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孕育
人類有一種經常被忽略的特性,比使用勞動工具和直立行走更顯著地把人從動物界中區別了出來,這就是人的兩面性。
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一個被我們認為彬彬有禮,和鄰居和同事相處得很好,溫順得簡直如同綿羊,與世無爭,助人為樂的人,突然在某一天清晨殺了人,被殺的人既可能是他的妻子或者兒子、父親,也有可能是他的同事,更有可能是他的上級領導,還有可能是與他毫不相關的人。這個人殺人的結果和我們日常的經驗發生了尖銳的對立和衝突,於是,我們唏噓,我們感嘆,我們表示難於理解……其實完全沒有必要這樣。這就是人。
你難道沒有看到嗎?江洋大盜在不是江洋大盜的時候,很有可能是一個慈祥的父親、孝敬的兒子;籠罩神秘光環的政治家在非公開場合有可能是低階猥瑣的戀童癖小人;從來不談論庸俗話題、氣質高雅的女人也許是一個暗中過齷齪生活的人;把你作為親兄弟敬愛的人或許正在施展置你於死地的陰謀;讓任何女人著迷的壯漢,渾身上下都顯示男性魅力,卻極有可能是一個性無能的人;冠冕堂皇地宣講真理的人,暗中正在從事褻瀆上帝的勾當;像模像樣的學者其實是一個進行政治鑽營的蠅營狗苟之徒;在同一個案件當中,勝利了的原告眼看著被告被押運到刑場槍斃,生者未必比死者的靈魂高尚;連續發生瓦斯爆炸事故的煤礦礦主,實際上是當地一位經常在大會上宣揚整頓煤礦生產秩序的政府官員;一個兢兢業業、跟任何人都笑眯眯的單位一把手,正在非常辛苦地把大量國家資財轉移到個人手中;工程專案招標大會完全是一場掩人耳目的滑稽表演,真正的中標人此刻正在一家高階酒店對負責這項工程的國家工作人員說:「那筆錢已經劃到你指定的賬戶上了。」一向與你漠然處之的人,在你遭受不白之冤的時候卻拍案而起,為你伸張正義;最富有的人反而更加吝嗇,只有一個窩頭的乞丐倒有可能把窩頭送給一個比他更需要的人;一個從來不批評指正你,甚至於總是很欣賞你的才能的領導者,在既合法又合乎程式的政治運作中把你從現有位置上拿掉,當你被作為犧牲品獻到這位領導者祭壇上的時候,你才幡然醒悟你像獵物一樣身陷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之中……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相反相成。
有一個朋友曾經跟我說過這樣一件事情——
為了寫一部電視劇,他曾經和主人公原形人物在一個遠離現代文明的窮鄉僻壤生活過一段時間,這個人當時正在作為優秀鄉村教師在全國範圍內被大肆宣揚,我的那位朋友是懷著真正的敬意接觸他和了解他的,但是,在他和那位令人尊敬的教師——他們已經成為無話不說的朋友——告別的那天晚上,教師竟然對他說出了這樣一番令人振聾發聵的話:「其實不是我要當這個典型,是縣教育局、市教育局以至於省教育廳那些主要負責人需要我這個典型,是他們不擇手段把我樹立成為了典型。就我個人來說,我既不喜歡教育,也不喜歡孩子……不過我覺得這樣也不錯,政治上不說,就說這經濟上吧,真的不錯呢——榮譽有時候直接就是財富,我要是幹別的未必能掙這麼多錢……」後來我那位朋友沒有完成那部電視劇的創作任務,儘管他比以往更為尊重那位不得不當典型的教師。另外的人寫作了那部電視劇,電視劇仍然被拍了出來,在全國大小電視臺放映,由此還紅了扮演那位感人至深的鄉村教師的男演員,電視劇獲得了很多國家級獎項。
沒辦法,人就是這樣。
所以,當我對讀者說,作為大地主、土匪兼政客的井雲飛回到靖州城的深宅大院以後,馬上就會變成一個脆弱的、渴望女人呵護的人——就像我們已經在前面描寫的那樣——讀者當不會懷疑它的真實性,應當不會認為我在美化一個不該被美化的人。
這是真的,井雲飛就是這個樣子的,這方面,石玉蘭可以作證,假如這個處事謹慎的女人肯向我們開口的話。讀者一定要嘲笑我狡猾了:你明明知道石玉蘭不可能做這樣的證明,哪怕她還活著。是啊!她不可能做這樣的證明,她不會為一個罪大惡極的人做這樣的證明。我們都知道,她的整個後半生用全部生命向人們掩飾的,正是這種能夠讓人聯想到井雲飛也是一個人的東西。讀者前面已經看到,這對於她,對於她的兒子紹平至關重要。
我們後面還有時間敘述這些東西,現在,我們仍然講述她剛到井雲飛家裡時的情形。
既然人都具有兩面性,既然井雲飛在石玉蘭面前是這樣一個沒有什麼不正常的男人,那麼,毫無人生經驗的少女石玉蘭就無法在內心否認這個心事很重的男人喚起了她本性中一種極為崇高的東西:一個女人的母性。她用這種母性關心他,呵護他,與此同時,她也把自己看成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人都有在某個時候不能說出真話的情形,為什麼會這樣?原因很簡單——虛榮心,面子,小小的利益算計,為了掩蓋某種意圖或者某件事情的真相,為了友誼和愛情不被傷害……當然,也有人是因為身處絕境,而這個人又對家人或者朋友承擔著保護的責任;有人為了團體或者個人的利益,在赤裸裸的事實面前保持緘默……等等。但是,上面說到的所有這些算計都不在石玉蘭的心中,她從裡到外都認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玉蘭懷孕了。
儘管玉蘭知道井雲飛盼望著兒子,在某種意義上,他之所以娶她就是想讓她為自己生一個能夠傳宗接代的兒子,但是她仍然為井雲飛表現出來的那種巨大驚喜感到吃驚——他把她抱起來,在寬大的院子裡來回旋轉,發出高亢的歡笑和吶喊,就好像玉蘭已經不是玉蘭,是給他降臨了甘霖的女仙。金花從來沒有看到過表情嚴峻、總是心事重重的老爺如此失態,站在臺階上,張大了嘴巴,驚愕地看著,甚至忘記了作為下人這時候是應當迴避的。
井雲飛把玉蘭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無論走到哪裡,無論陷入到多麼難於應付的事情當中去,都惦念著她。她已經不僅僅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她簡直就是他的全部。在他和玉蘭之間,總是有人能夠在最短的時間以內取得聯絡,靖州最好的西醫大夫白旭成天守候在她的身邊,井雲飛知道玉蘭身體任何細微的變化和徵兆。
白旭醫生信誓旦旦地告訴井雲飛,玉蘭懷的是男孩。井雲飛就像向馮坤證實軍事或者政治的某種嚴重事態一樣,攥住白旭的衣領,問:「你是不是在胡說八道?」白旭輕鬆地笑著,說:「不,我說的是真的。」井雲飛就把白旭摟到自己的懷裡,拍打著他的後背,很久沒有分開;白旭就像是一個被綁架了的人,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井雲飛不願意讓人看到淚水。白旭就此成了井雲飛的朋友。
懷孕的日子是悽苦的,也是幸福的。玉蘭心境平和,起初身體症狀也不怎麼明顯,但是到了後來,反應就開始強烈了起來,經常嘔吐得一塌糊塗,吃什麼都要吐出來。白旭醫生趕來進行診治,只給開了簡單的藥劑,認為這是正常的妊娠反應,不用害怕。玉蘭並不害怕,相反,在她的心底裡,一種甜蜜的東西正在浸潤開來,和身體裡那個折磨著她的傢伙產生某種聯結……幸福不再是現實的圖景或者體驗,它更多的是一種對未來朦朦朧朧的想象,在這種想象中,那個被孕育的生命成為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玉蘭消瘦了,紅撲撲的面龐變得很難看,井雲飛過來,她總是下意識地躲避著不讓他看到她的面容,她總是把自己最鮮活的一面展現給丈夫。這個家庭(未出生的孩子也成為了其中的一員)氤氳著一種溫暖氣息,她陶醉其中,用它來抵禦劇烈的妊娠反應。她知道她經歷的是每一個女人都要經歷的,而且,她驕傲地想,這是隻有母親才能夠經歷的痛苦,在這個意義上,這不同樣是一種幸福麼?
傅美珠平靜地接受了井雲飛和石玉蘭的婚事。傅美珠為父親傅善鳴奔喪回到靖州,才第一次看到玉蘭。當時玉蘭已經懷孕五個月,但是從身子上仍然看不出來。她出神地看著這個自然天成的漂亮女子,也就理解井雲飛為什麼要娶這樣一個佃戶的女兒了。
發喪了父親,傅美珠在靖州又住了一個月時間,處理父親留下的事務。現在,傅家在靖州事實上已經沒有人脈了。傅老先生的長子傅家鏞曾經被清朝政府選派到日本
留學,他原本想學習工科,但是到了日本以後,他痛感「工業暫不濟急,不如學陸軍,異日庶可為國家效用」,便進入東京振武學堂學習軍事。一九〇五年八月,孫中山在日本組織同盟會,傅家鏞加入了這個革命組織,還與其他人秘密組織了「陸軍團」,為回國推翻滿清統治積蓄力量。一九〇八年十月,傅家鏞畢業回國,在雲南陸軍講武堂任步兵科教官。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辛亥革命武昌起義爆發,雲南的革命黨人積極響應起義,傅家鏞參加了雲南著名的
國民黨首領唐繼堯組織的秘密會議,和其他與會者一道歃血為盟,宣誓:「協力同心,恢復漢室;有渝此盟,天人共殛。」商定了起義事宜。十月底,昆明起義經過血戰,終於成功,成立了雲南軍政府,傅家鏞因為有重大功績,被唐繼堯任命為軍政部副總長,地位十分了得。
傅家鏞忙於革命,很少有時間和家人聯絡,還是傅美珠通過龍翔的軍界要人瞭解到了他的蹤跡,並且迅速取得聯絡。傅家鏞在一封給父親的家書中說,如今亂世維艱,今日不知明日,天倫最為貴重,懇請父親到昆明安度晚年。
傅善鳴已經做了到昆明與傅家鏞團聚的決定,正在做遷家準備之時,不想染了重痾,竟然就一命嗚呼,駕鶴西行了。傅家鏞悲痛欲絕,路途遙遠,也不能回來奔喪,就把一應事情都委託給了傅美珠。井雲飛儘管曾經因為傅美珠的事情慢怠過老人,但是,當那場風暴成為過眼雲煙以後,他還是很敬重傅善鳴的,平時常來噓寒問暖,遇到事情,也能夠全力周旋,傅善鳴對於這個聲名顯赫的女婿感激不盡,在約束傅美珠問題上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老先生去世以後,井雲飛將後事照拂得十分周到得體,傅美珠從龍翔匆匆趕來,看到父親享受了別的老人從來沒享受的哀榮,心裡也就暖和了。
昔日那個讓人驚豔的女人經歷了各種各樣感情風暴的洗禮,見識了人的善惡美醜,對於人世間發生任何事情也都不再驚奇。當然,作為一個女人,她也不再對任何人有任何感情要求,她知道情場本來就是風花雪夜之地,沒有什麼是真的,即使完全退出,也沒有任何牽掛,所以,最近倒落得個清閒,常常到龍翔城南面的著名風景區遊覽玩耍,心境就像當年做學生的時候那樣。丈夫井雲飛的事業在靖州發展順利,很少有事情需要她在省城周旋,已經成為半老徐娘的傅美珠接受了父親的教誨,迴歸了一個女人的善良本性,專門守候著兩個女兒過著平靜的日子。
當時,傅美珠的大女兒飛霞已經被孩子的生身父親唐紓接到上海,大概這個負心的男人不希望在他和傅美珠之間延續任何關係,孩子到了上海以後,也就等於斷了聯絡。最初,她很是苦惱了一段時間,後悔把自己的美貌和青春消耗在了這個混蛋身上——那時候她是多麼不懂事啊!——後悔沒有強行把女兒留在自己的身邊。但是,想前想後,她也就把事情想明白了,世界上的事情不都是這樣嗎?這樣做有這樣的道理和好處,那樣做有那樣的道理和好處,不說別的,單說把女兒留在身邊,和井雲飛的關係就不可能正常化,和艾婕和艾婧(她們姐妹倆目前都在上中學)也沒有辦法交代……罷!一切都由它去吧!
傅美珠的全部意念都在艾婕和艾婧身上,是一個絕對合格的母親。她的理想是讓兩個孩子都上大學,像傅家鏞那樣到外面去留洋——在中國這樣一個混亂黑暗的世界裡,她看不到任何希望。艾婕和艾婧很愛自己的父親,每一次井雲飛到龍翔來看望她們,她們都像過節一樣高興,這種父女間的親情甚至打動了傅美珠——四口人聚在一起,或者到餐館吃一頓飯,或者在龍翔熱鬧的大街上徜徉,都使得傅美珠產生一種親切的歸屬的感覺。她的心離井雲飛越來越近了,就像所有熱愛自己的丈夫的女人那樣,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另外一半。
艾婕和艾婧對於窮鄉僻壤的靖州完全不感興趣,無論井雲飛怎樣要求她們回來看一看,她們都沒有做到,固執得簡直像是大人,弄得井雲飛心灰意冷,但是這無法減弱井雲飛對艾婕和艾婧的溺愛。從前,井雲飛一直認為自己的家在靖州,在玉蘭那裡,現在,由於女兒的存在,他明確意識到了能夠讓他歸屬的家就在龍翔——他暫時還不承認傅美珠所起的作用——這使得他回龍翔的次數增加了,在龍翔停留的時間延長了。他遵照父親的意願,開始向龍翔轉移財產,雖然說不上金山銀山,讓傅美珠母女三人過上較高水平的生活,已經不是什麼問題。井雲飛設在龍翔的幾家店鋪,目前經營狀況很好,井雲飛打算再投一部分錢進去,擴大經營規模。在他和傅美珠之間,溫馨的話題越來越多了,他感念在他遇到危急的時刻傅美珠所給予的周旋和幫助,這差不多已經等於在讚賞他以前一向深惡痛絕的傅美珠在龍翔的交際。
心境很好很健康的傅美珠和玉蘭相處得也不錯——她已經完全理解了井雲飛為什麼要娶這個三房。她知道,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她的行為的結果。她對出身貧賤的玉蘭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勁頭,但是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女人並不過問她不想過問的東西,對玉蘭很淡漠,但是並沒有明顯的敵意。或許是因為和井雲飛恢復了正常的夫妻感情的緣故,或許是為了一種身份的證明,傅美珠來到靖州,理所應當地佔據著第一夫人的地位,不讓玉蘭和井雲飛住在一起。井雲飛答應了她,向玉蘭解釋,玉蘭通情達理地說:「我知道。」玉蘭就搬到最前邊那個院子去住了——井雲飛早就讓人把這裡收拾好了,傅美珠不在靖州的時候,他和玉蘭有時候也住在這裡。
傅美珠感覺到井雲飛對於玉蘭肚子裡的孩子懷著巨大的希望,因為他已經確信白旭醫生的話,認為即將誕生的一個能夠傳宗接代的兒子。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她和井雲飛之間業已建立的和諧關係——她不知道如果玉蘭真的生一個兒子,井雲飛還會不會是現在的井雲飛?在一些時日里,他們的關係又恢復到原來的「冷和平」狀態。有的時候,就連石玉蘭都能感覺到他們之間那種客氣的冷漠,她好幾次看到井雲飛臉色蒼白地從院門走出去。
金花經常忿忿地說:「這麼一個守不住的女人,要她做甚?老爺為啥不休了她?!」玉蘭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儘管她並不知道傅美珠以前在省城所做的事情,並不知道是她構造了井雲飛龐大家業發展的依託,她也從來沒有真的想井雲飛有必要或者沒有必要延續與傅美珠的關係。她自己並沒有爭這個東西。在這個沒有文化的女人身上,社會規範所要求的就是她內心所要求的,她還沒有任何把個人企望加入到那裡的願望和動機。這樣,這裡就沒有出現有的豪門人家通常出現的妻妾爭寵,打得雞飛狗跳的局面,日子平靜而安詳,但是遠遠說不上幸福。這也是井雲飛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他的事業上的原因之一。
人就是這樣,很多時候並不是為了達到某種明確的目標才去做事情,做事情成為了做事情本身,成為了目的,或者說成為了安妥靈魂的一種方式……這樣的時候,人往往會對所做的事情的實質和意義失去警覺和判斷。
井雲飛的危險性在於:他的財富和權勢都在積累,但是他忽略了財富和權勢積累隱含著的巨大危險。在連續不斷的奮鬥和努力中,他把祖父井觀瀾的遺訓完全忘記了,等到意識到這些遺訓對於他的深刻意義時,一切都已經晚了。不過這是後話,這裡暫時按下不表。
傅美珠返回龍翔以後,井雲飛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對玉蘭的珍重也彷彿比以前更是增加了幾分。井雲飛把親愛的玉蘭摟在懷裡,就像同時摟抱著自己的妻子和兒子,他們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一切。
「玉蘭,」井雲飛說,「我經常以為你是老天眷顧我,派到我身邊的一個仙女……」
玉蘭說:「胡說哩,世上哪裡就有仙女?那都是人胡說哩!」
她剛剛弄清楚,井雲飛給她講的關於黃河九十九道灣的故事中,那個百花仙子並不是實實在在的人物,僅僅是
神話傳說中的一個人物——她很為井雲飛如此輕易地讓她相信了這個虛構的傳說感到羞愧,就像是一個經常為黛玉唏噓慨嘆的少女終於弄明白這個值得同情的弱女子不過是一個叫曹雪芹的老人寫出來的人物、生活中並不真的存在一樣。
28.降生
一九一七年四月三日(農曆一九一七年二月十二)凌晨,玉蘭突然出現臨產徵狀。一陣劇烈的腹痛把她折磨得臉色蒼白,一開始她用手抓緊被褥,堅持不讓自己出聲,但是,她沒有堅持住,終於嚎啕起來。幽深的大院裡迴盪著玉蘭創造生命時的激昂吶喊。一直服侍著玉蘭的金花趕忙去喊叫白旭醫生。白旭醫生半個月以前已經住到離這裡不遠的一個宅院,井雲飛把房子租了下來,請他來專門照料玉蘭。
這天彤雲密佈,在很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一道閃電,照亮了一部分大地和天空中流動著的雲彩。大地由於已經甦醒而強調自己的職責,堅硬地舒展著,好像在等待任何不愉快的事情發生,必要的話,它還能夠做出自己的反應。空氣中有一種甜絲絲的春天的氣息,但是極為稀薄,稍微有一點風兒,那種氣息就被吹散了,代之以早春天氣特有的料峭的寒意。寒意是沒有味道的,就像冰雪沒有味道一樣,但是你能夠感覺到它。
金花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匆匆忙忙到附近那個宅院把還在睡夢中的白旭醫生喊了起來。白旭幾乎一路小跑,來到玉蘭跟前,以一個富於經驗的醫生的穩健姿態,有條不紊地做著必要的準備。白旭醫生讓金花燒了一大鍋開水,金花應了一聲,去了。
玉蘭的陣痛持續了整整兩個鐘頭。當燦爛的太陽把第一縷光線從窗戶投射到炕上的時候,孩子終於露頭。白旭醫生讓玉蘭抓住自己的手臂。從來不大聲說話的白旭醫生用很大的聲音命令已經疲憊不堪的玉蘭使勁。孩子終於順利產出!
白旭醫生用雙手托起孩子,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看男孩還是女孩。在高亢嘹亮的哭聲中,這個孩子宣告了自己的性別。白旭醫生繼而向站在門外的金花宣佈:「男孩。」就好像降生這個男孩是因為他接生的緣故,臉上充滿了職業性的驕傲和自豪。正在準備溫水的金花湊到跟前來,帶著從來沒有生養過孩子的女人的好奇神情,看著顏色暗紅的胎兒。那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男人此刻緊緊地閉住雙眼,兩隻小手捏攥成拳頭,扎叉著四肢,可著勁兒哭。金花不知道孩子為什麼要這麼大聲地哭,她覺得孩子怪可憐的。白旭醫生臉上洋溢著笑意,並沒有想辦法不讓他哭的意思。極度疲憊的玉蘭這時候沒有氣力去看看孩子,她覺得自己像被火烤的蠟一樣被融化在了廣漠的空間裡,但是,她聽到了孩子的哭聲,最初像遊絲一樣微弱,逐漸擴大,最後演變為充斥在整個世界的喧嚷……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在所有這些在場的人的意識裡,包括孩子的母親,都還沒有從一個獨立生命的角度去看眼前發生的事情,好像所有這些事情和孩子自己反倒沒有了什麼關係。在一定意義上,這是對的——人對於自己的降生的意義的探詢和理解要發生在很多年以後,目前,這個柔軟的肉體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既然這樣,我們也就無須給這個孩子的大聲啼哭賦予什麼特別的意義,它沒有意義,它僅僅是脫離母體的生命為了維持生命所進行的一種轉換,從現在開始他就要自主呼吸,就要獨自面對這個世界了,他就開始作為人「存在」於這個他沒有絲毫準備的人生舞臺了。這還是一個空瓶,究竟用什麼東西來填充它,嚴格一點兒說,既不是這個孩子也不是周圍的這些人、包括他的生身父母所能夠決定的。
「趕緊去叫醒馮坤,」白旭醫生對金花說,「讓他馬上去告訴老爺!」
金花應聲去了。
井雲飛不在靖州,他目前正在洛州為成立靖洛聯合商會的事情周旋。
所謂周旋,就是把兩個州政府和原有的民間商會拉到一起,進行新的談判。這是一個費心費力的過程,你必須照顧各方利益,不斷督促人們達成某種妥協,從而讓所有人都感覺能夠從聯合商會的管理中得到安全和利潤。這方面,井雲飛掌握著得天獨厚的條件。不要說他的團總身份和麾下的五千名團丁,就是論財富,目前在靖州和洛州兩地,也沒有任何一個家族能夠和他企及。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他的家業並沒有因為豢養民團而被消耗,相反,他的財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增長。
靖州的汪、郭、林、井四大家族中,井氏家族正在成為最有權勢的家族。在那個年代,財富和武裝是強人立身的根本,這些東西還會給主人賦予一種政治力量,讓他在靖州地盤上發揮豪紳和國家地方政權的職能。民國初年的地方政府普遍軟弱,有很多地方出現了被豪紳們的聯盟替代的嚴重情況,這也是辛亥革命以後出現的行政管理權散亂、軍閥割據現象的微觀反映。
井雲飛在洛州為成立靖洛聯合商會的事情所做的周旋,牽涉各方利益,難度很大,最大的難度還在陸相武——他不願意眼睜睜看到井雲飛的勢力進一步坐大,他想利用眼下商人和士紳間的脆弱平衡進行拖延。但是,不管靖州還是洛州計程車紳,顯然無力抗拒井雲飛提出的條款,所以,儘管談判仍然在繼續,但是已經能夠感覺到大多數人的妥協姿態,陸相武無能為力,現在,他想的更多的是將來如何與龐大的井雲飛和平相處的問題。
馮坤急急火火趕到洛州軍政府豪華宴會大廳的時候,與會者正在為剛剛簽署靖洛聯合商會章程而舉杯慶賀。被推舉為商會會長的井雲飛面色微醺,竟然跳到一把紅木靠椅上,揮舞著手臂向大家通報了這個訊息。人們恭維他,為他喜添貴子祝福,就像羅漢章在陸省三的官邸接受人們對他喜添貴子的祝福一樣……宴會陡然有了一種擺脫開嚴肅議題的色彩,變得熱鬧而沒有節制。
在這種亂鬨鬨的氣氛中,陸相武執一杯酒,特意從人群中掙脫出來,站到井雲飛面前,平靜地說了很多這個場合應當說的話,然後,滿含著真誠的笑意,讓這個年紀不輕的父親和靖洛商會會長把酒飲下去。
井雲飛接過酒杯,另外斟了一杯酒遞給陸相武,說:「相武所言極是,我們生為靖洛人,死為靖洛鬼,一切著眼於未來……這杯酒,我們幹了!」
兩個人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很響亮地碰杯,很響亮地把酒喝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在靖洛的地盤上,這兩個強人的寬容和解甚至於相互欣賞對方,是未來安安靜靜過日子的保證,這杯酒非同小可。
隨後,井雲飛與所有在場的人碰杯,第一次以靖洛聯合商會會長的身份表示,將竭誠努力,為士紳服務,為靖洛兩地百姓謀福……人們頻頻點頭,熱望著井雲飛,喝乾了杯中的美酒。
這一激動人心的時刻,成為士紳們長久的話題,直到以後很久,人們還說:「井雲飛會長喜得貴子那天……」
這通常是指靖洛兩地長達十餘年和平發展時期的起始時間,這也是那個還沒有名字的人毫無準備地來到這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的世界的第一天。
井雲飛當天晚上啟程,在馮坤的陪同下,星夜趕回靖州。井雲飛推開房門,顧不上玉蘭,直接撲向臥在襁褓之中的兒子。他不知道該怎樣向這個柔軟的肉體表達愛意,害怕因為莽撞磕碰了他。他決定只親親他的臉蛋。他趴伏下身子,輕輕親了他。孩子睡著了,並沒有在意父親的第一次親吻。玉蘭的手向井雲飛摸索過來,井雲飛握住它,看著玉蘭疲倦的面容,看到她眼睛深處的驕傲和幸福,也趴伏下身子,親吻了她。
……
井雲飛為孩子取名紹平,井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