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離就是死別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1頁,共2頁

11.前溝裡下雨後溝裡晴

玉蘭在院門口收住了腳步,凝望著兒子。

紹平正在院裡洗臉,把粗布褂褂脫了,身上強健的肌肉隨著每一個動作來回竄動著,他皮膚光潤潔白,滿年四季都是這樣——這一點,他也隨了媽媽。

他長得多麼漂亮了噢!看那雙眼睛,雙眼皮,又黑又亮,奇妙的是,那眼形就跟戲曲上的人物一樣,眼角向雙額高高地挑起,再配上那兩條漆黑而纖細的眉毛,筆挺的鼻樑,輪廓分明的嘴唇以及線條優美的下頦……玉蘭覺得天底下不會有人比兒子更漂亮了。是由於對兒子的溺愛而產生的錯覺嗎?不是。她留心過村上的女子們怎樣用熱辣辣的眼神看他,注意過她們談論他時那種特殊的語調。還能有什麼比這更能使一個母親感到驕傲和自豪的呢?

紹平把渾身擦得通紅,忽然,他停住手,望著看不見的地方,呆了好長時間。玉蘭看得出來,他的眼睛在笑。眼睛裡的笑是不易被察覺的,只有母親才能夠從兒子的眼睛裡讀出他竭力含蘊在裡邊的內容。中午吃飯的時候,玉蘭就發現紹平有些心不在焉,她還想跟他拉談些話,他總是簡短地搪塞過去,而且,他總是迴避著眼前的事情,包括飯是不是可口?菜鹹了還是淡了?他都不想,他只想儘快把飯吃完,然後一個人躲起來去想他的心思。

玉蘭準確地估計到,紹平一定遇到了什麼事情!她左猜右想,無論如何猜想不來兒子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究竟什麼事情讓他如此沉迷,如此幸福,以至於忘記了身邊的一切呢?他一直在笑,他究竟在笑什麼呢?

石玉蘭站在院門口,反覆問自己。

年輕人自有年輕人覺得應該歡笑的事情,紹平目前就沉浸在這樣的事情當中。

到村上不久,馬家崾峴農民協會考慮到玉蘭母子倆下地不方便,就近給他們分了一塊土質最好的地。這塊土地就在村西北那座土峁上,土質細膩肥沃,彷彿可以攥出油來。最初一兩年是喜子幫助玉蘭種的,後來紹平大了,也學會春種夏鋤、秋收冬藏了,他就不再讓媽媽下地,一手把所有活路都承攬了下來。

紹平肯出力,又用心,莊稼務育得並不比其他人遜色,他甚至受到了馬栓的誇獎——馬栓是馬家崾峴最有經驗的莊稼人,並且從來不誇獎什麼人。按照所擁有的土地面積來說,紹平成為馬家崾峴交納軍糧最多的人。

那時候紅軍需要很多很多的糧食,交納很多糧食的人自然會被視為英雄。去年春天,馬漢祥曾經親自帶領馬家崾峴的幾個村民到崤陽縣城參加頒獎大會,接受「勞動模範」的獎勵,那幾個村民中沒有紹平。

玉蘭對神情暗淡的紹平說:「你漢祥叔一開始是想往縣裡報你的,但是,馬家崾峴人有不同看法,他們認為還應當再看一看……這沒啥,紹平,以後的日子長得很,咱再努力,鄉親們就會認為你有資格到縣上去當勞動模範了!」

紹平一直蹲在院子裡,連飯也不吃了,對於母親的勸慰採取了漠然的態度,即不表示接受也不表示不接受。三天以後,紹平才恢復往日的容顏,但是他仍舊什麼都沒說,就上山勞動去了。玉蘭猜想他是想通了:畢竟,我們和馬家崾峴人是不一樣的,我們必須證明我們不是他們想象的那種人。

在一個寒冷的清晨,紹平又準備到山上平整土地的時候,玉蘭拉住兒子由於長久勞作變得粗糙的手,說:「紹平,只要我們做到,馬家崾峴人就不會嫌棄我們。你能夠看到,他們是不嫌棄我們的。」

紹平簡短地說了一句:「我知道。」然後就走了——他不善於解釋內心,哪怕面對的是自己的母親。

石紹平的真實想法是,要進一步種好地,儘可能多打糧食,儘可能多交軍糧……他把成為「勞動模範」作為目標和動力,比所有人都更勤勞地侍弄著土地。

在鄉村,一個人勤勞自然會引起人的敬重,默默勞作的紹平在馬家崾峴人心中真的一天天在改變,玉蘭和紹平做夢也想不到,就連一直容不得他們的粗魯漢子馬栓也不再用敵視的目光看他們了,讓他們尤其感動的是,有一次,馬栓裝作偶然從玉蘭和紹平的地畔路過,竟然蹲下身子親手指導起了紹平!馬栓告訴紹平說,在地畔上點種一些南瓜、豆角之類的東西,這樣,既可防止雜草叢生,又多收一些菜蔬,兩全其美。

今天上午,紹平像往常那樣,早早就離開家,到地裡忙活去了——他想盡可能在開挖一些荒地,多種一些玉米,同時,遵照馬栓叔的建議,他還要在地角種上一些蔬菜。

初春的土地十分鬆軟,挖起來並不費力。太陽暖洋洋地照著廣袤無垠的大地,萬物都在甦醒,一些性急的花卉還來不及伸出葉片,就把燦爛的花朵擎出了地面;陽坡上,枯黃的灌木和野草的根部,嫩綠的芽苞像綠色的星星一樣閃耀著;小鳥輕盈地在空中飛舞,一會兒箭一樣射向空中,一會兒垂直地降落下來,有的時候乾脆停在空中,炫耀它們獨特的飛行技巧;螞蟻們也紛紛走出巢穴,忙碌著應當忙碌的事情,井然有序地開始了它們自認為有意義的一生。

黃河水明顯地鼓漲了,但是還沒有像夏天那樣爆怒,它在深深的峽谷間沉靜地流淌,像是一個正在沉思的老人,渾黃的河水中還間雜有桌面大小的冰塊,冰塊翻滾著,不時像玻璃一樣把陽光反射到很遠的地方。

紹平感到十分愜意。

忽然,有人叫:「紹平!」

抬頭一看,是文香!石紹平的心「咚咚」地跳起來。文香站在地畔上的一棵大杜梨樹下面,細眯著眼睛看著他,甜甜地笑著。

紹平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還好,除了幾隻羊兒在山坡上吃草之外,坡地上再沒有其他人。西邊的山路上有人吆著牛走哩,可他們不會留意這裡的,他這才稍稍定了心。他的手腳沒地方擱,只好再掄起钁頭挖地,潮溼的泥土埋在光腳片子上,感覺沁涼沁涼的,非常舒適。

文香苗條的身影還映在前面的土地上,再有幾钁就挖到它了,他不忍心讓钁頭落上去,希望她走開。她沒有走,身影也還印在那裡。

「歇一會兒,紹平,」聽語音,倒好像是文香在乞求別人讓自己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嘛!」

紹平不敢停下來——他害怕她那天真無邪、熱辣辣的目光。

她竟然來拉他了,搖撼著他的胳膊:「歇一會兒,紹平,你看這杜梨樹下面多好,來,坐在這兒……」她像照護娃娃那樣安頓他坐下。石紹平的臉兒紅得像塊綢子布,話都不敢說了。文香為此感到好笑,拼命抿住嘴忍著。

「咳!你咋哩?我又不吃人。抬頭,看看我。」

文香的性格中和了父親劉三的平和和母親桂芳的潑辣爽直,總是無憂無慮,好像世界上所有開心的事情都在她那裡……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引起他的注意?他不知道。他抬頭看她。

那紅潤的臉蛋曾經多少次飄進他的夢中……他不是每時每刻都在渴望見到她嗎?……他又連忙把頭低下了,是她,就是她,夢中的就是她!不同的是,夢中的她比現在的她更熱情,更活潑,她總想要飛一樣在他內心世界裡旋轉,還有,那美妙動人的歌聲——

前溝裡下雨後溝裡晴,

咱們倆交個朋友能不能?

不愛哥哥銀子不愛哥哥錢,

單愛哥哥五端身子大花眼。

半夜裡想起個心上人。

給你捎上封雞毛信。

百靈子過江沉不了底,

忘了孃老子忘不了你……

第一次聽見文香唱歌,是去年中秋節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圓,村上的女子們聚在鄉政府門前的空場上,大家吆喝著讓她唱,她推辭不過,就站在眾人面前,大大方方唱了起來。她當時唱的就是這首歌。紹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她的歌聲,她的音容笑貌融到夢中的,一見到她,耳畔就會響起這動人的歌聲。

「嗨!」文香又一次呼喚他,「你咋哩?我可要走了噢!」

他驀然間抬頭:「不,你……別走。」

她調皮地一笑,反問道:「幹啥?」

「……」

「嗯,你!」她一撇嘴。

紹平已經大汗淋漓了——不是幹活出的汗,文香出現這一陣兒,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溼透了。

「給!」

一顆黃澄澄的大鴨梨被她託到掌心,遞到他面前來了。沒容他做出反應,那顆梨已趁勢滾在他懷裡。她銀鈴般地笑著,踩著剛剛冒芽的春草,走了,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看他,露出潔白細密的牙齒,笑著。

他痴愣愣地站著,目送著她。

……

下午,紹平到山上幾乎什麼活也沒幹。他坐在文香上午坐過的地方,認真地回味了這件事情,包括每一個細節。他珍藏著那顆大鴨梨,他把它送到鼻尖底下去聞,他聞到了使人迷醉的清香。全村只有文香家院子裡有這種又大又脆又甜的鴨梨,全村也只有文香的父親劉三能把鴨梨奇蹟般地儲存到來年四五月。在這樣的月份,鮮嫩的鴨梨當然是極珍貴的了。然而,這顆鴨梨對於紹平來說,卻遠遠不止於此。

他愛文香,很久了。

起因似乎很簡單:她從來不歧視他,她看他時的目光永遠都是親切、友好,充滿溫情的,他從她的目光裡得到過慰藉和溫暖,儘管他跟她從來沒說過一句話。他經常感到孤獨,感到自己渴望著什麼人。這人不是媽媽。當他確認自巳內心所渴望的人正是文香的時候,他一點兒也不感到意外。只是由於他慣於離群索居,他的天性過於靦腆,才沒有直接向她表白……不,他搖搖頭否定這一點。從本質上講,他不是一個懦弱的人,如果有必要,他完全可以勇敢地面對著她說:「我喜愛你……」他沒有。

愛情朦朧而迷離,猶如幻景一般,他不願意將幻景換成赤裸裸的現實——他知道文香的母親桂芳是怎樣看他的,他當然也能夠想來,如果他向她提起喜愛文香的話題,她會採取怎樣的態度。況且,文香會怎樣看?不管怎麼說,我是井雲飛的兒子。

但是,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情,至少說明了文香是同樣喜愛他的。是不是他自作多情?文香性格爽朗,她是不是也同樣把鴨梨這樣大大方方地送給過其他後生?他思慮著。他以這件事為點,朝前朝後思慮著——這種思慮很痛苦也很甜蜜。

回到家裡,心境變得好一些,他的思想便又停在那極為甜蜜的一面了:不管怎樣,這是他和文香的第一次接近。

他意識到生活又走到一個新的階段了。

也許正是這顆大鴨梨開啟了這鮮豔的帷幕。

12.把憂慮埋起來

玉蘭想借報名參加擔架隊的事兒跟紹平好好拉談拉談,因此,她等到吃畢晚飯,一切都收拾消停了之後才告訴兒子:「咱鄉要成立擔架運輸隊,過黃河去接應紅軍……」

「下午那麼多人往鄉政府跑,就是這事?」

「噢。紹平,我給你報名了。」

「嗯。」紹平全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靠在被垛上,痴痴迷迷的,不想跟媽媽談下去——同他絢麗的內心生活相比,這件事也就顯示不出多麼重大的意義了。眼下他還沒有把這件事同上午發生的事聯結起來。他從來都是善於排解身外之事的。

玉蘭看看兒子,有些失望,但她仍然說下去:「咱到馬家崾峴五年了,得了鄉政府和鄉親們不少幫助和照護,咱得好好報答人家……紹平。」

「啊。」

「你聽我說沒有?」

「聽著哩。」

「我是說這話,」玉蘭提高了嗓音,「咱得爭氣,咱要讓人看看,咱是不是馬家崾峴人,是不是像樣兒的馬家崾峴人……紹平?」

「媽,我困得很,想睡覺……明天再說吧!」紹平近似於乞求了。

玉蘭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孃兒倆躺下來時,馬家崾峴村正在逐漸趨於寧靜,只有黃河的陣陣濤聲,比白天更加清晰了,像是有千軍萬馬在湧動,感覺到大地都在抖動。

玉蘭睡不著。

她太興奮了……可是,在這極度的興奮之中,她又總體會到一種不安。這種不安在她決定給紹平報名時(那時她正站在鄉政府的院子裡)就體會到了,但當時她不能確切地知道到底為什麼。現在,靜了下來,她開始仔細、認真地想。

擔架隊,過黃河,上前線……哦,這是去打仗呀!打仗,不是要死人麼?……她緊張起來。對的,是這,是要死人。而她隱隱地感到不安的,也正是擔心紹平出什麼意外!這時候,她才理出了自己的心理順序:之所以在給兒子報名之後感到興奮,正是由於她將要兒子去做一件出生入死的事情。無情的邏輯是,也正是這種出生入死的事情,才能夠向馬家崾峴人顯示出兒子的價值,同時也是她的價值——她在這件事上的全部所求,就是這!

她覺得自己很殘忍。是不是她沒有像一個真正的母親那樣愛自己的孩子?要不然,為什麼整個兒下午和晚上,她只是高興,而絕沒想到兒子將會遇到的危險呢?這一點連馬漢祥都想到了,他說紹平是獨生子,不讓紹平去……可是她作為孩子的母親卻沒有想到這些。

她為此感到羞愧。

紹平睡著了沒?他今天為什麼那麼恍惚呢?還是他不想去,怨我了?不像呀!其實,他真的怨我,我也不怪他……真的,我應當跟他商量商量的,他十九歲了啊……他睡著了沒?她伸出一隻手去摸兒子。

紹平不想搭理媽媽——他正忙著在理論上羅織他和文香的未來。他一動不動,故意使自己的呼吸顯得沉重一些。媽媽的手觸到了他的面頰,接著又移到他的肩頭上,給他掖了掖被角。紹平靜靜地躺著,她輕輕嘆息一聲,把手拿回去了。

她又在想,擔架隊不就是往回抬傷員嗎?他們並不真正拿槍去參加戰鬥啊!這想法一齣現在她的腦海裡,便在那黯淡的空間迸發出耀眼的光亮來:啊!對的,他們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抬傷員,他們不直接面對敵人,而且,他們是去接應部隊,咱們的全部人馬,很快就要撤回來呀!紹平只要拼上命幹就行,馬家崾峴的人就會拿他另眼相看。她對自己強調說,這裡的人們都不壞,他們對他只是有那麼一點兒戒備,這也同這孩子孤僻的性格有關……他立了功,回來,即使仍然像以往那樣活人,人家也會親近他,她知道馬家崾峴人的心。

兒子大了,那麼多的女子們喜愛他,該選哪一個?年輕人才不管你誰是誰哩,她們喜歡,就愛,她們沒有那麼多的顧慮。聽說桂芳這樣呵斥文香:「你甭想打那石紹平的主意,那個小白臉子心裡殘火著哩,看他不整治死你才怪……」哦,等我紹平回來,讓你們看看吧!我家紹平是什麼樣的角色!朦朧中,紹平披紅掛綠,被人簇擁著,回到村裡來了……漢祥、馬栓、桂芳、劉三都迎接他來了,他胸前的大光榮花多麼耀眼喲!

她睡著了。

……直到雞叫頭遍,紹平還沒睡著。

從中午開始,他腦子就沒停閒,一直轉著,以至於現在昏昏沉沉的。他想抽一袋煙,又怕吵了媽媽的覺,他躡手躡腳下炕,趿拉上母親親手做的踢山鞋,把門閘抽開,來到院子裡。

沒有月亮,星星顯得特別明亮,一眨一眨地望著他,整個大地都被星光輝映著,所有物體都被賦予了一種神秘的色彩。他看看四周,好像是為了證實它們是不是真的存在一樣,向周圍揮了揮手。他感覺到了它們。

從這裡看不見文香家的窯洞,要是白天,會看得很清楚,甚至能夠聽到文香好聽的語聲。豬圈裡的豬聽見了他的腳步聲,詢問似的哼哼了幾聲,他那隻心愛的狗兒也醒來了,悄悄跟定他,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

他太窩囊了——現在他意識到了這一點,既然早就喜愛上了文香,為什麼不早一點戳破呢?愛情是一層薄紙呀,要戳破它,不用熱辣辣的語言,只用一個眼神就夠了,像文香今天上午做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