她知道媽媽不喜愛紹平,她不準備煞費苦心地去說服媽媽了,一切都等紹平回來以後再說。所以,她必須把荷包拿到山上來繡,或者坐在樹底下,或者坐在花叢中,一針一線地繡,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忘記了,包括時間。
她有多少種渴望呀:她要跟他拉談,說心裡話,她說,他也說,她靜靜地聽……哦,她還要讓他親她,愛撫她,她要趴伏在他懷裡,聽他的心跳,聞他身上那種特有的男人氣味兒……他值得她愛呢!他不是媽媽想象的那樣的人,他已經證明了他不是那樣的人。在她美麗絢爛的夢想中,紹平不止一次戴著鮮紅的光榮花凱旋而歸,她看到馬家崾峴人用親愛的目光看他,呼喚他的名字,以他為自豪。河東岸的槍聲一點兒也沒分擾她內心的思念和渴望。事實上,她還根本沒有把紹平和戰爭連在一起。這個十九歲的少女還沒有把建立功勳和付出極大的代價、甚至鮮血和生命聯絡在一起。當馬家崾峴人都在為河對岸紅軍的命運擔擾的時候,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美妙遐想之中。今天早晨,她只在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到村畔去了一下,她看見河對岸的山上湧起了陣陣硝煙,聽到了密集的槍聲。她總感覺紹平這一兩天就要回來了,她必須趕他回來前把荷包繡好……她要在一個迷人的有月光的夜晚,親手把荷包送給他,就差最後一朵彩霞沒有繡了,她決定明天把這朵彩霞繡出來。
今天中午媽媽和她的談話把一切都改變了——這一切都不再是想象,一切的一切都將成為現實……她必須今天就把那朵彩霞繡出來,她要先讓媽媽看一看,讓她驚喜。她又來到了這個山坡上。
天空是那樣高遠,大地是那樣遼闊,在永恆的宇宙之中,在廣袤的世界上,在黃土高原的皺褶裡,在黃河岸邊一個不為人在意的山坡上,一個被稱之為人的弱小生靈,開始了她生命之舟的揚帆遠航。
樹木開始蕩起清涼的晚風,蟲兒開始鳴叫,歸巢的鳥兒在枝杈間彼此打著招呼。整個世界又文靜又和諧。村北的那條路隱沒在從大地深處漫延開來的夜色之中了,西天還有最後一抹流雲:像金線一樣滑拂在地平線上空。天空開始由玫瑰色轉為幽藍,東方露出了第一顆星星。
文香把最後一針繡完,扯斷了絲線。她把荷包舉起來欣賞,想象著這個神聖的物件在紹平心中的迴響,想象著……她羞澀得臉色緋紅。她現在又改變主意了:在紹平看到以前不讓任何人看到它,包括媽媽——它是那樣聖潔,任何人的目光都會玷汙了它。她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收好,站起身邁步走下山崗。今天不會了,他不會回來了。聽說羅家川渡口一直在過往咱們的部隊,聽說山西境內已經沒有多少紅軍了。他們該回來了……她一路盤算著。
文香走進馬家崾峴,覺得村裡很冷清,就像人們都隱藏起來了一樣。街面上沒有一個人,許多窯院都空著。馬家崾峴不像以往這個時候充滿著特有的熱烈溫馨的氣息,脾氣不好的婆姨不再斥責孩子,無憂無慮的漢子也不再扯著嗓子吼叫秦腔或者信天游,就連風兒也止息了,小心翼翼地掛在樹木枝頭,不敢動彈。所有的一切都散發出死寂的資訊。一條黑狗無聲地從文香面前跑過,匆匆的,好像有一件明確的要辦的事情,往一條街巷深處去了,那裡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別的狗在等它。
她推開自家的院門,屋裡屋外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灶火也是涼的。她納罕起來,疑惑地來到院門口站立了一會兒。她聽到鄉政府那邊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就疾步趕向那裡。
首先映入文香眼簾的是黑壓壓的人群——幾乎所有的馬家崾峴人都在這裡。奇怪的是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竟然沒有一點聲音!
「怎麼了?」她拉住身邊的一個小男孩,壓低了聲音問。
「喜子、雙柱他們死了,都死了……」小男孩怯怯地說。
她一下子推開男孩,問:「你說什麼?!」
小男孩又說了一遍,最後說:「紹平也死了,你看。」
文香順著男孩的手望過去,她看到了紹平的屍體,也看到了在屍體旁邊掙扎的玉蘭嬸。
世界「轟」的一下在文香面前爆炸了。
馬漢祥蹲在地上,狠狠地敲打自己的腦袋,然後才站起來,輕聲招呼幾個婆姨女子,讓她們扶玉蘭回家去,開始安排紹平的後事。
他讓兩個懂得木匠手藝的人連夜打製棺材,不單是為紹平,還要為喜子、雙柱、友娃和狗剩打製棺材。按照當地風俗,入土為安,沒有屍首的死者,即使在棺材裡放一些死者生前穿用的衣帽或者心愛的物件也要下葬——在目前,這也是安慰這些孩子的親人的唯一辦法。
馬漢祥作為鄉長,忍住喪子的悲哀,連夜趕往崤陽縣城,向白旭縣長報告去了。他堅決地拒絕了赤衛軍隊員護送。
留在馬漢祥身後的馬家崾峴人則繼續沉浸在可怕的悲哀之中,悲哀著的不僅僅是死者的親友,而是所有生於斯長於斯的人。瀰漫在所有人心頭的悲哀模糊了紹平之死和其他那些死在對岸的人的界限。人們開始安慰那些像玉蘭一樣失去兒子的人。也有的人開始安慰玉蘭,但是玉蘭什麼也聽不到,她現在什麼也聽不到。
那個凝固著的群體開始消散,開始沿著馬家崾峴狹窄的街道向各自家裡蠕動——他們好像突然意識到聚集在一起會放大悲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