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在大地上生根
「老葛,這裡有一個山洞!」不知誰吶喊了一聲。
葛滿康心中一喜,一邊繼續向敵人射擊,一邊命令身邊的幾個擔架隊員:「快!全部撤到山洞裡去!」的確,撤到山洞裡去是唯一的生路。敵人已經佔據了西面的山崗,再往西奔突已經不可能了,後面的敵人正在緊逼而來,情況萬分危急。後生們一邊撤退一邊還擊敵人,向山洞轉移。
敵人發現了他們的意圖,槍聲愈加密集了,火藥味嗆得人喉嚨火辣辣地疼,眼睛異常酸澀。子彈呼嘯著在空中飛舞,彈頭落在洞口的巖壁上,濺起一簇簇藍色或者橙紅色的火花。
葛滿康是最後一個退進山洞的,他馬上找到了依託,繼續射擊敵人,他發現身邊還有一個人,在沉著地點射。這是喜子,他打仗也顯示出一種穩重的勁頭。敵人的武器失去了射殺的目標,漸漸稀落下來了。
葛滿康和喜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外面黑黢黢的夜色。不時有一兩個敵人閃出身來向洞裡面射擊,葛滿康能夠趕在敵人扣動扳機之前把他們撂倒在那裡,這顯然引起了敵人的恐慌,他們正哇啦哇啦地吶喊著什麼!過一會兒,敵人也安寧下來了。世界一下子變得極為沉寂。
忽然,葛滿康聽到身後傳來「撲通撲通」的響聲,他吃了一驚。他安頓喜子注意敵人的動靜,便爬起身退到山洞裡面去了。他的幾個兵士們正在一個個地倒下去,與此同時,山洞裡響起了響亮的鼾聲和疲憊不堪的呻吟聲。
他彎下身摸了摸地面,地面潮溼而陰冷。「等一下,同志們!」他衝他們喊,「不能在這裡睡……同志們,起來,堅持一下……」沒有一個站起來。他跨過他們,摸索著巖壁向洞裡面走。腳下有一兩寸深的積水,空氣中混雜著一種腐臭的氣味兒。他轉了一圈兒,又摸索著走出來——這是一個十幾米深、四五米寬的山洞。沒有一塊乾燥的地方,比起裡面來,後生們躺下去的地方還算好一些。
他站在倒在地上熟睡的擔架隊員身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塞著。他知道,他們是太累了。每個人都扛著彈藥和武器,在崎嶇不平的山間小道上跑了三十多公里,在敵人的圍追堵截下沒命地奔跑,不斷進行戰鬥,即使是鐵人也會累得倒下去。他不能不讓他們休息,儘管他知道這對於他們是極端危險的。他把牙咬得「咯咯」響,摸索著整理他們的睡姿。他又回到了洞口,趴在喜子身邊。
最近幾天,戰鬥開始收縮排行,葛滿康的擔架隊基本上完成了搬運傷員的任務。紅軍在臨陽鎮繳獲了大量武器,一位紅軍營長命令葛滿康的擔架隊轉變為運輸隊,讓他們跟隨大部隊往黃河岸邊轉移,從羅家川渡口把這些武器搬運到黃河西岸去。
出發以前,為了防備萬一,紅軍營長派兩個戰士來教擔架隊員使用武器。在一個山坳裡,擔架隊員練習了射擊。來自馬家崾峴的五個後生,除了紹平以外,其他四個人都在村子裡練習過射擊,那是他們追隨在赤衛軍後邊,軟磨硬磨才辦到的事情。摸過槍和沒有摸過槍就是不一樣,所以,打靶的時候,喜子、雙柱、友娃和狗剩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績,受到紅軍的稱讚,葛滿康也覺得臉上很有光彩。紹平趴伏在地面上,雙手微微有些顫抖。
「不用害怕,」紅軍戰士說,「第一次打槍就是很緊張,放鬆弛,放鬆弛就可以了……」
其實紹平不是緊張,他是因為突然得到這種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權利而激動——這說明他跟喜子、雙柱他們沒有任何區別,這說明他真正成為了這支隊伍的成員,沒有人認為把武器交給井雲飛的兒子是什麼不正常的事情,喜子他們甚至站在身邊鼓勵他指點他。他練習得非常認真,在紅軍戰士的口令下,不斷向「敵人」射擊,打得越來越好。這一天對於紹平來說簡直就是一個節日。
清晨,東方出現了魚肚白,紅軍開始靜悄悄向北轉移,擔架隊被夾在紅軍隊伍中間,離開臨陽鎮,踏上歸程。和部隊在一起,有了紀律約束,沒有人敢於笑鬧,但是,在即將回家的十二個後生心中,這是一個多麼讓人激動的迷人的清晨啊!他們回頭看了看沉浸在濃厚晨霧中的臨陽鎮,心中盪漾著一種離開一個值得記住的地方的感覺。他們知道,這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地方,成為他們渡過黃河以來的轉折點,從此,回家,回到安寧、甜蜜的故鄉本土,回到自己的父老兄弟身邊,就成為了他們的心靈目標。那是一個溫馨的目標。
一開始路途很平坦,雙柱扛著彈藥箱,肩頭上橫放了四支步槍,但這並不影響表達他此刻的心情,哼著一支不成調兒的歌曲。喜子看了看走在身邊的紹平,輕聲問道:「回去以後,你第一件事要做什麼?」紹平已經很善於跟同伴聊天,先是一笑,然後說:「我呀,我先得睡它三天三夜……」喜子開心地笑起來。
喜子心裡想,紹平並不像許多人想的那樣,心裡藏著數不盡的彎彎繞繞,他很直爽,永遠說的都是心裡話。村裡人把他想得太複雜了,尤其是那些對紹平抱有很大成見的人,總忘不了五年前紹平和雙柱打架的事兒,總覺得這個不言不語的後生腦子裡轉著許多別人無法瞭解的念頭。其實他不是這樣的人。過河以來,他在任何事情上都沒落在別人後邊,他跟大夥相處得很好;眼下他跟雙柱也已經非常要好,就像經過很長時間考驗的朋友;呼三犧牲的時候,紹平多麼傷心……喜子要把這一切都告訴馬家崾峴人,他要讓馬家崾峴人知道:紹平是一個非常好的後生。
人們,包括喜子在內,僅僅把紹平的這一系列表現作為他們的一種發現,誰也不知道,這短短的十二天,紹平的思想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他所有的行為,其實正是這種內心深刻變化的結果。所以,當擔架隊和紅軍一道踏上歸程向羅家川渡口方向進發的時候,紹平比任何人都激動。一種比生命更加寶貴的東西使他渾身充滿了永遠也消耗不盡的活力。領取彈藥的時候,紹平除了背兩箱彈藥之外,還試圖再多背兩支步槍,被葛滿康嚴厲制止了——葛滿康發現這個後生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有一種拼死命的勁頭。
但是現在,上路幾個小時以後,紹平在前前後後照顧別人的過程中,肩膀上仍舊壓了四支步槍,和雙柱一樣。紹平這樣做已經沒有任何要向別人證明自己的意思,自從呼三死後,他很少想到這個問題。他從一切方面依附在擔架隊這個群體上,心甘情願地做著這一切……身體很疲勞,但是他的精神卻無比舒暢,就向被沐浴了一樣。
馬上就要回到家鄉了,就要回到那個現在對於他已經極為親切的馬家崾峴了,就要面對著那裡的鄉親了!他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要向媽媽說,向文香說,向所有的馬家崾峴人說。說什麼呢?絕不是要說:「你們看吧,我石紹平是怎樣的一個人!」不是的,他要說:「我現在知道了,究竟該怎樣做一個馬家崾峴人……」他要坐在媽媽面前,把所有心裡話都告訴她,把十二天以來經歷的一切——包括每件小事在他心中引起的反響——都講給她聽。媽媽一定會高興的,她正是這樣期待他的呀!現在他知道了,媽媽懷裡揣著一顆怎樣的心。
蔚藍色天空中飄浮著朵朵白雲,天的極盡處,白雲被壓成一個狹長的條帶,閃爍著藕荷色的光澤……陽光從白雲層後面閃射出來,給大地鍍上一層斑駁的亮色,在暖洋洋的陽光下,大地上的樹木花草,土地和河流都蒸騰起一股強烈的春天的氣息。春天真正地來了,它帶給人們一種暖洋洋的睡意。
「真的,回去先得好好睡一覺,」喜子對紹平說,語氣中充滿了幸福和嚮往。「我不睡在家裡,我要先跳到黃河裡去,痛痛快快地洗個澡,然後躺在滾燙的沙灘上……那可真美呀!」
葛滿康從隊伍中走出來,停在半路,前後看著他的隊伍。十二個人,一個不缺,一個不少。十二天來,他每時每刻都在擔著心:不要出什麼意外,他把他們從父母手中接過來,就要完好無損地還給他們的父母。這是他十二天以來堅定不移的信念。每當擔架隊遇到正在進行的戰鬥,年輕人好奇,想爬到前沿陣地去看,葛滿康總是凶神惡煞一般把他們呵斥回來,他知道戰爭絕不是遊戲,它的殘酷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夠理解。現在,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他那顆總是懸著的心也要放下去了。儘管他外表仍然冷漠,可是在他的心裡,卻迴響著比年輕人更加熱烈的歡愉。
當喜子和紹平從葛滿康面前經過的時候,他一把揪住了紹平的胳膊,不由分說從肩上拿下了兩條槍。其實,葛滿康身上已經有三條槍了。紹平試圖爭奪,葛滿康嚴厲地瞪了他一眼,紹平只好走開。
「別爭了,紹平,你背太多了,不行。」喜子說。「喜子,你是看不起我麼?」紹平故意問。喜子馬上緘口了——像以往一樣,他總是迴避看得起還是看不起紹平的問題,他知道紹平在這個問題上敏感。但是今天,紹平卻露出潔白的牙齒,默默地笑了,或許笑的正是自己以前的敏感。他緊挨著喜子往前走,喜子側過頭看了看他,第一次感覺到他是那麼漂亮。你不能不承認紹平是馬家崾峴最漂亮的後生。
前面是一座小山,山上長滿了各類樹木,在向陽的坡地上,一些發芽早一些得樹木,樹葉正在變得繁密起來的,有的甚至已經能夠遮掩山體了,小路正鑽進那些樹木之中。那裡明暗交映,枯黃的落葉早就變成了灰色,老樹的黑色樹幹雖然仍然很堅硬,但是那些柔軟的枝條和鼓脹的芽苞,正在宣告春天已經加快了腳步。左下方的一條峽谷裡,一條小溪通過它歡樂的閃光,消失到遠方更茂密的森林深處去了。
太陽西斜了,顫動著耀目的白光,峽谷間泛起輕紗一樣的乳白色暮靄,把黛色的峰巒襯映在灰色的暮靄之中,顯示出巨大的輪廓,就像是一些巨人正在無盡的寂靜中休息。空氣中仍然像白天一樣瀰漫著使人感到愉快的溫暖,彷彿這種溫暖的氣息永遠不會消失了一樣。四面八方都洋溢著柔和的不辨其貌的嗡嗡的響聲,這響聲既不是人聲也不是黃河的濤聲,那是大地之母的吟唱和感嘆,只有特別敏感的人才聽得到它。
正在這時,部隊在距離羅家川渡口七公里的一條峽谷突然遭遇了敵人——敵人很顯然料到了紅軍部隊要從羅家川渡口西渡黃河,早早就潛伏在這條必經之路的峽谷兩側,因此,戰鬥一旦打響,沒有防備的紅軍隊伍馬上陷入了被動。紅軍在堅決的抵抗中試圖掩護擔架隊先走,但是,數倍於我的敵人根本容不得紅軍做這種調整,很快就把紅軍隊伍衝散了。擔架隊中只有幾個人衝了出去,跟隨在葛滿康身邊的人急不擇路,從一條支溝衝出去,匍匐在一片小樹林裡,身後的敵人不斷向他們射擊。
葛滿康帶領幾個人掩護,讓喜子和其他人放下彈藥往北跑。喜子帶人跑到山上,突然發現在跑出來的人中,只有他一個是馬家崾峴村的人,意識到紹平、雙柱、狗剩和友娃都還在葛滿康身邊,就讓其他人繼續往紅軍撤退的方向跑,自己則留了下來,佔據一個有利的地形,用火力壓制追擊葛滿康的敵人。
等到葛滿康帶人撤退到這裡,看到只有喜子一個人時,既沒有發火也沒有責怨。他們擺脫了敵人的追擊,爬上一條支溝西側的山樑,往北奔襲。此時,他們離撤退的隊伍已經很遠。
葛滿康冷靜地想了一下,決定往西北方向轉移——他感覺這裡離羅家川渡口不遠了,紅軍隊伍一定是在向那裡運動。目前關鍵的關鍵是要儘快與部隊會合,只有在部隊的保護下,才能夠保證擔架隊員的安全。不幸的是在進發的過程中,他們又遇到了一小股敵人,發生了激烈的交火,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戰鬥,他們才撤退到這個山洞裡。
現在,附近的槍聲已經稀疏,遠遠地傳來槍炮聲,說明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正在發生戰鬥,或者換一句話說,紅軍就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這讓葛滿康地心裡稍微踏實了一些。
「這裡有四個人,」葛滿康對喜子說,「加上你我一共六個人,也就是說,其他人都突圍出去了。」「哦。」「他們是全部出去了嗎?」「全出去了。」「你不該回來。」「他們知道怎麼走。」
31.激憤
紹平被一陣清脆的槍聲驚醒,一下子跳起身來。
曙色正從洞口漫延開來,洞裡已經有青灰的亮色了。葛滿康和喜子隱蔽在洞口的土堆後面,巧妙地反擊敵人。不時有一兩顆子彈打在洞壁上,又濺落在腳下,滴溜溜地轉。人都起來了——這時,紹平才看清,山洞裡除了喜子、雙柱、葛滿康之外,還有友娃和狗剩,也就是說,留在葛滿康身邊的全部是馬家崾峴的後生。葛滿康似乎也剛剛明白這一點,眼睛裡掠過了一絲憂鬱。這時候,友娃和狗剩正準備拿起槍趴到洞口去,葛滿康回頭制止了他們。
「叫雙柱到這裡來!」
葛滿康一喊,紹平才想起來雙柱仍然趴在地上睡著,用手拍打雙柱。手的感覺像電流一樣回傳到了心裡,他的心劇烈地緊縮了一下,趕忙跪下身子觀察雙柱。
「雙柱!雙柱!」雙柱仍然沒動靜。紹平把雙柱抱起來。所有人都驚呆了:雙柱的前胸整個兒都被血浸染了,肩胛處巨大傷口上血還沒有凝結,經紹平一動,又汩汩地湧流出來,落在地上,綻開了一朵朵殷紅的血花兒。紹平把耳朵貼到他的鼻子和嘴唇上去,沒有一點兒生命的氣息,雙柱的嘴唇僵硬而冰冷。
雙柱死了,他沒有驚動任何人,默默地死去了。他緊緊地閉著雙眼,模樣很安詳,沒有一點兒痛苦的痕跡,眉稍上還掛著他那特有的頑皮勁頭。他的一個嘴角也凝固了褐色的血痕。
紹平託著雙柱的屍體,晶瑩的淚珠在雙柱蒼白的臉上聚集,然後又滾落下來,落在地上,和雙柱的血融在一起。紹平沒有哭出聲,可他的淚水也一直沒有止住。劇烈的痛苦使他的臉部完全變了形,就像給釘在地上了一般,直到葛滿康和喜子跑來,才把雙柱的屍體從他手裡接過去。
紹平無法支撐自己,「撲通」一聲跌倒在地上,內心深處湧起的巨大悲痛,像地震波一樣撞擊著聲帶,撞擊著胸口,撞擊著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喜子哭著把紹平拉起來。紹平伸出顫抖的手,抓住雙柱的胳膊和結了厚厚硬繭的手。雙柱手背上劃了很多血口子,他把臉貼在這雙手上,無聲地飲泣。
葛滿康用拳頭抹去了淚水,開始勸慰雙柱的同伴們。喜子面對巖壁站著,抽動著肩膀,慢慢轉過身,和葛滿康一起把雙柱的屍體抬到一個乾燥的地方。
紹平想到昨天晚上雙柱叫冷的情景,嘴唇咬出了兩道血印。他把自己的衣服輕輕蓋在雙柱身上,就拿起槍,趴到洞口去了。友娃和狗剩正在那裡監視著敵人的動靜。敵人退縮了,好像在想什麼鬼花樣。紹平把臉貼在冰冷的槍托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