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之音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每當我們無奈地說到世事變化的時候,總要說:「時間會改變一切。」但是很少有人從這個簡單話語中確認某種無情的、會將你的人生整個逆轉的重大事實。是啊!人生儘管會有各種各樣的變故,一般來說,真正經歷翻天覆地一般大起大落的人終歸還是少數,大多數人都是在平淡中度過平淡一生的。這些人沒有極端的幸福,也沒有極端的苦難,儘管時間改變了一切,但如果把生命比喻為一顆在軌道上執行的星球的話,很少有人脫離軌道,瘋狂地在廣漠的空間橫衝直撞或者在完全失控中飄飄搖搖。很少有這樣的人。

石玉蘭卻是這很少的人中的一個。

身為靖洛聯合商會會長的井雲飛身不由己,在玉蘭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公眾和家族事業上,在靖州和洛州與各種人物周旋,經常往返于靖洛—龍翔之間,為了靖洛兩地的發展殫精竭慮,就連從來不讚賞和欽佩什麼人的陸相武都感慨說:「井雲飛前輩為靖洛兩地士紳和黎民百姓,盡力了。」

在這種情況下,儘管兒子紹平是井雲飛的精神支柱,那個在襁褓中等待長大的孩子卻無法成為他生活中的切實內容,他不得不在一種想象的狀態中體會父親與兒子、丈夫與妻子的感情生活。是的,井雲飛周到地做了安排,親自囑託白旭醫生照料玉蘭、紹平母子的健康,但是這無法取代一個父親和丈夫的責任,目前他無法百分之百地履行這個責任,這就隱隱地造成了一種危險:在非常需要丈夫呵護的玉蘭的心中,井雲飛離她越來越遙遠,她經常感到孤獨,彷彿這個世界只有她和這個不會說話的兒子,其他什麼都沒有。她經常坐在窗前,落寞地看著陽光從院子的花草樹木之間移動過去,她覺得自己就像浮塵一樣漂浮在空中,即使想落下來也不知道該落到什麼地方。

紹平成為依託著她的唯一力量,正是從兒子的身上,玉蘭才尋找到抗拒虛弱抗拒孤獨的力量,她才能夠讓自己相信,所有的幸福都是真實存在的,她仍舊像以往一樣幸福。她讓自己在幸福中回憶往事——那是地地道道的往事,因為她的記憶回溯到了自己的童年,回溯到了已經遠離這個世界的父親和母親……那是在貧苦的日月中經歷的甜蜜,是一個生命對眼前這個陌生世界的奇妙感知……如果這個時候她被什麼事情打擾,驀然墜落到現實之中,她總會感到驚愕,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白旭醫生隔幾天就來看望玉蘭和紹平,有時候還和玉蘭拉兩句家常。白旭醫生見多識廣,竟然知道很遠的地方發生的事情——一個叫袁世凱的人死了,另一個叫張勳的軍閥進軍北京,宣佈被推翻的宣統皇帝復位;而另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俄國),窮人打倒了富人,自己掌握了政權……這些事情對於石玉蘭來說過於遙遠了,她無法從這些事情當中感覺歷史與人的聯結,她當然更不知道這些看似遙遠的事件正在通過一種被稱之為歷史的東西把可怕的力量傳導過來,從而改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的命運。因此,她沒有在意這些事件,更沒有在意井雲飛是在一種什麼樣的歷史情境之中在為這個家族奔波。

白旭醫生曾經跟玉蘭說,這個世界是因為有了窮人才有富人,換一句話說,是因為有了富人,所以才有如此多的窮人。一開始玉蘭並沒有弄明白這句很拗口的話究竟什麼意思,經過反覆咂摸,她突然從自己的淺顯經歷和父親的命運中咂摸出了其中的道理:是啊,沒有父親這樣的佃戶春種秋收,哪裡就會有地主陸子儀巨大的財富?沒有陸子儀把窮人家的財富聚攏到他的手裡,窮人怎麼就會如此艱難?

初為人母的玉蘭,竟然像哲學家那樣在思考。當她把這種思考跟白旭醫生提起的時候,白旭醫生淡然笑了一下,並沒有誇獎她的領悟,她甚至從白旭醫生淡淡的笑意中,感覺到某種無法言傳的阻拒進一步交談的意味。是的,白旭醫生不可能和井雲飛的太太在這方面做深入交談,儘管他知道玉蘭來自一個貧寒的家庭;同樣,一個被井雲飛的財富供養的佃戶的女兒,也很難和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談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她必須把精神探求的渴望轉向自己的內心,轉向那個連自己也很少觸動的地方。

一個人如果進入這種狀態,就像自然界中的生物一樣,就意味著一個成熟季節的來臨,任何外界條件都無法阻止結果的發生。事實上,所有人的精神生命都是在這種連續不斷的階段性孕育中一步步完善和充實起來的。石玉蘭並沒有因為一場奇異的婚姻而中止精神成長過程,這個過程甚至也不能夠被偉大母性的復甦而中止,在她幸福地成為母親的程式之中,精神成長也在同步進行,只不過她自己不曾清晰地意識到罷了。

白旭醫生當然不知道,他那句簡簡單單的話語,竟然點燃了一個渴望精神成長的人的心——既然這個人的內心被點燃了,既然這個人的生命進入到了一個精神成長的過程之中,那麼,一切發生的就都是必將發生的,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那些必將發生的事情發生。這樣,我們就看到了她那單純得就像一泓清水的心中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那些與丈夫井雲飛走動的豪紳都是被許許多多像父親一樣的佃戶供養著的地主,地主正是父親痛恨的人;目前成為丈夫的井雲飛,本質上和陸子儀沒有任何區別,她曾親眼看到一個人毆打一個欠租的佃戶,據說這個佃戶正在領導集體抗租,是佃戶的一個代表,就像當年父親石廣勝作為佃戶的代表出現在陸子儀面前一樣;靖州城最著名的一家商號突然被大火燒成了灰燼,那是井雲飛為了報復另一個豪紳挑戰了他在農村進行捐稅收集的特權……一個佃戶的女兒,一個從小就過著貧窮生活的人,一個知道是什麼人造成了她的苦難的人,現在竟然置身於與她對立的人群之中,竟然要把被人們稱之為「地主」、「土匪」的人接受為用整個青春和生命熱愛著的丈夫……這對於她也的確太艱難了。

她彷彿突然被拋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什麼都是陌生的,就連山野上的花花草草都是陌生的,叢林中穿行著從來沒有見過的野獸,天上的月亮在晴朗的夜空中竟然散亂著粉紅色的光澤,太陽溫暖地照耀著大地,卻惡意地播撒了無數旱魃,那些像猴子一樣的東西嘶叫著,攀緣在樹木上,隱藏在石縫裡,遊蕩在平原上。她必須在精神領域回答很多問題。如果回答這些問題,她必然要進行常人難以想象的內心掙扎,她的靈魂世界命中註定要充滿喧囂。

有的時候,她甚至懷疑身邊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可愛的兒子?她凝視著紹平紅撲撲的臉蛋,在心裡問自己:這是我的兒子麼?如果父親還活著,他會認為地主兼土匪井雲飛的兒子是他的外孫嗎?如果這個娃娃是大地主井雲飛的兒子,那麼他又在多大程度上是我的兒子呢?如果井雲飛是一個不愛自己的人,這個兒子與我又是一種什麼關係呢?她怔怔地看著懷裡的紹平——她何嘗不想把他作為自己的惟一依託呀!可是,總是有那麼多的東西惡意地離間著他們母子之間的感情。在純粹的母愛之中,總是有一種聲音在說,你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在這個世界上,你什麼都沒有了。既然這樣,你又有什麼愛這個世界的理由,有什麼愛這個家庭,包括這個孩子的理由呢?

她奶水很足,常常等不到紹平餓了,rx房就脹得不行,她就把奶水擠到碗裡倒掉。給紹平餵奶的時候,她看著他紅撲撲的小臉蛋,情不自禁想向他說些什麼,她向這個弱小的生命訴說她的苦悶,訴說她的家事,訴說她想訴說的任何事情……像世界上任何一個母親一樣,她把對別人不能說的話都向襁褓中的兒子訴說了。

紹平有的時候會突然停止吮咂的動作,用非常富於人性內容的目光看著她,好像真的聽懂了母親的訴說。玉蘭就緊緊地抱住他,說:「媽什麼都沒有了啊!媽只有你了啊!」她的淚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孩子的身上。但是,當她意識到這個兒子和她沒有本質上的關係的時候,她那顆柔軟溫熱的心又會突然變得僵冷起來——不,他不是我的!我僅僅是井雲飛僱用的一個奶媽!紹平把乳頭嘬得疼了,她會暴躁地把乳頭拔出來,不讓他吃。她看著他哭,心裡居然十分平靜,沒有一點兒心疼的感覺。

是井雲飛發生變化,所以才導致玉蘭的心靈動盪了嗎?這是一個很難用「是」或「不是」來回答的問題,井雲飛自己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在一定意義上,「是」或「不是」都不是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全看你從哪個角度看待這個問題。

人類的所有精神探求實際上都在抽象理念領域裡進行的,這種抽象理念放大了生活中的一部分真實,卻又把另一部分真實忽略過去,以至於最後造成這樣一種結果——彷彿生活就是抽象理念所認為的那個樣子,生活中的任何細節都在說明著抽象理念。

我們基本上可以認為,這是一個人的精神生活出現危機的表現。

29.爭奪

日月是那樣艱難。短暫的幸福與浪漫在綿延無絕的思慮中像風中的彩雲一樣飄散了,留下來的只是可怕的空漠與孤獨,是對死去的父親無邊無際的懷念。石玉蘭總是不由自主把父親的死和她愛著的這個男人聯絡在一起——儘管她已經知道那不是井雲飛的意圖——和井雲飛在一起的時候,她驅趕不掉那種罪惡的感覺,就好像她正在做對不起父親的事情。

在一個清明節,玉蘭提出要回老家崤陽去拜祭父親,在夕夢山,在熟悉的石家坪,在父親的墳塋前,她思緒萬千,不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究竟對還是不對。你早已經不是貧苦佃戶的女兒了,你衣食無愁,「井雲飛太太」的身份讓所有人都對你敬畏三分,在你的行蹤中,總是有許多荷槍實彈的人進行護衛。即使你不讓那些狐假虎威的人跟著你,小時候的那些夥伴也遠遠地看著你,不敢再和你搭言,即使你想親近她們,她們也緊張得說不出話——她們面對的再也不是那個活潑漂亮的玉蘭了,你是大地主井雲飛的太太呀!

她失去了一個世界,一個她自認為還能夠倚靠的世界。你到了這個世界,就意味著永遠離開了那個世界,它們不能夠彼此交融。只有現在她才知道,她失去的東西是多麼珍貴。她不能夠融入到丈夫井雲飛的世界中去,即使她想,也做不到,她鮮明地意識到自己不是那些養尊處優的人,她和那些搔首弄姿、滿身珠光寶氣的闊太太們完全不能夠交流,總是竭力避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把自己封閉在深宅大院之中。

站在這個深宅大院裡面,她產生出有一種身在地獄的感覺,沒有一點兒光亮,沒有點兒聲響。在這可怕的死寂中,玉蘭時時感到冰冷徹骨,感到窒息和絕望。她害怕見到井雲飛,大門被開啟的聲響,已經不是對即將來到的幸福的驚喜,那是一種深深的厭惡和恐懼。玉蘭對人生所有的幸福想象都疲軟了,她把自己交給了未知名的主宰,她也不再整天品味自己的不幸了。她倒是可以走出院門,去靖州城外的河邊或者小樹林裡逛一逛了,她手下有供她隨便驅使的僕人,金花總是十分周到地伺候著她……可是,她內心的孤獨與悽苦,向誰去訴說呢?她能夠跟金花說她不幸福嗎?她能跟人說她仍舊想做佃戶的女兒嗎?

石玉蘭無法確認自己的位置,這種感覺在一次小產中得到進一步加強。

紹平一歲多一點兒的時候,玉蘭又懷孕了,這次的妊娠反應不像上次那樣強烈,就她內心來說,對於孕育新的生命似乎也不像懷上紹平以後那樣帶著強烈的新奇渴望。這讓她很驚恐——這不是一個母親的態度。她沒想到自己會成為這種樣子。她在照看紹平的同時,總是讓自己和身體裡那個新的生命對話,試圖建立其當初那種和紹平建立起來的甜蜜聯絡。

那段時間井雲飛不在靖州,在龍翔,說是要建立一個新的規模很大的商號,經營從上海販運過來的洋布。這件事在玉蘭的潛意識裡引起的迴響是:井雲飛正在和傅美珠過他的幸福生活,他把她和紹平完全忘記了,畢竟,傅美珠是他的正房,我不過是一個為他生了一個兒子的無關緊要的佃戶的女兒……這種想法像毒素一樣侵蝕著她作為一個期待新的生命降臨的母親的幸福。沒有了丈夫的呵護和讚賞,懷孕的幸福會打很大很大的折扣,她幾乎是在枯燥的等待中完成整個孕育過程的。

白旭醫生最近對玉蘭過於平靜的妊娠狀態有些不放心,曾經讓馮坤往龍翔捎信,希望井雲飛能夠在玉蘭生產的時候回到靖州。馮坤信誓旦旦說口信捎過去了,但是沒有得到井雲飛的訊息。

小產發生前也沒有什麼症狀,一天夜裡,玉蘭像正常臨產的孕婦那樣突然腹痛起來,下身出了很多血,就連很少驚慌的白旭也失卻了冷靜——她並不是一個正常臨產的孕婦,孩子懷孕剛剛八個月,所有這些症狀都在說明正在發生不正常的事情。但是,白旭醫生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就守候在玉蘭身邊,等待著生產,就像等待正常的生產一樣。好在玉蘭並沒有出現更嚴重的情況,孩子也正常娩出,但是,孩子是死的。這是一個女孩,根據白旭醫生的經驗,這個孩子不是死在臨產之前,她早在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就死了。

白旭醫生把那團血汙放到襁褓裡包裹起來,沒有告訴玉蘭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時玉蘭處在一種淺度昏迷狀態,雖然有意識,但是說不了話。她的身子底下老是不乾淨。白旭採取了一切能夠採取的措施,玉蘭的境況才沒有進一步惡化下去。

六個小時以後,白旭醫生說出了實情,並且問玉蘭孩子怎麼辦?玉蘭痛苦地閉著眼睛,一滴淚珠從臉頰上滾落下來,落到枕頭上——她毫無緣由地認為自己為孩子的死負有責任。

按照規矩,小產的孩子不能葬在祖墳,因此,這個孩子被埋在城北的一個沙崗上,那是普通人家的墓地。玉蘭的身體剛一恢復就去看她,為她燒一些懷孕的時候縫製的小衣裳之類的東西,在那裡一坐就是半天,默默地垂淚。金花怎麼勸慰都沒用,她就是認為這個孩子是因為她太不經意才死的,這種良心上的重負一天天沉重起來,甚至蔓延到了井雲飛的身上——如果他像一個父親那樣守候著她,還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嗎?讓她氣憤的是,井雲飛回到靖州,竟然一句也沒詢問關於孩子的事情,摟抱住紹平說這說那,彷彿紹平就是他的一切……玉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孤獨。

孤獨容易讓人產生極端的想法。

現在讓我們站在井雲飛的立場來看一看時間帶來的改變。

他是在感覺到石玉蘭的改變之後,才意識到他和她之間的某種東西發生改變的。毫無疑問,有什麼東西被改變了。那個在井雲飛身子底下因為沒有經驗而恐懼得顫抖的黃花閨女,成了一個和別的女人沒有什麼區別的過來人;純潔得就像一缽清水的女人成了一個盡職盡責的母親;一個對一切都茫然無知的妻子現在成了知道他很多根底、並且不斷提出令人煩心的警告的人。井雲飛覺得什麼東西都被改變了。

一個掌管著勢力範圍跨過幾個省區龐大家業的人,一個必須用全部精力在權勢人物中間進行周旋的人,一個把商業觸角伸到k省省會龍翔的人,一個為了公眾利益每天都要處理很多龐雜事務的人,會在多大程度上成為一個好丈夫呢?在外面無休無止地進行拼殺的井雲飛經常感到心煩意亂。

通常,井雲飛用兩種方式來消解內心的煩亂:一是和自己的兒子紹平在一起,和他在宅院的磚地上摸爬滾打,讓兒子騎在他身上,為兒子模仿各種鳥獸的叫聲,或者給他講民間故事——紹平已經能夠聽懂了。那些故事以前大都曾經給玉蘭講過。做完這一切以後,他會默然離去,就像是一個剛剛做過桑拿浴的人,帶著舒適的疲憊,到他該去的地方,去做他應當做的事情去了。再有就是長時間在玉蘭的身上消磨,就像玉蘭剛來的時候那樣。不同的是,他改變了以往必須點著燈,看著玉蘭的眼睛行房的習慣,總是在完全漆黑的時候要她。他什麼話也不說,完全不顧及玉蘭的感受,和玉蘭沒有任何情感交流,好像在蹂躪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使用的手段也千奇百怪,有的時候簡直就像某種狂暴的畜牲,經常把玉蘭折磨得遍體傷痕,然後,他就倒頭大睡。早晨起來,得到解脫了的井雲飛不因為虐待了玉蘭向她表達歉意,只是冷冷地吩咐金花說:「金花,給玉蘭拿飯,蓮籽羹。」玉蘭倚靠在炕上,怔怔地看著井雲飛。

她不知道過去的井雲飛和現在的井雲飛到底哪一個是真實的?她更不知道那個讓人不寒而慄的井雲飛和以前自己心目中的丈夫井雲飛到底哪一個是真實的?她不知道。反過來說,井雲飛也不知道眼前這個眼睛深處帶著戒備的人是不是他的玉蘭?他那個單純得就像一隻小鹿的玉蘭到哪裡去了?他還能夠把她找回來嗎?他還能夠讓她回到他身邊嗎?找不回來了,即使黑著燈行房,他也找不回來了。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樣了啊!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開始在天龍寨做荒唐的事情,畜養了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子——他甚至忘記了天龍寨是祖父視為神聖的地方,那個長眠地下的人如果知道他的孫子在這個地方胡作非為,一定會震怒起來。但是,一切都很平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天龍寨成為井雲飛消磨生命和消解人生旅途疲憊和煩惱的地方,至於他從這種墮落生活中是不是真的得到了慰藉,只有他自己知道。

玉蘭對於有關的傳聞採取漠然的態度。這是一個人的心冰冷了的標誌。

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夠消解母子之間天生的情感和心智的聯絡,哪怕這種力量來自母親的內心。

無論歷史怎樣有聲有色地發展,無論外面的世界成了什麼樣子,無論井雲飛要儲存和擴張自己的勢力要經歷多少次拼殺和製造多少次陰謀,無論他面臨多少次險峻的局面,處理和化解多少複雜的事物,在這個靜悄悄的深宅大院裡,日子一如既往,平靜如流水。這非常有利於自然情感的成長。

在對自己的兒子輕輕的訴說和只有曲調沒有

歌詞的吟唱中,在對紹平的照顧和呵護中,在紹平像羊羔一樣對於她的眷戀和依偎中,石玉蘭心中那種廣大無邊的愛,從井雲飛身上,從樹木花草、山川土地上,從迷離的夜色和晴朗的天空中,全部回縮到了孩子身上。紹平就是她的一切,紹平就是她整個的世界。

紹平能夠坐立了;紹平會叫「媽媽」了;紹平蹣跚著走路了;紹平會用眼神和母親交流了;紹平會說話了;紹平知道為母親搬小板凳了……所有這些,都是母親必將經歷的,這是上帝對於崇高母愛的報償,是一個女人在消耗掉自己的青春之後的必然收穫。但是,對於石玉蘭來說,這些不為人知的小事的意義遠不止於此。這是她心靈幸福最為直接的方式,是她對於周圍的一切進行感知的價值尺度,是她整個生命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的唯一證明。

紹平的身體端正而纖弱,看上去讓人感覺在這個健康的軀體中,生命彷彿很脆弱,就像本來生活在暖棚裡突然被移動到了氣候寒冷的室外一樣。但是他身上有一種天生的優雅的氣質,他穿的衣服,無論多麼簡單,看上去也總是讓人認為只有那件衣服最適合他。他的頭髮漆黑,就像錦緞一樣光滑。他不是那種總是蹦蹦跳跳的孩子,大多的時候,他喜歡坐在矮凳上看眼前這個新奇的世界,哪怕是一隻花朵,花朵上的一隻蜜蜂,或者天上的雲彩,都能夠長久地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的皮膚就像

瓷器那樣白皙,他那深陷在眼眶裡的大眼睛總是發出一種探詢的光亮,好像要急於弄清什麼事情,他和世界發生的每一次接觸,彷彿都讓他驚訝得叫起來。儘管他從來不淘氣,但是他也像所有孩子那樣精力旺盛,在有彈性的身體中,彷彿有一種過剩的精力被抑制著。在他那無比柔和的性情之中,潛藏著幽靈或者說黑夜的意味,反映著白晝的餘暉和即將到來的黑夜的深不可測。

井雲飛經常來看孩子——如果我們不帶偏見地看問題,那麼我們就應當認為井雲飛的這種親子的願望和感情是正當的。他在外面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孩子嗎?沒有這個孩子,他還有那樣大的動力出入於黑道與白道之間,出生入死地做那些事情嗎?

這種理智支配下的感情,自然要將對玉蘭的愛降低到從屬的位置——不,那不是降低,那純粹是一種排斥。慣於在風月中行走的井雲飛,對姿色漸消的石玉蘭能夠在多大程度上保持最初的感情熱度呢?當這個權勢極大的人把另外一個因為緊張而渾身顫慄的黃花閨女裹到身子底下的時候,石玉蘭在他心中又能夠佔有多大的位置呢?這樣的事情在大戶人家經常都在發生,道德已經麻木到從來不對此進行譴責的程度,很少有人關切到一個被人遺忘的女人的切身感受,這些感受都在這些深宅大院裡隨著歲月的流逝流失了。

石玉蘭也是這樣。實際上,在這個可憐的女人的後半生中,很少回憶起自己在生下紹平以後的艱難,作為一個正當年華的女性,在對兒子的愛面前,個人的幸福渴望和對於情感慰藉的要求,都消逝了,兒子取代了她的一切。也許正因為這樣,當井雲飛親近紹平的時候,她才會產生出一種極端的感情——紹平是我的孩子,他不應當這樣親近他!

每一次井雲飛走以後,她都要上上下下地檢查紹平,好像在懷疑井雲飛是不是弄傷了他。更為嚴重的是,石玉蘭驚恐地發現,每當井雲飛親近紹平的時候,她對紹平的那種廣博無邊的母愛就會受到衝擊,好像紹平也成了獨立於她的個體,這個個體游離開她,去和別的人親近去了。這種痛苦沒有任何來由,石玉蘭多少次對自己說,事情不是這樣的,紹平永遠是我的,但是她就是不能夠阻止內心產生那種奇怪的感覺。她常常為此感到愧悔。

誰都無意,但是在井雲飛和石玉蘭之間,卻彷彿在對兒子進行一場激烈的曠日持久的暗中爭奪。井雲飛把紹平看成自己的命根子,他要時時事事用自己的操行來影響他。他為紹平請來老師教他讀書認字,他要用文化開啟他的心智,讓他知道人生還有一種超越日常生活的方式。那些方式將不斷修正你對日常事物的看法,讓你比別人看的高遠。他教他打槍,在玉蘭看來,簡直就像是在認真培養一個土匪。只有井雲飛知道,他並不是想把兒子培養成土匪,他是想讓兒子成為這個社會需要或者說能夠適應社會邪惡的人。祖父井觀瀾古典主義的道德教條能夠讓兒子應對人心的險惡嗎?父親井寬儒在善惡之間的羞羞答答的徘徊,不是正在說明如果你想在這個世界立身,你就不能不向惡妥協,你不可能堅持很久。所謂的善,越來越具有技藝的性質,這不是一個人的變化,這是整個世界的變化啊!

他把他帶到士紳們中間,讓他感受成人之間進行交往的藝術。他試圖告訴兒子,這將是他未來主要的生活方式,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都得周旋在這些人之間,只有在這些人中間如魚得水了,你才能夠守護住財富,你才能夠增加自己的財富,你才能夠活得像一個人。這些人既可能是給予者,也可能是掠奪者,全看你怎樣和他們相處,全看你以什麼樣的實力和他們相處。

石紹平那雙深陷在眼眶裡的大眼睛發出的探詢的光亮,照亮了父親試圖要他了解的事物,他已經看到了輪廓。雖然他還不知道那件事物具體是什麼,但是他已經從旁人的諂媚中,從父親的矜持中,感覺到這個人的力量和尊嚴,感覺到他在那個未知世界中游刃有餘的智慧。很顯然,父親正在成為這個孩子心海中的燈塔,儘管它若隱若現,但是他知道它在引導他。

玉蘭則教導兒子要有同情心,同情窮人,「沒有窮人,哪會有我們這些富人的日子?」紹平歪著腦袋,用探詢的目光看母親,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母親就告訴他,我們是靠佃戶的地租生活的,佃戶正是因為向我們和官府交納了地租,才永遠是窮人。

「不,」紹平堅定地說,「不是這樣的。」玉蘭異常驚訝,問兒子:「那……你說是咋樣的呢?」紹平很羞澀,沒有正面回答母親。他不想用父親的話回答母親,他已經知道,在這些問題上,父親和母親的見解是不同的。他不想說他們見解不一樣的問題。

一個叫馬玉林的生意人在寧夏遭到土匪打劫,身無分文,求討到玉蘭這裡。玉蘭接待了他,給了他一些廢舊衣裳,給了他五塊大洋,打發他回家去。「為啥?」少年紹平極為不理解母親的大度和慷慨。玉蘭說:「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崤陽縣的人,我就是那裡的人,是我的老鄉哩!老鄉遭了難,不是得幫他一把?你爺爺常說,得幫人處就要幫人,這是積德行善哩!」紹平完全不能瞭解母親。但是,他不再詢問什麼,就像知道了母親的意思一樣。

……

我們能夠確認,在井雲飛和石玉蘭之間的確在進行著一場爭奪兒子的戰爭,參加戰爭的雙方是如此堅忍,如此不做退讓,這就註定了雙方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但是他們自己並不知道這是在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爭奪戰,也不知道曾經付出的代價全是因為對方的堅決。他們都嚴格地在自己的領地進行思考,有的時候甚至不把對方作為參照物。

玉蘭暫時還沒有告訴紹平她是如何來到井家的。她覺得還是不告訴他為好。

難道你想讓兒子充當命運的裁判者和調停人麼?當這個裁判者真的站到你面前的時候,你怎樣向他訴說你的案情呢?你能說那是一場錯誤嗎?你能說你沒有從婚姻中得到幸福嗎?你能說井雲飛沒有像一個優秀的丈夫那樣愛你嗎?你究竟有什麼冤情要訴?你想抱怨什麼?你期望自己的命運發生改變嗎?那將是什麼樣的改變?

所有這些,都是石玉蘭回答不上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