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離就是死別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他不能不想到馬家崾峴人對於他的種種不公正議論。正是這一點,使他失去了作為一個男子漢的信心和決心。他感到委屈極了。

他當然後悔和雙柱的那場衝突,然而,那是五年前,他才十四歲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呀,人們為什麼總是忘不掉那件事情呢?哪個孩子不打架?村上的孩子當中,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跟雙柱打過架嗎?人們為什麼單單記住這件事呢?是的,我是井雲飛的兒子,可是,難道我不是我媽媽的兒子嗎?——這些話,他向誰去講呢?他不過常常憤憤地在心裡講講罷了。

他渴望一個人來聽他的這些話,渴望一個能夠理解他的人。這個人,終於在今天上午出現了。

他多麼想接連向她訴說上幾天幾夜啊!他要告訴她:這五年來,他時時懷著一種建立功勳的渴望;他要告訴她:他曾經盼日本鬼子打過黃河來,這樣,他就會用殘忍的廝殺向馬家崾峴人來證明自己;他要告訴她:他還曾盼望村裡燒起大火,他將舍上命去撲救鄉親;他還要告訴她……媽媽說什麼來著?參加擔架隊?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猛地迴轉過身。

窯洞裡黑著,媽媽睡去了……他想起傍黑時媽媽走進院門時向他投射過來異樣的目光,想起媽媽向他談起這件事時,渴望交談的神情……是的,是應當好好談一談——現在,他才意識到這件事在他生活中的巨大意義。真後悔剛才沒問一下媽媽:擔架隊什麼時候出發?他產生出要為某種信念去獻身的衝動。

此刻,馬家崾峴安靜極了,在遼闊而烏蒙的原野上,它沉沉地睡著。每一家窯院的燈火都熄滅了,就連遇事最難以冷靜的後生,此刻也安然睡去了——他們在夢中期待著後天的到來,因為他們後天就要出發了。

13.離別的日子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五日(農曆一九三六年三月初五),是馬家崾峴人難以忘懷的日子。

從這天早晨開始,村子裡就被一種異樣的氣氛籠罩了:人們起得很早,卻沒有一個人離開村子,所有人家的土地都被冷落著。莊稼漢們開始像拜年一樣走東家串西家——當然是看望即將出徵的後生們;婆姨們則在灶火旁忙活開了,她們決心給馬家崾峴的優秀兒孫拿出最好的吃食,送他們上路。

狗兒意識到了什麼,高興得滿村子亂竄。喜鵲子成雙成群地落在高枝上,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太陽早早就跳離開東面的山巒,搖曳在藍色的天空上,催動著萬物生長,你甚至能夠感覺到大地慵懶地享受著陽光的撫慰,感覺到花草樹木在任何一個地方努力地生長著,感覺到蟲子的甦醒。這是一個如此生機盎然的世界,是一個所有生命都在狂歡著的世界。

「你聽那些喜鵲子,」玉蘭蹲在窯洞門前,一邊褪雞毛一邊對兒子說,「聽它們叫得多歡勢?」

紹平望望媽媽,笑了笑,沒說什麼。他知道媽媽是想告訴他,這是一個好兆頭,從今天開始,一切的一切都將順順當當。昨夜他又沒睡好,看上去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然而他很興奮,從他活躍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來,他正處在一種只有年輕人才會有的極度興奮之中。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來了,用鐵鍁把院地翻了一遍,他說等他回來在這小塊地種上一些蔬菜,他已經把種子預備在一個瓦罐罐裡了。

說話間,馬漢祥走了進來——他是聽說紹平參加擔架隊,專門來看玉蘭和紹平的。

和五年前當農民協會主席的時候相比,馬家崾峴鄉鄉長馬漢祥顯得蒼老了一些,堅硬的頭髮將近一半花白了,身子也好像不那樣挺拔了。鄉政府取代農民協會以後,馬家崾峴脫離張家河鎮管轄,單獨成立馬家崾峴鄉政府,管轄周圍羅子山、南河溝、寨溝、岔口、雷莊等五個自然村,作為一鄉之長的馬漢祥肩上的擔子自然重了許多。為了不辜負白旭縣長的期望,馬漢祥幾乎把全部精力和心血放到了鄉政府的工作上。幸虧喜子懂事,分擔了不少家務,土地基本上都是喜子一人侍弄的,馬漢祥甚至不知道自家每一年種了些什麼,打了多少糧食。

前幾天,為組織擔架隊的事情,馬漢祥和一個叫葛滿康的紅軍排長走遍了馬家崾峴鄉的所有村落,昨天晚上才從張家河鎮趕回來——他在那裡參加了一個重要的會議,帶來了上級下達的擔架隊今天出發的命令。

「啊,你們起得早啊!」馬漢祥還在院門外面就大聲跟玉蘭和紹平打招呼。玉蘭連忙站起身來迎接馬漢祥進門,紹平放下鐵鍁,向漢祥叔走過來。馬漢祥笑著問道:「咋樣?要是打仗,你怕不怕?」

「不怕。」

馬漢祥笑著,用力拍了一下紹平的肩頭。

「他蘭嬸,我昨天晚上回來才知道紹平參加了擔架隊——這事情咱鄉政府有點兒草率,我首先要負責任。他蘭嬸,你知道我咋想這件事情嗎?我一直在想……」馬漢祥看著玉蘭的眼晴,「村上後生多得很,不缺你家紹平,我看這事還是要再掂量一下。玉蘭,你只紹平這麼一個兒子,我看還是算了,不要叫他去了……」

玉蘭認真地琢磨漢祥的語音——在這類問題上,她一向十分敏感——她問道:「莫不是……你漢祥叔信不過我紹平麼?」

「啊,不不不,看你說哪去了!」馬漢祥趕忙解釋,「紹平十四歲到咱這搭,也是咱看著長大的嘛,咋能信不過哩嘛?我是說,過河去,就是跟閻錫山打攪去了,萬一……」

「我不怕!」紹平一步跨到漢祥面前,聲調比平時高了許多,倒嚇了馬漢祥一跳。「這次,我非要去,漢祥叔,到時候,你,咱村上的每一個人,就會知道……」

「紹平!」馬漢祥加重語氣叫他一聲,「你也是想得多了……甭那樣想。你朝這樣想:你媽只你一個兒子,萬一有個好歹,她咋辦?她這輩子夠悽惶的哩,你也要為她想想啊!」

「漢祥,你不是也只喜子一個兒子?他馬栓叔不也只雙柱一個兒子?甭說哩,我曉得哩……」玉蘭眼睛溼潤了。「你就讓我紹平出去這一回,他……他知道該咋做!」玉蘭眼睛裡泛起淚花,提在手裡的已經褪盡雞毛的雞,滴滴答答地淌著血水。

馬漢祥認真地看著眼前這母子倆,也覺得如果再堅持不讓紹平去有些不合情理,便動搖了來這裡以前做出的決定。

「哎,你們呀!」

上午沒事,要等外村的人在馬家崾峴聚齊了,擔架隊才出發。

紹平跟媽媽坐了一陣子,聽媽媽千般囑咐,萬般叮嚀,但是他發現媽媽的話在他腦子裡沒留下任何印象。他恍恍惚惚的,心緒一直悠悠地飄著,不知道要落向何處。他對媽媽說要出外走走,便踏著村巷卵石鋪就的路面散起步來。

他平時很少在街巷裡走。他忽然感覺到四周的房屋和窯舍都矮小了許多,街巷也變得狹窄了。五年前剛來時,他覺得這一切都可高大寬闊呢……是長大了,自己都可以感覺到了。碰上幾個人,圍在一起談了談,人們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不便多談什麼,走了。他仍然漫步走著。

雙柱家爆發出一陣陣歡笑,不知都是誰聚攏到了那裡。

擔架隊有雙柱參加,紹平有些不情願。五年前的那件事,不管怎麼樣是無法從記憶中抹去的。五年來,他們雖然和解了,也互相說話了,可他們總無法像同別人那樣相處。雙柱大大咧咧,好像把什麼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可是,紹平知道雙柱壓根兒看不起他。哼!等著看吧!

哦,又是這棵香椿樹……看那火苗似的嫩芽,閃著蠟質般的光亮,還有那棵高大的梨樹已經結滿蓓蕾。梨樹……梨……紹平忽然意識到:今天上午,他已經是第三次經過文香家的門前了。

原來他一直在渴望和文香見面!

這時候,他才弄清了自己潛意識中的一切。與此同時,他的臉也就騰的一下紅了。憑什麼?不,就算不必非要憑什麼,就算在這臨別之際,想和她見一面,是合情合理的,那麼,見了面,說什麼?說:「我要走了,別惦記我」?誰惦記你了?

他邁開大步,逃離一般從文香家大門前跑掉了。他經過雙柱家,從一塊麥地穿過去,來到村西的路口,從這裡可以望見他家那塊土地,那棵大杜梨樹,他和文香一起呆過的地方。他多麼想和她再呆在一起啊,哪怕只一會會兒,哪怕什麼都不說,只互相看上幾眼。

他又陷入到綿綿無期的思慮中去了:文香是不是真的愛他?答案是各種各樣的,它們甚至有了色彩:紅的,白的,藍的,紫的,綠的……我為什麼不能直接向她表白?為什麼?只因為我是井雲飛的兒子?只因為桂芳嬸討厭我?我不是長大了嗎?不是一個男子漢嗎?想到這裡,他又為自己剛才的懦弱感到羞愧,他甚至開始周密地設計起同她見面的方案來。

非要見一面,我要對她說:等著看吧!從山西回來,我會挺著胸脯走進馬家崾峴!我會明明白白地對桂芳嬸說:我喜愛文香!我還要對文香說:等著我,記著我,因為,我也記著你哩,不管我走到哪裡!然而,這僅僅是一種主觀的想象。

一陣急促的哨音,把他內心策劃的這一切都打得飛散了。

玉蘭是在家裡聽到哨音的,當時她正忙著給兒子做白麵烙餅。一會兒,紹平就跑進來了。

「媽,快給我拾掇東西,我們走呀!」

「立馬就走嗎?」

「噢!」

她手忙腳亂地把烙餅、雞胸脯和雞腿包裹在一個花包包裡,然後又把已經縫補好的衣服打成一個包袱。

紹平把包袱夾在被子裡,一會兒就打起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背包。玉蘭插不上手,站在旁邊看兒子。她心裡一下子失去了平靜,竟然想不起來該對兒子說什麼。要不是兒子已經長成這麼大一條漢子了,她也許要把他摟在懷裡,靜靜地呆一會兒。該囑咐的上午都囑咐過了,他知道,他能記住。這一去,誰知要跑多遠呢?

馬漢祥鄉長說過,閻錫山壞得很,在山西殺了很多人,兒子如今就要去那裡……她心裡時不時掠過一個陰影,無論如何也驅散不開。現在,再能說啥呢?只有祈求老天爺保佑了。

「媽。」紹平把背包背在身上,看上去精精悍悍的,簡直像是一個英姿颯爽的軍人。

她笑笑,說:「走吧。」

「走了噢!您,保重……」

「走吧,走吧……」她伸出手推兒子。

紹平看出媽媽心裡很不平靜,他想安慰媽媽幾句,可是他忍住了——他把一切都託付給回來以後了,他要用出色的行為向媽媽證明:他是她的好兒子,是她一再希望的那樣的兒子。不能再耽擱了,急促的哨音穿行在馬家崾峴的大街小巷裡。

「紹平,快走,到鄉政府門前去。」馬漢祥的身影只在院門口一閃,就隨著「咚咚」的腳步聲遠去了。紹平向媽媽看了最後一眼,轉身要走。玉蘭突然抓住了他的背包。

「等等。」玉蘭把臉貼近兒子。「紹平,給媽爭光,給自己爭光,還有……給咱馬家崾峴人……爭光。」她閃開身,放開了兒子。

紹平的眼睛模糊了,他不願讓媽媽看到淚水,便甩開大步走了,連頭也沒回。

玉蘭失魂落魄地站在院門裡面,突然覺得身上的氣力被抽走了,兩條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她在門檻後面跪了下來。院門在兒子身後又晃動了一會兒才停穩,兩個門扇之間,留著半尺多寬的縫隙,兒子的身影就在那裡晃動著。她看著兒子,顫抖著聲音叫道:「紹平,你可要平平安安地回來……老天爺,讓我兒子平平安安回來!」

若是平時,她無論如何不會跪下,不會向老天爺祈禱的。她自己的命運,她自己所走過的道路,已經使她根本不相信有什麼老天爺了。可現在,她寧願相信有一個能夠保護她的兒子的老天爺,這樣,她至少可以憑藉它寄託自己內心的企望,至少可以向它傳達一下自己的意志——這意志,她是無法在別人面前說出口的。

她扶著門框站起來,竭力使自己堅強地站立在這天地之間。

她蹣跚著向兒子走去的方向跟了過去。

鄉政府門前有一個可以容納二三百人的空場,這裡原來是地主馬佔鰲的麥場。農民協會成立以後,這裡就成了貧苦農民聚會商量事情的場所,很多在馬家崾峴歷史上的重大事件都是在這裡決定下來的,這裡也曾經發生過和地主土匪武裝的搏鬥,馬家崾峴的一個壯年漢子被兇殘的土匪砍掉了半個腦袋。現在,這裡又成了鄉政府所在地,經常會有其他村子的人來這裡向鄉政府請示彙報事情。

去年春天,喜子帶領村上的後生們在空場周圍栽種了一圈兒柳樹,春風輕輕吹拂,柳樹伸展開柔嫩的枝條,婆娑起舞,枝條上的翠綠的嫩芽像是一串串星星一樣耀眼。

來自馬家崾峴鄉六個村落的十二名擔架隊員齊整整地站成兩排,立在空場中間。隊伍前面,站著那個叫葛滿康的紅軍排長。他三十多歲,四川人,面容冷峻,不苟言笑;他個子不高,渾身上下都浸透著一種緊繃繃的力度,好像如果有必要就可以「嘣」的一聲發射出去。他之所以沒有隨軍東征,是因為少了半截胳膊——長征到達洛北打洛州的時候,他把它撂在一個黃土峁上了。

除了馬家崾峴村的喜子、雙柱、紹平、友娃和狗剩五個後生之外,另外七名擔架隊員是葛滿康從其他村子帶過來的,這些後生對鄉長馬漢祥也已經熟悉,並不覺得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這一點從他們明朗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葛滿康逐個兒看他們,兩道劍眉微微地蹙著,那隻空袖管在微風中不時飄動一下。十二個後生都儘量把胸脯挺高,接受著他的檢閱。葛滿康臉上的表情鬆動了——看樣子他對他們很滿意。

「我們現在就走,趕今晚拉過黃河……」濃重的四川口音,像是在唱歌。雙柱試圖咧開嘴笑,葛滿康的目光馬上像釘子一樣「譁」的一聲灑過來。雙柱趕忙閉緊了嘴巴。空場上變得鴉雀無聲。

馬家崾峴的鄉親們幾乎全來了,和擔架隊員的家人站在一起,用熱烈的目光看著彷彿一下子長大成人了的娃娃們。大家都失卻了慣常的那種嬉鬧神態,誰也不作聲,連小娃娃也安靜下來了。一隻花狗驕傲地站在土峁上,高亢地向黃河對岸吠了幾聲,覺得沒有達到它期望的效果,又知趣地回到人群中去了。

葛滿康理解周圍這些父老兄弟們的心情,他把隊伍解散,讓後生們和自己的親人談幾分鐘話。

玉蘭抓住紹平,把他拖到柳樹下面去。

文香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她剛從山上下來,先去了紹平家,沒有見到人,又急急忙忙趕到這裡來了。她沒想到他們走得這麼突然。早晨上山以前問一下就好了,她還傻瓜似的在山上期望見到紹平哩。她恨死自己了。她站在人群外邊,急切地尋找著。

紹平看見文香來了,看見她跑過來了,看見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他們的目光一相交,他就默默地把頭低下了,卻用耳朵捕捉著她的腳步聲。他希望她走過來。正像他所希望的那樣,文香向他走過來了。

玉蘭也注意到了文香。她看看兒子低垂著的頭!莫名其妙,很快,她心裡便翻騰起歡樂來……許多往事一齊出現在她的腦海裡,包括昨天下午在街巷裡碰上那群女子的時候,文香說的話。

玉蘭衝文香深情地一笑,用目光鼓勵著她——她看出文香的腳步有些遲疑。

葛滿康吹起了哨音,隊員們很快又站成兩條線了。

馬漢祥站在擔架隊前面簡短地講了幾句話:「我就不再說啥了,」他聲音不高,卻像咬釘嚼鐵一般,「你們都知道要去幹啥。這雖然不是直接打仗,直接殺死敵人,可這是打仗的需要。聽葛排長的話……咱馬家崾峴鄉的所有鄉親,等著你們回來,等著給你們戴紅花……完了。」

馬漢祥講話是遠近馳名的,他往往說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能達到最大效果。這是一個指揮家的材料,至少葛滿康排長是這麼認為的。所有人心中都產生出一種莊嚴的情感——他們的個人生活還從來沒有如此直接地和重大歷史事件聯絡在一起。

葛滿康釋出了出發的命令。後生們開始走動,馬家崾峴人尾隨著。忽然,人們像記起了什麼似的,紛紛湧到自己子弟的身邊。其實,該叮嚀的已經叮嚀過了,該囑咐的已經囑咐過了,人們並不是要急著說什麼。他們只是要用眼神,用輕柔的撫摸向自己的子弟傳達一種情感。

玉蘭也是這樣。她走在最前面,希望文香在跟著她。她回頭看了看,桂芳已經把文香牢牢地挽在手裡。顯然,桂芳早已在防備文香向紹平表示什麼。現在,玉蘭顧不得細緻想這些,她必須迅速地趕到兒子身邊去,最後拉一下他的手。

她趕上來了。她看出紹平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在往後看,她也看出紹平眼睛裡那種失望的神色,便拉住兒子的胳膊,說:「紹平,文香喜愛你,媽知道。先去,等你回來……」

紹平感激地看了母親一眼,說:「我知道。」然後,咧開嘴笑了。

在兒子和母親之間,是不需要很多語言的。

文香遠遠地看著紹平。桂芳試圖用高聲的談笑來分散她的注意力,結果很不成功:這死女子的眼睛長在紹平那小子身上了。

到村口了,隊伍走上小路了。

文香站在媽媽身邊,桂芳感覺到這個不要臉的女子到了怎樣的亢奮狀態——她渾身微微地抖動著,馬上就要哭出聲來!

桂芳的心情沉重極了,她不得不認真思量這件事情的意義和可能的後果。不管怎麼說,她無法改變自己對於紹平的印象,她一向討厭那種陰沉得像鬼一樣的人,還不要說他是大地主、大土匪井雲飛的兒子!這,按說文香是知道的,可這女子這是咋了?難道她魔怔了?連媽的心思意願都不想了?桂芳覺得內心很酸楚,這種酸楚又轉化成了對紹平進一步的厭惡。

「你等著,小子!」桂芳已經在內心做了決定。

紹平告別了母親,走了。隊伍即將轉過大杜梨樹,消失在土峁後面的時候,紹平最後迴轉過身,向文香母女這邊看了一眼。文香從紹平目光中看到了溫情,而桂芳看到的則是堅毅,一種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堅毅神情,這愈發使得她堅定了剛才做出的決定。

紹平向這邊揮了揮手,就跟上隊伍,沿著黃河,走向莽莽的黃土高原深處去了。玉蘭、文香、桂芳以及馬家崾峴的所有人都看到,紹平渾身洋溢著青春的光彩。