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死亡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雙柱的突然離去,在他的心底裡造成了一個極大的空缺。這空缺動搖了他所有的信念,他的一切彷彿都失去依託了,他想用一種東西來彌補它。可是,沒有東西能夠彌補,就連回憶——純粹地忘記現實,只重現過去的回憶——也無法彌補這可怕的空缺。出現在紹平腦子裡的總是五年前的那次打架。類似的回憶只能使那個空缺更加向大擴充套件。他回憶過河以來與雙柱相處的每一天,每一個時辰,回憶他們怎樣相互理解,怎樣像親兄弟一樣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情,怎樣共同期望未來生活……如今他去了,撇下所有的人,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回憶馬上變得苦澀起來。僅僅是苦澀倒也罷了,不知怎的,他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聲音呼喚著:你對雙柱的死負有責任!是啊,悔恨,不僅僅是現在,過河以後沒有幾天,他就開始悔恨五年前那件事情了,但那時不像現在這樣強烈。這樣的事不止一件啊!就是昨天夜裡,如果他不睡,如果他稍微細心一些……他的淚水又湧流出來了。

「轟!轟!」在離紹平他們三四米遠的地方,敵人的手榴彈炸響了,泥土和石塊飛迸起來,紛紛落在他們身上。紹平看到敵人爬到洞口上面去了,但是,山崖太高,角度又不合適,他們無法把手榴彈扔進山洞裡面來。手榴彈爆炸的煙霧,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幕障。紹平估計敵人快出現了,探出半個頭仔細觀望。果然,敵人正依仗著樹木的掩護,跳躍著向這裡逼近。紹平、友娃和狗剩同時扣響了扳機。

十幾分鍾以後,敵人撂下三五具屍體,嗷嗷地叫著退回去了。經過這樣一番戰鬥,紹平內心的悲痛多多少少緩解了一些。他把熱得燙手的步槍放在一邊,抬起頭觀察山洞外邊。

正面,是一個不大的山包,正是這個山包成為威脅山洞的唯一制高點,敵人就是從那裡發起進攻並潰退到那裡的。山包左邊是一片低地,長著一叢叢灌木;山包右邊,天空顯得十分開闊,好像所有山巒都一下子跌落到什麼地方去了似的,在很遠的地方才又看到陡峭的山崖,山崖上有影影綽綽的村莊。

村莊!那不是馬家崾峴嗎?!紹平揉了揉眼睛,仔細觀望。沒錯!是馬家崾峴!他認識村中央那棵高大的古槐。對!這個山洞正面對著黃河!面對著馬家崾峴!他興奮地大叫起來,讓大家來看。友娃和狗剩經過仔細辨認也確認那裡就是馬家崾峴,他們激動得緊緊抱在一起。

葛滿康和喜子匍匐過來看了看,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便又退回到洞裡。這意想不到的情況,使葛滿康和喜子原來很暗淡的估計明亮了許多。他們商定:堅持過白天,如果仍然沒有人來接應,晚上便向黃河突圍,從黃河渡到西岸去。

「都會游水嗎?」葛滿康問。

喜子想了想,說:「都會——黃河畔上的孩子,水性好得很哩!」

「好!就這樣。」

「你會游水麼?」

「我?」葛滿康難得地笑笑,「到時看吧,保證不會落在你後頭。」

其實,葛滿康一步也不會遊。

玉蘭和其他馬家崾峴人是前一天傍晚聽到河對岸槍聲的。村上的娃娃們滿街跑,高聲叫嚷著:「快看喲!河那邊打仗啦!」人們紛紛湧到村畔上去看。

一開始槍聲是從山背後很遠的地方響起來的,在黃河轟隆隆的濤聲中聽起來不很清晰。過一個來時辰,槍聲轉了過來,隱隱地看見了人影,但分辨不出是些什麼人。子彈的尖叫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壓過了所有聲響,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馬家崾峴人的心。不用說,對面有我們的人。馬家崾峴人知道,這段黃河的東岸都是陡峭的山崖,連一條羊腸小路都沒有,萬一打得不順當,想從這裡過河都不可能……馬家崾峴人著急了,赤衛軍隊員紛紛拿起了槍——儘管他們知道根本無法援助對岸的人。當時他們都以為和敵人發生戰鬥的是紅軍的東征部隊。

玉蘭聽到第一聲槍響心就陡然提升了一下——她好久沒有聽到槍聲了。她也和村上人聚在一起,睜大了眼眼往對岸望。

夜色逐漸把大地包裹了,除了河對岸手榴彈爆炸的光亮之外,周圍都是黑暗。馬家崾峴人嘁嘁喳喳地議論著,各自說著自己的猜測。石玉蘭什麼都沒說,呆呆地觀望了一會兒——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兒,就如同餓到了極點一樣。槍聲逐漸稀疏了,馬家崾峴人紛紛返回村裡。

石玉蘭順著熟悉的路徑走回家,想吃一點兒東西。把剩飯菜端到炕上,她又覺得非常噁心,一口也不想吃。她拉過枕頭躺了下來。

紹平已經走整整十二天了。

聽說羅家川渡口每天都撤回來很多人,她每時每刻都在盼望兒子回到自己身邊。當然,她不說——村上好幾戶人家都把兒子送過去了,人家沒整天掛在嘴上,她也不好意思嘮叨。她也跟婆姨們一起說說笑笑地做這做那,和往常一樣。然而,這一切都有一種強裝的味道。實際上,她的心沒有一會兒真正落到耍笑上——她惦記著兒子哩!她不相信其他的母親不惦記自己的兒子,只不過馬家崾峴人好強,不輕易流露出來罷了。她惦記著。

她開始默默地為迎接兒子凱旋歸來做準備,破天荒從貨郎那裡買了三十顆洋糖——這在當時的崤陽可是個稀罕物兒——等紹平回來,她要親手剝出一顆放到他嘴裡。馬家崾峴偏僻,買東西只能指望遊鄉串戶的貨郎擔子。她還想給兒子買點兒什麼,天天豎起耳朵諦聽和尋找貨郎鼓的聲音。終於,在第十天頭上,又來了一個貨郎,卻是個賣酒的。紹平從來不喝酒,她怏怏地走回家去。還沒呆一袋煙的工夫,她又端起一個小壇壇,跳起身去追那個酒販……酒販子已經走出村子,她攆上他,打了半斤酒。兒子不會喝,可是,他該喝,他立功了,他是戴著大紅花回來的,這酒不正是該這時候喝的嗎?她把那個小壇壇放在窯掌的壁龕裡,經常擦拭它……至於其它的東西,雞蛋呀,白麵呀,黃米呀,她都款款兒地放起來了。這一切都是她默默做的。她全心全意地準備著。

她一直非常緊張——緊張地等待著兒子突然站在她面前那一時刻的降臨。和婆姨們坐在樹底下做針線活兒,她總是下意識地不時望一下村北那條小路——紹平他們離去的那條小路。在家裡待著,她的耳朵也總是不自覺地捕捉著一切音響,院裡只要出現腳步聲,她準會撲到門外去看。

現在,她躺在炕上,又想起了兒子。他爾格在哪兒?他們該不該也去打仗麼?……哦哦哦,這時她才找到了剛才感到內心的空落的確切緣由:她怕那槍聲響的地方有紹平。

她一下子坐起來。四周非常寧靜。她披上衣服來到院子裡,也沒有任何聲息。不打槍了,咱們的人走了?還是把敵人打敗了?怎麼這麼安靜呢?星光燦爛,四野安寧,黃河不息的濤聲溶在夜色之中,不仔細分辨就會聽不出來……她笑了笑,又返回屋子。

她覺得自己很好笑,想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吃了一點兒東西,然後收拾傢什,關好雞窩,把第二天早晨要燒的柴禾抱到鍋灶跟前烘烤……做完這一切,她又呆了一會兒,覺得有些乏累,就上炕去睡了。

……又是槍聲!她覺得槍聲大極了,好像就在耳朵邊兒上響,她想坐起來,手腳卻好像不聽使喚似的無法動彈……能動彈的只有思想,而思想這時候是混亂的,它把回憶和夢想交織在一起了。

32.水深的地方看不到波瀾

玉蘭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遠遠地又傳來手榴彈的爆炸聲。此時此刻,正是紹平他們剛剛發現雙柱已經犧牲,紹平和狗剩、友娃趴到洞口不顧一切打擊敵人的時候。玉蘭提上桶,到井邊去攪水。她身體異常疲憊,也許是一宿沒睡好的緣故,頭重腳輕的。

不知道為什麼,在過去了的這個不眠之夜裡,丈夫井雲飛老是出現在她眼前——他不說話,只是靜悄悄地看著她,什麼也不說。她從他那空洞的眼窩中看到淒涼的神色,好像在向他乞求什麼,但是他什麼都不說。她拉扯著他的棉袍,安慰他說:「紹平馬上就回來了,雲飛,你的兒子馬上就回來了。馬家崾峴的人不會再嫌棄他了……你放心,雲飛……」井雲飛緩緩地搖著頭,就好像玉蘭說的話不對,就好像她在欺騙他,就好像他知道事情正在朝玉蘭說的相反的方向發展……他越這樣玉蘭越一遍又一遍這樣對他說,她發現他的表情也曾經出現短暫的明朗,他甚至還衝玉蘭笑一下,但是,那雙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分明是憂鬱的神情,就好像目睹一件讓人痛心的事情發生而又沒有任何辦法一樣。玉蘭也哭了,不顧一切地撲到他懷裡,央求他:「別,你別這樣,這樣對紹平不好,這樣對紹平是不好的呀!雲飛,你千萬不要這樣……我們再有啥呢?只有我們的兒子了,我們只有他了……你千萬別這樣,我害怕,雲飛,你這樣我會感到害怕……」井雲飛悵悵地嘆息一聲,什麼都沒說,就返轉過身子走了,就像在躲避一件不願看的即將發生的事實……玉蘭拉扯住他,不讓他走:「你怎麼就這樣走了呢?你不能走呀!雲飛,你不能就這樣離開我們,你把我們留在這裡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紹平他該怎麼辦?」井雲飛再次返轉過身子,面對著玉蘭,仍然用淒涼的眼神看著她,仍然什麼都不說。玉蘭清晰地聽到他嘆息一聲,然後,就走了,無論玉蘭如何哭喊著呼喚他,他再也沒有回過頭來……玉蘭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被淚水浸溼了。

她驀然坐立起來,試圖在堅硬的現實中重新喚回虛幻。窯洞裡黑黢黢的,世界出奇的安靜,就連黃河東岸也安靜了下來,只聽到渾厚的濤聲。現實是一種出奇沉重的東西,在它面前,任何虛幻都會被撞擊得粉碎。井雲飛完全徹底地消失了,她面對的是一個必需憑藉理性的力量進行料理的世界,這需要耐心,需要技巧,需要整個身心的投入……多麼乏累呀!乏累就像潮水一樣,不但從她肉體上漫延過去,同時也漫延過她整個心田,在那裡留下泡沫和很多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當她站立在井邊攪水的時候,她竭力把那個場面從腦海裡重現出來,但是,腦海總不像以前那樣乾淨,總是糾纏著很多莫名其妙的影子……這些影子弄得她心裡很煩亂。

馬家崾峴的井很深,玉蘭用力搖著轆轤的時候,一雙纖細的手攥住了轆轤把兒,跟隨著她搖了起來。玉蘭驀然側過頭,才發現站在身邊的是俊女子文香。

「蘭嬸,你怎麼了?」文香看著玉蘭,憂慮地說,「臉色可不好看呢。」

「是麼?我沒咋。」玉蘭聞到了文香身上特有的少女氣息。「今天咋會讓你來攪水?你爸哩?」

「他下地了。早上涼快,他說可以多幹一點兒活兒。我媽做飯哩。」

四隻手攥住轆轤把兒,慢慢攪,轆轤發出了壓壓的響聲。玉蘭感覺到文香不住地看她,想說話兒,想說說關於紹平的話兒,可是,玉蘭不開這個頭。她已經聽說了,桂芳這幾天一直在訓斥文香,不讓文香跟紹平好……她還聽說,桂芳已經託人在別的村給文香找婆家了。

她很想就這件事和桂芳好好談一下,可是,她又預想不會有什麼結果。如果把紹平和文香的事情扯開了,目前倒對他們不利。所以她忍住了,她決定不說這件事情。她打定了主意,紹平回來之前不向任何人談這件事事情,哪怕是文香也不談。一切都要等紹平回來以後再說。

她向文香家看了一眼,沒看到桂芳。桂芳要是看見文香在幫助她幹活,一定會招來一場數落,她不想讓文香承擔這種無端的指責,儘管她知道文香必定會成為她的兒媳婦。

文香忍不住,先開口問玉蘭:「蘭嬸,你想不想紹平?」

文香眼睛裡有一種朦朦朧朧的光彩,就像這早春的天空一樣,喜盈盈地看著玉蘭。玉蘭正要說什麼,桂芳就隔著院牆高聲吶喊開了:「死女子,你耍喀了噢?快回來!我等著水做飯哩!」

文香笑著伸了一下舌頭,很快攪滿了水桶,擔上肩走了。走出幾步,文香還回過頭對玉蘭說:「蘭嬸,彆著急,我約摸他們快回來了。」

玉蘭連連點頭,衝她笑——這女子!是誰在著急喲!牆那邊,桂芳正滿懷憂慮地看著眼前這幅她很不情願看到的畫面。玉蘭拿起水擔,卻忘了用扁擔鉤掛起水桶。說來也奇怪,只要把文香和紹平在想象中連在一起,她就什麼都忘了……她甜蜜地笑著。她聽到桂芳正在高一聲低一聲地訓斥文香:「你跟你蘭嬸好,我不說啥……只是那小子,你甭想……」

玉蘭苦笑了一下,擔起水桶回家去了。她的腳步顯得比來時輕盈多了。哦,文香約摸紹平快回來了!女娃娃盼什麼事情有準頭,也許真的快了,紹平他們真的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